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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在時間與詩的稜線上/紀小樣

           圖片提供/蘇紹連

 

﹙0-!﹚ 
《時間的背景》是蘇紹連這隻「詩驥」奮蹄再次宕拓詩域的印記;在他伏櫪內斂、刻苦經營的「意象轟趴密室」中,筆者是一枚悄悄潛入的驚嘆號! 

﹙0﹚ 
《時間的背景》詩集按照創作時間的先後踏蹄編排,共收錄32 枚腳印。其中用數字分段的篇章剛好十六首,佔二分之一,除了《童話遊行》 之外,這可能是蘇紹連詩作結構特色的一次顯眼展現──用意象、情思切片綴連成篇,像拼圖、樂高;若以水彩畫作技法比喻當屬「縫合法」。為了配合、彰顯這本詩集的分段形式,序文取巧,化用循之。 

﹙0-?﹚ 
經過「隱形」「變形」之後,這一次,蘇紹連不再「驚心」閃躲,超現實的步伐也不再蹎躓,直面時間的催逼(雖然其曾自言:「人的生命有限,遲早會從時間的舞台退出,但我從未憂慮……」 但筆者主觀不信,現實生活、教師職業退休之後,「詩」如果不是蘇紹連「對時間的抵抗、不朽立言」,為何還苦心孤詣堅守詩的陣地?或者其所「從未憂慮」者,乃是指其在詩中的高度完成,慎用文字按下時間的快門,必然會在詩路上留下影像寫真!) 「一世人生」或「一世人身」可以在時空中留下什麼?在蘇紹連連株拓生的詩作中不言可喻;堅決以天地生活為罈,孤獨而寂靜地孕釀;繼《時間的影像》出版之後,一個在差不多時期共伴成熟的時間的赤子──《時間的背景》果不期然就要爬出蘇紹連的母胎,而後學如我有幸目睹他的陣痛,甚至還拿著斷臍的利剪,望著發光的意象詞藻,呆立在一旁,遲遲無法落刀。 
或者更自私狡詐地說:就是為了多聽一下他的哭聲。 

﹙1﹚ 
所有的詩作,廣義而言都是「時間的殘片」,蘇紹連切割打磨「文字」 ,使之成形、光滑透亮,復在文字的背面鋪敷一層情感或思想的水銀,使我們看到生活的鏡像。而鏡像雖然不等於實像;但它畢竟是實像的攣生。 

﹙1-?﹚ 
台灣的現代詩路諸多坎坷已被前行者踏平,踵繼的第二梯次龐大的駝隊亦揚起千里沙塵,筆者在文字的風沙之後亦牽著一匹灰馬茫茫地跟隨,從前驅者的腳蹤步趨觀察,當然也會偶爾撿拾到他們遺留在詩路上被流沙掩埋的羊皮水袋。羊皮水袋上有「左腳」與「右腳」的燒烙圖騰者,大概就是向陽﹙1955-﹚不小心遺留下來的;如果是「頭顱」與「腳印」的圖騰,十之八九是白靈﹙1951-﹚好心留給後之履者解渴的;那麼蘇紹連留下的又是什麼呢?好幾次,我打開那些變形的水袋,倒出來的是「眼淚」,還有兩顆可以映照出觀者影像的「眼瞳」。 

﹙1-!﹚ 
在運轉文字的幽暗小宇宙中,蘇紹連是揉捏意象使之發光的「北方水系 不愛理政的精神主教 」;這句概括濃縮的話,有進一步自圓其說的必要:詩人是文字的魔術師,擁有運轉意象的巧手;筆者覺得蘇紹連其詩其人頗符合北方玄水屬性。在中國的五行學說中,東青木、西白金、中黃土、南紅火、北黑水;蘇紹連個性內斂,不喜也不善張揚,而其詩作筆調沉鬱又擅用「水系」、「黑色」 意象:「眼睛、淚水、哭泣」等字詞時而洶湧泛濫;筆者心裡嘗戲稱蘇紹連是「現代詩壇最『愛哭』的詩人」 ,開玩笑地說:蘇詩中「淚影婆娑、哭聲不斷」真是有目共睹又難以堵塞,似乎可以集中出一大册詩集叫做《淚崩》或《淚奔》了,而細分蘇紹連詩中的「淚」緣何而發?應該也可以寫出長篇論文。 
萬事萬物很難撥動世故之人淚腺;哭,我們知道是孩童的專利,而長大成人後的蘇紹連卻還是那麼愛哭,筆者所能找出的最好解釋就是:「詩人者,常保其赤子之心也!」 

﹙2﹚ 
簡單來說,詩句、篇章結構得「對偶」映襯之長者向陽,得意象「對比」映襯之長者白靈,而蘇紹連的詩作則多得互文「鏡與像」映襯之長。就台灣詩壇前中生代的詩藝、詩學展現,概括來說,如果推動白靈詩學核心的兩大齒輪是「陰、陽」互動融核的太極,那麼蘇紹連詩藝的兩大齒輪,竊以為應該就是「孿生、鏡象」;這兩位長年躬耕詩畝、年度詩選收入最多次數 的詩壇大家──白靈擅用對比映襯又相互交融的力量,襲奪了「日月相推」的混沌大氣;蘇紹連則具有相互旋舞的雙星孿生「共伴效應」。 

﹙2-?﹚ 
我們所認知的「時間」必須依附「空間」而存在,「一天」是地球的自轉所造成,「一年」則是因為地球的公轉,這些認知計算都必須在「空間」的大前提下才能成立;筆者很好奇宇宙中是否有一顆星「不自轉、不公轉」?在這顆 (假設它存在,而我給它命名叫) 「死星」的母星上,一顆石頭將會如何感知「時間」?並且為它下定義?「時間」必須依附「空間」而存在,這個立論如果正確:我們應該也可以承認:時間是空間的一個維度,像存在鏡子裡的一個轉折,一個符合邏輯的奇妙維度。打破鏡子呢?每一個散碎的不規則鏡面中是否還有無法窮盡的轉折使我們更茫然! 

﹙2-!﹚ 
《時間的影像》如果是「圖」、是「實」,那麼《時間的背景》就是「地」、是「虛」,畫面要被完整地感知,不可忽略「圖與地」、「虛與實」的孿生、雙生。就一個人的內在質地與職業 或思維慣性來說,米羅.卡索 在畫完了《時間的影像》之後,繼而推出《時間的背景》並不令人意外;一張圖畫要完整,必然要有影像與背景。根據我們一般的認知「繪畫」是紀錄「空間」的藝術;時間可以被畫出來嗎?又要如何被畫出來?立體派在畫面中呈現影像的多面共時性;杜象(1887-1968)的〈下樓梯的女人〉嘗試捕捉時間或者空間的動態,乃至更後來的電影工業動畫……皆是空間對時間的滲透,時間被空間俘虜,進而成為空間的一個維度或向度。時間必然是哲學家(如海德格(1889-1976)《時間與存有》)與詩人(如蘇紹連者流)無法迴避的切身課題。而《時間的背景》正是蘇紹連在鏡子的背面用文字塗抹而欲彰顯《時間的影像》的那一層水銀。筆者相信,此書一出,蘇紹連對時間與生命的思考才會更形完整。 

﹙3﹚ 
可以相互對照的「互文」是蘇紹連詩興的慣常發端點。 
《雙胞胎月亮》與《穿過老樹林》兩冊童詩集,詩題之後大都附有一首古詩引文,新詩、古詩交相輝映;而收錄於《大霧》詩集輯一中的十首「古詩變奏曲」亦然,稍後的《攣生小丑的吶喊》 更是其詩作反射互涉的極致;這次《時間的背景》詩集中諸多詩作亦具有互文映照的鏡像關係。寬泛來說:〈移動海洋〉雖從其超文本作品衍生而出,但語調節奏的迴旋反覆,頗有商禽〈遙遠的催眠〉意趣,甚至還有些許意象的追摹;〈我的弟弟去遊行〉內文包容齊豫主唱的民歌〈橄欖樹〉﹔〈紅豆〉一詩內嵌曹雪芹〈紅豆詞〉旁及王維〈相思〉;〈茉莉妺妺〉則有台語民謠〈六月茉莉〉與中國民歌〈茉莉花〉的「雙聲」;〈童年密碼〉亦可自體映照其散文詩〈童年最後的野餐〉;而〈朋黨〉則讓人想到歐陽修的〈朋黨論〉。 

﹙3-?﹚ 
拉康(1901-1981)的鏡像心理分析理論能否完全包覆達利畫作與蘇紹連的詩作? 
西班牙畫家達利(1904-1989)的著名畫作〈記憶的永恆〉透過軟鐘讓時間變形,蘇紹連在《時間的背景》這本詩集中用來抗拒時間的工具與方法就是把文字提凝成詩,他透過融化意象的矽酸鹽 ,再利用其液態與固態共構的「液晶鏡面」來凹凸、扭曲、反射、折射物象,以之達到意象的隱形與變形;達利與「米羅.卡索」兩者皆以「超現實主義」的形式來追摹逼現我們凡人不容易察覺的現實。對於「超現實」,筆者理解是:抽離現實之「象」,婉轉達致心中之「意」,玩弄一下名詞就是:「出象」、「入意」。 
為了「出象入意」,以驚駭為手段,引發人類自身深度思考,達利以直接的視覺繪畫符碼:線條、顏色、造型、光影……;蘇紹連則以間接的心覺文學符碼:意符(能指、表義、狹義、客觀確定性) 、意指(所指、深義、泛義、主觀不確定性)、意象……來表現「超現實技藝」,兩者具有共同的精神趨歸。 

﹙3-!﹚ 
蘇紹連深知在文字的曲面,映照真實;運用靈巧的老手任意揉捏、延展、撫平或扭轉文字,有時是凸透鏡,有時是凹透鏡,甚至是凹凸不規則的哈哈鏡──這樣還不滿「意」;甚至還在民國一百年《台灣詩學論壇13號》鼓吹論寫「無意象詩」。筆者寫詩長久依賴意象亦深知其操作技巧法則,但仍沒有勇氣提出或者也沒這個能力寫出「無意象詩」,祇知一昧遵守「意象是詩的鑰匙」;無「意」之詩,無思想、無情感也,這或許容易辦到;而無「象」之詩怎麼可能?幾乎所有名詞都是可以感知的「象」,「無意」加「無象」,那究竟要傳達什麼?而又可以破碎成什麼樣子?真是難以「想像」;筆者很怕現代詩又走回晦澀的囈語;所以只能狡詰地辯說,「無意象詩」就是不用寫詩或不想寫詩;詩寫久了,理想與現實的拉拔常現無力感,前不久甚至還寫出一首弔詭矛盾的詩,結尾句竟然就是「有時我們對詩歌最大的奉獻就是/不再寫詩。」而蘇紹連是一個多產的詩的老母親;健壯的孩子一個個蹦出意象的產道;孩子生多了,應該也會感到無力鬆弛;「無意象詩」或許就是為了掙脫詩的慣性,歧出或期待發現詩的全新產道,增加詩創造產出的快感,而其開拓立說實踐更是一種顛覆的勇氣! 

﹙4-?﹚ 
騎著白馬的少年(紹連),在詩路行旅了約莫半世紀,時間風霜也騎上了他的白髮;《時間的背景》更是壓在臚頂的一根沉重蘆葦,必須盡快把它卸下──這應該是蘇紹連相當重視的一部詩集吧? 
不到半年前,方由台中市文化局出版過《時間的影像》,再多產的詩人也不必一定要在同一年出版另一本詩集吧?究竟是什麼讓蘇紹連那麼迫不及待?旁證其重視程度!《時間的背景》收入的三十二首詩作,從作品繫年得知收入八年中的創作,其中收入年度詩選就有六首 ,可見其「重」;而輯三的〈高鐵車廂中之事件〉 組詩12首亦曾收入《大霧》詩集之中,可見其重視中之重視。 

﹙4﹚ 
底下,我們就來實際探詢蘇紹連以時間為背景疆域而在詩中馳騁留下的幾枚腳印: 


﹙4-1-2﹚ 
開篇詩作〈一片小小的陽光〉,用文字掙脫黑暗之外,更難得的是仍然保存著對於光明的警醒。 
〈我的手掌〉,詩人想要將其「隱形或者變形」的手掌,彷彿有一種獨立的意志;掌紋裡滿佈著不知駛向何方的時間隱形的軌道,明明掌在手中,卻又無法掌握;一會兒是拍翅翱翔的鳥,一會兒又是枯黃裂解的葉片,這雙對於意象(或歧義理解為政治亦無不可的)「翻雲覆雨」的手掌,最後變成插在虛無風中的兩面旗幟,招展著儒者想要淑世卻又不可得之的悲涼,所有的作為在命運的面前畢竟都是徒勞,全詩瀰漫著末日的荒寒、悚慄的超現實感。 

﹙4-3-!﹚ 
〈我的手掌〉一詩最後是「手掌空虛,搖曳,墜落/離開了我的身體」;而〈圍牆上的塗鴉〉卻是「影子蒼老、孤寂//影子匆匆而過,於牆端最遠處消失/我怎麼呼喚也喚不回」;「手掌」實體的割捨還不夠,日漸蒼老的靈魂甚至還要飽嚐影子﹙童真﹚的棄離;這使筆者聯想到孟克(1963-1944)的畫作〈吶喊〉;我們不妨試圖想像畫中人那托住凹陷臉頰的手掌不翼而飛之後,現在竟連影子也要將他拋離;那會是怎樣的一種驚駭到無以復加的悚慄孤絕?蘇紹連一再舉起超重的啞鈴,其文字意象之冰冷直逼眼目,痛徹閱讀者的靈魂與骨髓!筆者必須在此敬告,猶如孟克的〈吶喊〉,這不是一部讓你愉快的詩集。 

﹙4-4-5﹚ 
〈童年密碼〉 以童真無知的角度書寫孩子對現實生活的懵懂與驚懼,全詩各段佈滿女孩與男孩的哭聲,本該是歡樂的童玩時代,所有的玩具與遊戲卻變成懼駭的政治控制與指涉,隱含白色恐怖的時代氛圍。 
〈阿曼尼〉:把Armanni國際知名的服飾品牌「抽象入意」成為男「性」權力的象徵,如同汽車界的「懶飽姦妮」;詩中毫不隱諱地揭露外在物質與慾望男女的遊戲追逐、惺腥作態的畫面情境,深具諷刺意味。 

﹙4-6-!﹚ 
〈無關切‧格瓦拉〉:諧音、藏頭,不避文字的「揉捏戲耍」 ;《時代》雜誌選入的二十世紀百大影響力人物,古巴革命核心人物:切‧格瓦拉(1928-1967)是很多人的英雄典範、精神偶像,亦被蘇紹連生冷不忌拿來意象延轉;為了開拓詩的處女地,給人溫文內斂感受的蘇紹連;竟然那麼凸破禁忌,許多「前行代」、「中生代前期」詩人所不用或不敢用的字詞意象:諸如「夢遺、自慰、SM、做愛、勃起、精子、精蟲、姦淫、下體、嗆他媽的……」不忌文字的道德、欲念的腥羶──在《時間的背景》中毫不避諱、坦然裸陳,「少年」十有五而志於詩,半世紀的詩藝修為,白髮紹連已經「從心所欲不踰矩地」修練成「詩的超級癡漢」了! 

﹙5-!﹚ 
從學生時代到耳順之年,蘇紹連的心臟接連著一條粗大的隱形詩脈,一生無有靠岸;詩是日夜航行在他血管裡一條醉舟,勢必要在藍波中孤寂地一直流蕩下去,等待「痛苦而羞澀的愛發酵」 ,或者「龍骨斷裂、葬身大海」才能停槳止息。而〈尋岸一生〉正可視為蘇紹連詩創作的血脈自述,我們大概可以說:蘇紹連這一條詩的大河,其寬闊水路陽面得自超現實的磅礡沖激,陰面則是中國古典(詩)文學的涵養資糧──洛夫(1928-)與商禽(1930-2010)應該是他在詩路行旅最先找到的兩眼活泉(洛夫詩法的文字冶煉、意象融合 ;商禽形式章法的承繼與開拓;而其招牌「淚水」則是因為目睹沈臨彬的〈青史〉:「所有的文字扭曲而變成下垂的淚滴」 ,頓而鑿開其意象詩眼;我們甚至可以更概括地說:蘇紹連的詩作幾乎就是「將文字扭曲成淚滴」的一貫演練;「文字」是他的工具,「扭曲」是他的技法,「淚滴」是他的情感──小我的自憐與大我的悲憫。 

﹙5﹚ 
在時間的鏡面上,打磨光潤照人的文字,用情感蝕刻凹槽,「把一滴水養成一滴淚」 。從《時間的背景》收錄的詩作中,諸如〈今日六帖〉、〈高鐵車廂中之事件〉、〈愛上我的新房子〉、〈背景〉……,吾人可以看出詩人蘇紹連以血淚為雕刀,揉捏文字、雕塑意象的艱辛決志與愛欲糾纏,屬於廣義的「以詩論詩」。 

﹙5-?﹚ 
〈玫瑰三部曲〉,其一「玫瑰的名字」取用安伯托‧艾可(1932-)書名;其二「玫瑰的破綻」則緣用嚴忠政(1966-)詩集書名,蘇紹連寫〈玫瑰三部曲〉副標題「給一歲的小孫女」,可見其珍愛程度,才會將兩者並比。吾友嚴忠政有一筆名「雪狼」;筆者筆名諧音暱稱「小羊」;第二部曲,詩中有句「狼的密語互傳,流行/勝過羊的詩句,艱澀」,衡諸事實──嚴忠政的詩比起筆者更具密度、更艱澀又更流行(從之模仿者眾);故而筆者獨家解讀是:蘇紹連在此不小心洩露了對我們兩人詩作的評比,(笑) ! 

﹙6﹚ 
眼、耳、鼻、舌、身,可以讓我們接觸外象並賴以維生存在;相較於我們的「視聽嗅味觸」等各種直接感官,「時間」是一種更細緻幽微、更精神性的感知;只有知道「此生有時而盡」又不滿「唯有此生才能掌握」的人,才會想到時間的摧迫,也才會有「生年不滿百,長懷千歲憂」的焦慮,從而奮力在其存在的空間中留下時間的深刻軌跡,創造「此身不在」而必會「精神永存」的歷史。九百年前的蘇東坡(1037-1101)與此在的蘇紹連,九百年後,他們還是會「藉詩還魂」。我相信,他們歷經時間篩網的詩句或將散碎為更多思感的三菱鏡,讓光進入黑暗之中散射更多的色彩;真高興我的瞳孔曾經被他們煥發的那陣文字之光照亮。 

﹙6-!﹚ 
沒有光,我們都是瞎子。 
除了詩意追求以外,近年來,攝影亦是蘇紹連的生活重心。儘管對「時間大神」有著無法抗衡的無奈,也要用「肉眼」可見的攝影凡胎與「心眼」可視的詩性聖靈,在曠宇幽宙之間竭力留下生命與際遇磨擦的光軌;因為詩影與攝影將保留住時間的切片,無數的切片或可綴連出時間的動向與殘影。在時間疏忽的空隙見縫插針,探取生命與生活互動糾纏的心血樣本,那是「時間大神」也無法阻擋或消殞的人類思想、情感與精神的勝利;因為歲月的催逼、肉體的必死,深知「存在」底蘊的蘇紹連勢必繼續用詩筆對峙時間巨大的風車,或許渺小無用,但堅決一如推動巨石上山的薛西弗斯,雖然知道窮盡個人一生或有幸有人接手、代代傳承或許徒勞,但因為「愚公的心志」,必有一段時間已被詩句提煉成為永恆。 

﹙6-?﹚ 
《時間的背景》與《時間的影像》關係猶如「鐵軌」與「火車」,滿頭華髮的火車司機探出頭來;搭載歲月流光的「少年號」已經鳴笛啟動了,這一趟旅遊可以悠閒自在,不需要繫緊任何安全帶──如果你是詩的鐵道迷?不管你在哪一驛站?是何時日?又或搭上哪一截車廂?反正如果順路,我們會共時或異時坐上同一輛列車,看到窗外「與時俱變」的人生風景。 

﹙-1-!﹚ 
用奔騰不羈的文字穿越歷史,蘇紹連的詩句正奮蹄與時間併轡齊奔,白髮與白馬已經混融一體,我們可以看見他生命詩藝奔馳的動與靜、力與美、雄健與溫柔的殘影與背景……。 

﹙-1-?﹚ 
〈玫瑰三部曲〉之二,有句「我的詩集是黑色牢籠裡的一朵玫瑰」。十數本詩集;十數所囚禁詩的監獄或開疆拓土的城池。 
時間、空間、政治、道德、語言、意象都是詩人的桎梏、限制;且讓我們拭目以待,看被繩索倒吊著並困在淚水中的蘇紹連──「台灣詩壇的胡迪尼」 ,怎樣將自己從手銬、鐵鍊和約束衣中解脫出來…… 

﹙-1﹚ 
寫了那麼長的序,等於佔用別人的舞台;猛然發現自己還真是一個嘮叨之人。讀者應該迫不及待想要把我踹走,然後坐上某截車廂自己體驗看看了! 
剪票員知道必須讓位給開車的列車司機;臨去時卻還是依依不捨;司機已經鳴笛了,怎能讓乘客誤點? 

﹙!!﹚ 
六號車廂裡有意象的騷動 
請緊急派員警鎮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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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小小的陽光〉

在我最黑暗的時刻
僅有的一片小小的陽光
於囚禁的密室裡懸浮著


我凝視這一片小小的陽光
像凝視一個黑暗的出口
只容許一行文字通過去

一片小小的陽光懸浮著
我想像它是一隻眼睛
偵測我的語言和自由


剎那間,我和它相互對視
相遇在許多陌生的日子裡
和時間的腳步一樣無聲


不知從何處來的一片小小的陽光
它顫動著,畏懼於黑暗的包圍
它透明而冰涼,如一片小水波

浮浮沉沉,彷彿有一片帆
從天際的某一個缺口處緩緩降落
航行好幾個光年而來


我坐在時間的岸邊等候
黑色的河已沉睡過數個世紀
此刻醒來如同投照於水中的黎明


我看到陽光覆蓋下我蒼白的臉龐
晃動著,在悲哀中升起的一朵荷
從葉上滾落一顆顆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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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豆〉

為了會一個沒見過面的網友
在雨中越過山坡前往
跟隨的影子滴著雨水
相思血淚一路拋撒粒粒紅豆


開不完的春柳春花都是網友的容貌
沿著樓階上到了十三樓
腳的線條和手的形狀畫滿了樓
畫中的網友昨夜睡不穩
只因為窗紗風雨黃昏後
紅豆粒粒悶在被單裡夢遺


而我們會面了卻忘不了
捕捉意象的新愁與舊愁
嚥不下文字的玉粒金波噎滿喉
瞧不盡網友在菱花鏡裡形容瘦


雨後青山仍隱隱矗立螢幕中
流不斷的綠水仍悠悠於眼眸
紅豆生南國
春來發幾枝
這景象在那床被單上印染的圖案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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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關切‧格瓦拉〉

這裡是出生地,切‧格瓦拉
雀,在帽子上綴成星誌
哥兒們,胸膛上彈孔的位置
挖出童年深埋的詩作骸骨


蠟燭讀著毛髮
這裡不是成長地,切‧格瓦拉
茄子,懸吊的身體
隔著鐵窗孤寂搖晃一個春天
娃娃,坐在詩人的鞋子裡哭泣
喇叭手是隊伍最前面的標題


這裡不是陌生地,切‧格瓦拉
切腹者,他的作品是刀子
格殺吧,搞革命的作亂詩句
瓦解了一座監控城市的拼圖
拉緊的手,掌心流淚

這裡是葬身地,切‧格瓦拉
瘸了的腿,已經埋為碑石
鴿子不飛,只願站為一株株野百合
蛙聲喧嘩,把留下的詩篇誦成祭文
辣椒,仍凝血在黑色的鍋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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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密碼〉

男孩在綠草簿本上,玩滾鐵圈
滾成老師用紅色簽字筆劃出的一輪一輪紅圈
那群躲藏在標點符號堆裡的文字
全是蟋蟀、毛毛蟲、金龜子、天牛


誰知,文字也會造句
女孩哭著回家告訴媽媽:
「蟋蟀、毛毛蟲、金龜子、天牛竟是台灣國語。」
並把布娃娃的兩片嘴唇縫成一條密語

窗外的練習場上,教練官指揮著
阿兵哥玩一二三木頭人
社會從此開始不動聲色


男孩打彈弓的事情被誇大
日曆紙折成的船與飛機全沉沒在海底
男孩哭著回家告訴媽媽:
「幾月幾日的歷史真相都不見了。」
並把樹葉捲成笛子,召喚講臺底下
偷偷學寫國字的老鼠一起啃食白色的粉筆
黑板上從此不再有錯別字


校長的宿舍,被搜出許多
不同派系的尪仔標
學生們圍著看校長鞭打自己的皮肉陀螺
受傷的靈魂懸浮在空中旋轉
女孩哭著回家告訴媽媽:
「不要打我嘛不要打我嘛!」
然後去跳房子、跳火車的影子
那一格一格倒退的窗外風景
都可能日後回來作證
校長失蹤後才盛開的百合花

騎馬打仗是一則聯考算術模擬題
幾匹馬可以換算成幾輛坦克車
整個童年都解不出它正確的答案
男孩哭著回家告訴媽媽:
「我要騎著馬拿著竹筷槍去打仗!」
幾天過後,幾月過後,幾年過後
冰棒的木片都變成竹蜻蜓了
老鷹捉了小雞又放了小雞
日記的寫法仍然沒有改變

女孩長大了還要扮家家酒
只是找不到土地公土地婆來拜拜
一群孤魂野鬼唱著:
仔點仔點水缸
叨一個新娘放屁爛跤尻
女孩哭著回家告訴媽媽:
「不要罵我媽媽不要罵我媽媽!」
捏麵人的手把事故捏造成故事
掛在門口的搖錢鼓學會了
烏鴉的叫聲

幾天過後,幾月過後,幾年過後
麥芽糖抽出一絲絲變白的髮絲
那年流行的大風吹,吹什麼
始終吹不到故鄉的山巒
男孩哭著回家告訴媽媽:
「我是蒼老的孩子,媽媽抱抱我!」
綠色的大同電風扇在屋子的角落
喃喃自語,氣像游絲
可以感覺有風吹著
睡著亦如死亡的媽媽


這世界的希望
仍是洞洞樂和抽抽樂和扭蛋樂
洞一個洞,抽一個抽,還有扭一個扭……
每條街道走廊下的抓娃娃機
在巡警交班的時刻釋放了所有的娃娃
男孩在其中找到了女孩
並向著黑色的天空叫了一聲: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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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三部曲──給一歲的小孫女〉

一、玫瑰的名字


我呼喚妳,以
玫瑰的名字
微微醒來的顏色
羞赧之紅

許多細小的聲音
爭著變成針
從身體裡出來
晚風輕拂,都變成
小小的夕陽


而我疏失
安拍托‧艾可
把玫瑰的名字燃燒
我卻把手中的小說
當作妳的
身體

 
二、玫瑰的破綻

我攜著妳的手走在雪地
白色床單上,腳印兩行
另外兩行,寫在
我的詩集第一頁
一行孤寂
一行狼


那些翻閱,擺盪的麥浪
一頁一頁鋪設的文字
像蟲飛蝶舞
誰在捕捉
我說

耶耶
妳說
吧吧


狼的密語互傳,流行
勝過羊的詩句,艱澀
所以雪地有了腳印
詩集豈能沒有麥浪
耶耶
吧吧
皆為妳的童話證物


將我的詩集判刑
黑色牢籠裡的一朵玫瑰

 
三、玫瑰的疹子

時間,躺成漂流物
妳看見水中的倒影
是沿岸奔馳的馬車
妳看見我的腳
涉入


妳看見我的手
捧起


我的動作,是光影
輪子暗,示著年齡
沉默暗,示著語言

玫瑰的花,瓣有一半
被吹散


妳看見我的動作
被吹散

妳看見我的淚
被吹散
我願抱著妳坐著馬車
沿岸追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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