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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以忘卻的往事──我為林昭拍了一張照片


大約十年前,章詒和女士的驚世之作《往事並不如煙》甫及出版,即遭到當局嚴令封殺,但聲名卻不脛而走。一時間,洛陽紙貴,風靡中國內外,滿城爭說《不如煙》。上市新書,多如牛毛,為什麼唯獨少量的新作,得到讀者如此崇拜?無他,就是因為它們記敘了真實的歷史,說出了一些別人不願或不敢吐露的一系列人物和往事。下面記述的,就是本人經歷的諸多往事中的一件。


與林昭君相識,已經過去了整整半個世紀。那顆罪惡的子彈讓美麗的生命化為塵土,也成了四十四年前的往事。不過,關於林昭輝耀夜空流星般的坎崎人生,關於她驚醒世人的慘烈冤死,至今依然縈回心中,揮之難去。


本人與林昭有過一段近距離接觸,卻始終噤若寒蟬,從沒敢寫下一言半語。年近八秩,再不會有二十二載錦繡年華,「奉獻」給苦役鞭笞。頭腦枯竭,心臟病疲,更經不住再一次煉獄蒸煮。除了強迫自己遺忘,哪有別的選擇?


最近,從互聯網和《南方週末》上接連讀到幾篇回憶林昭的文章,不僅喚醒了塵封的記憶,也給我注入了勇氣。終於壯起膽子,用顫抖的枯手,寫下這篇殘缺不全的悼念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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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從北大來了個「林妹妹」。

一九五七年,我在人民大學新聞系六班學習,當班上二十七名同學有六人被打成右派分子時,我拍案而起,徑直找黨支部書記于恩光個別談話,指責他們「率性胡來,傷害好人」,違背了毛主席在最高國務會議上講話的精神。並憤怒地聲明:「自即日起,退出反右運動,堅決與黨支部劃清界限!」殊不知,此時「引蛇出洞」的「陽謀」已在內部發佈,只是普通黨團員尚被蒙在鼓裡。


人大新聞系黨總支書記章南舍,住過窯洞,喝過延河水,覺悟自然了得。他決心超過法律系做人民大學的反右英雄。法律系由於出了個全國聞名的右派學生林希翎,流毒廣布,右派比例也最高。章南舍晝夜部署,東掛西連,一再增補,終於如願以償當上「冠軍」。包庇右派就是右派!我赤膊上陣,自投羅網,順理成章榮登右榜。最終落得個「留校查看」的「寬大處分」。從此催眉折腰,自咒懺悔,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一九五八年秋天,北京大學中文系新聞專業,忽然併入人大新聞系。據說,新聞事業乃是黨的喉舌,必須設立在最革命、最純潔無瑕的地方。而有著「中央第二高級黨校」之譽的人民大學,正符合這樣的條件。北大新聞專業的併入,不僅學生人數大大增加,右派分子的隊伍也更加壯大,其中就有個著名的女右派林昭。聽說此人不僅與北大頭號學生右派譚天榮齊名,而且堪與她的本家、右名遠播的林希翎(林希翎是筆名,本名程海果)相媲美。她語言簡潔犀利,詩文俱佳,曾是北大校刊《紅樓》的編委。鳴放時,她以〈組織與良心〉為題,作過一次激情洋溢的講演,反響十分強烈。當「鳴放」變成反右,她許久沉默。有一天,一個同學在大會上遭到圍攻,她忍無可忍,竟然跳上桌子,嚴詞反駁無限上綱、搞人身攻擊的積極分子。她的超常行動,驚呆了衝鋒陷陣的勇士。


有人恐嚇地質問:「你是什麼人,敢給右派分子辯護?」


她凜然作答:「我是為真理辯護的人!」


「你敢說出姓名嗎?」


「有啥不敢的?本人是中文系學生,姓林名昭。雙木林,日旁刀下之口的昭!」


如此不顧利害自蹈陷阱的「癲狂」舉動,一時間成了北大的特大新聞。更加令人驚異的是,右派帽子已經戴到頭上,她卻毫無懺悔之意,認為自己真理在手,無錯可認。


聽到這位女性的「異端邪行」,我暗暗感歎:原來,自動跳出來為右派辯護,從而自投羅網的傻瓜蛋,不止我一人。同病相憐,我對這位跟自己一樣引火焚身的雙木姑娘,充滿了好奇,但始終沒見到這位神奇的人物。


機會終於來了。班上的同學到農村搞「社會主義教育」去了,右派自然不配作教育者,我跟甘粹、伍伯涵、江澤純、雷凡等被安排到系資料室幫忙,為正在編輯的《新聞大事記》搜集資料。去之前即聽說,大名鼎鼎的林昭也在其中。原來認為,她跟本人一樣,是個性格粗疏的李逵式人物。一見之下不由大感意外,站在面前的竟是一位身材瘦削,滿口吳儂軟語的弱女子。頭髮濃密,兩隻粗粗的短辮子垂在腦後。臉色蒼白,雙唇線條明晰,一雙大眼睛特別明亮,但目光並不專注,常常是倏忽一瞥,眉頭一蹙,然後輕嗽幾聲,目光移向別處。後來聽說,她在北大「落網」前,曾有「林妹妹」的暱稱,追求她的不止一人。有人形容她「嫺靜似嬌花流水,行動如弱柳迎風,淚光點點,嬌喘噓噓……」也有人說她的肺子有病,因此偷偷稱她「病西施」。我十分納悶,如此瘦弱的身軀,哪來如許凜然無懼的膽量、語驚四座的雄辯言辭?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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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為當初一念差


右派學生在資料室幫忙,主要是翻閱建國前的舊報紙合訂本。記得有《大公報》、《新聞日報》、《中央日報》、《新民晚報》等,上面刊登的有關新聞方面的資料,統統摘錄下來做成卡片備用。具體領導這項工作的是資料室副主任王前。此時的右派,人人希望早日摘掉帽子回到人民隊伍,自然是謹言慎行,積極賣力。王前對我等似乎也很滿意,不僅和顏悅色,而且噓寒問暖。課外活動時間,常常「攆」我們:「同學們,別悶在屋子裡,出去活動活動」。


自從「墮落」成另類,雖然蒙恩繼續留在學校學習,但做人的尊嚴早已蕩然無存,除了蔑視白眼,就是吆喝斥責。現在碰到這樣一位和藹可親的領導,大家心裡滿懷感激。心想能永遠留在她的治下作個資料員,不再回去做「大學生」,實在是難得的造化。王前對唯一的女右派林昭,更是刮目相看,竟將她安排到自己的辦公室,兩人對桌而坐。我們當時都不解,反右已經快一年了,同是延安來的老革命,她與那位章南舍總支書記,為何如此天差地異?


有一天晚飯前,別的同類都出去「活動」了,我一個人靠在椅子上發呆。「吱呦」一聲門響,林昭翩然而至。不等我打招呼,她已經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了。端詳了我一陣子,用低低的探詢語氣問道:


「別人都出去玩,你一個人在想什麼?是想老爹老媽,還是想念愛人孩子?」


我頹然答道:「自身尚且難保,哪兒顧得想父母妻孥!」


她略顯吃驚地問道:「老兄為何如此悲觀?」


我反問道:「怕是你們太樂觀吧?」


她許久沒言語,然後掉轉話題說道:「你是個很聰明的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的話,用不著我提醒。你幹麼犯糊塗呀?」


這話觸動了我內心的疼處。於是徑直告訴她,自己十三歲當兒童團長,十四歲正式參加革命,二十二歲就混上了區營級(後來稱科級)。處處一帆風順。無奈,心比天高,不知安分,不顧組織一再挽留,堅決要求「深造」,竟然以優異成績考取了人大新聞系。錄取名單在《大眾日報》上一公佈,同事驚詫,親友歡呼。自己也像范進中了舉人,差一點得了瘋癲之症。誰能料到,得意的時刻不到一年,便「墮落」成千夫所指的異類。如果不考什麼勞什子大學,留在機關當我的小幹部,輪到下面鳴放時,「陽謀」已經昭然,我再傻也不會自投羅網呀。況且,我家庭出身貧農,歷次運動都是積極分子,又被評過優秀工作者,「內定右派」的事,絕對輪不到自己頭上。正是可惡的大學,才使我名列另冊,沉入地獄。聰明反被聰明誤,一失足成千古恨!


林昭探身向前,長歎一聲勸道:「牢騷太聲防腸斷,風物長宜放眼量。你的處分輕,很快會摘掉帽子,千萬不可自暴自棄呀!」


我無奈地搖頭:「我是個不撞南牆不回頭的莽李逵,不要說情急之下會說出無錯無罪之類離經叛道的話,就是低眉順眼做得不到家,一番努力也要化為烏有──想摘帽子,只怕得等到牛年馬月!」


沉默一陣子,她訴說了自己的情況。她出身書香門第。父親曾是留英學生,歸國後一心想為鄉民謀福祉,便報名參加江蘇省縣長考試。結果以全省第一名的資格高中,被任命為吳縣縣長。可是,聖賢門徒不是爾虞我詐的政客們的對手,很快便銜恨而去。母親也是位嚮往民主自由的知識份子,建國後作過蘇州市政協委員。林昭中學畢業後,父親堅持送她到美國讀書,她不但堅決不答應,而且與地下黨偷偷來往。以致與家庭反目,被親友疏遠。大軍一過江,她就參加了革命。先到蘇南新聞專科學校讀書,然後志得意滿地參加了土地改革。當時,一些蘇北幹部到了蘇南便競相換老婆。她看不慣,罵他們是陳世美,因而挨過嚴厲的批評。無奈本性難移,反右之初,就鑽進了右派的隊伍……


她無奈地望著我:「你看,我不也是一個不識事物的莽李逵嗎?我的肺子有病,但我還要好好活下去,把花花世界都看個明白呢。」


我頹唐地說:「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她摸過面前的卡片紙,拿起蘸水鋼筆,低頭寫下一首詩,順手遞給我。我一看是順治皇帝的一首出家詩:


黃袍換卻紫袈裟,只為當初一念差。


我本西方一衲子,緣何落在帝王家?


我抬頭問道:「莫非,你也後悔當初那一念之差?」


「不,不穿上『黃袍』,怎能給貧苦的農民分土地,作那件大好事呢。」


「沒去美國留學呢,也不後悔?」我追根問底。


沒等她作出回答,別的同學回來了,她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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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朋友嚴守秘密


資料室副主任王前,是一位略顯憂鬱的女人。身材苗條,線條柔和。雖然人到中年,卻風韻不減當年。瓜子臉,柳葉眉,杏子眼,所謂東方美人的優點,在她身上幾乎樣樣俱備。臉色雖然有些蒼白,卻細嫩得「吹彈得破」,加之衣衫得體,風度翩翩,飄然而來,誰見了也要多瞟上幾眼。她是人大副校長聶真的妻子,聶真身材中等,臉色黝黑,態度和藹,作起報告來像拉家常。我們都納悶,年輕漂亮的王前,怎麼能看上個年近六旬、有些婆婆媽媽的老頭子。後來才得知,她本來是劉少奇最後一位妻子王光美的前任,與劉少奇離婚後,才嫁給了內室空缺的老革命。進了北京後,她經常跟人傾吐遭到遺棄的苦衷與不平,以致驚動了北京市委,頒下嚴厲警告:閉緊嘴,不准傷害中央領導。繼續胡說八道,就別再當黨員!王前當然捨不得丟黨員,從此不敢再「胡說八道」。但工作似乎也失去了動力,總給人一種柳眉顰蹙、百無聊賴的感覺。可能認為右派自身難保不會告密,王前憋在心裡的「胡說八道」,竟然多次向林昭祕密透露。此時,林昭跟單身漢甘粹正談著戀愛。甘粹多次向她打聽「新聞」。林昭嚴守自己的承諾,除了搖頭歎氣,只有一句「一言難盡!」至於細節,絲毫不肯透露。甘粹覺得林昭對我印象不錯,讓我試試「挖點新聞」。我不識時務,竟然遵命不爽,偷偷地詢問林昭,結果可想而知。雖然碰了一個軟釘子,卻從心裡敬佩她忠於友誼的誠信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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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派有啥資格談戀愛


人大新聞系最初招生有三個前提條件:黨團員,歷史清白,三年以上革命歷史。因此在資料室幫忙的右派,都是調幹生,而且年齡偏大,有的已三十多歲,大都娶妻生子,只有林昭與甘粹是單身。處久生情,不知什麼時候,兩人談起了戀愛。為了不影響改造,開始極端祕密,連我這個好朋友也不知情。一個禮拜天,甘粹悄悄約我出去玩。當時的政治氣候,右派結伴外出,有臭味相投、甚至密謀破壞的嫌疑。要想結伴,只能分頭行動,然後到約定地點會合。甘粹突然相邀,我仍然認為是為了避嫌。可是到了遊人稀少的景山公園,發現他與林昭已經候在了大門裡面高閣的後面。林昭並不扭捏,坦率地告訴我,他們在戀愛,約我出來,一來是相信我,二來認為我的攝影課學得有點樣子,想請我給他們拍幾張紀念照。我慨然從命,用學校發給實習的蘇聯相機,給他們認真拍了幾張。然後轉到北海公園南門外的團城,又拍了幾張。分手時,甘粹一再叮囑,千萬不要告訴任何人,我自然是守口如瓶。


不幸,他們談戀愛的事,很快就被上面知道了,並傳下話來:立即停止非法活動,集中精力改造,不然後果自負!這反倒激怒了林昭,從此不僅公開與甘粹接觸,而且「頂風而上」,公然在黨總支門前,親密地攜手漫步。不用說,更加嚴厲的警告隨之降臨。


林昭更加憤怒,索性拉上甘粹,徑直到總支辦公室,要求開介紹信登記結婚。總支書記章南舍一陣冷笑:


「右派有什麼資格結婚?異想天開!」


「我們有公民權,為什麼不能結婚?」林昭理直氣壯地質問。


章南舍凜然作答:「你認為給你們公民權,就是公民嗎?別忘了,右派是資產階級反動派!」


「反撲」如此猖狂,付出的代價自然是無比慘烈。甘粹立即被發配到新疆農建三師勞改農場勞動,從此等於判了無期徒刑,差一點將小命扔在大沙漠裡餵了野狼,年逾半百方才被赦回。對學生右派如此下狠手,在人民大學也是絕無僅有。林昭則因肺結核日漸嚴重,被攆回蘇州老家「治病」。


十年浩劫期間,她以現行反革命罪被捕,關進上海提藍橋監獄。由於不肯認罪,有期變無期,最後被祕密處死。司法人員去她家索要五分錢「子彈費」,家人才知道親人已經遇害,但不告訴屍體扔在哪裡!


林昭的冤案平反後,親友同學為她舉行了隆重的追悼會,並在蘇州郊外靈岩山為她建墓立碑。我打聽墓地在哪裡,打算去祭弔。聽說墓中並沒有她的骨灰。骨灰匣裡只有她的一綹頭髮和她生前用過的一枝鋼筆。空空墓穴,伴著黃土一抔,青石一片,接收著崇拜者的祭拜。既然找不到林昭的長眠地,我打消了親去祭奠的念頭。清明節那天,我悄然來到城南,採來幾朵野花插到地上,遙向南天,深深三拜,權作敬獻心香一瓣。


有人著文稱,林昭像秋瑾、張志新、遇羅克一樣,威武不屈,大義凜然,為真理勇於獻出生命,不愧是青史標名的女英雄。十年前,一位正義的攝影家,毅然辭去優越的工作,花費數年的時間,自費拍成一部短片:《尋找林昭的靈魂》,我有幸得到了這張影碟的拷貝。在林昭的遺像中,有一張在北京景山公園高閣下與甘粹的合影。還有一張在團城城頭的單人照。那都是五十年前,鄙人在同一天拍下的。是甘粹從地獄回到人間後,特地寫信向我索去的。他的所有個人資料,早已被戈壁的狂飆滌蕩得無影無蹤。照片上,林昭穿著一件素花旗袍,挽著甘粹的手臂,兩個二十六歲的年輕人,臉上都綻露著天使般的微笑。他們怎會想到,應有的幸福未得到,卻淪入萬劫不復的深淵,天人永隔,長恨綿綿……


我讓影碟定格,思緒也飛回到當年。面對遺容,熱淚在滾動,我的雙眼模糊了……


林昭動了起來,彷彿要向我訴說什麼。死人不能復生,我知道這是幻覺。但又不是幻覺。今天,俠女林昭不是仍然活在千千萬萬正義人們的心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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