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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是一股軟實力

首頁圖來源:Unsplash

詩人是文人,文人手裡是不用拿什麼武器的。詩人應是一面鏡子,把人間萬象通過藝術手法赤裸裸的表現出來,讓人看清自己而已。然而這些個不拿武器的詩人,都比手拿刀槍棍棒或衝鋒槍的武夫更孔武有力,更具摧毀的力量。


獲得一九七一年諾貝爾文學獎的智利詩人聶魯達,他的文學創作與政治理想聯成一氣,對法西斯霸權作殊死的扺抗。四十年前由於美國尼克森總統的策動,智利發生右翼軍人的流血政變,民選的總統,也是聶魯達的密友沙爾瓦多‧阿連多被推翻並死於非命。十二天後也被右翼分子廹害而流亡的聶魯達,因癌症不治而瀕臨死亡。在聶魯達咽氣前,荷槍實彈的土兵在他家後園子裡掘地三尺,以尋找埋藏的武器。聶魯達尤撐著最後的一點力氣大聲說:


「你們在此地找到的唯一武器,就是文字。」


看吧!這就是詩人的自拱,他的唯一武器就是他的詩,不是手榴彈,也不是火箭筒,更不是飛機大砲。


據說二次世界大戰時,史達林在希特勒兵臨莫斯科城下時,在地鐵車站對全國發表演講時說「希特勒要消滅俄國,但不可能戰勝俄國。因為他面臨的是一個普希金的俄國,一個托爾斯泰的俄國,一個契訶夫的俄國。」俄國這三大作家的文字力量,詩的力量,文化的力量,是俄國的最堅強的實力,史達林知道得很清楚,絕對不是德國納粹的飛機大砲可能戰勝。


有人說,國民政府當年從大陸敗下陣來,狼狽地撤退到臺灣,並非八路軍船堅砲厲,或驍勇善戰,而是完全敗在他們的筆隊伍手裡。別的不說,只說老詩人艾青吧。在國民政府的威信極度脆弱時,那一場在北京大學禮堂舉辦的詩歌朗誦,他的長詩〈火把〉便在光天化日之下,真的由在滿會場,上千點燃的熊熊火把中登場。那種氣勢,那種煽動性所激起的憤怒,是與那些走上街頭的職業學生,高喊「反飢餓」、「反迫害」的口號相互呼應的。白天尚需點燃火把,可見當時統治者的黑暗到什麼程度。這是詩的隱喻的高度發揮,其摧枯拉杇的威力,最後是把國民政府逼到臺灣來。


詩人的手上沒有武器,頂多一枝筆,其所發揮的威力,有時勝過一枚原子彈。


別把詩人看成只會吟風弄月,傷春悲秋,或輕輕的走了,不帶走一片雲彩的柔性多情,其實詩人要硬起來,或拗起來,也是非常可怕的,這是一股軟實力。
 

原載於二○○八年八月十八日《國語日報》少年文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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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要對自己負責

最近有人問朦朧詩人北島,你那一輩出來的著名詩人,這些年來在創作上似乎都有些停滯,他們都已從事詩歌以外的事業。你覺得他們遇到了那些困境?想不到北島說,「唉!寫詩難呀!這麼說吧,你每天都得從零開始,不像別的手藝熟能生巧。當然有些人是寫作以外的困境,各有各的難處。」北島說的是大陸上他們那一輩同出道的詩人,現在情況確實是如此,譬如女詩人舒婷早就不寫詩了,頂多寫點散文,常常到國內外去參訪朗誦自己那些早年的幾首作品,而且門票還貴得嚇人,有老本可吃。她在一九九七年寫了〈最後的挽歌〉之後,便說寫詩會告一段落。最近她說她現在住在只有一點八七平方公里的鼓浪嶼島上,過著像「老年人」一樣的生活。


芒克更是早就無詩,近些年討了一個小妻子,生了個小兒子,老芒克在「含飴弄子」,感到無比的滿足,「向日葵」(他的名詩)早就成了昨日黃花。即使北島自己現在也藏身香港,認為香港乃是最適合人居住的人文城市,可以常常有國際詩會。其實他的作品也少得可憐,更沒有早年寫〈回答〉一詩的那種氣魄,和造成當時的「八級地震」(舒婷對「回答」一詩的形容)的威力。


現在就說我們這一輩七十歲到八十出頭的臺灣詩人吧,其實都早已過了余光中所說的六十歲詩人的「更年期」了,早可以放手不寫,在家飴養天年。然而卻仍然勁頭十足的,一首接一首的在重要媒體的寶貴副刊版面發表,發表欲一點不輸年輕人,這是一個奇怪現象。不過識貨的行家和年輕詩人看得出來,這些老人家的作品(包括我自己)事實上大都仍在重複過去的自己,了無新意,就如錢鍾書諷刺陸放翁的詩中常常意象詞語到處重複使用,被錢氏諷刺為「自作應聲之蟲」。這便是這些老人己不能「變易」只能「守常」,只想拼命保住詩人那頂尊貴的荊冠,避免摘帽。


我已經老得失智,常常胡言亂語,頻頻失言。我曾這樣的告誡別人,其實也在虧說自己:



尊貴的詩人們呵!
 

請不要嘰哩咕嚕
 

快閉上你的嘴吧
 

你不是說會寫詩嗎?
 

那就趕快
 

讓你的詩自己說話
 

只有它的話
 

才是真話
 

不管那話是牙牙學語
 

絮絮叨叨
 

綴玉聯珠
 

緊弦急管
 

或者結結巴巴
 

詰屈聱牙
 

硬如結石
 

寡水清湯
 

唉呀!別見怪,那都是
 

你的詩在自己說話



這首詩我曾在一個詩人聚會的場合朗誦過,結果可想而知,我只是想說每個詩人都要為自己的作品行為負責,大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任何人都可以說謊、只有詩人自己說了謊而不自知,還洋洋得意說每首詩都是真情流露。其實,言為心聲,騙得了人嗎?大陸上的「語言詩派」名詩人韓東說得很好,他對某些勤於寫作、卻從來看不到有什麼精彩大作的詩人呼籲,他說「不要用每日一詩的方式去減弱它的敏感度,寫不出來就不要寫。」有一位叫木芙蓉花的詩人就說得刻薄了,他說「詩不要多寫,製造個把原子彈就夠了。原子彈又不像是燒火棍,整多了也麻煩,不好投放。」燒火棍大概就是點火的火種之類,製造那麼多幹什麼?現在即使是黑暗遮天,也會裝點得光明正大。詩的現實也是一樣,北島那一輩漸漸式微,走出舞臺,是一種正常的落幕現象。
 

二○一三年六月二十五日中時電子報作家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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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與聖人

詩人與聖人都是一樣高不可攀的大人物,詩人常常自認為自己是第二個上帝,或者與上帝同輩的尊者,周夢蝶有首詩〈詩與創造〉中就說:
 

上帝與詩人本乃一母同胞生
 

一般的手眼,一般的光環
 

看誰更巍峩,更謙虛
 

誰樂於坐在誰的右邊。


而聖人者乃指知行完備的至善之人,被人尊之為「他是有限世界中的無限存在」,已抵達形而上的一個超越一切的境界了。所謂「聖人出,黃河清」,這種偉大性,實與詩人的詩可以「燭照三材,輝麗萬有」一樣,等量齊觀的高級神聖。


照說這兩尊等高的神聖人物,同受人間尊仰,井水不犯河水,沒有同行相輕的可能,最近讀詩,卻讀到一個「詩人」對「聖人」形象予以猛烈攻擊的場景,因為那個詩人當時所見到的「聖人」己經真假難分,必須靠詩人的無畏膽識去分辨真相,予以無情的拆穿打擊。使人覺得詩人這一行業,還是比較貼近人間些,不會被某些神聖嚇服得不敢聲張。這首詩是前蘇聯一位知名的抒情詩人杜莫托夫斯基(Evgueni Dolmatovsgy,一九一五~一九四四)所寫。詩如下:
 

聖人
 

成為聖人容易麼?
 

只要把張氈子舉成一面旗
 

挑掛在你的茅草屋頂
 

然後靜思生和死
 

忘掉一切
 

你的憂煩和不幸
 

再用另一張氈子
 

披上你塌下的雙肩
 

然後盤膝而坐像尊神
 

長髮長鬚,神聖不可侵
 

你就是這世界的上人
 

而且你會
 

成為每家每戶的貴賓
 

走大路穿小徑
 

餓殍都會分享給你殘存食物
 

窮人都會奉獻出他們的僅存
 

呵!聖人、回答我簡單的一問
 

誰是聖者
 

是你、還是他們
 

從詩中的描述去看,這位詩人所看到的「聖人」其實都是裝出來的,茅草屋頂張掛一張氈子,便成了一面號召的旗幟。身上再披一條毛毯,盤膝而坐便裝得儼然像尊神。那從未見過神聖的愚夫愚婦,便會信以為真,當神看待;便會竭盡一切,捨身奉獻,竭力輸誠。這是詩人眼中所看到的當年他所處社會的實景,由而發出的討伐之聲。其實這個實景在現今這嶄新的廿一世紀,不但不曾消失,而且更加猖獗,招遙闖騙的手法更加翻新,使人不由得想我們這人類的文明,一點也沒有改變,也沒有長進。現今來讀這首詩,不免仍要大聲憤怒的問,「誰是聖者/是你,還是這些被騙的無知百姓?」你們這些狼披羊皮的「假聖人」?


詩人杜莫托夫斯基曾獲蘇聯國家文學獎,擔任過教授和蘇聯和平委員會副主席,且曾於一九三六至一九三八年參與過西班牙內戰。本詩譯自一九九一年出版的「世界詩選」。
 

原載於二○一○年八月十七日華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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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化抑淡化


詩的品質是今天詩壇經常討論關注的主題,最終的結果多半是要將品質「深化」,則很顯然的是,現在詩的品質很膚淺,沒有深度,因此我們會要求深化。這個命題的探討其實會因見人見智的不同高見,而衍生出爭論的。如果我們說現有的詩很膚淺,必須深化,肯定會抹殺掉很多高明的評論家對詩研究的興趣。我們的文學雜誌及詩刊上被評論的對象,被推崇的詩人,全是被認為寫得很有深度的詩人。我們的詩評家會不斷的拿他們的作品來當作學問研究,會把那些寫得高深的詩,以他們獨具的慧眼,解釋得途途是道,寫出數萬字的學術報告。至於讀者是不是會因他們的高論而把那些高深的詩讀懂,則不妨以民調來作普查,很顯然大多數的讀詩人,仍是感到高深莫測的,甚至還有人說這些評出的高論可能比詩更高深。因此這些詩是不是再需要「深化」呢?還是應該「淡化」些,顯然仍有爭論。


然同時另有一些更高明的詩家或評論家,還會認為我們有些詩品質實在有夠爛,簡直不入詩之流。那些普通讀者可以讀懂的詩根本就不被承認是詩,如果去參加詩獎最先被淘汰的就是這些一看就懂的詩。那些高明的評論家或評審委員認為像這麼容易的詩實在太沒學問,讓他們無法找到發揮想像力的空間,當然他們也無從用他們如橡的筆天花亂墜的寫出幾萬字的論文,這些詩是不屑一顧的,更別說「深化」它。


看起來這是一個兩極的問題,也是一個詩的品質究竟應設定在那個標準的問題。事實上這也是歷來就無解的問題,我想我們對這個拿捏不定的問題實在也無力解決。去年的一次在大陸召開的詩會上提出的一個討論主題是「如何與傳統接軌」。其所以有此主題是九葉派碩果僅存的大老鄭敏女士曾感慨的為文說「新詩到現在還沒有形成自己的傳統」,並更嚴厲的指責「現在的詩已經自由到一種說不出來的程度」,「我們今天的新詩的問題就像一個孩子長大了,但還是半詩盲。」當然此語一出立刻受到了維護並堅認詩已建立優良傳統者的圍剿。別以為鄭敏對詩的看法保守,她可是當年在重慶大後方現代派詩人的中堅份子,是卞之琳的門徒。即使現在她對後現代的潮流仍深有研究,對解構顛覆這些新鮮的理論,都有我們望塵莫及的獨到看法。她會說出現有的詩已經自由到一種說不出來的程度,新詩還是個半詩盲,當然絕非隨便說說,必定有她痛心的地方。北島在西方流浪這麼多年以後,想不到他為過去所做的一切作了深切的反省,他在去年接受詩評家唐曉渡訪問時說了很多話,都是有關他出走西方後對中國詩壇的回顧和關切。他說八十年代他的逃亡給中國詩壇埋下危險的種子,給後繼者造成幻象與錯覺,再加上標準的混亂,詩歌評論的缺席,小圈子的故步自封,進一步加深了危機,針對現在的整個華文詩壇生態,他語重心長的說「我有時翻開詩歌刊物或到文學網站上去看,真為那些一揮而就的詩作汗顏,我以為我們對此有共識的詩人和評論家,有必要從詩的ABC開始,做些紮根的工作。」


這兩位都曾經前衛過,創新過的一老一少名詩人,為什麼會一先一後的對我們現在的詩發出這樣的警語與感嘆,甚至兩人幾乎都同樣認為「新詩只有從形式入手,才騙不了人」,他們是不是都保守到想走回頭路?無論是鄭敏所看到的「已自由到一種說不出來的程度」,或者北島所說的「一揮而就」,其實都是指現在寫詩太輕率,太隨便,太任性,認為自己一出手就成了不起的篇章。我是不認為誰個詩人和評論家有本領教人從ABC學起的,詩又不是工藝品,可以按照SOP出產。同樣的我也懷疑我們能集體討論出一個「深化」詩品質的良策。詩是一種個人心性的流露,沒有誰會與誰雷同,除非是仿冒或贗品,也幸虧詩是這麼多樣,也才會有多彩多姿的詩境。常說「師父領過門,修行在個人」,詩人是從來沒有師父的,因此修行起來更加艱苦。就讓詩依照自然法則繁衍下去吧,兄弟登山,各自努力,好詩必定會留下來成為傳統,不好的會立即遭到淘汰,何必強把他們助長成一個樣式整齊的隊伍。
 

原載於二○○六年七月中時電子報作家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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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詩品種層出不窮

廿一新世紀隨身跟進帶來的所謂「後現代」,真不知這「後」何時會「後」完,創新的點子這麼層出不窮,腳步遲滯者多會眼花潦亂得跟隨不上。當年「後現代」初始時,詩的這個品類多出了好多新的命名,譬如「都市詩」、「情色詩」、「政治詩」、「下半身寫作」、「詩到語言為止」等等所謂後現代現象寫作詩種。而現在在所謂「跨界」或「跨領域」等詩戲譃運作的勇猛鼓舞下,又多出了一些詩的新花樣,更讓人感到要趕上這個後現代真難,再用功、再用力氣的人也仍然會感到掉隊落「後」老遠。


臺灣剛剛出現了兩個詩的新品類,先是所謂「小說詩」,繼而是「日誌詩」。前者是由青年詩人「煮雪的人」出版《小說詩集》,來挑戰小說與詩各自的規範,達到兩者融冾調和,成為一種新興詩體,亦如早年「散文詩」的出現,然後至今仍存在然。而由老詩人藍雲出版的《日誌詩》,則是另一種詩的挑戰,他的「日誌詩」並非以詩的語言來記每日的生活瑣碎,而是挑戰自己的智力與耐力,堅持做這種「每日必交卷,交卷必是詩」的苦工,對一個七十好幾的高齡詩人而言,必是一種重大的考驗與折磨,然而他做到了,已經出版呈現在讀者面前接受指點。


就在此時,一位學院派主力詩人,曾經在學生時代得過九屆全國學生文學獎的唐捐博士,突然伸出了來自日本摔跤絕技的「金臂勾」,寫出了一本令人難以招架的《金臂勾》詩集,秀出了臺灣詩壇真正具震撼性的跨語言,跨文類屬性的一種怪誕詩,評家李進文認為他延續了魯迅在《複讎》中所言「以死人似的眼光,賞鑒這路人們的乾枯」,可視之為怪誕的升級版。另一早就在BBS網路時代即是跨界先鋒的青年詩人鯨向海,在為《金臂勾》一書的推薦語中,更語驚四座的說:「有史以來最不堪的金鋼變形超屌體與最瘋狂的十八層地獄亂入鬼扯詩」,自此我終於又發現了一種新詩體「鬼扯詩」。


「鬼扯詩」也罷,跨界,跨文體寫詩也行,我總認為我們臺灣的詩還是在詩的正常軌道上求超越求進展,縱然常常語言奇特,意象駭人,但總還是一種創新,不像在此同時,大陸詩壇出現了爭論極大的「抄襲詩」和「廢話詩」,就顯得有些發展得離經叛道了。


先說「抄襲詩」,大陸知名的《詩選刊》雜誌舉辦二○一一年年度詩歌獎中的「先鋒詩歌獎」,被一位八○後的女詩人代雨映獲得,發佈後一位名叫衰老經的評者以題為「一個詩歌嫩模的橫空出世」為題揭發了出來,副標題為「兩年不過卅首,首首都是抄別人」。他將三十首得獎詩鉅細無遺的公佈出來,並標明抄襲的出處,多為大詩人、名詩人的作品。其中有一首中的詩句居然係偷自我們臺灣名散文家簡媜女士的散文名篇「四月裂帛」,真是膽大妄為之極。最不可思議的是,這麼明目張膽的通盤抄襲,居然能通得過那麼多知名大評審的法眼,而贏得先鋒詩歌的美名。有一位漢家先生看過這些抄襲作品之後撰文說,令他驚異的是「代雨映抄襲合成後的詩歌,具有著驚人的風格一致性。也就是說,這些東拼西湊的文字、居然能歸攏於一統一的語言風格和意境。」他感到可怕的是,到底什麼是好詩?散文分行會產生怎麼樣的詩歌效果?怎樣評價「類詩歌」文體的價值?都是值得反思的問題。


代雨映抄襲事件之後大陸詩壇掀起新一輪的語言狂歡,叫好者有之、漫罵者有之、寬容者有之、看熱鬧者有之。最後代雨映在三月三十日公開道歉,聲稱藝術沒有獨創性,就意味著剽竊。我這個路人甲,在網路留言版上道出了我的感概,我說「對每一個『橫空出世』的大詩人、天才詩人我都一直保持懷疑態度,尤其現在有那麼多偷懶、鄉愿、不負責的主編、評審或專家在掌權,更有一批專業的造神部隊,連泥菩薩都可塑成靈驗的太乙真人,叫我如何不謹慎一點去相信這是不是真的原創。」


再談所謂「廢話詩」,先把這首惹起風波的詩錄在下,大家看看是不是「廢話」:


對白雲的讚美   烏青
 

天上的白雲真夠白啊!
 

真的
 

很白很白非常白
 

非常非常十分白
 

極其白
 

賊白
 

簡直白死了
 

啊~~~~
 

前衛青年詩人烏青十多年前寫的這首作品不知怎麼被人挖了出來,引來不少人的調侃,有人直言「烏青體的詩,是廢話說到最夠『廢』就能成詩。」由於全是形容詞堆砌的大白話,人人看得懂、人人似乎也可以寫,於是模仿此一體的詩便滿天飛,大陸各行各業都有廣告詞在學烏青體的詩,就像娛樂圈的打歌一樣被操作得火紅。於是「廢話詩」這一詩的新品種便風行了起來。當然撻伐之聲便也四起,有人說這是形成對詩命名的一個尷尬笑話,如果烏青體的「廢話詩」能夠成立,那就等於取消了詩歌的基本形態。然而詩的基本形態早就被胡適之先生推翻了,現在寫的都是所謂「自由詩」,「廢話」不就是「自由意志」下的自由談笑麼?倒是烏青自己一點也不在乎,他說「其實我受爭議最大的詩並不是這首〈對白雲的讚美〉,而是十二年前寫的〈月下獨酌〉,我將李白的名詩〈月下獨酌〉後面再加上一句『這首詩是李白寫的』,誰能說它不對?」對此,香港詩人廖偉棠表示他另種看法,他說「這樣的所謂詩,唯一價值就是顯示作者的語言貧乏程度,已經達到極限。」烏青馬上反駁「在廖那種詩還是被技巧化,即使技巧,表現宏大也是過時的。」


有人發現這「廢話詩」其實是三四年前備受爭議女詩人趙麗華的「梨花體」的翻版,趙詩也是白到等於扯談的大白話。怪不得第一個站出來力挺烏青的便是趙麗華。她言辭犀厲的說:「近來有些傻瓜喜歡對詩歌說三道四。我早在十年前就對這首詩驚為天人了。這樣的詩歌是對以往過度修辭,故作高深、抝口詰牙的詩歌的一種反撥,是對宏大敘事和假大空的主流話語體系的一種巔覆;是對一切所謂能指、所指、詩意、寓意以及強加於詩的陳腔濫調的比喻的澈底切除。」


趙麗華這番話其實是與當年韓東、于堅、王寅等人提倡「口語詩」,所謂「詩到語言為止」的主張相類似,也是對那些繁複的修辭主張、藝術主義等反感,想讓詩歌和現實生活靠近一些,因而在語言方式上,拒絕特別書面化的語言,傾向於以口語寫作。於是于堅、韓東等這些「口語詩」派的大詩人也表示肯定〈對白雲的讚美〉,于堅還說這首詩我以前就說好,現在又看見更多,他的好詩真不少。韓東口氣很凶,他說「你說那不是詩,那是你的無知。」四川一位年輕詩人何小竹指烏青這首詩是「反詩」,是詩人之所以成為詩人必經的過程。詩不像小說可以參考前人的典範,詩歌每首都必須創新。他認為這首詩是烏青對詩語言的新發現。


看起來「廢話詩」果真是對艱澀修辭推砌的所謂「現代詩」的一種反動了。其實這本也是很正常的現象。只是我這路人甲一直認為,無論在詩字前面加上任何指涉的形容詞,「政治詩」也好,「情色詩」也罷,「廢話詩」也無不可,前提是必須仍然是詩,不能光有政治,儘是情色,廢話連篇,毫無詩語言的含蓄,張力等美學成份。究竟詩的口語化並非下里巴人的自來腔、順口溜,詩仍應是一種經過修飾整理有深度的文字藝術。 

原載於二○一二年五月號全國新書資訊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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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的想像力弔詭


詩寫到頭髮全白,總會被人誤為應是一本詩的百科全書,詩的萬能博士。詩的各種問題會紛至渺來「請教」。當然各種美譽會接踵而來,而不同的詆毀、誤解自然也會應運而生,使人哭笑不得。然而把幾十年的讀寫詩的心得,密藏不外洩,總覺有點自私。而隨便道兩句經驗之談,或指出一兩處如何去寫,該如何如何的借鏡參考,而使問的人豁然得益,那種快感,也是我至今仍樂於助人的原因。


前幾天我收到一束詩稿,要我看看他的詩有什麼問題,提出一些建議,供他參考改進。他是一位已經有三十五年詩齡的詩人,過去的詩一直在一些詩刊上發表,無怨無悔。但也無人聞問,有如角落裡的一株小草,在自生自滅。現在他想走出同人詩刊,到報紙副刊或文學雜誌上露臉,但經過這幾年的投稿試探,從未成功過,不是退稿,便是石沉大海,渺無音訊。終於他懷疑起自己到底出了什問題,找上我來「指點迷津」。我看了看他的詩,雖無特別動人之處,但也中規中矩,謹守一個詩人應守的本份。但是詩文學這一行最無情,守成便會遭冷寂以待,創新才會令人括目相看。台灣的詩人多如過江之鯽,多半都只能擠在同仁詩刊裡相濡以沬,從未接受競爭的挑戰過。有這種同樣遭遇的詩人太多太多,我自己便是過來人,近些年有人說我「向晚愈明」,即是說我到晚年才漸漸發光,原來過去幾十年都是晦暗的。寫詩人的命運大抵都是如此,幸運之星鳳毛麟角。


因此對於這位同行的「請益」,我從他作品中實在找不出什麼問題,也無從建議什麼。除了把上面的話委婉的同情並安慰他以外,我也找出了兩三位中外名家對詩人這一行業的真心話,供他瞭解凡詩人的處境幾乎全都一樣。有我國文壇教父之稱的魯迅曾經說過:「沒有非凡的才華,最好不要寫詩,好詩讓唐朝人寫光了。」又說:「有人說詩人重要,認為他的詩左右著一個時代的風氣。其實事情往往也會是另一面,時代的風尚會從不同的創作傾向詩人中,挑選那些適宜大眾時尚氣味的,從而使他們成為『著名詩人』或『先鋒詩人』。」魯迅這番話,至少是一甲子前觀察所得,拿來對照現在,似乎仍挺適宜。只是我不同意「好詩讓唐朝人寫光了」這句話,唐朝人的時空背景能和現代人相比擬嗎?我們就不能寫出我們這個時代的好詩嗎?


也許當代英國詩人蕭恩‧奧布來恩(Sean O’Brien)說得比較實際。他在第三次贏得「前鋒詩獎」表示,他把他所從事的詩的寫作視為一種「折磨」,而非事業。他說「詩的前途非常難以預測,報酬也不太好。如果有人要擇寫詩為業,我會勸他,趁早另圖他就。但假如天注定讓你沉迷其中,那就沒有什麼好選擇了。」他還呼籲年輕詩人要勇於對名利的誘惑說不,要耐得住寂寞。在詩藝成熟前,不要過早付予出版。現代人遇事總要馬上看到結果,但詩不應是這種方式。這位英國詩人說的可是經驗之談,絕對不是故意潑人冷水,或者吃到便宜賣乖。只有受過這種折磨的人,才會說出這種肺府之言。詩之路也如殺戮戰場,唐朝不知等死掉多少被折磨一輩子的詩人,最後才留下李白,杜甫和李商隱等少數幾人,享受後世千百年的尊仰。


說到這裡我要回到前面那位問計於我詩的同行的故事,這位老實詩人問過我之後,又拿著他的作品去請教一位當紅且掌權的中生代詩人,誰知卻得到了「你寫的根本不是詩」的回答,說他的詩中既無意象的表現,又都是白描的語言,詩不應是這麼平白無味的。這下他受挫更大了,但他對詩卻是忠誠無比,百折不饒,他認為大家幾十年來都一樣的寫新詩,為什麼別人寫都可上大報,我卻只能窩在同人詩刊裡發表,原來寫了幾十年,寫的都不是詩,那到底是什麼原因呢?最後他歸罪於自己學識底子太差,對詩的認知不夠,他非得在詩學方面多求點知才行,於是他以近七十的高齡考入一家大學的中文系,經過四年的苦讀,他終於得了中文的學士學位。這樣的文學深造以後,照他的想法,他現在應該可以寫出高深有學問的詩了。事實上,他回來後,連他過去的同仁詩刊上也都沒有他的詩了,我問他怎麼不再寫詩,他回答我現在是根本不敢寫了,連過去那種不被承認是詩的長短句也寫不出來。我不敢再和他說什麼?因為我也很困惑,究竟詩真是一種學問的表現嗎?還是「熟讀萬卷書,下筆如有神」那句話是騙人的。


下半局我要說的是另一種困惑。兩岸開放後,參加了很多詩會,也接觸了不少老詩人,發現很多當年主領風騷的老詩人,如藏克家、邵燕祥等都回頭去寫平仄合韻的舊詩去了,更多是寫五四時代的豆腐乾體。全國性的大型詩歌朗誦會上,如隔年一次的中國詩歌節,朗誦的詩幾乎全是唐詩宋詞,第一屆中國詩歌節兩小時半的豪華詩歌朗誦會全部朗誦節目中,新詩只有戴望舒的一首〈雨巷〉和余光中的〈鄉愁四韻〉,其他全係古詩。又由於舉行的地方正是李白的墓地及汲水月而歿的南京采石磯,所以又以李白的作品最多。新詩革命已近百年、新詩作品千千萬萬,難道就不能多幾人的新詩作品朗誦出來,以向這麼多年來新詩人的努力交待。至少新詩人不會感覺白費了一輩子的力氣。


這種舊詩又被重視的現象在中國大陸複雜且凡事控管的環境下,自不足為奇,奇的是這股復古的風氣也在台灣許多重量級的老詩人的身上出現,他們不是回頭去寫古典詩,而是將古典名詩或近代名作拿來仿寫或進行解構。在這種詩有各種可能出現或發現的今天,將這些經過時間考驗的好作品拿出來仿寫或解構使之另出新意、甚至超高舊作,當是一件可喜的事,可是我們看到的並非如此,且全是令人非常失望的作品,遠不如原古典的高妙。究竟那些都是經過千百年時間陶冶出來的精品呵!


就以仿寫來說,在此電腦仿製(simulate)技術軟體高度發展的今天、一個指令下去,無論要仿什麼都可以立即仿真得微妙微肖,且花樣多端,比手工製作的精緻精彩多了。大老們的這種作品己經在網路上被指名道姓的指摘了,而且話都很難聽,有人在看過某大老在年度詩選入選的作品後,認為那是詩思最不堪的一首詩,簡直就是新詩草創時期的水平,且說今天的他既然詩藝大退步,真希望他退下詩壇去做些翻譯或寫些畫評。另外一位以自己的書法大量仿寫別人作品的大老,被仿寫者雖都獲得一份筆飛墨舞的仿寫原稿,然對自己的作品被仿寫也覺得並不盡如人意。其實老了之後腦力退化,甚至會失憶,都是無法逃脫的命定。愛因斯坦曾經對現代藝術說過一句名言,那就是他認為「想像力比知識更為重要」,他覺得知識受限於我們所知道,所了解的事實領域之內,但想像力卻擁抱了整個世界,甚至那些尚未被發現、被了解的領域。從這一簡單定律推論,我們可以發現那位因詩而追求學問,結果有了學問而仍寫不出詩的同行,實在不是他沒有知識學問,而是他缺乏去發現詩的想像力。而老了之後放棄他本來好的新詩,回過頭來寫舊詩,也是因為舊詩只要熟讀幾百首,不會吟詩也會吟,而新詩則全係無中生有,這也是老了之後想像力退化為保持詩人這頂桂冠的權宜之計。至於大老們將名詩拿來仿寫或解構解讀,事實上也是想像力不濟而出此下策。我的老師覃子豪先生,六十多年前即曾說「詩是一種未知正等待被發現」,沒有想像力哪裡發現得到詩?


最後我要介紹大陸青年詩人張慶和的一首詩〈詩人是一棵草〉。此詩表達出一種詩人難得有的豁達大度心境:
 

不用播種/不必水澆/其實/詩人不過是一棵草/是生是滅/是枯是榮/全憑自己的那點靈性
 

種上草坪的/便被重用/遺忘路邊的/是自由生命/想踩的/就由他去踩吧/想燒的/就任他去燒吧/應天而來/順時而去/誰在乎風抽雨打/去葉除根
 

這也許才是詩人應守之道吧,順應自然,不忮不求,詩人如能認同一株小草一樣的樂天知命,便不會有那麼多煩惱了。其實為什麼一定要寫詩呢?既然寫詩會是一種折磨,有那麼多痛苦,如果真正喜歡詩,愛詩,在一旁欣賞別人寫的好詩,不是會輕鬆快樂沒有負擔嗎?其實這個世界已經詩人太多了,如果人人都寫詩,那才是災難。大陸女詩人林子在一篇隨筆中道出她半輩子(現已七十四歲)與詩同行的心得,她的獨到見解是「不寫詩時盡可以不當詩人就是了」、「詩人也不是終身制」,這也就是說當你已經缺乏詩的想像力時,就不要為了保持虛名而硬寫,即使被人忘記自己是個寫詩的,或者是個大詩人,也不失為一瀟灑從容的智者。詩是很弔詭的,不要被它耍得團團轉。
 

二○一四年四月六日於高師大對碩士生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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