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不正經警探一起探訪黃金之鄉──《哎喲!這具屍體只有六十分》試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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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神探‧風流‧小茶館

二○二二年。

又是個萬里無雲的大晴天,棉花糖般的捲曲雲朵飄浮在蔚藍天空,使沐浴在冬陽下的我嘴角上揚。

我,­二十五歲,名摩斯。這個很特別的名字是我爸取的,他不愛吃摩斯漢堡,卻是福爾摩斯的超級粉絲!

小時候我才剛學會注音符號,他便買了一整套幼兒版福爾摩斯探案集,還時常與我討論書中謎題。他會在我入睡前,坐在床邊的塑膠小凳上,將巴斯克維爾的獵犬或六座拿破崙半身像的謎題說給我聽,要我隔天上學前猜出凶手。

若是猜對,他會露出裂到兩耳的特大號笑容,給我一根水果口味的棒棒糖作為獎賞。若猜錯,他在送我上學途中會緊握方向盤直視前方,抿著雙脣沉默不語。 

每年聖誕節,他也會將放大鏡及獵鹿帽放入我床頭的紅色聖誕襪中,說是福爾摩斯給我的小獎勵。所以我曾為了送聖誕禮物的究竟是福爾摩斯或聖誕老公公,和幼稚園同學爭得面紅耳赤,直到老師跑來勸架,告訴我們禮物其實是父母送的,我才首次體會到幻滅的感覺。

儘管如此,我仍對殺人事件與推理保持濃厚興趣,也立志要把全世界的壞人抓出來!所以高中畢業後便進入警專就讀,還以第一名的優異成績畢業。

畢業後我先擔任基層警員,並於兩年前順利通過偵查佐考試。該年因九份發生前所未見的連環搶案,在負責偵辦的瑞芳分局遲遲無法破案下,民間興起九份應專設偵查隊的聲浪,於是九份派出所被升格為九份分局,我也被派至九份分局偵查隊,負責九份、金瓜石與水湳洞的刑案。

我每天駕駛淺晶藍色的光陽Candy110,從金瓜石騎十幾分鐘山路到位於九份山腰的警局上班,至今已兩年。前一年半除了那件轟動全台的連環搶案外,本區治安尚稱良好,半年前由於在金瓜石取景的好萊塢動作片《玩命特務》上映,觀光人潮因而暴增十倍,不僅使清靜的金瓜石變得熱鬧,也將原本就擠滿觀光客的九份澈底塞爆。

觀光客暴增,從外地遷入的商家暴增,垃圾暴增,本區刑案件數也在二○二二年七月暴增為五倍,八月暴增為十倍,上個月甚至暴增為二十倍!

這樣說或許有點奇怪,但陸續出現的竊盜搶劫案令我十分興奮,因為抓到壞人就是我最大的快樂。

我在警局旁的小廣場停車,先俯瞰前方一望無際的山谷,再仰起頭來,對著警局中央在艷陽下閃耀破案希望的金色和平鴿標誌微笑。接著我走到二樓辦公室,面對全身鏡整理被安全帽弄亂的短髮。

忽然,窗外傳來刺耳剎車聲,我雙手停在頭頂:一定又是「那個人」來了。

我走向陽台往下看──果然,穿蘋果綠襯衫的「那個人」正從紅色保時捷敞篷跑車下來。

他見周圍有十幾位對著風景拍照的觀光客,不禁眼神發亮,指著前方地上咧嘴喊道:「Ladies and Gentlemen,紅毯!」

五六位觀光客馬上轉過身,張大眼盯著他,手上相機蠢蠢欲動。

他勾起單側嘴角哈哈笑了兩聲,大幅擺動雙臂扭著屁股前行,宛若走坎城紅毯的大明星。數步後,他又啪地彈響指頭:「禮炮也來幾發!」

觀光客全圍了上來,伸長脖子瞪他。他再哈哈兩聲,臀部越扭越大,還將雙手擱在耳旁,闔眼用頭部畫出∞的符號,沉醉於幻想出的禮炮回聲中。

遊客的眼神都在問「這是哪來的神經病」,他卻渾然不覺,維持相同姿勢走到警局門口,還回頭向民眾揮手,送上巨大飛吻:「再見了,我的粉絲們,哥只是個傳說,別太想念哥啊!」

他在此起彼落的閃光燈中消失,沒多久又出現在二樓辦公室,走到鏡前對自己微笑大喊「Good morning」後,對我招手:「你來,站我後面。」

我微微蹙眉:我身高一八五,比他高三分之二個頭,他這麼做的用意是?

我一站定位,他便攤開雙手,對鏡中的我咧嘴而笑:「你啊,比我高又怎樣,還是沒我帥啊。」

他揚起頭,用大拇指劃過額上那條淡淡的長條疤:「你看我皮膚多白,不像你是古銅色,還有我的單眼皮小眼睛也比你的內雙大眼有特色多了!哈哈,更別提我額頭上這道帥哥限定的疤啦。」

一股酸意自胃部湧了上來,我壓抑嘔吐的衝動尷尬點頭,誰叫他是我的頂頭上司呢。

他叫陳豐留,是九份分局偵查隊的小隊長,雖只有三十歲,卻因連破大案在短時間內升到高位。許多人都會不小心把他名字寫成陳風流,不過其實是誤打誤中,因為他一見美女瞳孔便會像突然通電的燈泡,不但發亮還滋滋滋地頻頻漏電。

他家境富裕,是國內知名大集團豐德西服的公子,每天上班至少遲到十分鐘,還穿著自家不同款式的亮色系西裝。今天是比黃檸檬還亮的鮮黃色,明天是比Hello Kitty還卡哇以的亮粉紅,而且一個月內顏色絕不重複,所以我每次見到他,都有種看到孔雀開屏的錯覺。

「如果今天下班不busy,我請你去那裡吃晚餐。」他拉了拉胸口的豹紋領帶,眨著小眼說。上個大案子才剛結束,這週還算空閒,他幾乎每天都會邀我過去。

「可是……」我緊閉嘴脣。

「哎呀,我一個單身男子everyday去,意圖實在太明顯了!」他聲音忽大忽小忽高忽低,見我遲遲不回話乾脆用力眨眼:「我黃昏時去買好吃的請你,你就陪我去啦。」

對他說話愛加小學生都會的英文單字我已見怪不怪,據說他當初沒考上台灣的大學被家人送到美國念神經科學,在那邊成天泡妞,女友數量以打計算,能順利畢業是因家裡捐了座羅馬許願池給學校。那許願池不但能將池裡所有硬幣自動吸進祕密通道回收給學校,池邊還立著一座肌肉線條健美的裸體雕像,只是雕像的名字並非大衛,而是每天數錢數到沒空運動的校長之名。

他拍我肩,將我思緒打斷:「你到底在猶豫什麼?前一個案子才剛結束,幹嘛不趁現在好好休息?壞人可不會等我們休息夠了才犯案。」

我微微低頭:「可是她不是已經有小孩了嗎?」

他側過臉瞇起右眼,脣角上揚,用食指指向我:「別擔心!我有請線民幫我問,聽說她很早以前就離婚了。」

線民可以這樣用的嗎?我睜大眼,將嘴抿成一字形。

 

路人都在看我們。

路人的眼睛越瞪越大。

幸好我們身上沒穿刑警背心,否則我一定立刻跳車。

我目瞪口呆望著正用腦袋畫∞符號的小隊長:明明可以從警局走十分鐘的路,經過昇平戲院再往上走到基山老街,他卻硬要開那台車漆亮到發光的紅色保時捷,還把Maroon 5 的「This Love」放到連車子都跟著震動:

「This love has taken its toll on me

She said "Goodbye" too many times before

And her heart is breaking in front of me

And I have no choice 'cause I won't say goodbye anymore……」

他右手握方向盤,左手擱在車門上,隨音樂吼出五音不全的歌聲,彷彿這樣便能驅散濕冷霧氣。我覺得丟臉,趕緊戴上口罩低下頭。

好不容易來到基山老街外停車處,下車後,我們大步穿過兩旁掛著紅燈籠的小吃店藝品店。天黑後遊客明顯變少,走來比白天順暢許多,儘管夜間風大,這條有屋頂、早期被稱為「暗街仔」的細長窄巷卻能將冷空氣隔絕在外,根本就是個另類溫室。 

這條街從一九一六年左右便成為九份最熱鬧的街道,在採金熱潮時尤其繁榮,開滿了包括小吃店、皮鞋店、藥局、棺材店等店鋪,只要來這兒走一趟,便能將生老病死所需的一切買齊,所以民間甚至流傳著「上品送九份、次品輸艋舺(台北)」之俗諺。

小隊長咧著嘴問:「欸,我今天買的龍鳳腿好吃吧?那可是瑞芳火車站附近最有名的喔。」

「我覺得還好,可能是因為冷掉了。」

「就叫你趁熱吃嘛。」

我無言以對,他買回來時已經是冷的了。

他繼續扭臀前行,扭到老街後半段時,門牌為基山街一六二號的小茶館撲入眼簾。這間茶館約一年前開始營業,由於沒招牌沒名字,甚至連九份店家都會掛的紅燈籠都沒有,我是前幾天在小隊長邀約下才首度光臨。

小隊長一見到茶館,雙瞳倏地發亮,以奧運百米選手最後衝刺時大幅振臂擺腿的誇張動作狂奔過去,只差沒把黑色木門當成終點線衝破。他奮力推門,在木門嘰嘰嘎嘎哀叫幾聲後,左右擺臀晃進去。

我徐徐走在後頭,數秒後才進入茶館。裡頭古色古香的擺設使人宛若來到另一個世界:日式直筒型竹吊燈的鵝黃色燈光營造出溫馨氣氛,門口擺了四張靠窗的山景雙人桌,每桌側邊地上皆放置裊著溫暖白煙的深褐色大茶壺。

我把僵硬的雙肩放鬆下來,正想找窗邊位坐下,小隊長卻對我眨眼,指向店內深處:「那邊風景更美!」

我們一路走到最底端的吧檯,吧檯邊有五張高腳椅,牆上掛著幾排寫著行書毛筆字的木頭菜單。

「嘿,老闆娘!」小隊長一屁股在最靠近吧檯內老闆娘的位置坐下。

我在他身旁就座,老闆娘指著牆上菜單,用沙啞且中氣十足的嗓音說:「今天吃什麼?」

她的體型中等、個頭不高,約一百六十公分。一頭長捲髮的她稱得上是濃眉大眼的美女,塗著大紅色口紅卻不俗豔。

我沒看菜單,脫口點了我首次吃就愛上的那道菜:「一份油蔥粿。」

小隊長張嘴大喊:「我要兩份滷味拼盤──」

「啪!」

他被後腦勺迸出的響聲硬生生打斷,是老闆娘下的手。

「你嘛幫幫忙,字寫那麼大看不到啊?」

老闆娘指向牆上「不准併桌及喧嘩」的紙條,紙條附近有兩三桌客人正翹著二郎腿,將頭埋進報紙中。她的粗啞嗓音與大姐頭氣勢極為相稱,那副嗓子應不是與生俱來,而是被艱苦日子及起起伏伏的人生給磨出來的。

小隊長尷尬點頭:「那麻煩給我兩份滷味拼盤、兩份草仔粿、兩份紅糟肉圓、兩份芋艿條、兩份──」

「啪!」

他摸摸後腦勺:「我又做錯什麼了?」

「你嘛幫幫忙,沒事給我點這麼多菜幹嘛?到時候吃不完,我就叫非洲那些沒飯吃的小朋友來圍毆你,有沒有聽到?」老闆娘以打雷般的音量說完後,指向我:「趕快給我學學這位前輩,吃多少就點多少。」

這下尷尬了。我在胸前大幅揮手:「我不是前輩啦,其實他比我大五歲──」

我嘴尚未闔上,老闆娘的巴掌又「啪」一聲落在他後腦勺:「喔,人家比你小五歲還比你懂事,你好好檢討啦。」

我表情凍在原地,想起先前小隊長遇到衝突的反應:

那回他車子與人擦撞,還來不及下車,對方已衝到車門外,將白色吊嘎往上一掀,秀出胸前的龍鳳刺青。

「你給我裝死喔!」那名壯漢嚼著檳榔,牙齒參差不齊半紅半黃,一顆顆黑色蛀洞清晰可見,活像隨時會有蟲從裡頭鑽出。

小隊長僅僅用眼神死咬對方,一句話也沒說。

壯漢五官扭曲,掄起拳頭捶車門:「再繼續裝死啊,這附近都是我的人,你想跑也跑不掉啦。」

小隊長從駕駛座起身,繼續冷冷盯著對方。

「賠五十萬就放過你!快點!」壯漢的瞳鈴大眼似要噴出火來。

小隊長冷哼一聲:「放過我?那還得看我肯不肯放過你。」

他打開車門將門邊的壯漢往外頂,直奔後車廂,拿出一堆雜物乒乒碰碰往壯漢身上砸。

壯漢被「智勇雙全」與「功績卓著」的匾額砸中頭部跌坐在地,慌忙伸手護頭,但數十盒DVD仍如無情雨落在身上,使他連番哀號。

好不容易等雨停了,頭頂腫了個大包、臉上手上滿是瘀青的壯漢半瞇著眼,將地上的「凶器」撿起,發現那是「陳豐留警官破案記者會精華片段DVD第一○三集」後,立刻跪地求饒:「警官大人,請原諒我……」

壯漢的哀叫猶在耳際,我心跳加速:雖然上回老闆娘就對小隊長動過手,但這次可是連三發,他還能忍住不翻臉嗎?

我將目光定在他漲紅的臉龐上,屏息以待。他摸摸頭,用跟先前從駕駛座起身一樣的姿勢站了起來。

糟糕,他要發飆了嗎?他如果這麼做,老闆娘必定會回擊,場面將非常火爆。

我正要開口打圓場,他忽然跳下高腳椅,往前跨步,我的心又被揪了一下:

第三次世界大戰即將開打了嗎?

我還沒吐出話來,他已向前一鞠躬,將兩邊脣角高高上拉:「是的,老闆娘,那先來兩份滷味拼盤就好。」

「這還差不多。」老闆娘將我點的油蔥粿從大蒸籠取出,放在砧板上用菜刀迅速切塊。小隊長偷偷用愛慕眼神瞄她,還緊張得頻吞口水。

他竟然變成唯命是從的小貓咪了!我不禁莞爾。

老闆娘將粿盛盤,撒上香菜並淋了一層醇厚醬油膏,在我前方擱下盤子。我將散亂的油蔥粿一塊塊擺直並靠盤子中線對齊後,用筷子將中間那塊夾到湯匙上,放進嘴裡咬了一口,半瞇起眼、微微向後仰頭,讓油蔥酥及豬肉香氣在口中擴散,滿足我挑剔的味蕾。

店內播放的鄧麗君輕柔歌聲有如時光倒轉機,讓昔日的美好光陰纏繞在這個只有十五坪大的空間內,也讓我在細細咀嚼中逐步進入歌曲的世界:

任時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心甘情願感染你的氣息
人生幾何能夠得到知己 失去生命的力量也不可惜
所以我求求你 別讓我離開你
除了你我不能感到一絲絲情意……

在電子琴的簡單伴奏及鄧麗君甜美又漾著幸福感的歌聲中,我將那些犯罪啊屍體啊全拋在腦後,恍如坐在雨後布滿濕滑青苔的石階上,對著空中彩虹揚起淡如漣漪的淺笑。我身旁是群吹泡泡的孩子,那些大大小小的泡泡在陽光折射下出現七彩色澤。

可惜這樣的浪漫情調,卻被小隊長製造的雜音破壞殆盡。他大口咬著海帶,連連頷首,還豎起大拇指:「老闆娘妳手藝真棒,誰娶到妳誰lucky呢。」

老闆娘哈哈笑了兩聲,舀了碗芋圓湯送到他眼前:「嘴巴很甜喔,這個請你吃。」

他掀起嘴角接過木碗,正要迸出狼嚎笑聲時,一道甜美聲息從後傳來:「媽,我回來了。」

我猛然回頭──是老闆娘的女兒小敏剛從路程不遠的學校回來。一百七十公分的她就讀高三,生得一張美麗的鵝蛋臉,皮膚細緻得像罩了層薄紗,水汪汪大眼澄澈見底,眼皮上的睫毛又黑又濃,雖沒有前凸後翹的身材,及膝制服裙下卻是雙修長美腿。

她一見我回頭,瞬間綻放比陽光還燦爛的笑容:「你又被那個想追我媽的人逼來囉!」

還真直接啊。我尷尬笑著:「沒有啦,我是真的喜歡老闆娘的菜。」

「對對對、對對對!」小隊長猛點頭,在我耳畔低喃:「我之所以會帶你來,就是看你反應快,很能跟陌生人打成一片。你今晚的表現不錯喔,回去給你記嘉獎。」

嘉獎應該不能這樣亂記吧。我沒回話,以淺笑回應。

「我看你是屈服在他的淫威下才不敢說吧?」小敏噘起粉紅果凍般的柔軟嘴脣。

「淫威?我怎麼會有淫威呢?我可是很善良的。」小隊長搖頭。

「你當然不會承認啊。」她從斜背的書包中抽出手機,轉向我:「我跟你說,這款遊戲很好玩喔。」

我將頭湊過去,五吋螢幕上顯示的是卡通人頭連連看的遊戲。

「我們家小敏喔,衣服會換鞋子會換就是手機不離身。我死了她還活得好好的,沒手機她就活不下去了。」老闆娘雙手插腰。

「才不會呢,如果哪天妳不在了,我一定會很難過。」

「最好是啦!」

「不信就算了,我才不像你們一樣,會說假話討好人呢。我先上樓囉,bye-bye!」小敏跳著往二樓住家走,木板樓梯喀喀晃動。

我望著她雀躍的背影及左右擺動的高馬尾,笑意在眼瞳擴散。每次見到她都很開心,因為她實在長得很「正」,眼睛、牙齒、雙手、雙腿都非常對稱,對有強迫症的我來說簡直就是救星。

我的強迫症每陣子都會有不同症狀,近三個月來是看到東西不對稱或不整齊便會全身起雞皮疙瘩。這段期間我看了無數只能算勉強對稱的五官與四肢後身心俱疲,幸好有她來滿足我對對稱的渴望。

同時,她的率真也深深吸引我:在我認識的人中她是最真誠的一個,總是帶著甜甜的笑容教人毫無防備,再突然用一句犀利的話刺進你胸口,讓你死前不但不恨她,還笑著對她說「拜託再多刺我幾刀吧」並笑著死去。

真是個絕世高手啊。

我默默低頭吃著已半涼的粿,小隊長則開始發揮修練多年的把妹功力:他不但口沫橫飛加比手畫腳地稱讚老闆娘手藝很好(雖然平時他對非西餐類的食物不屑一顧,說那些食物會降低他的class)、放的老歌超有品味(他只聽快歌,音量還大到快把車震散)、菜單上的書法字寫得超有意境比顏清標還厲害(他指的應該是顏真卿,而且那字應該是廣告招牌設計店的老闆寫的),還要老闆娘把珍藏的茶葉全拿出來泡,以茶為酒跟她乾了一杯又一杯(他平常只喝他認為能彰顯優雅氣質的紅酒)。

我不確定老闆娘究竟幾歲,但肯定比他大。不過現在流行姊弟戀,他又這麼能言善道,應該不久後便能追到她吧。

在他喝到雙眼迷茫、耳根發紅之際,掛在皮帶上的手機忽然響起。

「帥哥,快接電話!帥哥,快接電話!帥哥,快接電話!」這鈴聲不知是找哪個嬌嗔女錄的,有種奪命追魂call的fu。

「快點接,別吵其他客人!」老闆娘又啪地打他後腦。

「是是是。」他躬身道歉並接起手機,數秒後布滿笑紋的臉成了一道銅牆鐵壁。掛上電話後,他雙眼射出閃電,湊在我耳邊說:

「李靖剛才打來,說有案子發生了。」

 

我們將車停在金瓜石地質公園的南口後,沿著兩旁為大片芒草的石頭步道往公園另一側走。這座公園位於本山礦場,曾為金瓜石重要的金礦礦區,清光緒年間在此發現了南瓜形狀的露天岩石,因閩南語中的南瓜為「金瓜」,「金瓜石」因而得名。只是後來因開採礦石金瓜逐漸變形,先是化為雄踞山頭的老鷹,接著連老鷹的頭也消失了。

此處視野極佳,白天時四周的基隆山、茶壺山及半屏山雖被煙嵐遮得若隱若現,仍可望見山頂裸露的岩石。可惜現在是夜晚,整座公園黑茫茫的,我們只能以兩道交織晃動的手電筒白光照著前方彎彎曲曲的路,途中也未碰到其他人。

我們逆著瑟瑟冷風繞了好一會兒後,總算抵達公園另一端。此處極為空蕩,僅有野草、散亂的大石頭及一道數層樓高的黑色裸露岩壁,予人蒼涼之感。

「那應該是李靖。」我指向立在岩壁旁的單薄身影。李靖是我們隊上的新同事,他俯首望著地面,整個人結了冰似地一動也不動。

「平常是紙片人,現在變急凍人啦?」小隊長扯開嗓門。

李靖推推那副鏡片很厚的黑色粗框眼鏡,對我和小隊長微微鞠躬。冷空氣自鼻孔竄入體內,我除了聞到淡淡的野草泥土味,還嗅到一股腥臭:「你是不是發現屍體了?」

李靖點頭,用僵硬手指指向岩壁底部草叢間凹下去的部分。

我們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一具歐巴桑的屍體赫然刺入眼瞼!歐巴桑留著短捲髮,穿寬鬆休閒服,臉與身體皆沾了些許草屑,上半身靠在黑褐色岩石上,下半身坐在地上,手臂下垂張開,一對手掌已被空中寒氣奪去血色。在圓月的青色光暈籠罩下,她睜大的雙瞳與阿字形的嘴巴顯得特別猙獰,我幾乎聽見了她遇難時的淒厲慘叫。

我蹲下查看,發覺她頭部下方的岩石沾滿已乾涸的血跡,血跡還一路順著石頭往下,在地上形成一片殷紅。

「她可能是頭部撞到石頭大量出血死亡的。」我手臂冒出雞皮疙瘩,很想將她歪掉的身體擺正,不過還是先等法醫來吧。

小隊長環視周圍,皺眉道:「這邊又沒路燈,她晚上來這幹嘛?」

「這裡晚上的確沒什麼人,但有些本地人會在黃昏過來散步,她可能就是快天黑時遭到攻擊的。」

「遭到攻擊?為什麼不是自己跌倒的?」

「因為她不論是從右邊或左邊走來,跌倒的姿勢和角度都不可能是現在這樣。以她背對岩壁的姿勢看來,她可能是被人逼到無路可退,然後再被對方用力推而向後倒的。」

「好像有點道理。」小隊長撇嘴。

我眼角餘光瞥到李靖似乎不停在動,轉頭過去,他果然在發抖。儘管他將情緒都隱藏在厚重鏡片後頭,嘴脣卻不住發紫,指節也痙攣彎曲。我想起他才擔任刑警沒多久,拍拍他肩:「這是你第一次看到這種場面吧,如果不舒服就跟我說,千萬別憋著。」

他點頭,眼中溢滿感激。

冷風颳起黃沙,夾雜著沙礫的風吹得我雙頰既紅又痛,呼呼風聲也使氛圍更加詭譎。在眾人一陣沉默時,小隊長忽然臉色發青張大眼,上下排牙齒喀喀顫響,指著我背後大喊:

「鬼啊!有鬼啊!」

鬼?!

我蹙眉回頭,一張被手電筒強光照得發白的女子臉孔赫然出現。女子長髮飛散,直盯前方的瞳孔射出青光,毫無血色的蒼白嘴角似笑非笑,神色十分陰森。

難道她真的是鬼?

我往下看,發現她穿著白色蓬鬆長衣,而長衣下方是……平底鞋。

「我才不是鬼呢!我是來相驗屍體的法醫,我姓江。」江法醫聳肩:「我看我以後晚上還是別戴綠色瞳孔放大片好了。」

我抖著肩膀憋笑,小隊長抹去額角冷汗,嘴角僵硬上彎:「對對對,我剛才的意思其實是:鬼啊!怎麼會有這麼美的法醫!」

的確,將手電筒的白光挪開後,她是位長髮大眼的標準美女,且與老闆娘的五官有幾分相似。只不過她眼瞳中仍有被點燃便會熊熊焚燒的光點,老闆娘的眼眸卻是無論丟再多石子進去都無法激起漣漪的深潭。

她嫣然一笑,戴上帽子口罩手套,蹲下翻查屍體,我和李靖蹲在她旁邊。她將屍體的上半身抬起,死者後腦右側有個小窟窿。

「這個是致命傷,需要一定的撞擊力道才能造成,如果只是跌倒不會這樣。」江法醫嚴肅地說。

「她的死亡時間是when?」小隊長嚼著薄荷味濃厚的口香糖問,據說他在案發現場嚼口香糖,是為了避免約會時女友會親到屍臭味。

江法醫深深嘆息:「死者已經死亡四到五個小時。」

她從死者口袋取出一個磨損嚴重的錢包,裡面有兩張百元鈔。我再端詳死者衣服,發現腋下的縫線裂開了,布料也略為褪色:「死者家境似乎並不富裕,錢包裡的錢也沒被拿走,這應該不是財殺。」

她點頭:「我也這麼認為,我剛才有採集到死者手指甲中殘留的皮屑,回去會再做化驗確認。」

她站起身來脫下帽子口罩,沒與我們寒暄便大步離去。在狂風中,她的烏黑長髮呈放射狀飄散,活像某種長了翅膀的動物。

小隊長愣愣望著她的背影,也許是在懊悔來不及約她出去吧。片刻後,他緩緩蹲下,將焦點轉回死者身上,對著死者的臉左看右看,持續數分鐘之久。

李靖的雙眼在鏡片後閃動困惑,輕聲問我:「小隊長是對法醫的判斷有疑問嗎?」

我搖頭:「他應該是在滿足一些業餘的興趣。」

李靖扭了下眼,僵直身子觀察小隊長舉動。

小隊長抱起胳臂,將臉及身體同時扭動,用各個不同角度仔細推究死者臉孔,最後大幅搖頭:「唉,六十分勉強及格。」

以前就聽說他會幫死者長相打分數,沒想到是真的,乾脆去做選美評審算了。

「眼距太開像比目魚,鼻孔太開像大猩猩,不過以五十歲的老woman來說,沒變成沙皮狗還算不錯啦,所以給妳六十分。」他與歐巴桑四目相交,癟嘴後退:「我還是離妳遠一點好了,畢竟醜陋是會傳染的!」

我想歐巴桑如果沒死,應該會氣到跳起來掐死他吧。不知是否為錯覺,淒厲風聲灌進耳裡竟有些像女人的哀號。我弓起身子,先將屍體擺正,再把她亂掉的頭髮梳理整齊,但她腋下的衣服裂縫仍讓我不舒服,我乾脆脫下外套蓋在她身上。

「願妳安息,我們會儘快找出凶手。」我將她睜得一大一小的眼睛輕輕闔上。

 

「今天真是充滿能量的一天啊!」

熱辣陽光下,小隊長脫下粉紅西裝外套踏入警局,對坐在桌前看資料的我和李靖喊道。

我往窗外看去,天空藍到差點滲出油水,一道道刺眼光束使我半瞇起眼。不過太陽像是故意整小隊長,一瞬間便玩起躲貓貓,天空由藍轉灰。

我和李靖凍著表情對看,小隊長則高抬下巴,雙手手掌朝上,從胸前向外畫圓撥開:「我就說嘛,今天真是充滿能量的一天啊!因為有我這個持續發光發熱的人在這裡,哈哈!」

室內立即陷入詭異的沉默,儘管他的話聽來不切實際,但若一個人能永遠活在盲目的樂觀中,將生活的挫敗及與人相較的自卑都隔絕在外,或許也是種幸運。

「哈哈、哈哈!」我乾笑兩聲,暗示性推了推李靖。

「哈哈、哈哈。」李靖的笑聲毫無高低起伏,彷彿連敲同個琴鍵四下。

小隊長清清喉嚨:「對了,我昨天想了一整晚,那歐巴桑看來很窮,錢包裡的兩百塊也沒被搶,這應該不是財殺,我們可以往其他方向偵辦了。」

這話我昨晚也說過,只是他把「家境並不富裕」改成了「很窮」,還加了句「我們可以往其他方向偵辦」。

「小……小隊長。」李靖嘴脣發抖。

「你幹嘛老是叫我小小隊長啊,什麼事?」

「剛才有人打電話來,說昨天下午五點多在地質公園散步時,看到有個人想搶歐巴桑東西,在拉扯時還用力推了歐巴桑一把,害歐巴桑往後倒。」

「五點多?果然是快天黑的時候。」小隊長提高音量:「那個人現在在哪?」

「你……你是說那個搶東西的人嗎?」

「我是說那個打電話來的人!」

「他……他現在在家看電視。」

「誰准他在家看電視的?」

「好……好像是我。」

「搞什麼飛機啊?當初以為這是座寶山才調來,沒想到卻是個被挖空的廢墟,害我只能一直掛舊匾額。」小隊長繃緊下顎。

李靖眼神左右飄移,不敢作聲。

小隊長眼底的熾烈火焰使周遭溫度急遽升高,眼周血管瀕臨爆裂邊緣:「你那什麼表情?我想掛新匾額有錯嗎?你沒聽過那個……那個什麼外國人說過一句名言,說追求功名幾乎是崇尚優秀的代名詞嗎?」 

「那是十八世紀英國著名散文家威廉.哈茲里特說的。」我補充。

「對對對,我就是這個意思。哎呀,反正我要說的就是,要不是有那部《玩命特務》幫忙宣傳招來遊客,這裡就只剩一些自我安慰的小確幸了,每天吃吃美食喝喝咖啡,這樣就覺得幸福了嗎?你說、你說!」他指著李靖鼻頭。

「我喝咖啡會失眠,都只喝白開水。」

「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我不稀罕什麼小確幸,我要的是大幸福、大幸福!否則這裡別說做生意的,連恐怖份子都懶得來!」小隊長瞪視李靖,眼球險些奪眶而出:「現在好不容易出了人命,你快叫那個目擊者給我過來!」

「你昨天幹嘛不說,害我白想了一整晚?」

隔著偵訊桌,小隊長斜睨對面垮著身子的阿伯。

阿伯挺直背脊,抓了抓頭,頭頂的灰塵光粒四處飛散:「拍謝,我昨天被嚇到,今天才想到要報警。」

「你有看清楚那個人的長相嗎?」小隊長將上半身前傾十度。

「沒有捏。」阿伯乾笑。

「為什麼沒有?眼睛不好就要去看醫生啊。」小隊長前傾三十度。

「不是啦,是因為他有戴那個……那個面具。」

「面具?!」

「對啊,而且他還從階梯往下面跑,我本來想追他,可是他跑太快一下就不見了。」

「往下跑?所以是往本山五坑的方向跑囉?」小隊長前傾四十五度,臉就快貼到阿伯。 

阿伯的狐狸眼發出慘叫,屁股連椅子一起後退,椅腳在地上跺出喀喀聲響:「對。」

室內又靜了下來,他們就這麼大眼瞪小眼了好一會兒,小隊長的銳利目光甚至差點在阿伯臉上剜出幾道傷痕。這場無聲對峙最後被敲門聲打斷,是李靖。

「剛才我去了歐巴桑家,她孫子說阿嬤是去街上幫他買果凍,買完後順便去公園散步,然後我又問了雜貨店老闆,他說歐巴桑買了幾個這樣的果凍。」

李靖將三個各為黃綠紫色的果凍交給小隊長,我一見那應是正方體的果凍竟一邊高一邊低,手臂又起滿雞皮疙瘩。小隊長不但把它們緊握在掌心,還捏到扭曲變形,盒蓋縫隙噴出人工色素味濃厚的汁液時,我的五官也扭曲變形了。

他將它們拉到鼻前,撐大鼻孔猛嗅幾下,蹙眉往桌上一扔。

「為了搶這種爛果凍把人推去撞石頭?這人要不是貪吃鬼就是神經病!」他拍桌,把脖子像長頸鹿一樣伸向阿伯:「你確定他有戴面具?」

「對。」

「那我們一定抓得到他!」

 

破案是需要運氣的,有時如跑馬拉松般永無止盡,有時也能在一日內速戰速決。

而我們正在碰運氣。

午後斜陽將小隊長辦公室直直劈成兩半,一半鋪著金黃色陽光地毯,一半被罩上陰涼黑網。運氣超好的小隊長踩在陽光地毯上,往他專屬的黑色豪華小牛皮辦公椅椅背一靠,雙手插胸,翹起二郎腿,猛瞪前方的彩色監視器螢幕,看一看換翹另隻腳,看一看再換回來,宛如在看幾百集連續劇般不耐。

另一邊黑暗角落中,坐普通辦公椅的李靖將背挺直,雙手擱在大腿上,用微凸眼球緊盯前方螢幕,看不出任何眨眼跡象。不多話的他總被小隊長嫌棄像個飄來飄去的遊魂,每回去小茶館都不肯帶他,但比起華而不實的小隊長,我還較喜歡埋頭苦幹的他。

我用平放在腹部前方的左手托住右手手肘,將太陽穴靠在右手食指上,邊看金瓜石祈堂老街上半段的監視畫面,邊按摩太陽穴刺激靈感。

正常走路的路人。正常叫賣的工讀生。正常勾肩搭背的情侶。

我使勁揉太陽穴,以免看來太過正常的一切將我帶入夢鄉。

半小時後,小隊長突然從座位跳起,指著螢幕大喊:「你們快來看!」

也許有重大發現了!我和李靖小跑步過去。

螢幕中出現的是位站在民宿門口的女人。她穿著一襲低胸粉紅蛋糕洋裝,頸上叮叮噹噹掛著五六條粗細不一的金項鍊,腳踩露指高跟涼鞋,塗了大紅指甲油的食指中指夾著菸,不時將菸送到嘴前噘起嘴脣猛吸,接著又抬起單邊眉毛吐出一個個白色煙圈。

這跟案情有什麼關係?我不記得案發現場有菸蒂啊。

我轉向小隊長,期待他給個獨具慧眼的答案,他卻眨眼笑了笑:「我好不容易才發現一個身材很辣的,給你們看一下提提神。」

我和李靖互瞅一眼,退回座位。

正常背書包回家的四眼高中生。正常將雞排沾粉滑入油鍋的老闆。正常從彩券行傻笑走出來、幻想自己會中兩億,卻不知中獎機率其實比被車撞還低的大叔。

我兩眼痠痛,按下暫停鍵閉目養神,直到被小隊長高八度的呼叫驚醒。

「Ladies and Gentlemen,這個你們絕對不能錯過,快來看!」

雖然這裡除了他只剩我和李靖,他還是能把場面搞得像在台北小巨蛋發表演說。我和李靖互使眼色,慢慢晃過去。

螢幕上是位上班族打扮,提公事包在人行道上走動的中年男子。他神色自若,完全不像要去犯案或剛犯案的模樣。

我和李靖同時以充滿問號的眼神投向小隊長,小隊長仰起下巴:「我就知道你們一定看不出來。」

我和李靖交換疑惑眼神,沒搭話。

「你們兩個的眼睛是有多小啊?難道沒發現他身上穿的是我們豐德西服的西裝嗎?」

這……我和李靖又退回原位。

正常抓著電線桿上的電線,順著電線一路往下溜的遊客。

正常手持雷射槍躲在民宅後,有敵人經過便開槍狙擊的遊客。

正常穿上黑色緊身特務裝拍照,卻在擺pose時把衣服撐破的遊客。

我噗哧笑了出來,幸好被李靖椅子嘎吱嘎吱的雜音蓋住。三秒後我才感到不對勁,他剛剛一直很安靜,那邊肯定有狀況。

我扭過頭去,發現他全身正一陣陣地顫動:「你怎麼了?」

他臉色發白,倒抽幾口氣,用斷斷續續的聲線說:

「我……我好像發現可疑人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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