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的壞習慣屢罵不改,原因可能出在父母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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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是鏡子

首頁圖來源:Free-Photos

二○○四年的夏天,我過得並不愉快。天氣酷熱並不是真正的原因。我博士畢業,但因為種種原因,論文沒有答辯,十多萬字的論文,壓在案頭也壓在心尖,分分秒秒不輕鬆,這是頭一件煩人心神、也令人氣餒的事情。馬上要去一所大學教書,這是我從來沒有幹過的活兒,從零開始準備課件和教案,也是一件頗有挑戰性的工作。此外,答應出版社的書稿要整理,朋友的文債也得還。家裡也不消停,因為性格問題、因為小秒針的教育問題,紫禁城和父母不時會有摩擦,我是風箱的老鼠,要兩頭擺平,身心都憔悴。

那一段時間,我發現小秒針變得很討厭,這廝放假在家,天天聒噪。要是來了人,尤其不得了,越發起勁地上躥下跳。

我在廚房做飯,他赤腳跑進來(鞋子上午就不見了),嘴裡很得意地嚼著東西,是口香糖,這是今早才打開的一瓶口香糖的最後一粒。我大叫:「吐出來,不能吃!」他比我還著急,趕緊趕忙地伸直脖子,咽了,噎得眼睛直翻白。爭奪口香糖的當兒,湯溢出了鍋。搶救湯鍋的時候,小秒針從冰箱冷凍室一包一包往外扔「冰坨坨」玩。我聲稱「媽媽在做飯!」,把他趕了出去,一會兒就聽到外面一聲巨響,原來是玩具撒了一地,跑出去賴著性子收拾,又聽到衛生間有動靜,一整瓶洗髮露倒進桶裡,一攪拌,能生出滿屋子的泡沫來。整頓了一切回廚房,飯已經煮好了,開始燉肉,打開紫砂鍋,鞋子終於找到了。一個朋友看到我應付小秒針的場景,給我取了個外號「西西弗斯」。細一想,可不是嗎?他不斷地破壞,我再恢復,這樣的拉鋸,是沒有任何建設性的。

當然,小秒針的「可惡」遠不止於此。正常情況下,小秒針說話態度溫和,也講道理,提出要求很有分寸。可這一段變得蠻不講理,要東西的時候說話生冷強硬,沒有被滿足就大喊大叫,甚至歇斯底里。他的狂躁、焦慮、緊張和不理性,讓我憎惡而難以忍受。

我在書架上找一本參考書,橫豎找不到,正鬱悶。小秒針來了。我簡單而不可置疑地命令:「走開!」他還磨蹭著要賴皮,我暴跳起來,吼道:「叫你走!聽到了沒有?」小秒針大哭起來,連滾帶爬出了書房。我撞上門,反鎖了,終於得以片刻的清靜,就連論文整理都順利起來。到老媽叫吃午飯時,初稿已經成型了。

心滿意足地坐上餐桌,剝幾粒葡萄,等著開飯。小秒針走過來,隔著餐桌樹在我對面。

「給我葡萄!」他說。

他的臉僵硬,他的語氣生冷,看著聽著都讓人很不舒服。所幸我此刻心情尚好,能開點玩笑了,故嗔道:「好啊,這麼跟媽媽說話。嗯?」

但小秒針不為所動,眉頭越發凝成硬疙瘩,語氣越發強硬高昂:「給我!給我!給我葡萄!!」

我本來就修為有限,不是個好脾氣的主兒,遇著小秒針這態度,我的火氣騰的一下就躥高了。跟我橫?我能立馬更橫十倍百倍地壓過他去!但在情緒失控的臨界一剎那,我的內心突然有所觸動。

我緩了半秒,搜索一下觸動我的是什麼東西──找到了,小秒針現在的表現,怎麼那麼似曾相識?

再緩一秒,想起來了。這正是上午我對小秒針的態度:簡單生硬的命令、不容商量、不可置疑,如果得不到滿足,就加倍地兇狠。這是一種毀滅性的態度,沒有任何建設性,只建立在對方的屈服上。再看在我面前展開的這張難看的小臉,以及小臉上那惡劣的表情,大概都跟我上午展示給他的一模一樣。

我突然發現了一個真理:孩子就是鏡子。成年人活得太久,常常遺失了自己,難得花時間和心思去反觀自己的心靈、自己的狀態,包括自己的表情。人在洗臉、修面、化妝時,會照鏡子看自己的容顏,但誰在與人交接時照鏡子看自己的表情?洗臉時照鏡子,發現了髒會馬上擦掉,表情髒了,卻發現不了。

幸好有孩子,照出了你的模樣。其實別人也是你的鏡子,你怎麼待人,慢慢的,人就會這麼待你。但成人互為鏡子的效果表現得較為緩慢而複雜。孩子則不同,我的臉色、語氣、態度,甚至所用的詞彙,轉眼就移植到他身上去了。

這還是往小處說的,要是往大裡說,我對他人、世界的態度和相處方式,都會轉移和傳染給小秒針。他蠻橫,那是因為我暴躁;他生硬,那是因為我冷漠;他刁鑽,那是因為我粗魯;他急躁焦慮,那是因為我耐心不夠,而耐心不夠,是因為愛的不夠。

所以,歸根到底,問題出在我身上,我太簡單粗暴。或者說,我只注意到了自己的需要,沒有考慮小秒針的需求。他不斷地要求我,媽媽這個,媽媽那個,他把任何事物或遊戲都搬到我面前來完成,永遠是那句:「媽媽呢?」只是因為他想演示給我看,他需要被關注,而我在不勝其煩的時候,曾控制不住地大叫:「別叫我,就當我死了,好不好?!」

那時候,我真的這麼想,好把,讓我死了,我願意。只有這個我死了,那個我才能活過來。我曾經不堪重負,認為自己負擔不了一個家庭的責任,做不了一個母親和妻子,也不想做。這樣消極、逃避的負面情緒,會怎麼影響到孩子?其實,我為什麼不能心平氣和地說呢?小秒針不是一個不講道理的孩子,如果我好好告訴他,現在媽媽要工作,請他別打擾。他能做到的。

上午我向他發脾氣,還不僅是他進書房打擾到我工作,也因為擔心他壞我的電腦。前不久,他亂按滑鼠,導致死機,丟失了一部分檔。我那時還沒有養成定期存檔的好習慣,對依賴電腦工作的人來說,文件遺失的損失是非常慘重的。此後,我就嚴格禁止他碰我的電腦。很快就形成條件反射,只要他一靠近我的電腦,我就緊張過度地向他大叫,煩躁的推開他。

現在回頭想像自己當時的那張臉,一定是極其難看的,寫滿了嫌棄和厭惡,沒有一絲絲的愛。我生氣的時候,會用很壞的語言和詞彙,我發洩了,就沒事了,可是小秒針呢?

小秒針什麼都學會了。

做父母的重要性就在於此,家長沒有教育孩子,卻時時刻刻都在教育孩子。如果以為坐在麻將桌上就能催促孩子好好學習的話,那可真是緣木求魚了。

以銅為鑒、以人為鑒、以史為鑒,都會有所獲。而以孩子為鑒,可以自明、自省、自咎、自救,可以明心見性。

就在我寫著上面的文字的時候,廚房突然一聲「巨響」,玻璃瓶子摔了。我衝過去,小秒針蹲在一堆碎片中,試探著要收拾它們,又顯然不知從何下手。看到我,他很張惶。我的臉上最初一定有習慣性的怒容和惡意,因為他明顯流露出膽怯。

我在心裡告訴自己,這只是一件小事,沒什麼了不起的。現在首先是要把他從碎片堆中提出來,免得被扎傷。我說了聲「別動」,說出來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很大,準確的說是在「怒吼」或「咆哮」。

提著他離開廚房的時候,我覺察到他小小的身子是僵硬的,我把他放在客廳的窗下,並不急著收拾殘局,而是蹲下來與他對峙著。他的小小的臉也是生硬的,平時,單單這張死臉就會讓我冒火,作錯了事情還敢強硬!

我告誡自己,他並非不知道自己錯了,那表情不過是他在本能的保護自己。他在看我的表情,我在他的臉上看我的表情。我在跟自己談判和鬥爭,首先要安撫了自己。

我刻意控制了一下音量:「你在幹什麼?」分貝不高,但語氣仍然生硬,我對自己的表現很不滿意。但目前我只能做到這一步。不能控制自己的人,是最不自由的人。我發現了自己的局限。

他沉默。他僵硬。

如果我會川劇的變臉,就直接撕下臉上這層凶巴巴的皮,換個風和日麗、和風細雨、春暖花開的招牌了。如果世界上有語言柔順劑,我就直接倒一瓶在自己的嗓子裡好了,也免得控制和壓抑自己的苦。

但我還在努力。掙扎著調整臉色和語氣,我慢慢的說:

「你想拿冰箱上的冰糖吃,是不是?」

有反應了,他點點頭。──不僅僅是點點頭,他臉上的線條明顯地柔和了。孩子何其敏感!會對我哪怕一丁點的努力作成如此明顯的反應,讓我吃驚。他的柔和,是對我剛才自我掙扎的獎賞和鼓勵。

我摸摸他的臉,摸到了他隱藏著的一份驚慌失措和恐懼。這讓我開始心痛。我生他養他,花了多少心血,所有這一切,是為了他幸福和快樂,不是為了要他如此痛苦和驚怯的。一個玻璃瓶實在不值什麼,何至於為了這個,傷了孩子的心?!

而孩子的心,又是多麼容易傷啊。

「於是你就搬了個小板凳自己去拿……」我作勢擁抱他,「為什麼不跟媽媽說呢?媽媽會同意你吃的。」

「可是……」他終於開口了,有交流就表示有相互理解的可能性,也就表示成功了一半。「……你在用電腦啊。」

原來如此!他已經接受了我灌輸的觀念:我在電腦前工作,就絕不要打擾。他原來在為我著想。再說了,自己拿東西吃怎麼了?摔個瓶子又怎麼了?多大的事兒?一個四歲孩子的自由意志,當然已經足夠引領他去自己決定做點什麼,這是好事。

我的氣已經完全順了,只有自責的份:「你應該注意安全啊,如果有什麼危險的東西,比如刀子一類的放在冰箱上,你那麼一拖,不就砍到頭上了嗎?那麼想想看,如果你要拿東西,還有什麼更好的辦法呢?比如,叫媽媽幫你,或者,你可以踩高一點的凳子,這樣能看到冰箱上面的東西。還有,萬一玻璃打碎了,不要用手去拾,免得劃破了感染,應該馬上叫媽媽來處理。知道嗎?」

他點點頭。

我想了想,沒有什麼要補充交代的了。真的,就是這麼簡單的一件事,怎麼最開始,卻幾乎能點燃我的怒火,讓我失態地呼嘯呢?現在,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不可理喻、大驚小怪了。

「那好吧,你看著媽媽打掃戰場,就知道自己剛才惹了什麼麻煩了。以後如果家裡沒人,你就可以像媽媽這樣收拾。」

我笑了一下,馬上就點燃了小秒針的笑,他不好意思的摸摸頭,又點點頭。我除了對自己感到滿意,享受著成就感,還有莫名的驚詫和慨歎。我們倆都想不到,我的話能夠被如此柔軟和「甜美」的聲音傳達,我更想不到,在孩子那兒,柔軟和甜美的傳播速度如此驚人。

我明白了,世界上真的有語言柔順劑,那就是愛。

時刻記得照照孩子這面鏡子,時刻記得自己對孩子的愛。不要讓鏡子蒙塵,不要讓愛蒙塵。

類似的事,後來還發生了多次,曾經有一回,小秒針跑過來跟我說一件事情,說時晃動著食指,直點著我的鼻尖。我的左手一把捏住他晃動的手,大聲道:「我教過你多少次了,不要用手點著別人說話,這樣很不禮貌──」我突然僵在那裡,如雷轟頂,因為發現自己的右手食指,正威脅地點著小秒針的鼻尖。

那一刻,我明白了小秒針為什麼屢教不改,那一刻,我明白了自己為什麼沒有權威,那一刻,我恨不得剁了那根愚蠢又無禮的指頭。

另外,我還有一個訣竅:萬病可用書來治。我對小秒針的習慣性暴虐是病症,複習一回《呼蘭河傳》中的祖孫情,心就柔軟了;一腔的粗糙戾氣是病症,看沈從文就安詳溫潤了。但凡離了書,便心生雜草,氣漸糙野,心性氣質都百病叢生,病從骨髓裡出,顯現在面上,第一就是面不合,氣不順,顏容尖酸氣性大,動輒暴跳又咆哮。對家人老大不客氣,對孩子尤烈。我教育小秒針過程中出現的問題,十之八九,都源於此。對我來說,一間書房就是一間中藥鋪,調養心性,最是見效。其重要性無以復加。當然,這是閒話,不說也罷。

本文節錄自《菁英教養獨門祕訣──一位哈佛生母親的手札》,原作者幽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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