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有好有壞,要如何判別箇中奧妙?詩人向明從反面解構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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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例一

首頁圖來源:Free-Photos

〈軟枝黃蟬〉

誰能抗拒緊貼胸膛的
嬌喘,更用
柔軟光滑的裸體在你小腹
匍匐的女子?
枯瘦的那堵牆正在戀愛了
蒼苔和瓦葦識趣地
讓出床位、鼾聲以及
隨時可能傾圮的黃昏

 *  *

畢竟老了衰陷的肩坎
怎能忍受一身
鮮黃的重量?
勾留在廢園邊 浪子不時
伸出輕薄的手指
撩起一串銀鈴
幾聲乾咳;
禁止
  吉屋出售
  攀折花木

此詩曾入選臺灣早年某年年度詩選,編選者對此詩的按語如下:「這首抒情短詩饒富理趣,都各有豐富的寓意和聯想。〈軟枝黃蟬〉的自嘲味更濃了,黃蟬棲在軟枝上,誠如作者所描繪的『老了衰陷的肩坎,怎能忍受一身鮮黃的重量?』作者近幾年來在感情上遭受了不小的挫敗,或許他是以黃蟬來自況吧。」

深讀此詩有三個罕見的名詞:一、嬌喘,二、瓦葦,三、肩坎,均乃作者自創,「嬌喘」或可勉強會意,但「瓦葦」則純屬虛構,植物學上根本無此一說。「肩坎」更無此說,有肩胛、肩膀、肩肌均乃人體肩部的組織。有「坎肩」,即背心,但此處並非指背心之類。此類有問題的名詞在初選稿時即未發現予以排除或加解釋。而原樣再搬上被視為一年中最具好詩示範的《年度詩選》。

而其「按語」所做的解釋更令人啼笑皆非。因「軟枝黃蟬」本乃一種植物花卉名詞,乃產自巴西,屬夾竹桃科常綠性灌木,夏季開五片花瓣的鮮黃色花朵。常見於臺灣鄉間及庭園。下按語的人解釋成「一隻黃蟬棲在軟枝上」簡直連詩的題意都沒弄清楚,更懶於查考名詞的出處,便妄作解釋,且扯出係作者感情生變所致,實在是極度的誤解和誤導。這首詩係選自主選者自己主編的詩刊上,刊出這首詩時即未對置疑的三個罕見造詞發覺並予糾正,選入年度詩選輕率發出謬誤之按語。而廣大的詩人群及學者評論家亦視若無睹,後來幸有沈傯先生在《葡萄園詩刊》對按語的謬誤予以為文指正,但造成的誤解卻已無可彌補,更有失該年度詩選之權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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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例二

〈透視〉

一個老頭
仰面躺倒在環城西路上

 *  *

他的自行車
飛跌出兩米開外的地方

 *  *

一個老頭
仰面躺倒在環城西路上

 *  *

他的四周
圍觀者眾

 *  *

造成了這一路段
交通的阻塞

 *  *

一輛被迫停下來的中巴車
車窗裡的眼鏡片寒光一閃

 *  *

一個在大學裡教書的知識分子
已在其聰明的腦瓜裡小批了一下國民性

 *  *

他不知道老頭已死的事實
自己在車上騎著倒下來就死了

 *  *

他不知道圍觀者中
已經有多人反覆撥打120

 *  *

他不知道行人在此時此地的圍觀
其實是送一位素不相識的死者上路

 *  *

用很中國的方式
用很老百姓的方式

 *  *

用沒有人味的知識分子
不以為然方式的方式(不文明的方式?)

 *  *

他更不會知道附近西門城頭上紛飛的燕子
為什麼會在這個黃昏忽然多出一隻

 *  *

所有的不知道都因為他是狗日的知識分子
既對生活現場中的人情世故麻木不仁

 *  *

還性情乾癟得
沒有任何詩意

此詩刊於二○○六年十二月在美國出版之《新大陸》華文詩刊,作者為大陸現行最為人知的中生代詩人伊沙。伊沙為所謂「民間寫作」一群人之共主,主張詩到語言為止,不尚華麗含蓄的意象經營。

〈透視〉係直面挖苦知識分子的麻木不仁,從小事「車禍」透視出知識分子的「沒知識」,和不懂人情世故,非常精準犀利。但非經仔細閱讀檢驗,絕難發現其中某些地方顯著背離了常情,也可說背離了常識。詩中的第八段說:

「他不知道老頭已死的事實
自己在車上騎著倒下來就死了」

這一段是作者笑知識分子不明就裡就小批一下國民性的真情實事(見詩第七段)。這應是作者伊沙所瞭解的車禍真相,老頭是自己從車上倒下來就死了的。然而前面第二段的車禍現場描寫,卻是這樣:

「他的自行車
 飛跌出兩米開外的地方」

這應也是伊沙目睹的車禍真相,自行車已飛跌出兩米開外的地方去了。這就和第八段所說老頭「自己」從車上騎著倒下來死了的真相矛盾了。既然是自己從車上倒下死的,自行車怎麼會飛跌出兩米開外的地方去呢?沒有外力自行車是飛不那麼遠的。老頭自己從車上倒下來,車子應該緊靠他身邊才合理。

常常詩中出現的不合常情、不符推理的寫法,被高明的批評家視而不見,反而渲染這是「超現實主義」或「後現代」手法,甚至說這是故意寫的「荒謬詩」。其實這是寫家太有自信自己所寫都是詩,寫完連檢查一遍都不曾,便寄出發表了。而負責守門的主編人及批評家也懾於作者的聲勢,不敢隨便指出。或者認為這樣平凡一首詩,根本就不會引起人家的注意,然而作品一經刊發,即成為公共財,總會有人看到,稍一不慎,即會產生了嚴重的誤導作用,或以為詩人有此特權可以為所欲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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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例三

〈第五十九個玩笑:林發軔〉

這是一本詩集名叫《兩百個玩笑》,係由臺灣詩人黃克全所著,此為集中的第五十九首詩,每首詩係分成兩部分來介紹,首先是「小傳」,然後再是「詩作」。這第五十九首是這樣的:

小傳:

林發軔,祖籍杭州,二十六歲那年從上海撤退來臺,民國四十八年退伍。做過廚師、植樹工、鐘錶廠工人等等,現在一家水泥廠當雜役,獨居在河邊一棟鐵皮屋。

詩作:

蝴蝶般沉沉入眠
星子剛點燃不久
剎那間你便飛渡了半生

 *  *

那曾經用一個眼神給你幸福的人
他唇角的微笑如夢
直到月光敲了記鑼響
你先轉身步入鑼響的負面
不願猜測誰先舉手拭淚

這本詩集全部寫的是兩百個風燭殘年老兵苦難的一生。而這首詩寫的是一個叫林發軔老兵,詩一開始便以「小傳」對這位被寫的老兵做了一段感性的生平簡介。下面排列的才是「詩」的本事,是以超現實,以抽象思維的藝術表現手法,為該位老兵寫悼詞或墓誌銘。詩人在同一主題下,以兩種文體來呈現,本意在做上下互補的參照,以增加對這個被寫的老兵及這首詩的瞭解。然而,這樣的安排如果真給一位少小即已失學離家的老兵看,上層的小傳,無疑足以勾引起那塵封夠久的傷心悲痛往事,而令他們感慨唏噓。然而看到下層那詩的本體,他們便會如墜五里霧中,不曉得那幾行抽象的文字,到底在說些什麼。與上層那個人的小傳實在找不到什麼交集,遑論什麼互補或參照瞭解,簡直在各說各話。甚至將此一老兵的詩,搬到另一老兵名下,或與任何其他的人對調也無妨,因為它們上下之間本來就沒有直接對照關係。因之這本在封面上標明係「給那些遭時代及命運嘲弄的老兵」的詩集,其成功指數應是難以達到很高的。然而書中的大名家所作序言卻認為:「詩集中有的詩其實獨立性很強,其意象大多是自身具足,沒有小傳的說明,照樣可以具有詩本身那種無需外在因素支援的張力,詩的張力、詩的展開正是故事的展開。」這位名家的看法完全是站在純粹詩美學的立場而說的,這些詩當然有它足夠的獨立藝術性,但是卻沒有顧及到詩集封面上那句標的性極明確的立場,即「獻給那些為時代及命運嘲弄的老兵」的對詩文字的理解程度,等於枉顧一切,讓詩逕自出走,置被寫的那些老兵於不顧。這不更是一個大玩笑嗎?這樣的推薦評介是太袒護作者,甚或誤導學習寫詩的人對詩的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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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例四

〈守夜人〉 余怒

鐘敲十二下。噹!噹!
我在蚊帳 捕捉一隻蒼蠅
我不用雙手
過程簡單極了
我用理解和一聲咒罵
我說:蒼蠅。我說:血
我說:十二點三十分我取消你
然後我像一滴藥水
滴進睡眠
鐘敲十三下、噹
蒼蠅的嗡鳴:一對大耳環
仍在我的耳朵上晃來蕩去

這首詩是大陸中生代名詩人余怒於一九九二年八月二十四日所寫的一首名作,詩一出現便造成轟動。臺灣評論家黃粱在他主編《大陸先鋒詩叢》十家中,余怒的《守夜人》便列為其中的一本。黃粱在該書序言中特別推崇:「在《守夜人》詩中,余怒的風格達到以個人匕首擊穿時代巨岩的範式力量,精采絕倫。」二○○五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大陸的「詩生活」網刊中的「不解詩歌論壇」報導了一篇對這首詩的「八人評說」。這八人均乃當今大陸詩壇重量級的詩評家,他們的每一句話都一言九鼎,都對讀者和作者造成挑戰和誘導。這八大評論家對〈守夜人〉所下的評語簡述如下:

沈奇(名詩評家,著有《臺灣詩人散論》等評論集):這首詩人與蠅的對峙,看似消極,實是決絕。妙處在於決絕之中,仍存難決。不崇尚反抗,而是通過價值比較的理解澈底唾棄偽價值體系。

李震(大陸名評論家):這首詩是以語言內在張力構成,詩中的第八句第九句,以及最後兩句是真正屬於詩性的兩句。我認為「蒼蠅」在這裡具「解構」的意味。

陳超(大陸南京詩評家):這是一首「極限悖謬」之詩,一首批判和自我盤詰的詩,短短十二行,達到了少就是多的境界。

陳仲義(大陸廈門大學教授,名評論家):整首詩採用冷靜、內斂、荒謬的方式,以半寫實的手法製造一起既現實又超現實的事件。

周瓚(大陸北京女性名評論家):一場失效的捕捉,一首失敗的短詩。短詩的複雜性不可通過詞語之間的鬆散,或漫不經心的關聯去實現。這首短詩存在意義空泛,具表達抽象而含混的缺點。

徐敬亞(現居深圳的名評論家,為當年崛起一代的代表性人物):一個「守夜人」與蒼蠅對峙,結局平平,不就是「象徵隱喻」,「人被環境困擾荒謬悖論之類云云」。這種觀念還須圖解成詩嗎?本詩中唯一的發光點是「我像一滴藥水/滴進睡眠」和「一對大耳環/仍在我的耳朵上晃來蕩去」。可惜的是它被理性主題淹沒,如同一雙美麗的大眼睛藏在旮旯。

唐曉渡(現居北京的名評論家,一九九八詩歌年鑑的主編):「守夜人」本是看守黑夜的人,然而他卻在致力捕捉蚊帳裡的一隻蒼蠅,且不用雙手,而用理解和咒罵,這是雙重的荒誕。然而也可有另一種解讀,鐘敲十三下應是下午一點,詩中的情境則是正午的情境。正午而以「守夜」名之,豈不更加荒誕?

謝有順(廣州中山大學文學院教授):〈守夜人〉並不深刻,也無詩學的縱深感可以供迴旋。人與蒼蠅的對峙,這種力量懸殊的對比是要說出人的無力和失敗,或者暗示人的脆弱和無聊?

現在我想介紹一下余怒這位詩人,我引用二○○五至二○○六年首屆「後天雙年度文化藝術獎」詩歌類獲獎作品《余怒詩選集》的授獎詞對余怒的描述:

余怒是中國當代漢語詩歌的先鋒寫作代表人物之一。余怒的寫作指向未來,表現出一種不在場的寫作狀態。他把社會性、時代性的思考及人生的在場,悲歡、玩笑意識、深刻地埋入其獨特的詩歌語境中,試圖建立個人的『混沌詩學』理念。他為中國當代的詩歌精神及其想像力提供了新的實驗方向和閱讀方向。

看過前面八位重量級詩評家的評文,再瞭解授獎詞中對余怒的背景介紹後,我們得知每一位詩評家都極富詩學修養,且學貫中西,評文也各有不同的見地。但對余怒的深層寫作理念,似乎都缺乏瞭解,只有唐曉渡看出了該詩所要表現的荒謬,或不在場卻又直觀性極強的悖論。但他們所有八位銳利的批評法眼,卻對任何人都感覺得出的「常識性」的置疑,即一隻在暗黑蚊帳中的蒼蠅尚能飛得嗡嗡有聲,且嗜血,這一超出常人理解的知識場景,大家都似乎視而不見,卻拚命在明白得不用費言的詩的立意上、詞語上打擦邊球。也有幾位對詩中的「奧妙」做出了含混的溢美之詞,譬如說余怒的詩文本具「神祕」氣質,但蚊帳裡出現一隻蒼蠅不能代表神祕,而是如周瓚所認為的「日常生活場景的片段」。更不是李震所說的具「解構」意味。按解構並非對既定事實的「否定」或「摧毀」,而是對存在做出挑戰或補正。把蒼蠅在詩中說成是解構實也勉強。當然說成一起「現實或超現實的手法」更是模棱兩可,說成現實倒可,譬如一隻蒼蠅誤入蚊帳,等人入睡時要在蚊帳內清場,蒼蠅被扇子趕出蚊帳外,這是常有的事。我小時在湖南鄉下即曾有過無數經驗,尤其當一隻牛蠅誤入蚊帳時簡直如臨大敵。須知已知的習慣告訴我們,蒼蠅在漆黑的蚊帳中,是不會飛的,蒼蠅有飛蛾的習性,在光亮處才活躍,因此更不可能在黑暗中發出嗡嗡聲。蒼蠅不吸血,頂多愛逐臭。因此這首詩是余怒故意悖離常識而寫的荒謬劇,正是他玩笑意識,「混沌詩學」的具體實現。但一個負責的評論家,不可忽略告訴讀者,蒼蠅會在暗黑狹小空間飛出嗡鳴聲,且會嗜血,是一明顯悖離常識的描寫,只有高明的詩人會化悖論為創意寫出一首看似荒謬卻新鮮的詩來。

我常認為評詩不是靠學問,學問太多,會堵塞住思想的通道。但不可沒常識或沒知識,常識愈豐富,為文便可得心應手,相對應的意象便可俯拾就是,據理發揮,不會產生誤解。批評家們更應理解作者的用心,寫出中肯的批評,不要硬套流行理論,或看不懂就略而不提,繞道而行。評論時點明其表現不合常情常理是批評家們應有的責任,讓不明就裡的讀者知道這是作者的創意作為。

本文節錄字《詩人詩世界》,原作者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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