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斯諺科幻推理新作《馬雅任務》內文試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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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場

聽說人在死前一刻,回憶會如跑馬燈閃過腦際。
我的身子不斷地下墜,頭下腳上,以極快的速度逼近大地。
十樓的高度,肯定摔得粉身碎骨。
在我的記憶中,我沒有跳樓過,這應該是第一次。
黑暗的大地愈來愈清晰,愈來愈逼近。所有事物在我身旁快速閃過:大樓、夜幕、山影、遠處的燈花。
在這短短的一瞬間,我看見許多畫面。
我看見自己從經驗機器中醒來,從模擬世界脫身,回到現實中。
我看見自己與貝亞的相遇,她始終冷漠、沉默,但熱心導引著我。
我看見馬雅科技公司的內部,這棟未來科技的大樓,是「模擬現實」的原鄉。
我看見自己再度進入模擬現實,身負重任,為的就是要找出真相。
我看見自己在模擬中邂逅了一名不存在的人,一名我愛的人,也是愛我的人。
我看見自己目睹了她的死亡。
我看見自己找到了我要的真相,殘酷的真相。
我離地表已不遠,死亡在即。但我不會讓我的人生就此結束,也不會讓她的人生就此結束。
閉上雙眼,在觸及地面之前,心海中浮現另一幅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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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I MISSION READY

「假若有一台經驗機器,它能夠製造任何你所欲求之經驗。頂尖的神經心理學家能操控你的腦,讓你以為並感覺自己正在寫一本偉大的小說,或交朋友,或讀一本有趣的書。自始至終你卻只是漂浮在機槽中,腦部接上電極。你是否應該進入機器度過一生,度過一個你預先編設的美好人生?」

         ──諾齊克(Robert Nozi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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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睜開雙眼,一片漆黑。一瞬間,我想不起自己是誰,身在何處,失去意識前做了什麼。

  我只知道,自己躺在很柔軟的物體上。

  頭頂套著某個束縛物,覆蓋頭皮,遮住眼睛,只有鼻子以下的部分露出來。我兩手扶住頭罩兩側,將它取下。

  那是一個柔軟的頭罩,也許是乳膠之類的材質;罩子內側滿佈堅硬尖刺,雖然不甚銳利,看起來仍煞是可怖,彷彿戴上就會刺穿頭皮。罩頂接了一條軟管,線路連通到枕頭後方,沒入壁板中。

  我仰臥在一個雞蛋形、神似太空艙的房間裡。空間不大,大概單人床大小。用手觸摸,左右兩側有大片橢圓形的區域,周圍則分布著一些透氣孔。

  眼睛適應黑暗後,腦袋也逐漸清晰,記憶慢慢湧入腦中。

  想起來了,我正在「經驗機器」裡面。

  往身上摸了摸,我發現自己穿著棉質長袖T-shirt加運動長褲,腳上套著襪子。

  左側附近的橢圓區域突然整塊剝離鬆動,往蛋殼後端滑去。一道滑門。

  「金杰先生,機門已打開,你可以出來了。」外頭,冷靜的女聲說道。

  我坐起來,全身一陣沉重感;兩腿從機門跨出去,立刻接觸到地面。地上擺著一雙白色休閒鞋,應該是我進入之前穿的吧。

  附近隱約可聽見電腦主機運轉的低沉嗡嗡聲,此外是一片寂靜。

  我抬起頭,一名女人站在面前。

  她高約一百六十幾公分,有著一對細眉,明亮的雙眸,心型臉,緊抿的唇線。烏黑的頭髮流瀉在兩肩之前,柔順的斜瀏海往左耳拂去。

  長相不能算是豔美,但眼神中的穩健,流露出知性的美感。

  「呃……嗨,你是幽靈小姐嗎?」一開口才發覺喉嚨乾澀。

  她沒有回話,在無聲的凝視下,我不自覺低了頭,看著那雙白鞋。

  「有問題嗎?」她突然問。

  「這是我的鞋?」

  「當然。你忘了?」

  我抬起頭注視她,擠出一絲微笑,「看樣子,我好像忘了很多事。」

  她平靜的臉龐略有波動,但很快恢復鎮定。我這才注意到她穿著一襲白袍,裡頭是一件黑色洋裝,膝蓋下包覆著黑絲襪,最後,一雙黑色高跟鞋。

  她一身黑我一身白,抽離我倆的視點來看這幅圖像,應該頗有趣。

  「你記得剛剛體驗的劇本嗎?」她問。語調沉靜而制式。

  「劇本?噢,我記得,關於一個失憶男子的故事。對吧?」

  「他發生了什麼事?」

  我搖搖頭,望向她,「我只記得他失憶後的事。例如他晚上常睡不著……你在劇本中明明告訴我醒來後就會明白的,你就是那個幽靈,對吧?」

  「Hey,我才是幽靈!」一個帶有奇怪口音的男聲說道。似乎是從機器的另一頭傳來的。那端也是電腦主機聲響的來源。

  「還真的有幽靈?」我攤攤手。

  「你先過去那邊椅子坐吧。」女人指著牆邊一個龐然大物。

  椅子?那是我所見過最怪的椅子,簡直是個大型菸斗,一只放在支架上的白色菸斗。只不過菸斗較大的那頭給去了半個殼,裡頭的空間成為四十五度角的灰色躺椅,兩旁還裝有扶手。菸斗頂上架設著一個黑色罩子,讓整張椅子看起來像巨大的燙髮機。

  這椅子怪得有美感。我喜歡。

  我從機器中起身,穿上鞋子,朝椅子走去。低頭避開黑罩,鑽進椅中,背貼椅背,兩腿伸直,活像在室內做日光浴。

  我發現黑色罩子擋住視線。正想開口時,罩子往上被掀開,女人冷靜的臉龐注視著我。

  「這是小憩用的椅子,」她說,「黑罩的功用是擋住光線,幫助睡眠。不用時可以掀起來。」

  「多謝指教。」我比了個OK的手勢。

  菸斗椅附近放了幾張小椅,造型就像白色小花苞,可以包住坐下之人的臀部。這些椅子圍繞著一張神似向日葵的矮桌。我開始佩服起設計師的巧思。

  女人在其中一張椅子坐下,望著我。

  越過她的肩膀,我看到一位金髮男人坐在經驗機器旁,也就是蛋殼的前端附近,面對著一座大型機台。機台連通經驗機器的前部。我想起機器內的管線。從延伸的方向判斷,應該是來自機台內。

  「似乎是Case 18,」那男人盯視著機台說道,手指似乎快速地在敲打鍵盤。從我這個方向看不到機台正面,但我猜那應該是電腦。「要做memory test嗎?」他探頭問女人。

  她沒有回頭看男人,而是盯著我說:「交給我就好,幫我做一下紀錄。」

  「Sure。」

  「原來透過幽靈程式跟我聯繫的人是他嗎?」我問。

  「Yeah。請多指教。」男人對我做了個舉手禮的動作,眨了眨眼。

  「這位先生的大名是?」我問女人。

  「你忘了他嗎?他是瑞德,美國人,來自俄亥俄州,是這裡的技術人員,會說中文。」

  「It must be Case 18。」瑞德吹了聲口哨。

  「聽著,」女人說,「你別發問,先回答我的問題,可以嗎?」

  我聳聳肩,點點頭。「悉聽尊便。」

  「記得這裡嗎?」

  環顧四周,這是一個寬敞的方形房間,主色調為乳白色;一個圓盤附著在天花板,滲出白光,牆上也有幾盞白色小燈。

  對牆有一塊區域的顏色稍微深了點,應該是房門。

  我搖搖頭,「記不起來。」

  「記得馬雅嗎?」

  「馬雅……?是的,我記得。幽靈說過。」

  「這裡是Maya Incorporation,馬雅科技在加州的分公司。」

  「馬雅科技?加州?等等……」我感到腦袋一片混亂,「原來馬雅也是公司的名字?」

  「你沒看到嗎?」

  我順著她的眼神望去,這才注意到經驗機器的尾端有著斗大的紫色字體:MAYA。

  「你剛剛說加州?」我問。

  「沒錯,公司位在加州的第十九區。」

  「十九區?」

  「目前加州劃分成三十區。你不知道自己在美國嗎?」

  「那大概是上輩子的事。」

  「那臺雞蛋型的機器,是否知道名稱?」

  「……就是叫做『馬雅』的經驗機器。我答對了嗎?」

  「Bingo!」瑞德對我比了比大拇指。

  「告訴我現在的年份,」女人問。

  「哼嗯……二○三一年,對吧?劇本中的二十年後,幽靈告訴我的。」

  「關於這個時代的任何事能想起來嗎?」

  「唔……好像不行啊。」

  「記得自己的名字嗎?」

  「我只記得在劇本中,我叫做羅奈威……聽起來像是某個咬著棒棒糖的美國小孩。」

  「你的真名叫做金杰。」

  「金杰……?」仔細咀嚼這名字,一股似曾相識感閃過腦際,「沒錯,我記得這名字,熟悉得就像我家的狗一樣。」

  「你有養狗?」

  「呃,我……」我摸摸下巴,搔搔頭,再度聳肩,「也許是別人家的狗。」

  「記得我的中文名字嗎?」

  我盯著女人的臉。她仍舊用冷靜的眼神望著我,隱隱地散發出冰冷。

  「你……有點眼熟,我好像見過你。」我笑了笑。

  她沒笑。笑容離她似乎很遠。

  「至少你對我有印象,我的中文名字是貝亞。」

  「貝亞,貝亞……沒錯,我有印象!」我的語氣瞬間微弱起來,「但我只記得你的臉跟名字。」

  「金杰先生,接下來是很重要的問題:你記得最後一次進入機器前發生的事嗎?」

  我低頭。搖頭。

  「完全不記得嗎?」她問。

  「陌生得就像別人家的狗一樣。但我記得劇本。」

  「你記得在機器中體驗過的一切?」

  「對,但……我無法肯定是不是真的記住了一切,因為我在劇本中也失憶了。」

  「那並沒有錯,因為你在機器中體驗的是一個失憶的劇本。告訴我劇本中最早發生的事。」

  「我想想……應該是某天早上醒來後,發現自己記憶一片空白,就好像走路走到一半,突然被人從後面拉下褲子一樣,」我苦笑,「更糟的是,那天還忘了穿內褲。你知道那種感覺嗎?」

  貝亞冷冷注視著我,「接著呢?」

  「噢,我遇到了幽靈,也就是入侵程式,他跟我解釋一切,說機器出了點問題,我才會失去記憶,只要先從劇本脫出,就可以想起一切。然後他帶我到移轉點,透過移轉器返回現實。大概就是這樣了。」

  「你對於劇本中的體驗記得很清楚。」

  「我看是忘不掉了。」

  「這代表你沒有順行性失憶。」

  「什麼?猩猩失憶?」

  「失憶症依照遺忘類型可區分為兩種,」女人的語氣仍是那麼一絲不苟,「顧名思義,順行性失憶指的是,患者在發生造成失憶的事件後,無法產生新的記憶,很容易有遺忘現象,但對失憶事件之前的事卻記得很清楚。」

  「我正好相反。」

  「那叫做逆行性失憶,患者無法記住造成失憶事件之前的事。」

  「對了,我到底為什麼會失憶?」

  「Reid,」貝亞看著我,但顯然是對著瑞德說話,「記錄下來了沒?」

  金髮男人回答:「記下來了,他記得自己的名字、你的名字、機器還有公司的名字、所在年份、你的長相,還有劇本中的體驗,其餘的都不記得。換句話說,留有一些殘餘記憶,但仍是屬於狀況十八號。」

  「等等,什麼十八號?」我嚷道,「難道還有十七號跟十九號?這裡是納美克星嗎?不是說我醒來就會知道一切了?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

  「追加記錄一項,」瑞德喃喃道,手指敲著鍵盤,「他還記得某日本漫畫。」

  「你會知道一切,」貝亞說,「我現在就會告訴你,不過這件事實在太過於複雜,希望你有耐心。」

  「好吧,對一個失憶的人來說,我有的是時間。」我兩手抱胸,「反正這椅子還滿舒服的,我也希望能坐久一點。」

  貝亞凝望著我,我讀不出她臉上的表情。她就像冰冷的大理石塑像,只有在受到巨大衝擊時才會崩毀。

  「你要先喝杯水嗎?」她問。

  「水?也好。」

  「Reid。」

  美國人站起身,往牆角走去。他也穿著白色制服,底下是淺色牛仔褲。牆角有一個凹槽,上端伸出三條銀色短管。瑞德取了一個玻璃杯,放在中間的短管下,裝了些水。

  他握著玻璃杯,走過來,將杯子遞給我。

  終於有機會看清楚他的長相。他個子相當高大,留著一頭短髮,方形臉,藍眼珠,年紀大概超過三十五了吧。不過外國人的年齡很難說得準。他的面頰不斷地動著,好像在咀嚼什麼東西。

  「Hey dude,喝點溫水吧。」他說。

  「謝了。」

  我將杯中的水一飲而盡,突然覺得腦袋清醒些。「我也能來一塊嗎?」視線移向他的嘴巴。

  他起先愣了一下,不過很快露出白牙。嘴中有一塊粉紅色物體。

  瑞德右手伸入口袋,抽出,扔了一個小東西過來。我用兩手接住,攤開手掌一看,是個白色小方塊。打開包裝紙,我把內容物塞入嘴中,咬了起來。瞬間水果香四溢。是泡泡糖。

  「看來有趣的東西是永遠不會消失的。」嚼了幾口,我開始吹起泡泡,粉色的膜在眼前脹得大大的。

  「世界的變化沒有你想像中的快,」美國人笑了笑,兩手插在白袍口袋,晃回電腦前坐下。

  「將杯子放在扶手前端。」貝亞提醒我。

  左右兩側的扶手前端果然附有圓環。我將杯子卡入,坐挺身子,看著貝亞。

  泡泡又脹了起來,貝亞的臉跑進泡泡中,變得渾沌不清,「現在,請告訴我真相。」啵地一聲,泡泡破了。貝亞又出現了。

  她沒有回答,反倒閉起雙眼,沉靜得像睡著了。兩手擺大腿上,放在洋裝的裙襬上,白皙的手指像月光般皎潔。

  突如其來的沉默,讓我有些不知所措,只能愣愣望著她,等待她開口。

  「別急,」瑞德遠遠地說,「Rebecca習慣把事情整理清楚再開口,你會慢慢習慣她的,」他兩手高舉,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呵欠,「但這次也太久了,沒辦法,事情太複雜了……」

  「金杰先生,」貝亞終於睜開雙眼,眼眸仍舊明亮,「我會按照事情發生的先後順序告訴你,讓我從頭說起,也就是你匆忙來到公司的那天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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