置根意識深處的果林——評《果林夜話》/王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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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一笑(詩人)

  詩人從他「瞭望世界」的祕窗張望出去,看到「星星在咬它們的籠子」,「無數天窗掛在高空,/每扇後面都有一片雲」;他的森林會表演「植物啞劇」,水杉的「每根松針都哄堂大笑」,而河流,在大水中「相互抵消」;他的春天會「引用很多雲」,冬夜的雪「有白色的蹄」。「宇宙是一個數學和邏輯原則所統帥諧和的整體」(萊布尼茨)這樣的觀點對詩人來說過於概念化,詩人自有其不捨外物的個體宇宙意識,它即與外部結緣又與內在心靈接通,詩人以細微純粹的經驗為出發點構建自己的詩意哲學,以獨造的意象而非公式公理來喚醒意識理解世界,讓自己始終處於內外迂迴往復運動中。

  初讀南隙的詩,只覺其清新撲面,記憶與想像相互交纏,意義和詩藝協同運作,以無法直接言說的記憶/事件為底色幻造出一個個詩意瞬間,佈置出非現實的情態氛圍。在其中,他召喚、命名事物,發佈指令:「貝塔,貝塔/你把炮彈填進黑夜/星星倒灌進來,變成我的詞」;在其中,他與自己的內在性親密無間,如「一棵樹長滿另一棵」,他以這種回旋式的反身運動讓自身從現實抽離,使自我獨立出來以免於世界的拘役,這些被詩人從記憶與想像中喚出的詩意瞬間層疊出另一種自然(更具人性活力)、另一處家宅(更自由安適),詩意的回蕩煥發人的覺醒意識,如「一種抽象的熱烈/在四月的湖水深處心急如焚」。南隙的筆觸柔和婉轉,娓娓道出令人驚訝的詩句,如「一些鯨魚的軼事浮起來/提著小燈擱淺」;但是讀者切莫以此將南隙的詩歸於如夢如畫之浪漫詩,詩的語義透明度高,並不意味著詩更容易理解,詩人往往是截斷思維慣性之人,他驅遣的詞語永遠都帶有多義、折射與變形,有風馬牛相及的聯絡。

  《果林夜話》這本詩集呈萌生初綻狀態,飽富清新氣象,但詩行中常會隱現一些奇怪的扭結,詩人自繪的插圖(第49頁)似乎印證了我的直覺,也讓我不由地聯想到古希臘的戈爾狄俄斯之結(Gordian Knot)。詩中這些結,並非出自聯想或是無意識,而是精心的編擰。詩人並非古希臘的國王,他的結也不是預言未來(相反,更多是記刻過去),他編結的手法也並不複雜,是內外交互的螺旋式盤繞,詩意正是產生於這種內外交接處的盤繞中,如冷暖氣流交鋒地帶拋灑的冰雨絲。南隙的詩雖然聲調低柔如細語,若你細辨,就會發現詩的聲部裡雜糅著一些來歷不明的音響,頗為尖刺不諧,很多聲音的「嘈雜的殼」在敲碰,「四下都有折斷的東西」的咔嚓,藏頭去尾敘述的故事斷片也發散著黑童話的味道,所有這些都在不斷襲擾文本表層的靜,這種表層的靜莫非「靜若癲癇」,埋藏著突發性異常?這片貌似靜謐的果林詩集確實暗中壓縮了颶風、雷暴、閃電、大水和災難。〈寒食城小笈〉這首詩的第三節令人印象深刻,首句寂寥感躍然紙上:「我們吃著/餐具寂寞,桌布貧窮」,末段更是令人不寒而慄:

古老的合餐制:我們狼群般探向那口唯一的井

我們私生的嬰兒在裡面重生,豐饒而鮮紅

海月般升起,盛給我們,我們

嘴角流下棗子的血。

  「吃」與「食物」原本意味著世俗樂享,但在這本詩集裡,它們的意象往往暗示危疑不安,被做成一道魚頭的爸爸輕巧地「沸騰了一夜」,「我吃掉你,才記起你/你和我一樣是中空的」,這種危疑不安,或許來自幼年陰影,或許來自對「扁平的」成人世界的質疑與批評,或許是詩人天真無邪的內在世界與外在冷酷現實遭遇時激發的比常人更為劇烈的感受。實際上,這本詩集中零星散布著一些諷喻現實的微針細刺,如「午後太陽從中央升起/能把所有孩子都變成隧道裡的花朵」,「隧道裡的花朵」即是將受人操縱的燈錯認成太陽之人,這種誤識若被加諸於所有孩子,不能不說不是一場巨大的社會悲劇;在〈四月之二·向陽花〉這首詩中,詩人寫到「四月是爆炸中狂喜的廣島/是世上最亮的地方」,「廣島」作為至慘的人間悲劇被許多詩人標記過,西爾維婭·普拉斯的詩〈瑪利亞之歌〉中這樣說:「爐火閃光/像天上的火,白熾」,然而與普拉斯廣泛關注時政與歷史,並將其與自己的個體體驗密接深嵌入詩的做法不同,南隙的創造意識未能在歷史意識的維度展開,他更為關注自我意識與電光石火的瞬間意象,傾向於採用一種更為隱微的方式參與形構世界:「我那片果林/提防著世界的減法」「你像個偵探,監聽著/宇宙分分秒秒,持續沙化」。

  《果林夜話》的另一個奇特處是吊詭。以〈第七封信:家庭影院〉為例,這首詩似是某個災難性事件的回聲:

颶風來了

雷暴在山谷另一側斷裂

許多慘白的小房子

被點了名。

  此詩折射的具體事件雖然無從知曉,但「颶風」「雷暴」「斷裂」「慘白」這幾個詞連用,以及後文的「大樹也許倒下/瀑布也許倒下」,一起營造出極為不祥的情境,「許多慘白的小房子/被點了名」說明遭遇危機波及的不只是「我」,還有很多人家;緊接著第三段:

大人和植物在客廳靜靜交織

沒人點一隻蠟燭

父親,母親

我溫柔的焊工

臉上閃電淋灕

一對林鴞般篤定。

  「父親」「母親」與「植物」交織,儘管他們的臉上「閃電淋灕」,卻臨危不變,如「一對林鴞般篤定」,他們猶如家屋的軸心,遮護著我的天真無邪。此一事件是大概是「我」人生的一個重要轉折點,「因為後來/許多事都變了」,但是:

可那晚我毫無察覺。我安全

我睡在颶風

黑暗的肚子上。

  這首詩兩次強調「安全」,卻反照出驚險,使得它具有了回旋的力道:人雖然被拘役於世界&肉身,但他是被庇護著的,他的想像可以飄搖域外,安全地將現實事件轉化為心靈事件。然而,堅強的屋也會倒下,堅強的人也可能一觸即潰,人生無常,悲劇可能重演。危機再現於另一首詩〈四月之一:果林夜話〉中:

比如,我聽出

頭頂有兩棵樹

昨天凌晨,一場疾雨經過它高高的頭髮

裡面一陣驚慌,騷亂

一個家庭推搡著擠進天空。

  米蘭·昆德拉在其關於小說藝術的談話裡,對人類之存在情狀作出如下揭示:「生活是一個陷阱,我們並沒有要求出生就被生下來,被囚禁在我們從未選擇的肉體裡,並注定要死亡……結果,我們就越來越為外部條件,為無人能夠幸免和使我們彼此越來越相像的境況所決定。」當外部的決定不可抗拒,內部的推動力能否成為改變事態的力量?這至關重要。當天地之間的窩巢被毀,我們是否還能幸運地擁有一處內在的庇護所——詩的果林?

  「世界太淺,存有至深」, 一本詩集猶如一位詩人的宇宙意識的昇華凝結,詩人以他極為純淨的,能洞穿諸現象的「想像」之詩開闢出一個意象與世界共同形構之地,穿透現實薄膜結構出一個個棲身角落,它們藏在虛渺與真實之間,生長出自足的空間。《果林夜話》中所含之物(說了什麼),詩的運行方式(如何說),及其橫跨與縱深存有的力道與豐厚度,都值得讀者仔細勘測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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