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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序一】老樹春深更著花

封德屏

一九八六年四月,畢璞應《文訊》雜誌「筆墨生涯」專欄邀稿,發表〈三種境界〉一文,她在文末寫道:

「這種職業很適合我這類沉默、內向、不善逢迎、不擅交際的書呆子型人物,我很高興我當年選擇了它。我既沒有後悔自己走上寫作這條路,又說過它是一種永遠不必退休的行業;那麼,看樣子,我是注定了此生還是要與筆墨為伍了。」

畢璞自知甚深,更有定力付之行動,近三十年來她持續創作,陸續出版了數本散文、小說、自選集;三年前,為了迎接將臨的「九十大壽」,她整理近年發表的文章,出版了散文集《老來可喜》。年過九十後,創作速度放緩,但不曾停筆。二○○九年元月《文訊》創辦的「銀光副刊」,至今刊登畢璞十二篇文章,上個月(二○一四年十一月),她在「銀光副刊」發表了短篇小說〈生日快樂〉,此外,也仍偶有文章發表於《中華日報》副刊。畢璞用堅毅無悔的態度和纍纍的創作成果,結下她一生和筆墨的不解之緣。

一九四三年畢璞就發表了第一篇作品,五○年代持續創作,創作出版的高峰集中在六○、七○年代。一九六八年到一九七九年是她作品的豐收期,這段時間有時一年出版三、四本,甚至五本。早些年,她是編寫雙棲的女作家,曾主編《大華晚報》家庭版、《公論報》副刊、《徵信新聞報》家庭版,並擔任《婦友月刊》總編輯,八○年代退休後,算是全心歸回到自適自在的寫作生涯。

真摯與坦誠是畢璞作品的一貫風格。散文以抒情為主,用樸實無華的筆調去謳歌自然,讚頌生命;小說題材則著重家庭倫理、婚姻愛情。中年以後作品也側重理性思考與社會現象觀察。畢璞曾自言寫作不喜譁眾取寵、不造新僻字眼,強調要「有感而發」,絕不勉強造作。

畢璞生性恬淡,除了抗戰時逃難的日子,以及一九四九年渡海來台的一段艱苦歲月外,自認大半生風平浪靜。「淡泊名利,寧靜無為」是她的人生觀,讓她看待一切都怡然自得。雖然前後在報紙雜誌社等媒體工作多年,一九五五年也參加了「中國婦女寫作協會」,可能如她自己所言「個性沉默、內向,不擅交際」,多年來很少現身文壇活動。像她這樣一心執著於創作的人和其作品,在重視個人包裝、形象塑造,充斥各種行銷手法的出版紅海中,很容易會被湮沒遺忘。

然而,這位創作廣跨小說、散文、傳記、翻譯、兒童文學各領域,筆耕不輟達七十餘年的資深作家,冷月孤星,懸長空夜幕,環視今之文壇,可說是鳳毛麟角,珍稀罕見。在人們華服高軒、闊論清議之際,九三高齡的她,老樹春深更著花,一如往昔,正俯首案頭,筆尖不斷流淌出款款深情,如涓涓流水,在源遠流長的廣域,點點滴滴灌溉著每一寸土地。

感謝秀威資訊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在文學出版業益顯艱辛的此刻,奮力完成「畢璞全集」二十七冊的巨大工程。不但讓老讀者有「喜見故人」的驚奇感動,也讓年輕一代的讀者,有機會可以在快樂賞讀中,認識畢璞及其作品全貌。我們也希望透過文學經典這樣的再現與傳承,向這位永遠堅持創作的作家,表達我們由衷的尊崇與感謝之意。

民國一○三年十二月

(封德屏:現任文訊雜誌社社長兼總編輯、台灣文學發展基金會執行長、紀州庵文學森林館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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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序二】老來可喜話畢璞

◆吳宏一

一、

上星期二(十月七日),我有事到《文訊》辦公室去。事畢,封德屏社長邀我去參觀她們蒐集珍藏的期刊。看到很多民國五、六十年前後風行文壇的文藝刊物,目前多已停刊,不勝嗟嘆。《暢流》、《自由青年》、《文星》等我投過搞、發表過創作的刊物不說,連一些當時發行不廣的小刊物,她們也多有蒐集。其用心之專、致力之勤,實在不能不令人讚嘆。於是我向她提起我高中以迄大學時期文學起步的一些往事,中間提到若干文藝刊物和若干文壇前輩對我的鼓勵和影響。其中特別提到我大學一年級,民國五十年的秋天,剛進入台大中文系讀書時所認識的一些前輩先進。像當時住在濟南路的紀弦,住在廈門街的余光中,住在南昌街菸酒公賣局宿舍的羅悟緣,住在安東市場旁的羅門、蓉子……我都曾經一一去走訪,謝謝他們採用或推薦過我的作品。過程歷歷在目,至今仍記憶猶新。比較特別的是,去新生南路夜訪覃子豪時,還遇見過魏子雲;去峨嵋街救國團舊址見程抱南、鄧禹平時,還順道去《公論報》探訪副刊主編畢璞……。

一提到畢璞,德屏立即接了話,說「畢璞全集」目前正編印中,問我願不願意為她「全集」寫個序言。我答:寫序不敢,但對我文學起步時曾經鼓勵或提攜過我的前輩,我非常樂意寫紀念性的文字。不過,我也同時表示,我與畢璞五十多年來,畢竟才見過兩三次面,她的作品我讀得並不多,要寫也得再讀讀她的生平著作,而且也要她還記得我,對往事有些共同的記憶才好。所以我建議,請德屏代問畢璞兩件事:一是她記不記得在我大一下學期(民國五十一年春),她和另一位女作家到台大校園參觀之事;二是她在主編《婦友》月刊期間,記不記得曾經約我寫過詩歌專欄。

德屏說好。第二日早上十點左右,畢璞來了電話,客氣寒暄之後,告訴我:她記得她和鍾麗珠早年曾到台大校園和我見過面,但對於《婦友》約我寫專欄之事,則毫無印象。她知道我沒有讀過她的作品集,說要寄兩三本來,又知道我怕她年老行動不便,改口說,要不然,幾天內如果我能抽空,就煩請德屏陪我去內湖看她,由她當面交給我,同時可以敘敘舊、聊聊天。

我當然贊成。我已退休,時間容易調配,只不知德屏事務繁忙,能不能抽出空暇。想不到與德屏聯絡後,當天下午,就由《文訊》編輯吳穎萍小姐聯絡好,約定十月十日下午三點一起去見畢璞。

二、

十月十日國慶節,下午三點不到,我就如約搭文湖線捷運到葫洲站一號出口等。不久,德屏與穎萍來了。德屏領先,走幾分鐘路,到康寧老人安養中心去見畢璞。途中德屏說,畢璞雖然年逾九旬,行動有些不便,但能以歡樂的心情迎接老年,不與兒孫合住公寓,怕給家人帶來不便,所以獨居於此,雇請菲傭照顧,生活非常安適。我聽了,心裡也開始安適起來,覺得她是一個慈藹安詳而有智慧的長者。

見面之後,我更覺安適了。記得我第一次見到畢璞,是民國五十年的秋冬之際,在西門町附近康定路的一棟木造宿舍裡,居室比較狹窄;畢璞當時雖然親切招待,但總顯得態度拘謹。相隔五十三年,畢璞現在看起來,腰背有點彎駝,耳目有些不濟,但行動尚稱自如,面容聲音卻似乎數十年如一日,沒有什麼明顯的變化。如果要說有變化,那就是變得更樸實自然,沒有絲毫的窘迫拘謹之感。

由於德屏的善於營造氣氛、穿針引線,由於穎萍的沉默嫻靜,只做一個忠實的旁聽者,那天下午,我和畢璞有說有笑,談了不少往事,讓我恍如回到五十三年前的青春年代。那時候,我才十八歲,剛考上台大中文系,剛到陌生而充滿新鮮感的台北,常投稿報刊雜誌,常拜訪前輩作家。有一天,我到西門町峨嵋街救國團去領新詩比賽得獎的獎金,順道去附近的《聯合報》和《公論報》社。我到《公論報》社問起副刊主編畢璞,說明我常有作品發表,就有人給了我她家的住址。距離報社不遠,在成都路、西門國小附近。那時候我年輕不懂事,大家也少用電話,所以就直接登門造訪了。見面時談話不多,記憶中,畢璞說過她先生也在《公論報》上班,她如何編副刊,還有她兒子正讀師大附中,希望將來也能考上台大等。辭別時,畢璞說了一句,聽說台大校園春天杜鵑花開得很盛很好看。我謹記這句話,所以第二年的春天,投稿信中附帶留言,歡迎她跟朋友來台大校園玩。就因為這樣,畢璞和鍾麗珠在民國五十一年的春季,相偕來參觀台大校園。

確切的日期記不得了。畢璞說連哪一年她都不能確定。我翻開我隨身帶來送她的光啟版散文集《微波集》,指著一篇〈鄉愁〉後面標明的出處,民國五十一年四月二十七日發表於《公論副刊》。經此指認,畢璞稱讚我的記性和細心,而且她竟然也記起了當天逛傅園後,我請她們到福利社吃牛奶雪糕的往事。

很多人都說我記憶力強,但其實也常有模糊或疏忽之處。例如那一天下午談話當中,我提起雨中路過杭州南路巧遇《自由青年》主編呂天行,以及多年後我在西門町日新歌廳前再遇見他,聽他告訴我「驚天大祕密」的時候,確實的街道名稱,我就說得不清不楚,更糟糕的是,畢璞再次提起她主編《婦友》月刊的期間,真不記得邀我寫過專欄。一時間,我真無辭以對。當事人都這麼說了,我該怎麼解釋才好呢?好在我們在談話間,曾提及王璞、呼嘯等人,似乎又給了我重拾記憶的契機。

我私下告訴德屏,《婦友》確實有我寫過的詩歌專欄,雖然事忙只寫了幾期,但這些文章後來都曾收入我的《先秦文學導讀‧詩辭歌賦》和《從詩歌史的觀點選讀古詩》等書中,白紙黑字,騙不了人的。會不會畢璞記錯,或如她所言不在她主編的期間別人約的稿呢?

那天晚上回家後,我開始查檢我舊書堆中的期刊,找不到《婦友》,卻找到了王璞主編的《新文藝》和呼嘯主編的《青年日報》副刊剪報。他們都曾約我寫過詩詞欣賞專欄,印象中有一個與《婦友》大約同時。尋檢結果,查出連載的時間,《新文藝》是民國七十一年,《青年日報》則是民國七十七年。到了十月十二日,再比對資料,我已經可以推定《婦友》刊登我詩歌專欄的時間,應該是在民國七十七年七、八月間。

十月十三日星期一中午,我打電話到《文訊》找德屏,她出差不在。我轉請秀卿代查,傍晚她回覆,已在《婦友》民國七十七年七月至十一月號,找到我所寫的〈古歌謠選講〉,當時的總編輯就是畢璞。事情至此告一段落。記憶中,是一次作家酒會邂逅時畢璞約我寫的。寫了幾期,因為事忙,又遇畢璞調離編務,所以專欄就停掉了。這本來就是小事一樁,無關宏旨,豁達的畢璞不會在乎這個的,只不過可以證明我也「老來可喜」,記憶尚可而已。

三、

「老來可喜」,是畢璞當天送給我看的兩本書,其中一本散文集的書名,語出宋代詞人朱敦儒的〈念奴嬌〉詞。另外一本是短篇小說集,書名《有情世界》。根據書後所附的作品目錄,原來畢璞的作品集,已出三、四十本。她挑選這兩本送我看,應該有其用意吧。看《老來可喜》這本散文集,可知她的生平大概;看《有情世界》這本短篇小說集,則可知她的小說特色所在。初讀的印象,她的作品,無論是散文或小說,從來都不以技巧取勝,就像她的筆名一樣,是未經琢磨的玉石,內蘊光輝,表面卻樸實無華,然而在樸實無華之中,卻又表現出一個共同的主題。一言以蔽之,那就是「有情世界」。其中有親情、愛情、人情味以及生活中的情趣。因此,讀來特別溫馨感人,難怪我那罕讀文藝創作的妻子,也自稱是她的忠實讀者。

讀畢璞《老來可喜》這本散文集,可以從中窺見她早年生涯的若干側影,以及她自民國三十八年渡海來台以後的生活經歷。其中寫親情與友情,敘事中寓真情,雋永有味,誠摯而動人。寫懷才不遇的父親,寫遭逢離亂的家人,寫志趣相投的文友,娓娓道來,真是扣人心弦。其中〈西門懷舊〉一篇,寫她康定路舊居的一些生活點滴,更讓我玩味再三。即使寫她身邊瑣事的小小感觸,寫愛書成癡,愛樂成癡,寫愛花愛樹,看山看天,也都能使我們讀者體會到「生命中偶得的美」,享受到「小小改變,大大歡樂」。「生命中偶得的美」和「小小改變,大大歡樂」,正是她文集中的篇名。我們還可以發現,身經離亂的畢璞,涉及對日抗戰、國共內戰的部分,著墨不多,多的是「此身雖在堪驚」,「老來可喜,是歷遍人間,諳知物外」。這也正是畢璞同一時代大多婦女作家的共同特色。

讀《有情世界》這本小說集,則可發現:畢璞散文中寫得比較少的愛情題材,都寫進小說裡了。畢璞說過,小說是她的最愛,因為可以滿足她的想像力。讀完這十六篇短篇小說,我們確實可以發現,她的小說採用寫實的手法,勾勒一些時代背景之外,重在探討人性,敘寫一些有情有義的故事。特別是愛情與親情之間的矛盾、衝突與和諧。小說中的人物和故事,有真有假,「真」的往往是根據她親身的經歷,「假」的是虛構,是運用想像,無中生有塑造出來的。她把它們揉合在一起,而且讓自己脫離現實世界,置身其中,成為小說中人。

因此,我讀畢璞的短篇小說,覺得有的近乎散文。尤其她寫的書中人物,大都是我們城鎮小市民日常身邊所見的男女老少,故事題材也大都是我們城鎮小市民幾十年來所共同面對的移民、出國、旅遊、探親等話題。或許可以這樣說,較之同時渡海來台的作家,畢璞寫的小說,罕有激情奇遇,缺少波瀾壯闊的場景,也沒有異乎尋常的角色,既沒有朱西甯、司馬中原筆下的鄉野氣息,也沒有白先勇筆下的沒落貴族,一切平平淡淡的,可是就在平淡之中,卻能給人親近溫馨之感。表面上看,她似乎不講求寫作技巧,但仔細觀察,她其實是寓絢爛於平淡。像〈生命共同體〉一篇,寫范士丹夫婦這對青梅竹馬的患難夫妻,到了老年還為要不要移民美國而引起衝突,高潮迭起,正不知作者要如何收場,這時卻見作者藉描寫范士丹的一些心理活動,利用廚房下麵一個小情節,就使小說有個圓滿的結局,而留有餘味。〈春夢無痕〉一篇,寫梅湘退休後,到香港旅遊,在半島酒店前香港文化中心,竟然遇見四十多年前四川求學時代的舊情人冠倫。四十多年來,由於人事變遷,兩岸隔絕,二人各自男婚女嫁,都已另組家庭,正不知作者要如何安排後來的情節發展,這時卻見作者利用梅湘的一段心理描寫,也就使小說有個出人意外而又合乎自然的結尾,不會予人突兀之感。這些例子,說明了作者並非不講表現藝術,只是她運用寫作技巧時,合乎自然,不見鑿痕而已。所以她的平淡自然,不只是平淡自然,而是別有繫人心處。

四、

畢璞同時的新文藝作家,有三種人給我的印象特別深刻。一是軍中作家,以寫新詩和小說為主,強調創新和現代感;二是婦女作家,以寫散文為主,多藉身邊瑣事寫人間溫情;三是鄉土作家,以寫小說和遊記為主,反映鄉土意識與家國情懷。這是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前後台灣新文藝發展史上的一大特色。這三類作家的風格,或宏壯,或優美,雖然成就不同,但套用王國維的話說,都自成高格,自有名句,境界雖有大小,卻不以是分優劣。因此有人嘲笑婦女作家多只能寫身邊瑣事和生活點滴,那是學文學的人不該有的外行話。

畢璞當然是所謂婦女作家,她寫的散文、小說,攏總說來,也果然多寫身邊瑣事,或者說,多藉身邊瑣事寫溫暖人間和有情世界。但她的眼中充滿愛,她的心中沒有恨,所以她的筆端流露出來的,每一篇作品都像春暉薰風,令人陶然欲醉;情感是真摯的,思想是健康的,真的適合所有不同階層的讀者。

一般而言,人老了,容易趨於保守,失之孤僻,可是畢璞到了老年,卻更開朗隨和,更為豁達,就像玉石,愈磨愈亮,愈有光輝。她特別欣賞宋代詞人朱敦儒的「老來可喜」那首〈念奴嬌〉詞。她很少全引,現在補錄如下:

老來可喜,是歷遍人間,諳知物外。

看透虛空,將恨海愁山,一時挼碎。

免被花迷,不為酒困,到處惺惺地。

飽來覓睡,睡起逢場作戲。

休說古往今來,乃翁心裡,沒許多般事。

也不蘄仙不佞佛,不學栖栖孔子。

懶共賢爭,從教他笑,如此只如此。

雜劇打了,戲衫脫與獃底。

朱敦儒由北宋入南宋,身經變亂,歷盡滄桑,到了晚年,勘破世態人情,不但主張不學栖栖皇皇的孔子,說什麼經世濟物,而且也認為道家說的成仙不死,佛家說的輪迴無生,都是虛妄的空談,不可採信。所以他自稱「乃翁」,說你老子懶與人爭,管它什麼古今是非,說人生在世,就像扮演一齣戲一樣,各演各的角色,逢場作戲可矣,何必惺惺作態,說什麼愁呀恨呀。一旦自己的戲份演完了,戲衫也就可以脫給別的傻瓜繼續去演了。這首詞表現的人生觀,雖然豁達,卻有些消極。這與畢璞的樂觀進取,對「有情世界」處處充滿關懷,是不相契的。我想畢璞喜愛它,應該只愛前面的幾句,所以她總不會引用全文,有斷章取義的意思吧。

畢璞《老來可喜》的自序中,說西方人把老年分成三個階段:從六十五歲到七十五歲是「初老」,從七十六歲到八十五歲是「老」,八十六歲以上是「老老」;又說「初老」的十年是人生最美好的黃金時期,不必每天按時上班,兒女都已長大離家,內外都沒有負擔,沒有工作壓力,智慧已經成熟,人生已有閱歷,身體健康也還可以,不妨與老伴去遊山玩水,或抽空去學習一些新知,以趕上時代。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豈非神仙一般。畢璞說得真好,我與內子現在正處於「初老」的神仙階段,也同樣覺得人間有情,處處充滿溫暖,這幾天讀畢璞的書,益發覺得「老來可喜」,可喜者三:老來讀畢璞《老來可喜》,一也;不久之後,可與老伴共讀「畢璞全集」,二也;從今立志寫自己不像傳記的傳記,彷彿回到自己的青春時期,三也。

民國一○三年十月十五日初稿

(吳宏一:學者,作家,曾任臺灣大學中文系教授、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香港城市大學中文、翻譯及語言學系講座教授,著有詩、散文、學術論著數十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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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長溝流月去無聲──七十年筆墨生涯

◆畢璞

「文書來生」這句話語意含糊,我始終不太明瞭它的真義。不過這卻是七十多年前一個相命師送給我的一句話。那次是母親找了一位相命師到家裡為全家人算命。我從小就反對迷信,痛恨怪力亂神,怎會相信相士的胡言呢?當時也許我年輕不懂,但他說我「文書來生」卻是貼切極了。果然,不久之後,我就開始走上爬格子之路,與書本筆墨結了不解緣,迄今七十年,此志不渝,也還不想放棄。

從童年開始我就是個小書迷。我的愛書,首先要感謝父親,他經常買書給我,從童話、兒童讀物到舊詩詞、新文藝等,讓我很早就從文字中認識這個花花世界。父親除了買書給我,還教我讀詩詞、對對聯、猜字謎等,可說是我在文學方面的啟蒙人。小學五年級時年輕的國文老師選了很多五四時代作家的作品給我們閱讀,欣賞多了,我對文學的愛好之心頓生,我的作文成績日進,得以經常「貼堂」(按:「貼堂」為粵語,即是把學生優良的作文、圖畫、勞作等掛在教室的牆壁上供同學們觀摩,以示鼓勵)。六年級時的國文老師是一位老學究,選了很多古文做教材,使我有機會汲取到不少古人的智慧與辭藻;這兩年的薰陶,我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文學的死忠信徒。

上了初中,可以自己去逛書店了,當然大多數時間是看白書,有時也利用僅有的一點點零用錢去買書,以滿足自己的書癮。我看新文藝的散文、小說、翻譯小說、章回小說……簡直是博覽群書,卻生吞活剝,一知半解。初一下學期,學校舉行全校各年級作文比賽,小書迷的我得到了初一組的冠軍,獎品是一本書。同學們也送給我一個新綽號「大文豪」。上面提到高小時作文「貼堂」以及初一作文比賽第一名的事,無非是證明「小時了了,大未必佳」,更彰顯自己的不才。

高三時我曾經醞釀要寫一篇長篇小說,是關於浪子回頭的故事,可惜只開了個頭,後來便因戰亂而中斷,這是我除了繳交作文作業外,首次自己創作。

第一次正式對外投稿是民國三十二年在桂林。我把我們一家從澳門輾轉逃到粵西都城的艱辛歷程寫成一文,投寄《旅行雜誌》前身的《旅行便覽》,獲得刊出,信心大增,從此奠定了我一輩子的筆耕生涯。

來台以後,一則是為了興趣,一則也是為稻粱謀,我開始了我的爬格子歲月。早期以寫小說為主。那時年輕,喜歡幻想,想像力也豐富,覺得把一些虛構的人物(其實其中也有自己和身邊的人的影子)編出一則則不同的故事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在這股原動力的推動下,從民國四十年左右寫到八十六年,除了不曾寫過長篇外(唉!宿願未償),我出版了兩本中篇小說、十四本短篇小說、兩本兒童故事。另外,我也寫散文、雜文、傳記,還翻譯過幾本英文小說。到民國一○一年,我總共出版過四十種單行本,其中散文只有十二本,這當然是因為散文字數少,不容易結集成書之故。至於為什麼從民國八十六年之後我就沒有再寫小說,那是自覺年齡大了,想像力漸漸缺乏,對世間一切也逐漸看讀,心如止水,失去了編故事的浪漫情懷,就洗手不幹了。至於散文,是以我筆寫我心,心有所感,形之於筆墨,抒情遣性,樂事一樁也,為什麼放棄?因而不揣譾陋,堅持至今。慚愧的是,自始至終未能寫出一篇令自己滿意的作品。

為了全集的出版,我曾經花了不少時間把這批從民國四十五年到一百年間所出版的單行本四十種約略瀏覽了一遍,超過半世紀的時光,社會的變化何其的大:先看書本的外貌,從粗陋的印刷、拙劣的封面設計、錯誤百出的排字;到近年精美的包裝、新穎的編排,簡直是天淵之別。由此也可以看得出台灣出版業的長足進步。再看書的內容:來台早期的懷鄉、對陌生土地的神奇感、言語不通的尷尬等;中期的孩子成長問題、留學潮、出國探親;到近期的移民、空巢期、第三代出生、親友相繼凋零……在在可以看得到歷史的脈絡,也等於半部台灣現代史了。

坐在書桌前,看看案頭成堆成疊或新或舊的自己的作品,為之百感交集,真的是「長溝流月去無聲」,怎麼倏忽之間,七十年的「文書來生」歲月就像一把把細沙從我的指間偷偷溜走了呢?

本全集能夠順利出版,我首先要感謝秀威資訊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宋政坤先生的玉成。特別感謝前台大中文系教授吳宏一先生、《文訊》雜誌社長兼總編輯封德屏女士慨允作序。更期待著讀者們不吝批評指教。

民國一○三年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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