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性愛‧謊言──台灣推理之光林斯諺《假面殺機》試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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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頁圖來源:Madeinitaly

雨滴沉默地跌落,在窗玻璃上蜿蜒出斑駁的淚痕。天幕是靜謐的、深沉的、濃暗的。

艾洛躺在床上,視線投向窗外,夜影重重,雷聲隆隆,他彷彿置身於黑暗的時空,感受不到任何具體的事物。

她跨坐在他身上,抽動著身子,喘著氣呻吟,黑色的短髮垂下,覆蓋了大半臉龐。她規律地動著,就像聽不見的時鐘滴答聲。

「你還在嗎?」

窗上的雨水滑出新的軌跡,與舊有的水滴線交融在一起。

「喂!你還在嗎?」

他的胸膛被猛烈地捶擊。他回過神來,視線離開了窗外。

他看見莎美居高臨下望著他,五官鎖在一塊,在昏暗的夜燈下,她的形象朦朧不清。

「結束了嗎?」他問。

「結束了嗎?你問我結束了嗎?」

她迅速離開他的身體,雙眼亮晃晃的,坐立在被褥上,赤裸的身子像竹影般搖曳。

艾洛下了床,從椅墊上撈起長褲,緩緩穿上。當他開始套上皺巴巴的襯衫時,莎美尖叫起來。

「你到底是怎麼了嘛?最近發生什麼事了?我─」

「沒事,」他披上外套,「我出去走走。」

「等一下!」

莎美跳下床,一把拉住已經走向房門的艾洛。他緩緩轉過身,眼神從莎美頭頂游移到對邊的窗戶,他注視著夜。

「你在看哪裡!」

她的雙手揪住他的衣領,迫使他轉回視線、低下頭。莎美看起來像頭暴跳的小老虎。

他兩手輕輕握住她的左右手腕,將它們向下拉離外套領子。女孩身子顫抖著,雙眼瞪視著他。

「冷靜一點好嗎?」他說,「我只是想出去走走。」

「你到底怎麼了?」

「沒事。」

「說!」

「……只是有點不太舒服,出去走走會好點。」他轉身邁開腳步。

「等一下嘛!」

他甩開她緊抓不放的手,突然感到胸口波動起來。

「你再這樣下去,我下次就不過來了!」他提高音量。

「你─」

他沒有看見莎美的表情,也沒有聽見她說了什麼。門已經在他身後砸上,他的手離開了門把。

艾洛以為她會追上來,但她沒有。

陰冷的樓梯在面前綿延開來,一路往下,深不見底。樓梯間的燈明明滅滅,映照出牆壁上的污跡,令他的眼睛相當不舒服,潮濕的氣味在鼻腔中蔓延,外加一股陳腐。

莎美的房間相當乾淨,也有某種格調,但只要一出了房間,外頭彷彿是另一個世界,他總是聯想起下水道。

下了幾層樓,經過了無數道門扉,他來到底層,推開爬滿鏽斑的鐵門,夜傾瀉而下。

濛濛細雨已轉弱為間或落下的水滴,他這才想起雨傘忘在莎美房內了。但他不打算回去拿。

路上人煙稀少,偶爾看到幾道傘花從路燈下閃過,但稍縱即逝。他從外套口袋掏出手機,九點鐘,還不算太晚。

從巷子拐出去便是大馬路,這一帶因為鄰近大學,有著熱鬧的商圈;但他沒有朝學校的方向走去,而是走往巷子反方向。兩旁是林立的住宅,燈光從無數窗口瀉出,偶爾能看見窗前晃動的人影。

他無聲地走著,兩手緊緊蜷縮在外套口袋內。柏油路面有些濕滑,天空看不見星星。

出了巷口是另一條馬路,與通往鬧區的馬路銜接,但這裡仍然是屬於人潮較稀少之處,兩旁騎樓只有零星幾道身影走過。

艾洛拐進騎樓,經過了兩三家店面,最後進入了一間名為「星夜」的咖啡館。

室內瀰漫著暗黃的光線,氛圍就如同夜色與夜燈的混融,兩名男人在櫃檯後方忙碌著─是店主人蕭邦和他的助手。環視裡邊,廳內只有五、六名客人,沉浸在冥想或低語的交談中。

「你要睡啦,Honey?」蕭邦一手拿著手機,一手拿著玻璃杯,「祝你有個好夢,我晚點就回去,」他對著手機發出親吻的聲音,「掰掰。」

放下手機後,蕭邦從櫃檯後轉過身來,微笑。

「真是個浪漫的雨夜。」

「哦?怎麼說?」艾洛手插口袋,走近收銀機。

「不撐傘在雨中漫步,想必是有什麼浪漫的情愫吧。」蕭邦把擦乾的杯子擺在架上,輕快地看了看艾洛外套上的水滴。

蕭邦看起來四十多歲,但實際上快五十了,也許是那快活的表情以及偏高的嗓音,讓他予人的印象比實際年齡年輕。

「熱拿鐵。」艾洛說。

「老位子嗎?我等等幫你端上去。」對方微微一笑,雙手快速動了起來。

「不用,我在這裡等就好。」

「雨應該是不會再大了。」

「希望不會。」艾洛停頓一下,「跟老婆感情真好。」

「那是一定要的囉。」

他們沒再說話,蕭邦哼起〈離別曲〉,手腳俐落地將熱拿鐵放上棕色的托盤,接著,又放上一小碟乳酪蛋糕。

「雨中的贈禮。」蕭邦露齒微笑。

「謝了。」

付完拿鐵的錢後,艾洛端起托盤,往階梯走去,上了二樓。

二樓空無一人,他走到窗邊的位置,放下托盤,坐下。從這裡可以看見對面的街道,一間7-ELEVEN佔據街角,幾個行人收起雨傘走了進去。他端起乳酪蛋糕,嚐了一口,頓時心中一陣滿足,那塊三角狀的形體很快地消失於暗黃的燈光中。

艾洛啜著咖啡,想著蕭邦這人。因為常來光顧,兩人已經很熟識了。蕭邦會叫做蕭邦,並不是因為他姓蕭,而是因為他最喜歡的音樂家是蕭邦,而他也彈得一手好鋼琴,擅長即興演奏,朋友們自然而然就這麼稱呼他了。蕭邦曾在西餐廳擔任過鋼琴手,卻總是夢想著開一間咖啡廳。如今這個夢想終於實現了,後來卻又嚷著想開樂器行。

艾洛知道蕭邦是非常虔誠的基督徒,每個禮拜都會上教堂,謹守教規。他與妻子的感情非常好,兩人是人人稱羨的鴛鴦伴侶,育有一女。

蕭邦常說他會愛老婆愛到天荒地老,他們的愛天長地久。

然後,他想到自己。

突然,熟悉的鋼琴音樂響起,理查‧克萊德門彈奏的〈野花〉在他的外套口袋中躍動,他緩緩掏出那具黑色的機殼,瞄了一眼螢幕。

莎美。

他按下通話結束鍵。

繼續啜飲著咖啡,外頭的雨點愈來愈稀疏,馬路上的水窪不再起漣漪,也看不見雨傘的蹤跡了。 

手機又震了起來,他看了眼來電顯示,然後切掉通話,並壓按結束通話鍵片刻,螢幕頓時一片黑。

拿鐵只剩半杯,他花了五分鐘喝完,看了窗外一眼,離開座位。

來到樓下時,只剩下一對情侶坐在角落,艾洛對蕭邦點了點頭,對方舉起手中的杯子笑了笑。

艾洛站在咖啡廳門口,望著馬路,雨果然變小了,夜幕更深更沉,空氣中瀰漫著陰濕的氣息。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過了馬路,穿入對街。走了一陣,他拐入一條小巷,兩旁大多是民宅,偶爾會混雜一些小店面,洗衣店、雜貨店或理容院。

艾洛不知道自己要走往何處,這一帶平常根本不會來,他讓自己的感覺操控著雙腳,想往哪裡走就往哪裡走。

出了巷子,眼前是一座小公園,石板步道環繞著公園,沿著步道鑲上一排枝葉繁茂的大樹,使得公園中心晦暗不清。

他上了步道,開始漫步,一陣風吹來,落葉漫天飛舞;以一定距離間隔的路燈像沉默的石雕投射出暗淡的光線。

艾洛將外套拉鍊往上拉,冷風拂過他的臉龐,暗影在周邊舞動。他聽著自己的腳步聲,走過一盞又一盞的路燈。

不遠處的光線搖曳不定,他抬頭一看,左前方那盞路燈似乎壞掉了,忽明忽滅,黃色光影與黑色布幕纏綿交替,眼睛頓感一陣昏眩。

他快步經過了那塊光影交錯的地帶,然後再調整回原來的步伐。從這裡右轉的話,可循步道繼續繞著公園走,直行或左轉便會上到馬路,分別進入兩條深入住宅區的巷子。

就在艾洛要左彎時,他忽然聽見背後傳來某種聲響。

雖然是相當細微的聲音,但他判斷出似乎是腳步聲。

艾洛轉過身,一陣侵略性極強的風勢捲了過來,一旁的大樹灑下落葉,像漣漪擴散開來,在視界中狂舞。他往前望去,那盞壞掉的路燈,仍間斷地釋放出光線。彷彿眨著眼睛。

黃光,黑暗,黃光,黑暗,黃光,黑暗。

黃光……

他的視線落在路燈基座時,全身突然如被電流貫穿般,湧生了凍結的震顫。

黃光閃現的那一瞬間,他看見石板步道上投射出一道細長的人影。

就在他試著要去辨識人影的輪廓時,黑暗又陡然落下,意識在一瞬間空白,當黃光再次投射出時,他的雙眼才再度聚焦。

影子消失了。

步道上沒有任何人,就連旁邊的馬路也是一片靜寂,艾洛的眼神梭巡四周,連天幕都是暗的,星月無光。

那盞路燈旁停了許多車輛,越過步道的對邊則是樹叢。

他靜默地看了一陣,明明滅滅的燈光令眼睛不舒服。接著,他猶豫了一下,轉身繼續朝前走去。

這條巷弄更為闃暗,他幾乎看不見前方,拐過一個彎後,他發現左前方散發出微弱的燈光,那是從一棟兩層樓建築洩出來的。

艾洛走向前去,那棟建築左側毗鄰著看來無人居住的廢屋,右側是一片草地,這是一棟西式洋房,有突出的格子窗戶,大門右手邊是一道通往地下室的斜坡,燈光便是從底下洩出。在斜坡的入口旁立著一道標示牌,上面寫著:面具博物館;底下是另一排英文字─Mask Museum。

艾洛駐足半晌,他從來沒聽說過這裡有這種奇怪的展覽館,這個地點太偏僻了,怎麼會有這種店面呢?

他在入口處觀望了半晌,正在猶疑之時,冰涼的水滴突然落在他的鼻頭與面頰上,天幕再度開始哭泣,水勢疾快。

艾洛沿著斜坡走下,一排玻璃門展列在眼前,中間的那扇門裡邊懸掛著一方形塑膠牌子:OPEN(營業中)。

他走上前去,輕輕往內推開玻璃門,一陣說不上來的奇怪氣味撲面而至,他不知道怎麼去形容那氣味,只知道那氣味令他聯想起蠟像館。

但這裡不是蠟像館。

裡面的空間相當寬敞,天花板垂下的水晶吊燈散發出微弱的白光,形成一片濛濛的薄紗。

如果不是架子上擺放的物品,艾洛會以為自己置身在一座小型的圖書室內,厚重的木架像兩排衛兵往後延伸,每一座架子約成人般高度,近兩公尺寬,上頭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面具,每一副面具下方的木板皆貼有白色標籤,上頭有簡單的介紹。

他被一股無形的魅惑之力牽引著,迷失於面具的迷宮中。

其中一個架子陳列了某些派對上常見到的眼罩型面具,有單純的眼罩造型,也有像蝴蝶展翅的,也有只露出嘴巴的面具,五顏六色,種類繁多,但共通點都是遮掩了臉的上半部。

在另一個架子上,擺放了一整排風格詭異的面具。他看見一張扭曲的臉孔,面部的肌肉散成好幾層,交疊在一起,整張面具的邊緣插滿了細長的棕色鋼針,底下的標籤註明作品的名稱:「太陽之臉」。另一個叫做「橡皮笑容」的面具是一張暗藍色、猶如木乃伊與猿人混合的臉孔,看起來像是用黏土做成,雙眼是兩顆類似玻璃珠的物品,嘴巴咧開,微笑著。另一副叫做「蝸牛臉」的面具則像老太婆的臉,兩個碩大的蝸牛殼塞在眼睛部位,黃色的稻草黏在頭上充當頭髮,充滿皺褶的臉皮說明了歲月的痕跡。除此之外,甚至還有叫做「腐面」的面具,那似是由橡膠材質做成的無表情臉龐,臉上佈滿灼傷的痕跡,面頰與額頭處甚至還有深刻的疤痕。這些看起來相當另類的作品恐怕不是拿來戴在臉上的面具,而是作為純欣賞之用的前衛藝術品。

艾洛吞了吞口水。這些當代藝術風格的面具單個來看還好,挺有詭譎的風味,但當它們全擺在一起的時候,詭譎交織成了潛伏的悚慄感。他感到相當不舒服,遂迅速挪動腳步,離開眼前的架子。

隔鄰架子上的陳列品令他瞬間停下腳步,這並非是因為這些面具過於美麗而吸引了他的目光,相反地,那是一種凍結的顫慄。他以為自己來到了地獄。

這裡擺放的面具全令人毛骨悚然,一張張猙獰的臉孔展列眼前,如群魔亂舞。他看見了埃及的陰間之神─狼頭人身的阿努比斯、希臘神話中的牛頭怪物米諾陶,另外還有滴水嘴獸、吸血鬼、狼人……以及許許多多叫不出名字的惡魔。最後他的視線落在其中一副套頭面具上。那是一張火紅色的臉龐,兩邊太陽穴處往前延伸出兩支往內彎曲的犄角,角上有螺旋花紋;耳朵如精靈般尖細,眉毛既粗且濃,鼻樑挺直,面容嚴峻,邪氣重重。 

有一瞬間,他感受到這些面具彷彿復活了,它們輕輕蠕動著,原本空洞的眼孔射出銳利的光芒,嘴角也似乎彎翹了起來,數十張臉孔在暗光之下溢滿竊笑聲、低語聲、怒罵聲,形成紛雜的轟隆聲,艾洛的身子再度震顫了起來,他的背脊竄起一股寒意,立刻別開眼神,切斷蔓延的幻覺。他迅速轉身,想要盡早離開這個面具堆成的墓園。

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剎那,怦然心跳差點震破胸膛。他低呼了一聲,往後退了兩步,背脊的凍寒感達到極點。

在朦朧光影的籠罩下,一名戴著白色面具的人站在近旁,靜靜地注視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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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張死白的臉,既沒有表情也沒有生氣,眼洞後邊是一對深邃的瞳仁,閃爍著異樣的光芒。

那人穿著藍色運動長褲,黑色套頭長衫,衣著與白色面具顯得格格不入。他的右手握著一把木柄雕刻刀,上頭還附著著木屑。

「你是誰?」面具背後的聲音晦澀不清,但感覺得到雄渾低沉的質素,應該是個男人。

「我只是來參觀的。」意識到對方應該是現實世界的人類,艾洛稍稍平復了情緒。

「參觀?店門口不是掛了打烊的牌子嗎?」

「上面寫著營業中。」

白色面具沉默了半晌,向後退到走道上,往左邊轉頭望了一下。

「你說得沒錯,看來我把牌子掛反了。抱歉嚇著你。」

「沒事。」

「我以為有竊賊闖入,才戴上面具準備嚇嚇你,請別介意。」

「常有竊賊闖入嗎?」

「不算很常,不過曾發生過。這裡許多面具都相當稀有,也難怪會引來雅賊。」

語畢,對方用左手緩緩摘下了面具。一張粗獷的面孔擴散開來,他蓄著一圈落腮鬍,鬍子之濃密幾乎掩蓋了整張臉的下半部;他留著一頭濃密的捲髮,從頭頂往兩側垂瀉下來,覆蓋了兩邊臉頰。在頭髮與鬍子構成的叢林之中,只有五官是明晰的,兩眼鋒利有神,鼻子尖挺,嘴唇略微薄瘦。

「抱歉打擾了,」艾洛說,「既然現在已經打烊,那我就先離開。」

男人點點頭,往後退一步,讓出走道。艾洛看了他一眼,往前走,行經對方身邊,右轉,往門口走去。

屋外大雨滂沱的音震令他的腳步遲疑,停頓了一下,就在他決定繼續往前走時,背後的男人開口了。

「你沒帶傘嗎?」

「剛剛還沒下得這麼猛烈。」

沉默。接著對方說:「不介意的話,在這裡躲雨吧。」

艾洛半轉過身,「真的可以嗎?」

「嗯,跟我來。」

男人往裡邊走,艾洛沒有猶豫,跟了過去。

他們走到展覽廳底部,角落擺著一張書桌,一台攤開的筆電佔據桌面;書桌旁則是一張長矮桌,被兩排沙發夾住。

桌後的牆壁上掛著一副面具,那是一張棕色的臉,閉著雙眼,頭上裂了兩個大窟窿,從右邊窟窿裡面流出黑色的凝結汁液,就像黑色的蛇往下蔓延,延伸到臉頰與緊閉的嘴角;下顎處連結著兩串念珠,淡棕色的珠子中混雜著黑色珠子。那是一張安詳的臉,但安詳中卻帶有死亡的沉寂。艾洛有種錯覺,那窟窿裡的黑血似乎正在流動。

「坐吧。」

男人率先坐上沙發,手上的雕刻刀擺一旁,並把方才摘下的假面具輕輕放在矮桌上;他伸手提起桌上的水瓶,把兩個倒放的玻璃杯翻轉過來,往裡頭注了點水。

「花茶,可以嗎?」他遞了杯給艾洛,也倒了杯給自己。

「謝謝。」艾洛在男人面前落了座。他覺得對方頭頂上的那副棕色面具一直在凝視著自己。縱然那張臉是沉睡的,但死寂的眼皮似乎總是會趁他不注意時露出縫隙。但這只是室內光線造成的錯覺吧。

「你是凌園大學的學生嗎?」對方的聲音轉移了他的注意力。

「嗯。」

「唸什麼?」

「文學所博士班,正在寫論文。」

「怎麼稱呼?」

「叫我艾洛就好。」

「艾洛?這是你的英文名字嗎?」

「算是吧。」

對方似乎是沒有打算再追問他的中文姓名,艾洛於是問:「那你呢?」

「叫我麥斯克就可以了。」

艾洛停頓了一下,說:「Mask?」

麥斯克點點頭,「是的。」然後他聳聳肩,「當然,這只是個暱稱。」

艾洛也覺得沒必要追問他的真實姓名,便換了個話題。

「你也是這邊的學生?」

「不是,我是另一所藝術學院畢業的,會來這裡純粹是偶然。我喜歡到處流浪。」

艾洛本來想問他光靠賣面具怎麼能維生,但覺得這個問題不怎麼禮貌,於是把它按了下去,改問另一個掠過腦中的疑問。

「你為什麼對面具這麼感興趣?」他又意識到牆上那副串著念珠的面具,死寂的眼皮似乎在偷偷開闔,臉頰上的黑血微微發亮。

麥斯克露出會意的一笑,好像早就預料有人問這個問題。他往椅背一靠,十指交握腹前,「我從大學時代就開始研究面具,碩士論文也討論了面具與人類社會的關係,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對面具這麼感興趣,也許是一種神祕感吸引著我吧。」

「神祕感?」

「嗯,面具自古以來就有很多功用,比如說裝飾、表演或保護作用,但第一個讓人聯想到的通常是『隱藏』的作用。」

「隱藏身分?」

「是的,面具代表未知,因為未知所以神祕。」

「的確是。」艾洛抬眼瞄了那副棕色面具,面頰的黑血似乎仍在滴流,如果有人戴著那樣一副面具出現,他一定會想知道背後的那張臉是什麼樣子。應該說,想知道是什麼樣的人會想戴那樣的面具。

「就算再可怕的面具也會有奇妙的美感,」麥斯克說,「或許這就是藝術品有趣的地方。」

「這裡的面具都是你自己做的嗎?」

「有些是。也有一大部分是收購來的,或是有人贈送的。」

「為什麼會有人想買面具?」

「大多是收藏用,就像有人喜歡收集畫作一樣。」

談話至此暫時中斷,艾洛沒有頭緒要再問什麼問題,室外的雨聲弱了點,但未停歇;室內晦暗的光在各處製造出陰影,搖曳不定。頂上的棕臉在微笑,不,那只是張安詳的臉孔……

「話說回來,」麥斯克鬆開交握的十指,雙手抱胸,「我倒是很好奇,你的英文名字是怎麼來的?」

「哦,其實沒什麼,那是取自Eros的諧音。」

「Eros?愛神厄洛斯嗎?」

「對。」他發現麥斯克的表情改變了,眼神亮了起來,整個人突然變得興致勃勃。

「怎麼會挑這個名字?」

「噢,只是對愛情這檔事有些想法,你好像很感興趣?」

「我這裡正巧也有厄洛斯的面具呢,我先拿給你看看。」

麥斯克站起身,往廳堂底部的那扇門走去,門打開的瞬間,艾洛瞥見房間裡頭有著一張長桌,上頭擺滿各式各樣的工具,還有看起來半成品的面具。麥斯克把門輕輕掩上。片刻後,他手中抓著一副面具走出來。

「這就是厄洛斯。」他把面具遞給艾洛。

那是一個肉色橡膠套頭面具,作工相當細緻,眼睛、鼻孔部分都有洞孔,俊美的臉龐正是愛神厄洛斯,也就是羅馬神話中的邱比特。面具上黏附著黑色捲髮,應該是假髮,但觸感相當光滑。

「相當精緻的面具。」艾洛說。

「這是從另一個朋友那裡買來的,他有一整套希臘羅馬神話諸神的面具。」

「原來如此。」

麥斯克重新落座,啜了一口茶,轉動了一下脖子,說:「你剛剛說對愛情有些想法,願意說來聽聽嗎?」

艾洛把厄洛斯放到桌上,看了對方一眼,然後把身子往後靠。

「不是什麼深刻的想法。」

「沒有所謂深不深刻,純粹陳述個人觀感也可以。」

艾洛猶豫了一下,才開口,「我認為沒有所謂的愛情。」

「怎麼說?」

「我們都被語言所誤導了,以為『愛』這個字,對應到某種無形的實體,叫做『愛』,這是完全錯誤的,愛這個字指涉不到任何實體,它所能刻畫的,只有一堆戀人間的外在行為。」

「請再解釋得清楚一點。」

艾洛在沙發上調整了坐姿,啜了口茶,繼續說:「心靈的一切都由外在行為展現出來,例如所謂『痛』的心理狀態,只不過是我被堅硬物體撞到時,會慘叫一聲,然後用手去撫摸痛處。而愛,也只不過是對戀人噓寒問暖、接吻、擁抱、幫她套件外套、問她吃飽了沒、打電話給她……等等瑣碎的外在行為所組合而成。沒有這些外在行為的展現,根本就沒有愛的存在。」他意識到自己一口氣說了許多話,訝異於自己的滔滔不絕。也意識到原來自己的聽眾一直少得可憐。

「所以根本沒有愛情這回事囉?」麥斯克撫摸著下巴的落腮鬍。

艾洛向前探了探身子,「或者你可以這樣看。愛,不過是一種動物性本能的慾望,想要親近異性,追究到底,根源於性慾,只不過人類有語言、有思想,才將這種性慾美其名為『愛』,並盲目地相信真有愛情的存在。要是人沒有思想能力,會對由性慾蛻變而來的愛想這麼多嗎?

既然愛只是一種動物性的慾望,那就摻雜一定的自私性,因為只要是慾望,就會有一定的私心。愛是各種情感中,自私性最重的一種。也因為人有思想能力,使得自私性這項因素變得更加複雜。

既然愛只是一堆外在行為所組成,既然愛只是一種動物性慾,那要人去相信愛情,相信天長地久,豈不可笑?人會想要有伴侶,也只不過是一種生理慾望,絕非在背後有什麼偉大崇高的愛情在運作;要用一切所謂理性的方法去經營一種動物性慾,注定會失敗;就算看似成功,也只是一種自我欺瞞。」

艾洛停頓下來,他見麥斯克沒有答話,便繼續說:「沒有愛,只有性慾,因為人是動物。愛,是人類用語言粉飾出來的。一切的愛情活動,拆除掉語言的裝飾,只有赤裸裸的性。」

「很偏激的想法,不過很有啟發性。」

「或者這麼說好了,愛情只不過是一陣短暫的激情,激情過後便什麼也沒有了。我不懂伴侶關係

為什麼一定要強制把兩人綁在一起。也許這正是愛情所衍生出的自私與佔有。」

「如果承認愛情只是短暫的激情,那麼沒有永恆的愛嗎?」

「永恆的愛只有一種,就是柏拉圖式的戀愛。只要涉及形體之美,最終只會走向腐朽。」

「所以你也不覺得婚姻是神聖的?」

「哦,那是人類史上最可怕的發明之一。你聽過一段名言嗎?『人就像寒冬中的刺蝟,離得太遠會受凍,靠得太近又會刺傷彼此。』婚姻只會讓愛情原本的光輝褪色,它所帶來的沉悶、繁瑣與束縛讓人無法忍受。」

麥斯克思索一陣後,回答:「人類無法免除的其實是性慾吧?依照你的看法,你應該要認同最恰當的伴侶關係就是純粹的性伴侶關係吧?」

「嗯,這才是最理想的關係:自由、合乎人性。」

「你自己也遂行這種關係?」

艾洛猶豫要不要回答這個問題,一陣停頓後,他說:「當然,乏味的時候可以隨時結束,沒有任何負擔,但要找新的對象並不容易,因為操持這種感情觀的人不多。」

麥斯克的雙眼定定看著他,「這種人其實不少,只是一般人不會把這種想法表露出來。」

「也許吧。」

「如果能聚集這些志同道合的人,形成一個性伴侶挑選聯盟,那就不愁沒有新的對象了。」

艾洛微笑,「聽起來很夢幻,可惜是天方夜譚。」

「不是天方夜譚。」

他發現麥斯克的語調改變了,他有點吃驚地抬頭看向對方。

麥斯克兩手交抱胸前,神情嚴肅,頂上的那副棕臉又睜開眼皮,黑血繼續流淌;數百張面具在雨夜的密室中蟄伏著,注視著短暫的沉默。然後,傳來對方低沉的聲音。

「事實上,的確存在著這樣一個祕密會社,你有意願加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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