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壘全集十八冊經典再現第一波: 魔鬼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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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印度洋馬達加斯加島上,生長著一種會吃人的魔鬼樹;
這種植物的歷史,

可以推溯到遠古恐龍們還在地球上活躍的那個時期。
它的體積非常大,像海底的大鱆魚那長滿吸盤的觸手一樣,
它向四周伸展出六片可怕而醜惡的葉子,

以一種芬芳的氣味引誘和捕捉獵物。
但,據說其中一片葉子是不會捲曲的。

 

《新不了情》金馬獎大導潘壘百萬字代表巨作

   家族的明爭暗鬥×兄弟姐妹的倫常之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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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識潘壘

潘壘照片2.JPG

一九二七年八月四日生於越南海防市。一九四九年來台,獨資創辦台灣光復後第一本文學雜誌──《寶島文藝》月刊。一九五二年起,全心投入小說創作,出版了《紅河三部曲》、《魔鬼樹》、《歸魂》、《狹谷》、《安平港》等二十三本暢銷著作,為台灣五○年代的文壇巨擘。其中多本著作被改編為電影登上大銀幕;長篇巨著《魔鬼樹》更在一九七二年被華視改編為連續劇,紅極一時。

一九六○年代進入「中影製片部」編導組,自此投身電影界編寫劇本。一九六三年受邀進入香港「邵氏」,是邵氏四大文藝導演之一,更被譽為保守年代最勇於創新的作家導演。七○至八○年代已編導過四十三部電影,合作過的演員有唐寶雲、鄭佩佩、王羽、李烈、柯俊雄、張美瑤、龍君兒、胡燕妮、胡茵夢等港台兩地知名巨星演員。

一九六二年以《一萬四千個證人》獲得第一屆金馬獎優等劇情片;同年再以《颱風》一片代表台灣參加「亞洲影展」,揚威海外;一九六四年以《情人石》代表台灣角逐奧斯卡最佳外語片,並獲入圍肯定。其他電影代表作還有《金色年代》、《蘭嶼之歌》、《毒玫瑰》、《落花時節》、《新不了情》、《紫貝殼》、《天下第一劍》等片。
 
潘壘身為作家兼導演,其創作的小說或電影,不論在哪個年代都堪稱跨時代的經典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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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人推薦

這是一部非常豐富的小說,從家族姓「華」,且不斷強調是「中華民國的華」,說明作者通過「華之藩」的層層暗示、華家宅第之造設、「魔鬼樹」之老醜及其魅惑、遷台第二代之言行識見等,旨在探索「國」「家」興衰的內外成因,於當代之歷史社會,實有深刻的省思。
    ──中央大學教授李瑞騰

那年暑假我糾結在潘壘筆下小說人物的內心世界裏,山與海彷彿都充滿著熱與火,劇情結構好像電影,有鏡頭、有風景,愛恨糾纏,直叫人熱血澎湃。那是我年輕時代裏最美好的一個暑假,此後就再也沒有過。

    ──秀威總經理宋政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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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鬼樹》試閱

印度洋馬達加斯加島上,生長著一種會吃人的魔鬼樹;

這種植物的歷史,可以推溯到遠古恐龍們還在地球上活躍的那個時期。

它的體積非常大,像海底的大鱆魚那長滿吸盤的觸手一樣,

它向四周伸展出六片可怕而醜惡的葉子,以一種芬芳的氣味引誘和捕捉獵物。

但,據說其中一片葉子是不會捲曲的。

 

第一章

 

「我主張將它砍掉!」華約希第一個舉起手來。

沒有人表示意見。

這是他早就預料到的。反正他也並不期望他們附議,而且通常在習慣上,他的意見就從來沒有被贊成過。現在,對著這棵又老又醜的大樹,他那麼認真的說出這句話,也僅僅是證明他是華家的一分子―六個兄弟姐妹之一,證明自己的存在而已。

「其實我應該說不要砍掉,」他向自己說:「那麼這棵怪物就非要被連根拔掉不可了。」

大家仍然站在那一大片樹蔭下面,只有大哥不經意的瞟了他一眼。當華約希發現父親的嘴角露出一點點不知道是嘲弄還是感傷的笑意將頭低下來時,他的懊悔消失了;他一邊使性地踢著那些爬在深褐色土壤上的大樹根,一邊詛咒:

「好好的一個園子,長那麼一棵鬼樹!」

「別胡說!」父親溫和地斥責。

「它是難看嘛!」

「是不是要開花才算好看?」父親反問。

他不說話了。他下意識地回頭望望這棵老樹,然後決然地把那結實的右臂舉起來。

「好!」他含著他那特有的,令人又喜愛又痛恨的笑意說:「我這一票棄權―讓你們去決定!」

於是,他搖了搖那件始終搭在肩上的夾克,跑到太陽下面去。

像是臺灣的蓬萊米特別長人似的,華約希今年才叫名十八歲(應該說十七歲另兩個月,他是九月四日出生的),已經和他大哥約謀差不多高。他留著中學生典型的小平頭,去年開始一粒一粒冒出來的小面皰和唇上細密的短髭,使他在成熟中攙有幾分稚氣。現在,他那條窄窄的灰色卡其褲使他的腿顯得更長,身上那件黃色的粗毛線圓領運動衫,在十一月輕輕的陽光下,予人一種說不出的、瀟灑而舒暢的感覺。在距離大樹一二十步遠的地方,他停住了,緩緩回轉身,用一種略帶矜持的意態凝望著站在樹蔭下面的人。

父親的頭抬起來了,華約希從父親的目光中發現了一點什麼,他微微感到有點焦躁;父親的頭很快的扭開了,他的脖子忽然癢起來,渾身不自在。他看見二哥約倫又開始掏出手絹來咳嗽了,三姐約雯抬頭望著樹頂,像是在找尋什麼,有幾點細碎的陽光灑在她的臉上。

華約希忽然有一個奇怪的想法:他覺得自己和他們之間,劃有一道線,分成兩邊。老四約翰假如不是因為昨晚沒回家,現在他也會跟他們站在一邊―站在濃濃的樹蔭下面。至於小么妹約姿,那更不用說了;女孩子總是不大喜歡曬太陽的。

他忽然有點煩亂起來。

「打死我也不會相信,你們會喜歡這棵樹!」

驀然,他扔開手上的衣服,用一種短跑的衝刺速度,對著他們站的地方奔過去。他們連忙閃開―他矯捷地縱身而起,用右手去觸摸這棵老樹伸出來的橫幹。

「死傢伙!」大姐嗔責道:「專門嚇人!」

約希拖著步子跑回來,粗野地笑著。

「我摸到了!」他深深的吐了一口氣,說:「比家裏的天花板高一點點。」

這就是華約希的一種嗜好。不管到什麼地方,他總喜歡摸摸人家的門頂,或什麼吊著的什麼東西;或者站得好好的,他會突如其來的怪叫一聲,蹦了起來。他這種動作是毫無意義的,好像只是為了消耗掉一點體力,發洩一下。

現在,他把這棵老樹和剛才的不快完全忘掉了。

「誰摸得到?我請客!」

約希這句話,可以說是對約倫一個人說的,因為二哥小時候連跳房子都不會,坐上三輪車就頭暈。可是,約倫連望都不屑於望那樹幹一眼,他用那瘦長的手指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摸到了,又會怎麼樣?」他輕蔑地反問。

約希嘟了嘟嘴,聳聳肩膀。

「摸到了就是摸到了,」他平淡的解釋:「不怎麼樣―不然就是沒摸到!」

「幼稚!」約謀轉過身去。

約希突然又接觸到父親的目光,這才想起旁邊的這棵老樹。於是,他習慣地摸摸鼻子,很認真地說:

「我還是主張把這棵樹砍掉!」然後再走開。

的確,這棵老樹非常醜陋,樹身粗大,好像一綑糾纏不清的粗蔴繩;它的枝椏,奇形怪狀地伸展著,垂著一條條褐色的粗細不一的氣鬚,樹葉濃密而雜亂地覆蓋在頂上。它孤獨地佇立在這個園子―這片廣大的荒地中央,那副神氣,就像一個固執而橫蠻的鄉下老頭子。

華之藩老先生定定的望著它,忽然想起吳興老家那棵月桂。那時候他還是個小孩子,每年花開,他總是第一個偷偷的爬上樹頂,挨過不少次打;等到花謝了,又奉命爬上去採那些桂實,給爺爺泡藥酒,那是慈禧太后駕崩之前的事。後來他一直在外頭闖蕩,甚至每年祭祖,都難得回去一次。那些記憶,已經很模糊了……

他心裏浮起一層蒼凉的感覺。他想:這棵假如是月桂就好了。

「這棵是什麼樹?」

華約謀沒聽見華約雯的這句問話。他心裏正在盤算買下這塊地皮的事;他那雙黑而深沉的眼睛,在那副時下流行的寬邊眼鏡後面,瞇成一條縫。

華約倫習慣地先望望父親一眼,然後用毫無把握的聲調回答:

「呃,好像―說不定是相思樹吧!」

「喔!相思樹!」顯然的,約雯對這個帶有幾分詩意的名字發生了興趣。一個二十五歲而還沒出嫁的女孩子,對這一類字眼總是很敏感的。

「我還一直以為是鳳凰木呢!」她快活地說。

約謀回過頭來望他們。

「這不是鳳凰木!」他更正道:「鳳凰木很高,開一樹的紅花,好漂亮。」

約倫放心了。因為老大的話,等於證實了他所猜的沒有錯。忽然,他發現約謀的耳邊有幾根白髮,這是他從來沒有發現過的。他計算了一下,約謀比他大八歲,今年才三十五。三十五歲長白頭髮,似乎早了一點。

「那麼相思樹開不開花呀?」約雯又問。

「大概不會吧。」

「不開花,怎麼結得出紅豆來呢?」

「紅豆?」

「不曉得呀?」約雯驚異地把聲音提高:「紅豆又名相思子,相思子當然是相思樹結的啦!」

「哦……」約謀淡淡地說:「這我倒不清楚。也許已經開過花了吧。」

於是,約雯開始很認真的在地上去找「相思子」。她的眼睛本來就有點近視,但戴眼鏡又怕像「老處女」,所以她幾乎將身體躬到地面上,樣子很滑稽。

父親一直在注意他們在背後的談話,當約雯找到他的跟前時,他很想阻止她。但,他忽然發覺約希站在太陽下面望著他微笑,彷彿已經窺透了他的心意。

約雯檢起一顆什麼,叫起來。但仔細望了一下,又將它丟掉。

「怎麼連一顆都撿不到!」她絕望地說。

約倫已經打定主意,回到家裏,就找宋媽幫他看看,頭上有沒有白頭髮。不過,他又找理由安慰自己:可能是遺傳吧?不然就是大哥結婚得太早的關係。反正,他不希望讓薇薇看見他有白髮就是了。

「二哥,」約雯推推他。「幫我找找嘛!」

約倫正要彎下腰,發覺身上那件舊式而又不太合身的黑呢大衣繃得太緊,於是他又把腰直起來。他這種遲鈍的動作,再配上那因為傷風而發紅的小鼻子,看起來就活像馬戲班的小丑―一個剛剛被人捉弄過的小丑。

「你先解開大衣的扣子嘛!」老大嚷起來。

「哦……」

約希眉頭一皺,把檢起來的夾克向肩上一搭,向他們走過來。

「不要找了不要找了!」他不快活地說:「這棵樹根本就不是相思樹!就算是,也不會結什麼相思子!」

約謀有點吃驚地摸摸眼鏡,他那瘦削的臉上毫無表情;和他身上那漿得硬硬的白襯衣、亞麻色的暗紋領帶、深灰色的西服,以及外面那件質料考究的開司米大衣一樣,充分顯示出一種不可侵犯的莊嚴意味。

因為相思樹是約倫先說的,所以他緊張起來―平常即使是芝蔴綠豆那麼一點點小事,他都會緊張起來的。他習慣地哼哼鼻子,掏出小手帕,揩拭手心不斷沁出的汗液。

「你們不相信是不是?」約希生硬地問。

「我……我以為是相……相思樹。」約倫慚恧地瞟了父親一眼。

華之藩先生假裝沒注意,背著雙手,繞到樹那邊去。

「我真服了你們了!」約希調侃地繼續說:「喏,少爺,」他誇張地指指地下,「這是草,是普通的草,不是朝鮮草。朝鮮草密一點,長不長!」

約謀的嘴角露出一絲矜持的冷笑。說:

「你以後應該學農化。」

「不,我還不知道我想學什麼。」約希彎下身去拔一根草,在手上撥弄著。「也不見得喜歡『訓』人的,就要去學教育,是不是?」

約謀避開約希的目光,望望樹頂。

「那你說這棵是什麼樹呢?」他問。

「榕樹。」約希回答。

「哦,是的,」約倫含糊地說:「是榕樹……」

約謀瞟了他一眼。

「榕樹是長綠喬木,」約希繼續解釋:「它不開花,不結果,這種氣鬚一垂到地上,就會生根―喏,這些樹幹就是這樣一條條連接起來的。」

「怪不得那麼難看!」約雯說。

聽到始終沒插過嘴的約雯冒出這句話,約謀有意味地望著約希,陰陽怪氣地笑笑。

「好啦,你又多一個同志啦!」他說。

「什麼同志?」約希不解地問。

「約雯不是也說這棵樹難看嗎?」

「什麼?我可沒說贊成要把它砍掉!」約雯急急地分辯:「真是的,它跟我又有什麼關係?而且,爸要不要買這塊地,人家肯不肯賣,還不知道呢。」

約謀的臉色隨即陰暗下來。因為從他們走進這個園子開始,父親一直很少說話,他老人家既沒有表示不合意,也沒有表示他喜歡;他只是隨著看園子的小老頭兒,先繞著這塊將近有一甲半大的地界看了一遍,然後才走到園子中央的大樹下休息一下。那連半句國語都聽不懂的看守人留下他們,回到籬門邊的破木屋去之後,父親只是東看西看,令人莫測高深。

約希忽然笑起來。

「你們要不要打賭?」他問。但沒等待他們開口,又自己接下去:「―放心好啦,爸早就決定買了!」

「你怎麼知道?」

約希又露出他那狡猾的,令人不快的笑意。

「因為爸喜歡這棵樹!」他回答。

他們下意識地望望這棵樹。「而且我還知道,他絕對捨不得砍掉它!」他們不再說話。

華之藩先生繞過樹,走回來,停在自己原來站立的地方。

「老大,」他望著樹說:「你看怎麼樣?」

「我覺得地方不錯,」華約謀小心地回答:「而且,離景美新廠也很近。」

「我是說這棵樹。」父親用沉肅的語調截住他的話。

「哦……這,您做主吧。」剛才約希的話提醒了他。

其實,大前天那個房地產掮客小柯初次帶他來看地時,他就覺得這棵樹很礙眼,現在既然約希先開口要砍掉它,他就不得不改變自己的態度,至少也要暫時保留自己的態度,以觀其變。

「我對庭園佈置這方面是一竅不通的。」他謹慎地補充道。

「我只問你喜不喜歡它。」

華約謀猶豫一下,避重就輕地回答:

「我覺得,它也沒什麼不好……」

「誰說,」約希插嘴:「老榕樹裏面蛇最多了!」

聽說有蛇,「老處女」約雯哇的一聲,連叫帶跳地向後面跑。約倫差一點被她拽倒。

父親回轉身,嚴肅地斥責:

「你又知道!」

「真的,我們校園裏面―」約希從父親的神情中,似乎覺察到一種什麼奇異的力量,在阻止他說下去。於是,他頓了頓,帶點沮喪地舉起手。

「好!」他說:「我不知道!我走開!」

父親想叫住他,但沒有表示出來。他眼看這個突然間在不知不覺中長大了的小兒子,倒退著向後走……

他很清晰地瞥見:約希故意緊閉起眼睛,使他的小鼻子和嘴皺成一團;亂數著數目,一步一步倒退著走。然後,跌倒了。那個時候,最小的約姿還沒有出生,約希才兩三歲;轉眼功夫,約希今年已經唸高二了。

華之藩先生苦澀地笑起來。

倒退著走的華約希隨即扭轉身,索性在地上一翻滾,平躺在草地上,把夾克蓋著自己的臉。樹蔭下的人,再繼續剛才的話題。

「那麼,你是主張留下了?」父親向大兒子問。

「嗯。」約謀點點頭。

「老二呢?」

「我,我沒有意見。」約倫吶吶地回答。

「沒有意見。」父親笑笑。「約雯,妳怎麼樣?老五說樹裏面可能有蛇。」

華約雯站得遠遠的,臉色蒼白。

「我不知道。」她困難地說。

「這有什麼不知道的,」父親溫和地說:「只要說留下,或者說砍掉!」

華約希坐起來了,注視著他的姐姐。

「您决定吧,」約雯說:「我沒有意見。」

「又是一個沒有意見!」父親感慨地點點頭。

「還有一個!」約希舉手叫道:「四哥不在,我代他投票―沒有意見!」

大家望著他,他很快的又站起來。

「已經多數通過啦!」他得意地說。像是他本來就主張不要砍掉這棵樹似的。

父親的眼睛裏,隱隱地閃現著一種憐惜的,摻有點憂愁意味的光澤,因為在這件事情上,他覺察到一個令他心悸的可怕現象:他和兒女之間,已經被一層不可解釋的什麼所隔離開了。是的,他們順從他,依附他,但是他再也不能和以前一樣,接近到他們的心靈了。這種陌生的感覺使他驚駭,雖然他又那麼清晰的看出,他們在想些什麼。

穿著一件紅色短大衣的六妹約姿,現在從河堤那邊跑過來。她腳上穿著一雙盤帶子的「妹妹鞋」,顯得她的兩條光著的腿又細又長,一頭小山羊。

「大姐!大姐!」她手上揮動著一條小竹枝,一邊跑,一邊直著嗓子在叫喚。

她是不足月出生的,加上小時候害過一場大病,所以體質很弱。她說話的聲音有點怪,像是有點沙,有點尖,有點鼻子不通,說快了又有點上氣不接下氣。約希時常笑她的聲音有點「性感」,學她的腔調,她聽了比死都難過。因為她最見不得「男生」和「女生」(不一定是指學生)手牽著手走路,太肉麻!她決心抱獨身主義,將來長大了要開一所育幼院,一家救濟所,專門救助窮人。

現在,她跑過來,拖著約雯的手說:

「大姐,我帶妳去!」她指示著,「那邊下去一點點,就可以望見碧潭的吊橋!」

「我知道。」姐姐淡淡地回答。

她有點失望地轉過身,向父親走過去。

「爸,」她天真地要求道:「我們為什麼不買靠近橋邊一點的嘛!這裏只看見半截吊橋―還要到了底底下才看得到,多沒意思!」

「傻丫頭,」父親慈愛地說:「妳沒看見那邊都是房子。」

「給錢叫他們搬走好了!」

他們笑起來,約希揑著鼻子,學著約姿的腔調說:

「那麼就叫他們把吊橋搬過來一點好了!」

「不要臉,誰跟你說話!」

「這可是妳說的,以後學游泳,別來找我。」

「搬到這裏來,我才不要你教呢!」約姿興奮地說:「真開心,我以後可以時常請同學來玩!」

「第一個一定請『小十三點』。」約希幫她說下去。

「小十三點」就是葉婷。約姿在女師附小的同學,去年一同考進強恕;同班,同座位,好起來一個晚上要通八次電話,但說不準馬上就「再睬她不是人」。因為約希這句話正好說進她的心眼兒裏,所以約姿叫起來。

「爸,你看五哥!」

「約希,你多大了?」父親說。

「你們看好了!她不是第一個請葉婷,就殺了我!」

「我就不請她!我請王麗嫦!」

「打賭?」

「賭就賭!賭什麼?」

「就賭妳借我的一百塊錢。」

約姿還沒開口,「管家婆」約雯已經叫起來:

「哦,原來妳還有一百塊錢借給他呀?」

「誰借給他,」約姿分辯:「給他騙去的―死不要臉!死不要臉!」

「隨便妳怎麼說,」約希哼了一下,「反正我每個禮拜都付利錢―二哥,是不是?」

華約倫連忙嚥下一口口水,大哥已經不耐煩地說話了:

「還跟個小孩子一樣!」

華約希尷尬地摸摸頭。但,他忽然想起來―

「對了!」他一本正經地說:「小妹,妳還沒投票吶!」

「投票?」

「爸徵求大家的意見,問要不要將這棵樹砍掉―我主張不要砍!」

「我主張砍!」約姿不假思索地說。

「同志同志!」約希連忙熱切地伸出手。

「誰跟你同志?」

「我也主張砍呀!」

「那我收回!」約姿馬上改變立場,堅決地嚷道:「我主張不砍!」

「對!識時務者為俊傑!」約希揮舞著手,「我也收回―噹!全體通過!」

「不過,爸的一票,還沒投呢!」約雯說。

華之藩先生帶點感傷地笑了。

從剛才那個發現開始,他再仔細地向子女們(只有在淡江快畢業的老四約翰沒在場)打量了一遍,一時百感交集。他要想從他們的身上,找出「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的原因―在他的想像中,他們「不應該」是這樣的!至少,從這個姓、容貌和舉止之外,應該還有些相似的地方,但,現在站在他面前的,竟如同是毫不相識的陌生人。

老先生的目光,又不自覺地落在站在離他較遠的老五約希的臉上。平常,約希也是離開他們遠遠的,自從他跟他的四哥分床的那年起,他就開始過他自己的生活;他幾乎整天在外面,不是泡在學校的操場上,就是在附近的巷子裏,和那些誰也找不到的地方;他不愛穿漂亮的衣服,「哪裏像個體面人家的少爺」!當他一回到家裏,從玄關開始,一直到廚房,馬上充滿了一種刺鼻的汗餿味兒,總之,他是「吃沒吃相,站沒站相,坐沒坐相」。―就不知道他像誰。

「像個叫化子一樣!」這是兄弟姐妹對他的恭維,否則,就會是:強盜!小流氓!

華約希只要求―像他自己。

這是所有的人都沒發現到的,包括父親在內。現在,老先生從約希臉上的執拗和不馴,回想到很久很久以前那些日子……

記得民國三十八年春天,他把紗廠的機器從上海搬到臺灣的時候,約謀剛從英國回來,約倫和約雯剛剛成年,約翰和約希在唸中學,約姿連小學還沒畢業。他緊咬著牙,揹負著五六十個人的生活,在混亂而不穩定的環境中掙扎;當時臺灣的情勢,無論是在政治和經濟上說,正處於風雨飄搖之中,社會經濟,一片散漫衰頹,毫無生氣。因此他設在板橋的「東亞廠」(現在是「東亞一廠」或叫「老廠」了)幾度瀕臨破產的邊緣,後來總算是倚賴自己在大陸上的一點信譽和老朋友的支持,勉強喘息過來,直至蔣總統復行視事,對政經教育大力整飭,加強輔導,終於在美援項下申請到一筆貸款,淘汰掉部份殘舊的設備,添置一批最新式的機器,提高了品質,才奠定了「東亞」的基礎。

而且,他是一個刻苦、堅毅、有點新思想的老年人;所謂「中學為體西學為用」,他喜歡住洋房,但是要擺設舊式的家具;平常,他也穿質料考究的西裝,十足一個留過洋的老紳士,不過回到家裏,他便換上輕軟的大褂,拿著那隻被擦拭得雪亮的水煙筒,在庭院裏修剪花木,飼養一對白燕,找尋那種超然物外的樂趣。因此,那年當老大約謀在交大畢業,他先讓他在上海曹家渡廠裏實習一年,便送他到英國去深造,專攻紡織;後來因為時局突變,約謀才半途停學回來協助千頭萬緒的遷廠事宜。在這短短的兩三年間,板橋「老廠」一再擴充,為了配合人造纖維的發展,今年春天又在景美興建了「東亞二廠」,無論規模和設備,都足以傲視東南亞各國。

因此,從事業上看,華之藩先生應該是非常滿足的。但,現在他卻幾乎有點後悔―或者說是遺憾吧。因為眼前兒女們這種不知不覺的成長,這種不知不覺的改變,使他從內心中懼怕起來。將來他們會變成什麼樣子呢?這是他從來沒有思考過的問題,他無從回答。他心中的那層陰影瞬即向四周擴散開來……

這層陰影,是從今年立春的晚上,他在浴缸昏倒之後蒙上的。從這一天開始,死亡的恐懼便開始緊緊的威脅和壓迫著他;而在這個事故之前,他始終認為自己是非常壯健的,他總覺得今天的年輕人都有點未老先衰(不然就是永遠長不大)。他今年已經五十九歲了,眼睛還是好好的,牙齒也是整整齊齊的,連蚊子叫都聽得見;唯一不爭氣的,只是頭髮,額頭已經光了一大塊,剩下半圈稀稀疏疏的灰髮,至於血壓略微高了幾度,應該算不了什麼。可是,那個晚上差一點要了他的命―假如不是打理上房的宋媽碰巧打外面走過聽見的話。結果,他足足在醫院裏躺了個把月,現在時不時半邊手腳還是有點發麻。

照老說法,「九」這個數目字在命理上就是一個關口。華之藩雖然並不那麼迷信,但心理上多多少少會受到一點影響;而且老太太又曾經偷偷的給他重新排過八字,還特意請到一位據說幹過大事的業餘堪輿家到杭州南路老房子小心的勘察過―連大門那有規有格的日式房屋的門框,都用「魯班尺」仔細量度。最後的結論是:老太爺屬馬,乙未年的什麼氣冲了什麼煞,所以最好遷地為良云云。而且推算下來,新宅一定要向正南方找,最好有山有水,就可以避過這「劫數」。

老太太為了這件事,不知道在老先生耳邊嘀咕過多少次。加上她長年害病,不是頭暈就是心痛,所以華之藩先生才決心在郊外找塊合適的地皮,好好蓋一幢和上海虹橋那幢相似的大房子。這樣,既可以順順老妻的心,又解決了老房子住得太擠逼的問題。

同時,碧潭的景色清幽,遠離市囂,離景美新廠又近,無形中也等於遵從政府的勸導,向郊區疏散,可謂一舉數得。因此,大前天華約謀在西門町無意間碰到交大的老同學夏祖德,又偶然間談起碧潭這塊地之後,經過兩日安排,華老先生今天一大早就帶著大家一起來看看。

「爸,怎麼樣嘛?」約姿的聲音突然嚷起來。

華之藩先生完全醒覺過來,霎時間,他忘了剛才自己在想些什麼?

「這棵樹很老了吧!」他茫然地說。

他們漫應著。

「它可能比我還要老。」

「把它鋸開就知道了,」約希說:「由年輪上可以計算出來的。」

「嗯。」父親點點頭,彷彿有點同意約希這個含有點冷酷意味的說法,剛才的思想又突然連接起來了,他仍然望著這棵樹。

「它長得的確很難看!」父親平靜地批評道。

約謀驚異地望著約希。約希緩緩把頭低下來,踢著地上的草根。

「可是我覺得很奇怪,」父親把臉轉過來,試探地向站在身邊的兒女們問:「這個園子的主人,為什麼不把它砍掉呢?」

沉默著。顯然大家都沒有想到過這一點。

父親滿意了。因為,他認為他已經給他們一個問題,開始讓他們去思索了。

「我們回去吧,」父親微笑著提議:「老大,這件事就交給你去辦,價錢能少點,就少一點―最要緊先弄清楚產權的問題。我們都吃過公產私產的虧的。」

「我知道。」約謀愉快地應著:「查清楚了,我馬上去找那個介紹人去跟地主連絡。」

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不過,在華之藩先生離開之前,又回轉頭,非常慎重地說:

「我要留著這棵樹!」

等到大家都走遠了。華約希仍一個人呆呆的站在那兒,注視著這棵又老又醜的大榕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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