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動京城、牽連廣泛,晚清最大的科舉弊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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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等論命莫論文

首頁圖來源:維基百科

一九○五年九月二日,清廷宣佈廢除科舉考試,一位身在山西的舉人劉大鵬聽到消息後如天辟雷轟,連死的心都有了。他在當天的日記中絕望地寫道:「心若死灰,看得眼前一切,均屬空虛。」

劉大鵬只是晚清士子們的一個代表。延綿千餘年的科舉考試,是中國傳統教育制度的象徵,也是中國社會良性運行的重要樞紐。曾經有一位外國記者在《紐約時報》上撰文稱,科舉考試是「大清國政治體系和社會體系的核心」。它有一整套成熟完善的人才選拔和官員任用規則,對於促進社會各階層流動起著不可小視的作用,從某種角度說,也體現出了公平、公正性。實事求是的說,科舉考試有著諸多優點,不然,這套制度也不會延綿千餘年。

然而到了晚清,社會出現了全方位崩潰。腐敗不止於官場,人心的腐敗也達到登峰造極。隨著政治潰爛以及各種社會危機的加劇,科舉舞弊愈演愈烈,已經成了無法醫治的頑疾。舞弊手段之新奇,花樣翻新之層出不窮,讓人瞠目結舌。走後門,通關節,買試卷,傳遞,夾帶,箱貯,冒籍,槍替……除了上述個人層面的作弊之外,最大的舞弊來自於國家層面──賣官鬻爵,由政府出面公開買賣功名。金錢直接參與交換,與知識學問構成了買賣關係,這對於科舉制度的公平、公正是一個極大的傷害。

有一則故事。戊午科場大案發生後的第二年,副都御史煜綸典試四川。煜綸是皇族宗室,沒有什麼學問,按規矩,考生考完後,由房考官閱卷。房考官將自己認為不錯的卷子加批後,推薦給主考官。但是煜綸覺得這太麻煩,於是差人到城隍廟中抬來幾尊菩薩,將考生姓名逐一寫在竹簽上,放入一個大筐筒中,像赴廟求籤者那樣搖晃竹簽。第一根竹簽落地者為第一名,第二根竹簽落地者為第二名,依此類推。消息為外界所知,有人作了一聯:

 爾等論命莫論文,碰;
 咱們用手不用眼,搖。

這則故事雖然是野史上記載的,聽起來像是笑話,荒謬絕倫,但是晚清歷史上並不乏此類真實的例子。據《清稗類鈔·考試類》記載,曾經多次主持過科舉考試的大學士穆彰阿,在科舉考試中「每置薦卷於幾,焚香一爐,望空遙拜。衣袋中常置煙壺二,一琥珀,一白玉,款式大小相等,取一卷出,即向衣袋中摸煙壺,得琥珀則中,白玉則否。額滿,則將餘卷一律屏之。」

為了保證科舉考試公平、公正,清廷也制定了《欽定科場條例》。對於科舉考場上的作弊現象,官府絞盡腦汁,出臺回避制、複試制、彌封制等條規,對舞弊者予以嚴厲打擊。儘管如此,還是無法抑制這轟轟烈烈的舞弊風氣,終究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中國歷史上幾宗最大、最慘烈的科場舞弊案,都發生在考試制度最縝密的清朝。而其中最讓朝野上下為之震動的,莫過於咸豐八年的那一場戊午科場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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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祥之兆

咸豐八年(一八五八),農曆戊午年,也就是馬年。

這一年,清王朝正處在劇烈的動盪之中。先是四月初八日,英法聯軍炮轟天津大沽口炮臺,大沽口失陷,英、法聯軍進犯天津,清政府派欽差大臣桂良、花沙納,與英、法、俄、美各國代表簽訂《天津條約》。緊接著沙俄趁火打劫,以武力迫使黑龍江將軍簽訂《瑗琿條約》,中國失去了黑龍江以北、外興安嶺以南約六十萬平方公里的領土。

國內局勢也十分令人不安。太平軍在廣西金田起事後,一路殺到南京,佔據了南中國的半壁江山。這一年八月,太平軍李秀成、陳玉成部合圍擊破潰清軍江北大營,給了清廷以沉重打擊;到了十月,李秀成、陳玉成部又在安徽三河鎮大敗湘軍,此一役史稱「三河大捷」,給已遭受重創的清廷再猛擊一掌。聽到消息後,曾國藩「哀慟慎膺,減食數日」,咸豐皇帝奕詝也極為震驚,沉默不語,暗自落下了傷心的眼淚。

二十七歲的年輕皇帝奕詝獨坐在紫禁城裡黯然神傷。鴉片戰爭使得中國歷史發生了劃時代的巨變,清王朝已經開始走下坡路,內憂外患,風雨飄搖。正是在這麼一種極其艱難複雜的背景下,他從父親道光皇帝手裡接過了皇位。

奕詝才二十七歲,身體卻虛弱得與年齡不大相符。剛看過一陣奏摺,額角上已然冒出了汗珠,胸前隱隱作痛,雙頰潮熱。他稍事休息片刻,又著手處理下一樁公務。局勢嚴峻,事務繁多,每一念及自己肩上的責任,奕詝絲毫不敢怠慢。

眼下,奕詝正待處理的一樁事情是戊午科舉大考。

歷朝歷代,皇帝都把科舉考試當作頭等大事。戊午年,正是大比之年①。天下的士子們翹首期盼,終於等來了這個時刻。而朝廷也正當急需用人之際,披榛采蘭,招賢納士,皇帝不能不高度重視。 

這一年,順天府的鄉試格外引人注目。鄉試,俗稱「考舉人」,是省一級的科舉考試。順天府是北京城所在地,因此與各省鄉試又有不同,乃是面向全國士子們的省級科舉考試。

每逢天下大比之年的前一年,國子監就會向全國發佈文告,要求參加順天府鄉試的考生攜帶本籍公文,於二月底之前赴京城報到。福建、廣東、雲南、貴州、四川等路途遙遠省份的考生,准許延遲至四月底前報到。天下士子聞風而動,從四面八方湧向京都,期待一舉成名天下知。而順天府大小衙門裡的若干官員,也隨之緊張而有秩序地忙碌起來。除正、副考官外,還有提調官、監試官、供給官、謄錄官、對讀官、受卷官、彌封官、巡綽官、監門官、搜撿懷挾官、收掌試卷官等等一干官員,各就各位,各司其職,準備迎接這一場朝野注目的科舉考試。

這一年順天鄉試的主考官,選中的是六十三歲的柏葰。

柏葰,原名松俊,蒙古正藍旗人。按照古時候的習慣,朝廷處以極刑的人,姓名往往會被官方更改,或者加三點水,或者加草字頭,意即這些人屬於山賊草寇之流。戊午科舉案發之後,此人「松」的姓氏改成了「柏」,「俊」字加了個草字頭,成了「葰」。於是,「松俊」成了「柏葰」。

這位道光年間的進士,曾經作為朝鮮正使出使朝鮮。事務結束後,朝鮮國王依慣例有所饋贈,要贈送他沿途費用和一些禮品。被他婉言謝絕,並奏請朝廷備案。從這裡我們可以看出,柏葰平時注重廉潔奉公,即便送上門的銀子,他也輕易不收,也不是一個喜歡貪污受賄的官。但是歷史運行的軌跡常常顯得詭譎,正是這麼一個還應該算作是清官的官,卻成了戊午科場案的主角。

這一年的副考官有兩個人。一個是兵部尚書朱鳳標,另一個是都察院左副御史程庭桂。八月六日,大學士柏葰接到皇帝的任命後,帶著兩名副考官朱鳳標、程庭桂在午門外坐上亮轎,直奔位於崇文門的順天府貢院。

貢院大門前立著一架牌坊,上書四個大字:天開文運。字是魏碑體,在蒼茫的天空下顯得遒勁有力。透過這架石牌坊望過去,一幅幅浮雕縷刻的圖案隱隱可見,貢院裡,木板和葦席搭蓋成的考棚鱗次櫛比,周圍是一道圍牆,將貢院與外部世界隔絕開來。順天府貢院有大門五間,人稱「龍門」,隱含鯉魚跳龍門之意。貢院內的中路依次有明遠檔、至公堂、聚奎閣、會經堂等等。至公堂正中,懸有一塊御匾,上書「旁求俊」三個大字。兩邊是明代大學士楊士奇題寫的楹聯:「號列東西,兩道文光齊射鬥;簾分內外,一毫關節不通風。」

走在貢院的路上,無處不透出莊重與威嚴。主考官柏葰身分高貴,地位不凡。按照當時的官品,他是從一品,軍機大臣。這天,他帶著兩名副考官朱鳳標、程庭桂來到貢院,四處巡視了一番。對差役們所做的各項準備工作比較滿意,柏葰不時地轉過頭來,和身邊的朱鳳標、程庭桂說幾句什麼,臉上不時浮起愉悅的神情。

按照考試規則,試卷由皇帝親自欽定,然後發還給內閣。由專人負責將試卷裝進題匣,上鎖,再把鑰匙交到主考官的手中。科舉考試之前,任何人不得打開題匣。那個塗著紅色油漆的題匣,由幾名內簾官員專門負責看管,彼此之間互為監督,誰也不得輕易越雷池半步。一整套系統非常規範嚴密,有效地防制了考題的事先洩漏。

然而就在主考官柏葰巡視後的第二天,貢院裡就鬧起了一場小風波。

有個提調官叫蔣達,這人和《水滸》中的魯達的名字有點相似,行事風格也比較相近,魯莽粗暴,不計後果。考試日期臨近,他到貢院裡來檢查指導工作,發現有些細節做得不到位,考場中的若干物資供給不足。不管三七二十一,蔣達將一個名叫蔣大輔的辦事員狠狠地斥責了一通。蔣達的訓斥方式很特別,他不是用嘴巴訓話,而是用鞭子訓話。不由分說,他令人將蔣大輔梱綁起來,按在地上,辟頭蓋臉一頓皮鞭,打得蔣大輔嗷嗷直叫喚。

吵鬧聲驚動了貢院中的另一個人。這個人叫做梁同新,廣東番禺人,官銜是順天府尹。此官職為正三品,是順天府的最高長官,是個能夠在皇帝面前說得上話的角兒。如果順天府尹的智謀足夠多,骨頭足夠硬,甚至可以影響到皇帝的一些決策。梁同新從廂房裡踱步而出,正好看見了眼前這血淋淋的一幕。可憐的蔣大輔已經被打得鼻青臉腫,一灘鮮血從他的身下流淌而出,慢慢地向外蔓延。蔣大輔痛苦地倦縮在地上,偌大的壯漢此刻像是一隻發抖的貓。

梁同新上前去同蔣達理論,蔣達壓根兒聽不進去。他氣壯如牛地大聲吼叫,說考場中物資供給不足,細節做得不到位,表面上是辦事員的問題,實際上是領導的責任。言下之意好像是說,蔣大輔是在替上司梁同新挨板子。梁同新實在聽不下去了,提調官只是個六品的官員,竟在堂堂三品大員面前擺威風,是可忍敦不可忍?於是梁同新下令,讓兵丁們將蔣達驅逐出去,又在大門上掛了一把鎖,明令不許蔣達進入貢院。

蔣達狂怒之下,不顧貢院已經關閉,擅自來到大門前擊鼓喊冤。這一下澈底把事情鬧大了。蔣達還不善罷甘休,找個御史向朝廷奏了一本,彈劾梁同新怠忽職守,袒護屬吏,犯了瀆職罪。

奏摺轉到了大學士柏葰手裡,心中不由得動了怒。順天府的鄉試還沒有開始,兩個官員就鬧了這麼一出,真是糊塗透頂!經稟報朝廷之後,雙方各打五十大板,蔣達被革職,梁同新降為四品京堂候補,由實權人物變成了掛職官員。

出了這件事後,北京城裡的氣氛驟然變得詭譎起來。

據薛福成《庸庵筆記》記載,戊午科舉的那一年,京城裡謠言四起,市民們街談巷議,說是有一天傍晚,天色將黑時分,貢院裡出現了大頭鬼。人們紛紛議論,貢院中的大頭鬼不會輕易出,一旦出了,當年科舉必鬧大案。

薛福成筆記中說到的貢院大頭鬼,據說分為三類。第一類是天地神明,專門來考場幫助考官維持秩序、主持公道的;第二類是各家考生的祖先亡靈,來考場為參考的兒孫們打氣助陣的;第三類則是恩仇二鬼,是與某考生或某家族有恩有仇的,他們一旦來到考場,必定會興風作浪。前兩類鬼可以不用管,第三類「恩仇二鬼」,則是非管不可。

管鬼的方法也很有趣:大考的前一天,考場職事官穿上官服,焚香祭拜,以召各路相關鬼神。焚香祭拜完畢後,職事官令軍卒們朝冥冥之處搖晃一面黑旗,意思是給鬼鬼神神們指路,不要走錯了位置。同時,軍卒們一面搖旗一面還要拖長了腔調淒厲地呼叫:「有冤的報冤,有仇的報仇啊──」無限的虛空中,似乎能夠感受到浩浩蕩蕩的鬼神隊伍在緩步行進,還似乎能夠聽見鬼神們衣服摩擦窸窸窣窣的聲音。等到鬼神隊伍在軍卒們三色旗的引導下在考場中就座,這個迎鬼的儀式就算是結束了。到了第二天,考生們點名入場,他們的考棚裡大概已經有幾個鬼神在恭候了。

這件事聽起來荒誕,讓人心生悚懼,卻也不是憑空生事。千百年來,不知有多少離奇怪誕的考場故事,那些故事或多或少與大頭鬼有某種關聯。

連續出了這麼兩件事,主考官柏葰的心情有點糟糕。按照清代《欽定科場條例》,聖旨一經宣讀,主考官、副考官必須搬往貢院居住。柏葰和朱鳳標、程庭桂已經住進貢院半個月了,沒想到不祥之兆時隱時現,像明朗天空中隱約可見的那一絲烏雲,這讓柏葰的心裡多少有點不安。

這一年柏葰六十三歲。他沒有料到,自己在官場上的前途真的會就此了結。不僅如此,錯綜複雜的戊午科場案最後還讓他掉了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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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古代士子每三年進京趕考一次,這一年稱作大比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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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榜題名是禍事

鄉試三場,八月初九開始,至十六日結束。臨考試前,考生們一個個排隊進入考場,考官們挨個搜身,防止夾帶舞弊;然後是唱名、發卷等一系列繁瑣而又必須做的程式。考生們進入考棚後,貢院裡便安靜了下來。到了這種時候,柏葰並不輕鬆,科考是朝廷的頭等大事,絲毫不敢馬虎。他一邊安排考官在各個考棚之間巡察,一邊傾聽各種回報和請示,及時做出批示,嚴防考場內外出任何一點紕漏。

幸運的是一切都平平安安地過去了。到了九月放榜的日子,主考官柏葰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了。

正式放榜時間是九月十六。這張榜俗稱「龍虎榜」,放榜的前一天,午夜時分,公堂上擺設公案,五個官座前,都點起一對明晃晃的大紅燭。公案上放著一疊取中的考卷,座椅上坐著五位大官:居中的是主考官柏葰,左邊是朱鳳標,右邊是程庭桂,另外兩邊的還有監試官和提調官。值班的辦事員把墨卷的彌封當堂拆開,另一個辦事員用紙條填上考生的姓名、年齡、籍貫。經主考官、副考官等人逐一查核後,從門縫中傳出,錄報的就通知報子,報子就去尋找考生的住處報喜去了。

好不容易做完了這些,柏葰終於走出了貢院。鹿鳴宴後,便接到聖旨,著柏葰「補授大學士,管理兵部事務」。官場上再上層樓,從一品成為正一品,大學士兼軍機大臣,進入到最高權力的核心部分。

到了九月十六,張榜之日,參加科舉考試的士子們爭相前來觀榜。他們人頭攢動,熙熙攘攘,把道路堵塞得水泄不通。忽然,人群中有個考生驚奇地叫道:「出怪事了,戲子怎麼可以中舉?而且還中了個第七名!」順著那人手指的地方看過去,果然,在金榜第七名的位置上,赫然寫著「平齡」二字,後面還有個括弧,括弧裡寫著:「旗人」。

這一下,人群中炸開了鍋,人聲鼎沸,四周的咒罵聲此起彼伏,尤其是那些考試成績不佳、未能中榜的考生,更是覺得滿肚子冤屈,三年寒窗苦讀,熬更守夜,不知受了多少磨難,如今卻榜上無名,這裡頭肯定有鬼!

這邊士子們議論紛紛,另一邊有個叫孟傳金的御史,已經向咸豐皇帝上了一道奏摺。孟傳金在奏摺中寫道:「中式舉人平齡,朱墨不符①,物議沸騰,請特行複試。」

按照御史孟傳金奏摺中的說法,旗人平齡,除了會唱兩口好皮黃,其他一無所長,居然在金榜上高中第七名。事出蹊蹺,必須立案審查。咸豐皇帝看過了這道奏摺,大為光火。按科舉制度規定,有四類人是不允許參加科舉考試的。這四類人分別是倡、優、隸、皂。倡即娼妓,不僅本人不能參考,後代也沒有參加考試的資格;優即優伶,同倡一樣,也是三代之外才有考試的資格;隸指的是官府衙門裡對犯罪人執行刑杖的人,也就是俗稱的劊子手;皂是指在軍隊中服雜役的人。平齡唱戲,屬於優伶,本是沒有資格參加科舉考試的。現在他不僅參加了考試,還高中了第七名,無怪乎士子們群情洶湧,激憤難平。

朝廷派出了一隊緹騎,在皇城根下的一條胡同裡逮捕了旗人平齡。

平齡是個三十歲剛剛出頭的年輕人,得知金榜題名後,興奮得幾夜沒有睡好覺。他誇下海口,過幾天,要好好辦幾桌筵席來宴請賓朋好友。誰知道喜慶的筵席還沒來得及辦,大門口卻來了抓捕他的十幾個兵丁。

平齡被抓捕後,一路喊冤,說他參加考試是憑真才實學,沒有任何弄虛作假的地方。老天有眼,如果他有半句謊話,遭天打五雷辟。

到了官府衙門,平齡依然喊冤不止。初次上堂審訊,平齡招供說,他是個旗人,一直住在皇城根下的北京城裡,一向循規蹈矩,以前也沒有任何犯罪紀錄。平生只知曉寒窗讀書,日夜陪伴著一盞青燈,一紙黃卷,拋棄世俗的紛繁瑣屑,進入到那衣帶漸寬終不悔的清苦境界。說到戲子一事,平齡又招供道,他根本不是什麼優伶,祖輩中也沒有唱戲出身的人。只不過平日裡閒暇無事,愛唱幾句皮黃,頂多也就算是個玩票的票友,說他戲子是天大的冤屈。一定是有仇人見他考中了舉人,心中不服,在其中搗鬼。

第一次過堂完畢,平齡被送回到牢房裡,等候再次提審。

此時的平齡已經通過了科舉考試,獲得了舉人身分,按照清廷的法律,對舉人身分的人,是不能使用刑訊的。於是,專案組上奏,剝奪平齡的舉人身分。皇帝准奏。這一來可就慘了,允許使用刑訊,對於衙役們來說,最有效的一招是棍棒伺候。看起來,平齡果真是個只會讀書的書呆子,他不懂監獄裡的潛規則,只會逢人就喊冤叫屈。如果不送銀子,無論你有多大的冤屈,都沒有任何意義;如果不送銀子,無論你喊冤的聲調多高,招來的只是憤怒的棍棒。衙役們手中的棍棒,向來只認銀子不認人。

會審團抓住案情深入調查,從謄抄員到校對員、審讀員,又到協同主考閱卷的同考官,逐一訊問排查,對旗人平齡的朱、墨兩份試卷認真披閱。事情漸漸浮出水面,有了比較清晰的眉目。

負責平齡試卷閱卷的同考官名叫鄒石麟。此人是浙江會稽人,進士出身,他一生專心治學,人稱「廉儒」,在社會上口碑不錯。據鄒石麟交待,當天考生們交卷之後,他去複查試卷,發現平齡的那份朱卷內草稿不全,詩中有七個錯字。以為是謄錄官的筆誤,遂隨手代為改正。鄒石麟說,他和考生平齡並不認識,也沒有任何交往,更沒有收受平齡的賄賂。希望上司明察秋毫,原諒他的這一次錯誤,給他一個改正的機會。

朝廷並沒有給他這次機會。可憐鄒石麟,一世英名,毀於一旦,他所犯的錯誤是過於認真負責。如果他發現了朱卷中的錯字而卻不去改正,聽之任之,就不會有後來的重罰。因為這件事,鄒石麟被清廷革職,永不敘用。從官場上下臺後,鄒石麟回到他以前工作過的山東,主講聊城啟文書院,一年後病逝。

比鄒石麟更加悲摧的是旗人平齡。別人金榜題名是幸福的事,到了他這兒,金榜題名成了禍事。先是被人懷疑是戲子,朝廷派出差役將他抓入牢房中。又因平齡為人耿直,處事待物缺乏靈活性,節骨眼上不會使銀子消災,在牢房裡關押了十幾天,居然不明不白地死了。

一個活生生的人在監獄裡忽然死掉,不用說,肯定是動用了重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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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朱為朱卷,墨為墨卷。考生的原卷稱為墨卷,彌封糊名後,由謄錄人用朱筆謄寫一遍,送交考官批閱,稱為朱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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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相被送上了斷頭臺

科舉考試死了人,這事震驚朝野,也驚動了咸豐皇帝。

御史孟傳金向咸豐皇帝上疏,稟報戲子平齡試卷錯謬之事,只是拉開了這樁大案的序曲。

接下來,咸豐皇帝派出了一個專案組,要對戊午科舉案進行澈底調查。專案組成員四人:怡親王載垣,鄭親王端華,兵部的滿、漢尚書全慶和陳孚恩。

據說,咸豐皇帝之所以如此重視此案,一來是因為朝廷歷來視科舉為頭等大事,他對考試舞弊深惡痛絕,如今出了紕漏,不能不重視;二來是因為有人逼宮。逼宮者是內務府大臣肅順。

肅順,咸豐時期的一個重要人物。此人字雨亭,滿洲鑲藍旗人,宗室貴族。自道光中期,肅順歷任御前大臣、內務府大臣、戶部尚書、協辦大學士等職。深受咸豐皇帝的信任和依賴,在清宮中八面威風,煊赫一時。

柏葰做官,素來清廉正派。但是清廉正派的官員,在權力圈中並不一定會受歡迎。一個人會不會做官,官運能不能長久,關鍵還在於站隊不要站錯。柏葰雖然有百般好處,也受咸豐皇帝賞識,但是他站隊站錯了,不僅沒有站到權勢薰天的肅順派一邊,反而站到了對立面上,成了肅順派的政敵。

這樣一來,柏葰就沒有好果子吃了。

咸豐皇帝派出的四人專案組,其中怡親王載垣、鄭親王端華,是肅順的兩個哥哥。他們對於自己的政敵應該下什麼樣的毒手,當然是心知肚明的。

咸豐皇帝也提防了這一手。他在派出專案組的同時,專門傳下一道諭旨安慰柏葰。諭旨中說,如果查出科場上確實有舞弊行為,自然依律懲處。但是在問題還沒有查清之前,你只管照常上班,安心工作,不必太過擔心。另外,為了避免別人議論,你暫時不用入朝覲見。這一番話軟裡藏針,軟中帶硬,既是安撫,又是威懾,讓柏葰心裡更加動盪不安起來。

平齡的死,使得戊午科舉案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經過專案組的調查,很快發現了新的問題。參加順天府科舉考試的,共有近三百名士子高中舉人。經過核查,在這三百份試卷中,有五十份試卷存在著不同程度的問題。這五十份試卷又被分成了兩類,一類屬於「可議」,即出現的問題還在可控範圍內,或者是筆誤,或者是謄錄中出了差錯。另一類的十二份試卷問題比較嚴重,需要繼續認真查核。

專案組寫了份調查報告,矛頭直接指向剛剛提升為軍機大臣的大學士柏葰,斥責「本年鄉試主考、同考荒謬至極」,應當嚴肅懲處。

看過這份調查報告,咸豐皇帝動怒了。現在,就算他想要庇護柏葰,也已經成騎虎之勢,難以顧及。何況,對於科場舞弊,咸豐皇帝是極端厭惡的。幾天後,咸豐皇帝傳下了一道諭旨:柏葰革職,聽候傳訊。

這道諭旨一出,柏葰的一系列官職全部免除,頭頂上的耀眼光環瞬間散去。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臣極頂,一夜之間從雲端掉落泥土。

柏葰被收入監獄後,案件的調查取證工作仍在進行。這樁案子錯綜複雜,實際上與柏葰有關係的線索僅僅只有一條:他府上有個家僕名叫靳祥,參與到了收受賄賂的行列。

關於靳祥收受賄賂的詳情,將在後文中講述。這裡需要說明的是,靳祥收受的銀子並不多,只有十六兩白銀。而且,家僕靳祥跟隨柏葰多年,此時柏葰年事已高,家中一切雜事都放心委託靳祥辦理。也就是說,靳祥收受這十六兩白銀的賄賂,柏葰事先並不知情。

官場上的規則是,即便涉及家屬,只要事情敗露了,無論官員知情與否,都必須承擔起相應的責任。

專案組的載垣、端華等人,又向咸豐皇帝上了一道奏摺。奏摺中認定柏葰慫恿家人收條子、打招呼,比照《欽定科場條例》,應該處以斬刑。

奏摺遞到咸豐皇帝那兒,皇帝顯得很無奈。幾經躊躇,皇帝還是做出了決定,將柏葰處斬。

據說當時,咸豐皇帝還掉下了眼淚,他在諭旨上寫下了這樣幾句話:情雖可原,法難寬宥。言念及此,不禁垂泣。

說白了,柏葰被殺,與貪污受賄關係不大,實際上是政治鬥爭的結果。

柏葰行刑之日,與他一起受斬刑的還有同案官員李鶴齡、浦安。

清人筆記雲:這一天,柏葰按照慣例,穿戴好官服,戴上了紅翎頂戴,來到了菜市口。先向皇宮方向鞠躬長揖,然後安靜地坐下來,靜靜等候皇帝的諭旨。此時柏葰心中的想法是,皇帝只是同他鬧著玩的,嚇唬一下他,不可能真的要他的命。他對身邊的官員說道,你們要好生伺候我,放心吧,皇上必有恩典。

過了一會兒,只見刑部尚書趙光一路痛哭而至。柏葰心中一驚,輕聲說道,完了,完了。肅順從中作祟,皇上也奈何他們不得。我死不足惜,肅順他日必定也同我一樣……

劊子手迎上來,左膝半跪,道一聲「送中堂上天」,柏葰遂命喪黃泉。

柏葰死後,有人作挽聯云:

其生也榮,其死也哀,雨露雷霆皆主德。
臣門如市,臣心如水,皇天后土鑒孤忠。

時人評價戊午科場案處決柏葰一事,認為處置過於苛嚴,是出自於肅順等人的推波助瀾,借此打擊政敵。即便如此,對於整飭晚清科舉考場的風氣,不能說沒有幫助。晚清時的科舉考場舞弊成風,官員們爭相遞條子、托關係成為公開的祕密。殺柏葰如同殺雞儆猴,後來的官員一旦涉足科場,不免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之後數十年裡,科場舞弊明顯減少。《清史稿》云:「自此,司文衡者懍懍畏法,科場清肅,曆三十年,至光緒中始漸馳,終未至前此之甚者。」

只是,柏葰充當了社會腐敗風氣的犧牲品,他有點冤。

兩年後,清廷發生了辛酉政變。鐵娘子慈禧不滿肅順等人的專權,聯合恭親王奕訢發動政變,奪回了政權。肅順等顧命八大臣被斬首後,慈禧以皇帝的名義發諭旨,要重新審理柏葰一案。

諭旨一下,等於是已經平反昭雪。當即就有不少人積極回應,認為柏葰之死是個大冤案。經過一番重新審理,得出結論:柏葰誠樸謹慎,實屬冤情。雖已置重刑,我朝仍應法外施仁,賜柏葰的兒子鐘濂為四品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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撈到了一條大魚

隨著對五十本「問題試卷」的進一步覆核,冰山之一角漸漸浮出了水面。在審訊中,同考官浦安供出了一個關鍵人物。

這個人叫羅鴻繹,廣東肇慶人,早先在刑部當主事。刑部主事這個官為六品,相當於現在中國司法部下屬的一個處級幹部。羅鴻繹出生在肇慶大戶人家,祖輩靠做生意發家致富,家中最不缺的就是銀子,刑部主事這個官,也是父親花銀子給他買來的。然而,來到了京城,才知道自己的官小。在京城遍地是官的大背景下,如果想在官場上再有進步,就必須通過科舉考試來鍍一層金。

為了參加這次順天府鄉試,羅鴻繹放棄了所有娛樂活動,閉門讀書,做足了功課。他躊躇滿志,暗自想著鯉魚跳龍門的美事。眼看著考試的日期漸漸臨近了,羅鴻繹心裡有了七八成把握。這一天,他想放鬆一下,不讓神經繃得太緊。於是走出門來,到昆明湖邊去遊湖觀風景。

沿途楊柳依依,陽光明媚,羅鴻繹的心情也是大好。走著走著,路上碰到了一個熟人。那人叫李鶴齡,是他的廣東肇慶老鄉,如今也在京城做官。不過,李鶴齡資格比他老,官銜也比他大,是從二品兵部侍郎。

聽羅鴻繹說他要參加這次的順天府鄉試,李鶴齡臉上露出了詭譎的神情,壓低了聲音問,小弟今年參加鄉試?羅鴻繹隨口應道,是呀。李鶴齡一拍巴掌,嚇了羅鴻繹一大跳。李鶴齡說,那敢情是巧了,今年無論你能不能考好,都有希望高中舉人。羅鴻繹覺得好生奇怪,問對方為什麼會這樣說?李鶴齡道,如果成功考取,祝賀。萬一考不取,來找我。

羅鴻繹悄聲問,李大人錦囊裡有什麼妙計?

李鶴齡警覺地朝四周看看,低聲告訴他:這事太巧了,今年順天府的鄉試,正好要任命我為同考官。

羅鴻繹「哦」了一聲,心裡想,那實在真是太巧了。

接下來,李鶴齡以官場老油條的身分,熱心地向羅鴻繹傳授了一些考場經驗。按照李鶴齡的說法,若要想鄉試過關,先須打通關節,具體的做法是遞條子。參加科舉考試的士子,事先把需要特別記住的東西寫成一張紙條,托人轉交給參與閱卷的同考官,如果同考官肯幫忙,拿著這張紙條,找到考生的試卷,就可以暗做手腳。羅鴻繹是初次入闈參加科舉,聽李鶴齡講到這些,他才明白了一個道理:有錢能使鬼推磨,即便是在人們視為神聖殿堂的科舉考場上,同樣也是如此。

那天下午,羅鴻繹和李鶴齡在昆明湖邊一直談到夕陽西沉,方才各自散去。

通過李鶴齡的一番傳授,羅鴻繹忽然感覺茅塞頓開。一條黃金大道在他面前伸展蔓延,直通往九霄雲外。

不料考官的紅榜公佈後,卻沒有李鶴齡的名字。羅鴻繹去見李鶴齡,本心是想去商量個穩妥的辦法,李鶴齡是個熱心人,儘管同考官的名單中沒有他,依然大包大攬,讓羅鴻繹放心,他會盡心盡力把這個事辦好。

李鶴齡並非浮誇吹牛之輩,他說話也不是放空炮。他有個朋友名叫浦安,字遠帆,滿洲鑲黃旗人。咸豐三年(一八五三),李鶴齡參加科舉考中進士,名列第三十六名,排在他前頭是的浦安,名列第三十三名。兩個同年經過一番交談,志趣相投,話也投機,成了無話不說的朋友。雖然這一年李鶴齡沒有當上同考官,但是同考官名單中卻有浦安的名字。李鶴齡讓羅鴻繹放心,正是因為有浦安。

李鶴齡在浦安那兒打好了招呼,托他到時候關照自己的小老鄉羅鴻繹。浦安收下了遞來的紙條,準備伺機行事。按照考場的內部規定,考卷經過朱墨環節之後,會被重新編號,然後分到各位同考官的手裡。同考官相互之間不許聯繫,各自關在一間小房子裡評判試卷。不知道浦安做了什麼手腳,讓羅鴻繹的考卷正好落到了他的手上。

浦安也是忠人所托,將羅鴻繹的考卷單獨挑了出來,批上「氣盛言宜,孟藝尤佳」的上好評語,上交到了主考官柏葰的手中。

可是,主考官柏葰看了這份考卷,卻並不怎麼滿意。經過與兩位副考官商議,決定將該份試卷打入副榜,定為備卷。副榜是正榜之外的候補名額,如果正榜內有不合格的考生,副榜可以替補上來,但這種機會並不是很多。浦安見推薦的考生被打入另冊,覺得很沒有面子。兩天后,他找到柏葰的家僕靳祥,塞了十六兩銀子,讓靳祥幫助通融,在柏葰面前美言幾句。

有銀子開路,靳祥毫不含糊,當著柏葰的面將考生羅鴻繹誇了一通,又說,同考官浦安只推薦了一份卷子,最好能錄取,不然人家臉上無光。柏葰雖然年事已高,但是腦子還沒有糊塗,他心裡明白家僕靳祥必定是得了別人的好處,收受了紅包。至於紅包裡裝了多少銀子,柏葰不想去過問。不僅不想過問,而且他也沒有說破。家僕靳祥跟了他這麼多年,也該朝好日子奔一奔了。思慮再三,柏葰心上一軟,改變了主意,同意撤下一張考卷換上羅鴻繹的,讓這個人的名字上了龍虎榜,中了第二三八名舉人。

到了九月十六,開榜的日子,羅鴻繹看見金榜上有自己的名字,興奮至極。他拿著士子們爭相求購的題名榜來到李鶴齡府上,誠心誠意地表示感謝。李鶴齡也沒有說什麼,只是在題名羅鴻繹的名字下畫了五個圈。按照當時的潛規則,事已大功告成,羅鴻繹應該孝敬銀兩了。

不料羅鴻繹是一根筋,他認為自己和李鶴齡是肇慶老鄉,又是李鶴齡自己先提到願意幫忙的,怎麼忽然涉及到了銀兩?雖然他也明白,李鶴齡幫忙之後,需要支付的銀兩是少不了的,但是一經李鶴齡這麼當面表達出來,他的面子上很是有些掛不住。羅鴻繹是個直腸子,心裡有什麼事都裝不住,臉上的表情此刻已經寫滿了憤懣。

李鶴齡在官場上見多識廣,早已看出了羅鴻繹的不情願。他上前去撫撫羅鴻繹的肩膀,說道:「你我之間,談什麼銀子,簡直是羞辱人。」聽李鶴齡這麼一說,羅鴻繹的情緒有所好轉,臉上露出了一抹笑容。只聽李鶴齡又說:「不過呢,聽說浦安這段時間家中拮据。他在這件事情上出力甚大,無論如何,都應該拿出五百兩銀子去感謝他。」

話說到這兒,羅鴻繹也不好再說什麼了。回家後,羅鴻繹準備了五百兩銀子,拿到李府,當面交給了李鶴齡。

李鶴齡收了銀子之後,心中的貪念進一步膨脹。他不想遵守當初的約定,捨不得將白花花的銀子交出去。不過呢,不拿點銀子答謝浦安,好像也說不過去。這天上午,李鶴齡來到了浦安的府上,問了個好,相互搭訕了幾句。李鶴齡將話題一轉,說道:我那個小老鄉羅鴻繹,想要拿銀子來感謝你呢。

畢竟都是讀書人,一提到銀子,心中都升起了羞愧之感。浦安沒有接這個話題,說了朝廷中的一些事,把話岔開了。李鶴齡見蒲安臉皮實在太薄,也就順水推舟,閉口不再提銀子的事。

浦安猶如啞巴吃黃連,雖然心裡著急,卻又不便直接開口。李鶴齡在浦安的府上坐了一會,虛與委蛇,說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開一些無傷大雅的玩笑。就這樣耗了小半天時間,等到李鶴齡告辭離去,浦安心中的憤懣可想而知。

李鶴齡想獨自吞下那五百兩銀子,又打起了小老鄉羅鴻繹的主意。他對羅鴻繹說,人家浦安幫了你大忙,找個機會去當面感謝,還是很需要的。羅鴻繹想,不是已經托你轉交了五百兩白銀嗎?再轉念一想,李鶴齡也說得對,雖然托他轉交了銀兩,當面致謝還是必須的。於是,羅鴻繹改天來到了浦安府上,口口聲聲說感謝老師。浦安連連擺手說,不用謝,不用謝,能夠考中,是你的造化。羅鴻繹說,以後還要靠老師多多關照。浦安說,只要能幫上忙,那是應該的。雙方接著寒暄了幾句,臨走時,羅鴻繹在茶盤裡留下了十兩銀子。

留下的這十兩銀子,等於是打了浦安的臉。在羅鴻繹這邊看來,已經托李鶴齡轉交了五百兩白銀,這次的碎銀權當見面禮,太正常不過了;而在浦安這邊看來,完全是當面羞辱。冒著觸犯清廷法律的風險幫忙,露餡了輕者撤職重者掉腦袋,得到的只是十兩紋銀的回報,這讓他情何以堪?

等到羅鴻繹走後,浦安坐在屋子裡思來想去,越想越覺得這口氣難平。他派了個家丁,跟蹤去追上了羅鴻繹,要將這件事情問出了究竟。家丁是個急性子,追上去揪住羅鴻繹的衣領,當胸就是一拳。羅鴻繹被打蒙了,昂起脖子像只公雞,問那個家丁怎麼回事?家丁說,你欺負我家老爺,打還是輕的。羅鴻繹認出了家丁是剛才在浦安府上端茶的那位,心裡明白了是怎麼回事。於是忍下一口氣,將家丁拉到一邊,低聲說出了事情的原委。

家丁回府後如實稟報,得知李鶴齡從羅鴻繹處收取了五百兩白銀,意欲獨佔,浦安肺都快要氣炸了。第二天,浦安到了李鶴齡家中,藉口家中有個內侄想捐官,急於用錢,向李鶴齡求援。李鶴齡聽罷心領神會,這人很會演戲,臉上馬上浮起了笑容,說道:這也太巧了,我那羅姓小老鄉剛才來過,送了三百兩白銀,還沒來得及送到浦兄府上。說著,李鶴齡將三百兩白銀託盤奉上。浦安終於拿到了銀子,這件事才算告一段落。

再說羅鴻繹的考卷雖然過關了,但是科舉考場中的道道鬼門關,他還沒有全部過完。話說經過柏葰之手,將羅鴻繹的考卷列入到正榜,不過,正榜取中之卷,還要進行「磨勘」,也就是複審。羅鴻繹的卷子不但乖謬至極,錯別字就有三百多個,磨勘官看到這份滿紙都是錯別字的試卷,心中不由得苦笑。轉念一想,這份卷子是柏中堂親自選送的,說不準有什麼名堂呢。官場上的規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於是也就並沒有聲張,讓這份卷子過了關。

科舉考試結束後,因為旗人平齡的考生資格問題,戊午科舉案掀起了一場軒然大波。御史孟傳金上奏摺之前,到那位磨勘官處進行調查,磨勘官便向孟御史透露了此事。孟御史聞訊,大為興奮,這正好是個好例證,不管三七二十一,便一股腦兒全都捅了出來。

咸豐皇帝聽說有這麼一張荒唐的試卷,不禁大為惱怒。派太監到禮部找出試卷,親自複審,果然不錯,滿紙錯別字,像是一群肆無忌憚的臭蟲。

為慎重起見,咸豐皇帝決定再給羅鴻繹一個機會,讓他到南書房重考一場。羅鴻繹聽說要重考,而且是皇帝親自點的名,早已經嚇得魂飛魄散。重考的結果自然不理想,滿紙錯別字不僅沒減,反倒增多。這樣一來,此案被定為「通關節」,交刑部嚴加追究。

順藤摸瓜,查出了同考官浦安,查出了柏中堂的家僕靳祥,又查出了在其中穿針引線的李鶴齡。經過多次審訊,羅鴻繹案的犯罪事實經過終於弄清楚了。在羅案中,李鶴齡收受賄銀二百兩,浦安三一○兩,靳祥十六兩。

柏葰被問斬的那天,同時綁赴刑場的有三個人:李鶴齡、浦安、羅鴻繹。

此案中的最後一個涉案人是靳祥。在柏葰被處斬之前,柏葰的侄子鐘英分發到甘肅去當知府。戊午科場案浮出水面後,柏葰為脫干係,須儘快將涉案的靳祥遣散,於是吩咐靳祥隨鐘英去甘肅,避開這陣風頭。沒想到政敵肅順派不依不饒追查太緊,派人在陜西潼關截獲了靳祥,帶回京城歸案。

過了幾天,靳祥病死在監獄中。

至此,此案的所有涉案人,一個個全都赴了黃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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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二代肆無忌憚

在審理過程中,浦安還交待了一條重要線索:他曾聽人談及,副考官程庭桂在考場中燒毀過條子。至於是什麼條子,浦安並不知情。

專案組得到了這條線索,立即抓捕了都察院左副御史、副考官程庭桂。

程庭桂(一七九六~一八六八),江蘇吳縣人,道光六年進士。這個人長期在京都當京官,深受道光皇帝賞識,曾任軍機章京領班。有一則掌故:道光二十九年(一八四九),道光皇帝忽然派他出任山東按察使,在皇宮中單獨接見,命他坐下。皇帝御座前只有四個青墊,按常規只有軍機大臣才能坐。程庭桂遲疑不決,不敢就坐。道光手指第一個青墊,說,坐下吧,有密旨。程庭桂這才叩頭敢坐。道光皇帝命他立即趕到山東登州,查抄山西巡撫王兆琛的家產,以清查王兆琛的貪污受賄案。道光皇帝伸出左手中指,說道,此指居中,最長,凡事中則長,偏則短。派你去是因為你辦事有原則,不會讓地方官徇情包庇。從這則掌故中,可以看出道光皇帝對他的信任,也可以看出程庭桂辦事的能力。

道光皇帝死後,咸豐皇帝繼位,程庭桂的仕途就不再那麼平坦了。

程庭桂被逮捕後,關入獄中,起初一兩次審理他並不認帳,閉口否認條子之事。可是禁不住一頓棍棒伺候,程庭桂終於還是坦白了。據他交待,條子是他兒子程炳采為他人轉送的。這些條子有工部候補郎中謝森墀,恩貢生王景麟,附貢生熊元培等,但是均未中榜,考試結束後他將這些條子燒掉了。

程庭桂還交待,他兒子程炳采同時接到了另外幾個人的條子,因為那些條子的來頭不小,他逐一地都收了下來。那批條子,都出自於官二代。其中包括刑部侍郎李清鳳之子李旦華,工部侍郎潘曾瑩之子潘祖同,湖南布政使潘鐸之子潘敦儼等人。

這樣一來,案情頓時顯得嚴峻起來。晚清以降,社會進入全方位腐敗,權力尋租,有個當官的爹真是好。每逢科舉考試,考生們四處奔波,到處找路子、挖門子、鑽空子,輾轉相托,想方設法與考官搭上關係。官二代也活躍其間,通過各種方法遞條子,目的還是為了撈銀子。

據晚清筆記記載,這一時期,不僅考生以遞不上條子為憾,考官也以收不到條子為恥。考官們欣然接受條子,甚至主動索要,已經蔚然成風。似乎收到的條子越多,自己的威望就越高,權勢就越大。結果,自然是「此風已久,昌言無忌,恬不為怪」,科場風氣糜爛不堪。

程庭桂在招供中還交待了一個重要情節。他兒子程炳採收下的那些條子,是通過家僕胡升送入考場的。胡升在送條子時辦事不慎,被監場御史吳有朋發現。專案組馬上派人去抓捕了吳有朋。經吳有朋坦承,當時他收繳了那些條子,對送條子的胡升進行了嚴肅的批評教育。最關鍵的一條是,在那些批子中,他發現事涉兵部尚書陳孚恩,於是便將條子藏了起來。

陳孚恩(一八○二~一八六六),字少默,江西黎川人,由七品小官仕至兵部尚書、軍機大臣,官場上這一路走來也並不容易。那批條子中,有一張條子是他兒子陳景彥的,陳孚恩並不知情。但是既然事情出了,他無論如何也脫不了干係,至少也會落個管教子女不嚴的罪名。

前面說過,戊午科舉案事發後,清廷成立了一個專案組。而兵部尚書陳孚恩,是專案組四成員之一。得知自己的兒子也參與其間遞條子,陳孚恩覺得臉上特別沒面子,不得不奏請回避,主動向咸豐皇帝提出辭呈,並自請嚴議。

案子牽涉面如此之廣,竟涉及到多位官二代,這是咸豐皇帝先前沒有想到的。這再一次說明,科舉舞弊案的發生,其本質始終是權力與利益相勾結的產物。咸豐皇帝本來想讓陳孚恩辭職,聽候處理,但是一想到陳孚恩與肅順關係極好,投鼠忌器,只好撤銷了對陳孚恩的處理方案,反而命他秉公辦事,繼續參與專案組的審案工作。

此案中的涉案人員,工部候補郎中謝森墀,恩貢生王景麟,附貢生熊元培三人,雖然遞過條子後均未中榜,但是聞訊朝廷嚴查案件,一個個也嚇得不行,分別逃回了老家江蘇、山東等地。但是法網恢恢,疏而不漏,三人均被派出的緹騎抓獲,押回了北京城受審。

遞條子的其他幾個官二代,咸豐皇帝也分別作了處置。刑部侍郎李清鳳之子李旦華,是假託其父之名給程炳采私送條子,李旦華被抓入牢房,李清鳳告病多日,也交部議處;工部侍郎潘曾瑩之子潘祖同,是為同鄉謝森墀遞條子,他父親潘曾瑩同樣不知情,受到降職處分。雖說謝森墀未被錄中,潘祖同也被抓入牢房。湖南布政使潘鐸之子潘敦儼,經查遞條子之事屬實,也被收監。

經咸豐皇帝批准,上述涉案的官二代名單中,熊元培、李旦華、潘祖同、潘敦儼、陳景彥均著發往新疆流放贖罪。

科場大案越鬧越大,唯有程庭桂、程炳采父子,結局最慘。咸豐九年(一八五九),七月,清廷奏結程家父子案,怡親王載垣提議,將程家父子奏斬。專案組成員陳孚恩因為其子陳景彥牽涉案中,擔心事情鬧大了兒子也會跟著遭罪,於是請求從輕發落。咸豐皇帝也動了隱惻之心,不忍心讓程家父子同時斬首,最後決定:兒子程炳采斬首,父親程庭桂流放新疆。

據說,程庭桂發配新疆出發的那天,從監獄中提出,陳孚恩親自前往迎候。見到了程庭桂,陳孚恩惺惺相惜,單膝下跪,流下了眼淚。程庭桂連連搖頭,歎了一口氣,說道:「不要這樣,不要這樣。你還算仁慈,能饒了我這條小命。」陳孚恩久久無語,他抬頭望了一下天空,輕聲說:「皇恩浩蕩,連我這條小命,也得謝皇上所賜呢。」

據統計,戊午科場一案共懲處九十一人。其中斬立決五人,遣戍三人,遣戍改贖罪者七人,革職七人,降級調用者十六人,罰俸一年者三十八人。

人們常說亂世用重典,也將戊午科場案作為一個經典案例。從表面上看,宰相柏葰因為十六兩銀子而被殺頭(實際上十六兩銀子是家僕靳祥收受),對當時科場流行遞條子、托關係、夾帶舞弊之風是一次嚴厲的打擊。皇帝所賞識、器重的一品大員,因為十六兩銀子丟了性命,給科舉場中的腐敗敲了一記警鐘,對人心也是一次震撼。戊午科場案背後的有力推手是肅順,如果不是他高舉懲治腐敗的大旗,宰相柏葰不可能有此悲慘下場。

不過,若認為肅順在此案中一心為公,意在整肅弊政,那就大錯特錯了。兩年後的恩科考試,肅順一心要推手下心腹高心夔登上狀元,不惜以身冒險。殿試前,肅順千方百計打聽到詩題為「紗窗宿鬥牛得門字」,其中「紗窗宿鬥牛」出自唐人孫邀的《夜宿雲門寺》一詩。肅順將題目告訴了高心夔,讓他連夜做準備。第二天殿試,果然是這個題目。高心夔大喜過望,自以為成竹在胸,狀元已經是囊中之物,匆匆寫完後,出場找肅順報喜。肅順問了他答卷內容,跌足連聲叫道:「完了!完了!」原來,高心夔一時疏忽,詩作押錯了韻。而一旦錯韻,內容再好也要被淘汰。最後放榜公告,高心夔名列四等,未能當成進士。

這個故事說明,肅順的反腐敗也並不是貨真價實的。

本文節錄自《晚清官場金錢陷阱》,原作者張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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