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理新秀林斯諺《霧影莊殺人事件──林若平探案系列》試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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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影莊殺人事件
:1.黃昏之館


首頁圖來源:Unsplash

暮色逐漸吞噬了原本清新淡藍的天,一道道稚嫩柔曼的晚霞織成一片絢麗奇景,浸溶著朵朵殘雲;抬頭仰望,彷彿有人在無盡的蒼穹上潑灑了一派輕柔蕩溢的水彩顏料,然後用帶著緻密心思的翎毛畫筆恣意塗抹揮灑,描摹詮釋著這人世間最令人動容的時刻。


是呀,黃昏總是那麼的哀悽,給人一股荒涼感。每每望著夕陽的同時,心也不自覺地糾結了起來。


若平啜飲了一口杯中的茶,再度凝望著眼前的一切。


平坦的谷地綴飾著潺潺而流的幽靜小溪,恆河沙數的石子俯拾即是;連綿山峰曲折不盡,百轉千迴。


他所在之處是二樓末端的眺望台,數張桌椅被擺放於此,是個休憩賞景的絕佳場所。


這棟位於山谷之間、被群山圍繞的華麗建築物,盪漾著一股如夢似幻之感;它的如夢似幻令若平有點心神不定。置身於此,與平日枯燥呆板的生活比較起來實在是太過奢侈、愜意了些。


以後晚年的隱居生活如此度過也不錯。


他在心裡苦笑,自己還這麼年輕就開始思考這種事!


從涼椅中站起身,他踱向數步之遙的欄杆,企圖對鋪展眼前的曼妙景致做更細緻的觀察。


「唷!年輕人,還在看風景啊?」背後人聲陡然響起。


若平轉身,點了個頭,勉強擠出一絲微笑。


這位年約四十的中年男子,頭髮油亮光滑,一身體面打扮,滿臉笑容地走了過來。他的目光感覺上異常銳利,裡頭似乎潛藏著一抹近似狡詐,卻又帶有機智的質素;那五官模糊的圓臉讓若平有種感觸,好像信任他是一種危險,不信任他又是一種損失似的。


「這裡視野很好,在此處沉思默想、尋找寫作靈感是個不錯的選擇,」若平指了指涼椅,「您要不要試試?」


寫作,當然。眼前這位筆名叫雷毅的先生正是目前本土推理界小有名氣的作家,說紅也沒那麼紅,但說他不重要是絕對荒唐無稽的。此君寫的著作若平也讀過幾本,但拜讀過五六本後便不敢再買他的大作。也許是風格口味不合吧,書中總是帶著一股油腔滑調;文筆差、內容沒深度也就算了,最重要的是,推理部分老是被處理得四分五裂,好像一幅散亂的拼圖勉強被湊合,一點實質感都沒有。他的書這麼不可靠,卻又能捉住大眾的胃口,根據這點再觀察他給人的印象,若平覺得,「相由心生」這句話真是不假。


「我的最新作品大綱已經成形,沒有必要再做什麼構思了,」雷先生微笑,露出一口黃牙,「倒是,要不要我告訴你這部曠世鉅作的內容大要?」


他好像習慣大言不慚,很多人出了名後都會自大起來。若平有時雖然也喜歡驕傲帶來的滿足感,也不敢保證自己若有了名氣能做到百分之百的謙虛,但他還是頗鄙視這種無節制又無意義的自吹自擂。


「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想到時直接讀原著可能會比較好。」他小心推辭,略微點了個頭,便朝通往內室的門走去。


背後的男人疑惑地目送他離去,乾笑了幾聲。


若平穿過陰冷的長廊,腳底踩著猩紅色地毯,兩排盡是數不清的房間;由於從房門外觀看起來盡皆相似,在昏暗的燈光下,不看門牌號碼的話,很容易就搞錯了自己房間的確切位置。


現在不是進房的時候,他的目標是一樓大廳,他想下去坐坐,跟已經到來的賓客們聊聊;一方面也是為了擺脫剛剛那位討人厭的作家。


寬敞的大廳裡,舒適的沙發上坐著三個男人,高談闊論、口若懸河,聊得正起勁。


看到若平下樓來,其中一名紳士打扮、看起來年屆五十的人停止談話,愉快地向他招呼了一聲:「林先生,也過來坐坐吧,我們正在聊一些撲朔迷離的精采案件呢,想聽聽你的見解。」


「對啊,能推理出小說徵獎的謎底而獲得資格到這裡來,想必不簡單吧!」另一名看似三十出頭,咬著一根未點燃的香菸的粗獷男人咧嘴笑著說。


「小說跟現實案件不同!年輕人不過是頭腦好了些,真正要辦起案來還是得靠我們這種資深的老鳥才行!」第三個男人一副嘖有煩言的表情,斜眼瞧著若平說道。他看起來也是四五十歲,尖嘴猴腮的樣子,感覺上比方才樓上那位仁兄更惹人煩;此君似乎習慣用斜眼看人,彷彿只要稍不留神,他的斜視便會侵襲而至,令人雞皮疙瘩一身起;而當你的眼神轉向他反擊,他又會若無其事地翻動眼球,開始攻擊無辜的天花板。


一看就知道是那種自以為經驗歷練豐富,藉此睥睨一切的人;這種以歲數而自豪的中年人,若平著實感到一陣噁心與不齒。


有一股想把他扔出屋外的衝動。


「唐組長,別這樣嘛,咱們都在休假中,輕鬆一點,好好享受這一夜吧。」紳士派頭的男人大方地勸道。


「好歹林先生也是喝過洋墨水回來的高材生呢!哈佛對吧?還是耶魯?史丹佛?抱歉,我忘了你拿的是什麼學位?」咬香菸的男人問道。


「英語世界某大學的哲學博士。」若平輕描淡寫地回答,在他們對面的沙發上落了坐。


「學哲學的啊?不簡單,有理想的年輕人!」男人爽朗大笑,嘴邊的菸差點掉了下來。


這位豪邁的男人是日本人,名字叫阪井誠司,學生時代在台灣度過,說得一口流利中文;回到日本後進入一家還頗有名望與組織的偵探社接受訓練,沒想到成績斐然,現在已是擁有合格執照的私探。今年因一些私事來到台灣,無意間讀了這山莊主人─筆名江川─舉辦的推理解謎徵文活動的書,也因答案正確而受邀至此。據說他大學時代便十分喜愛推理小說,就是那時才對幹偵探起了濃厚的興趣,以至於畢業後沒有再晉升研究所,反倒回國學起了與原本所學迥然相異的專門學問。


另外兩人則是隸屬不同分局的刑事組長,王永文和唐仲侃,現正休假中。他們彼此原本早已互相有耳聞;前者是以辦案幹練著稱,後者似乎是聲名狼藉、所謂的爛警察(當然也只是私下的風聞罷了,少有人敢搬上檯面光明正大地討論此事)。兩人也是到這座山莊來才頭一次見面。王組長是徵獎錄取者,唐組長則是與山莊主人江氏有交情,順道受邀至此度假。


至於若平呢,他則是某所大學哲學系的助理教授,因從小酷愛推理小說,讀了江川的書後也自行推理一番,沒想到一試便中,於是也在得獎之列。


此山莊─霧影莊─的擁有者江川先生是當紅推理小說作家,名氣當然比雷毅要大得多;他本身就已經是一位大富豪,擁有令人欽羨的家產。近年來幾本小說甚至被翻譯成英、日文在國外銷售,暢銷至極。若平讀過他的小說後,不得不承認寫得實在不錯,布局的精巧程度不遜色歐美名家。由於這個人的竄起,台灣的推理小說才漸漸興盛起來,雖然還不能與日本的推理文化相比,但以當前社會情況的背景而論,已經算是差強人意了。


不久前江川仿照某出版社曾做過的,寫了一個沒有結局的推理故事,向讀者挑戰;讀者必須寫出推理過程,找出兇手。獎項除了給答對者每人一筆可觀的獎金外,還依據答對者的推理正確完整度選出六人,免費到他的霧影莊住宿一夜。可能是為了促銷小說吧,才搞這種噱頭;不過江川這棟私人度假山莊也曾上報,不少人打著這棟建築物的主意。


若平、雷毅、王組長、阪井誠司等四人都是幸運者;在這個初冬時分造訪霧影莊,蒙上一層蕭瑟氣息。據說晚上可以參觀主人的私人推理藏書,這可能是此行最大收穫之一。


東道主夫婦似乎晚一點才會到。最早到的王組長說他來時屋子內只有兩名幫傭的中年女僕和廚子。


女僕似乎是臨時僱請的,一見客人來便把房間鑰匙分配給他們,讓來客可以先放置行李;由於別墅是建在山谷,平地寬敞,不愁沒有停車位。


談話進行之際,唐組長突然站起身,囁嚅著說要去廚房找點東西吃,便先走開了。阪井則興致勃勃地繼續著他的話題,問道:「林先生除哲學外,也嗜讀推理小說吧?能推理出這次的謎底,真的很了不起,那不是個簡單的問題呢!」


「碰巧想出答案罷了,你解出謎底,不也是很厲害嗎?」


「啊、對啊!哈!」偵探搔搔頭,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問的方法好像不對。」


這位日本來的先生雖然也帶著某種程度的自大,但與雷毅比較起來,卻有一種平易近人的親切,不會令人排斥。


「讀推理小說真的是一種享受呢!」王組長一旁說道。


「的確,我稱它為心智最奇妙的冒險。」若平微笑。


「你應該有心目中最崇拜的作家吧?」阪井饒富興味地看著若平,拋出了這個問題。


「嗯……基本上我不贊成用『崇拜』這個辭,就說是喜歡好了。艾勒里‧昆恩才是我心目中的推理大師。」


阪井點點頭,「他的確是推理邏輯之王……」


「第一次讀《Y的悲劇》和《希臘棺材的祕密》時,我整個人都呆住了,他的邏輯推理簡直是神乎其技。」他讚嘆般地搖頭,「我那時才了解,什麼叫做理性思考的偉大。」


「看來林先生也是狂熱的推理小說迷,」王組長笑道:「我雖不特別喜好推理小說,但也讀過幾本昆恩的作品,都是悲劇系列。」


「我最喜歡《X的悲劇》,」阪井晃著嘴邊的香菸,「我覺得那個死前留言的設計真是棒透了。」


「說到死前留言的小說,昆恩好像寫了不少嘛?」王組長問道。


若平不加思索地回答:「長篇除了《X的悲劇》、《暹羅連體人的祕密》外,還有《臉對臉》以及尚未譯介的The Last Woman in His Life等等,短篇也有好幾篇,都是水準之作。」


「嗯,我倒是讀過日文版。」阪井沉吟。


就在此時,屋外突然傳來了車輛的聲音。似乎有新訪客來了。


「該不會是咱們的推理作家本人吧,晚餐時刻將近,他也該到了。」私探先生咕噥著。


片刻後,電鈴聲響起,女僕匆忙地出現,前去應門。


進來的人讓在場三人小吃了一驚。


一名年輕女子背著背包,步伐輕盈地踏入大廳;一雙靈動有致的眼眸滴溜溜地眨著,像暗空中只有兩道光的流星雨;烏黑長髮在頸後紮了條馬尾,如濃墨般傾流奔瀉;兩道柳眉稍稍揚起,呈現一種滿不在乎的神態,好像隨時要去否定世間一切事物似的,但在同時,嘴角的一抹堅毅卻又詮釋出那有選擇性的否定,於冰雪聰明的臉蛋上綻放著有原則、具理性的自若。


女僕趕緊上前,恭敬地問:「請問是韓小姐吧?這是您的房間鑰匙,房間在二樓,請從那邊樓梯上去。江先生與他太太晚餐前會到。」


「謝謝你,我沒什麼行李,自己來就好,你去忙吧。」女孩很有禮貌地一笑。


女僕匆匆退入廚房了,想必是為晚餐做準備。


這時唐組長從走道出現,一看見新來的賓客,驚呼:「哪來的漂亮小姐?你也是來過夜的吧?」


「你們好,」她用清朗的嗓音自我介紹:「我姓韓,名叫夏瑀,目前是《Mystery》雜誌的編輯,請多指教。」


《Mystery》是目前國內新興少數的推理小說月刊之一,譯介各國長短篇推理,還算獲讀者好評。若平並沒有訂閱該雜誌,自然不知她的名字;不過年紀輕輕就當上編輯,看來也不簡單。


「韓小姐想必很能幹,改天介紹你們雜誌給我讀讀吧。」王組長笑著說道。


就這樣與眾人形式化寒暄了兩三句後,夏瑀禮貌性地說要看看房間、整理行李,便朝樓梯方向走去。


若平站起身,向其他三人點了個頭。


「我也想回房去了,現在才五點半多,大概還有一個多小時的空檔吧。」


「哈哈!去吧!那小妞的確不錯,我想你在這裡也坐不住吧;雖然老婆在日本,但也不能隨便拈花惹草……」阪井用了解、但又無可奈何的爽朗笑聲拋出了這些話。


我實在太明顯了。若平尷尬地想。但那又何妨?


他快步上了樓梯。


幽深長廊,壁上小夜燈已亮起,一陣昏黃氛圍飄蕩室內,擾起虛幻縹緲之感。


搜尋著女孩的身影,他的雙眼突然如獵鷹般地銳利,掃蕩著眼前的走廊。一個身影拐入右邊的走道。看來她的房間是位於右翼。


他嘆了口氣,走向拐角處,靠在牆壁上,默默地等。


幾分鐘後傳來房門開啟聲。


他倏地站直身子,往後退,然後再鎮定地向前走。當他行至走道交角處,女孩從右邊的長廊漫步過來。


「呀,你好。」若平點頭微笑。


真糟,難道沒有更具創意的招呼方式了?


「嗨!你是若平是吧?希望沒記錯名字。」


聽到她直呼名字,他的心頭還真是顫動了一下。


「你記性真好……夏瑀?」


「嗯,記住別人的名字是基本禮貌啊!」女孩爽朗地答道。


兩人不自覺地往眺望台走去。


「孤身一個人來這裡,」若平盡量讓自己的口氣自然一點,「難道你的父母或是……或是朋友不會擔心嗎?」


在說「朋友」這兩個字時,他的語調有點怪異。


「拜託,我都幾歲了,」她扮了個鬼臉,「況且爸媽也不知道,我一個月沒跟他們連絡了。」


「跟父母不親密嗎?」


「正好相反,就是因為太親密了,反而覺得沒有自己的空間,有時候想自己一個人靜一靜。」她聳聳肩,嘆口氣,「過度的關心常常會成為格外沉重的負擔。」


「你說的沒錯,這真是人性中的兩難之事。」


沐浴於黯淡的天色中,兩人憑靠在欄杆,望著黑壓壓的遠方。


「其實這次到這裡來,我最期望的還是能一睹江先生收藏的原文書,許多絕版作品他都有,聽說收集了好幾年。」女孩的語氣透露著欽羨。


「我在國外讀書時花時間蒐集了不少作品,如果你想讀艾勒里‧昆恩或狄克森‧卡爾的書,我倒是可以借你。」


「你真的有?」夏瑀轉頭,一臉驚異。


「幾乎可以稱得上是全集了,雖然有看完的沒幾本。」


「真不簡單,其實要我乖乖讀完一本英文書還真不容易呢!」她自嘲地說。


「我相信你的外語能力不差。」


她虛弱地一笑。


「我們別談這個,說說你為什麼喜歡推理小說吧。」


機會來了。若平心中暗喜。藉著這個機會肺腑一番,她或許會感動而留下良好印象……


就在準備大開講座之際,毫無預警地,後頭突然傳來:「對不起,晚餐準備好了,請下來用。」


轉頭一看,女僕一臉尷尬地站在那裡,好像很苦惱自己不得不打斷這個看似甜蜜又溫存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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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球場的亡靈

這是個下著濛濛細雨的夜晚。


若平坐在書桌前,一本厚厚的《柏拉圖全集》仰臥面前,對話錄中的黑色文字以希臘式的美感知性地於他腦中舞動,伴隨著窗外的雨聲,室內響起一陣哲學式的靜謐。


他闔上書本,起身走到窗前,暫時拋卻只有靈魂能恣意遨遊的理型世界,將思緒投向外頭不完美的感官世界,陷入漫無目的的沉思。


這時,樓下電鈴聲突然響起,劃破夜的靜謐,在夜雨的節奏聲中單調地迴盪。


他慌忙整理了一下衣服,奔向樓梯口,快速下樓開門。


門啟處,來訪者收起黑色的雨傘,抬起頭來正視他。是一名面容修飾整齊、衣著體面鄭重的中年男子;側分的頭髮烏黑油亮,體格結實,身高約一百七十公分左右;右手提著個公事包,底下兩隻皮鞋發出耀眼的白光。


「你好,我是先前跟你聯絡過的張組長。」來訪者的聲音十分沉穩,透散出可以倚靠的信賴感。


「請進請進,」若平招呼著,「就在這邊客廳裡坐吧。」


「那雨傘……」


「沒關係,拿進來擺在門邊吧,放外頭被偷了就不好。」


「謝謝,」訪客把雨傘立在玄關牆邊,環顧室內猶豫了一下。


「啊,不必脫鞋,請坐。」


「謝謝,」張組長走向前,挑了張沙發坐下,公事包擺一旁,鬆了口氣。


「要不要喝點什麼?熱茶?」若平站在一旁的吧台,拿起杯子問道。


「啊,好,麻煩了。」


年輕人端了兩杯茶放桌上,在訪客面前落坐。


「這是唐組長寫的便函,我在電話中有提到,請您讀讀吧,」張組長的態度十分謙恭有禮,審慎地從公事包掏出一封信,遞給若平。


信封是一般尋常的普通白色信封,裡頭則是一張同樣尋常的便箋紙。上頭寫著:



哲學家偵探:



張組長是我的好朋友,據他所言,他認為目前他承辦的太平洋師範學院殺人案有著令他疑惑、無法解釋的謎團,卻又說不出所以然,閒聊間把這項困難告訴我。關於破解謀殺案,我頭一個想到的人就是你;這並非恭維,上次霧影莊大案閣下令我心服口服,眼前這件案子應該也難不倒你。你可是我特別推薦的,千萬別讓我顏面掃地。請在最短的時間內將兇手繩之以法!


唐仲侃  



若平露出苦笑。信裡的挑釁意味實在大於恭維。他收起便箋,將它塞入信封,輕輕放置桌上。


偵探開口道:「唐組長言過其實了,我這麼一名幻想派的浪漫主義者恐怕無法提供您多大幫助。」


「不不,能得到唐組長這種人的推薦,可見確有真材實料,請您就姑且幫之吧。」


張組長的語氣十分誠懇,與若平記憶中的唐組長判若兩人;性格迥異的兩人會成為摯友,也實在頗耐人尋味。


「那我會盡量給您意見,不過只能當參考,」若平謙遜地說,「事實上關於太平洋師範學院的殺人事件我所知不多……」


「其實報上沒談多少,應校方要求,內幕案情並未外洩,」張組長解釋,「所以讀報紙新聞的話,乍看之下也只是很平淡的謀殺案,而且最後兇手還畏罪自殺。」


「畏罪自殺……我想起來了,這麼說,不是已經結案了嗎?」


「不,沒那麼單純,我剛說過,內幕案情並未外洩,說起來整件案子十分詭異,幾乎超出我的理解力,」張組長緊蹙雙眉,眼神低垂,「雖然各項表面證據的解釋都指向同一結論,但有一些疑點仍殘存,令我無法釋懷。」


張組長的最後一句話有某種戲劇性的效果,激起若平的興致;他抑制住興奮的衝動,往窗外看了看,調整一下情緒。


窗外的綿密細雨仍持續著,雨滴拍打街道的聲音清晰可辨。


沉默之後若平眼神轉回張組長身上,開口:「辦案人員有您這樣的懷疑精神是相當好的,我愈來愈有興趣了。願聞其詳。」


「需要我將整個案件從頭詳述一遍,還是……?」


「麻煩您原原本本、完完整整地敘述一遍,任何小細節都不要遺漏,能完全精確最好;否則安樂椅偵探是無法發揮功效的。」


「安樂椅偵探?」張組長愣了一下,尋思半晌,才恍然大悟,頭一次露出笑容,「我偶爾也讀偵探小說,安樂椅偵探是那種只坐著聽人講述案情,聽完後就能馬上道破真相的偵探吧?印象中克麗絲蒂筆下好像有個叫白什麼的……」


「Hercule Poirot,中譯赫丘里‧白羅,他時常充當安樂椅偵探沒錯;而此類偵探小說代表者是女作家奧希茲筆下的『角落裡的老人』;不過我沒像他們那麼神,必要時還是得到現場看看。只是當然希望您能先把所有細節講述一遍,我好有個初步輪廓。」


「這我了解,我提供精確資料你才能有確實的基礎發揮推理,」張組長再度面露笑容,「不過可以的話,讓我見識一下安樂椅神探如何?」


「呃……請您先告訴我案情吧,我真的等不及了。」


「哈哈,好吧,玩笑就別開了,我這就開始,」警探清了清喉嚨,啜了口咖啡,正色起來:「太平洋師範學院是台灣東部知名的學校,案件以該處為背景,發生在一個月前。殺人事件以該校的體育館為主要場景,我先就體育館做一番簡單說明。首先,體育館是一棟四層樓建築,為體育系根據地,體育系主要辦公室都位於此棟建築物的一樓,而地下室更有體育器材室、舞蹈教室等房間,二樓有羽球場、排球場、籃球場、桌球室……等球類場地,設備非常良好,都是PU材質的場地,皆附有夜間照明設備,每個場地大門都貼有清楚的標示牌,相當整齊劃一。順帶一提,太平洋師範學院的籃球校隊可是全台有名的……另外二樓也有重量訓練室,雖然不大,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總之是規模不算小的體育館,連鄰近有名的天河大學都沒有這種設備齊全的體育館呢,」張組長從公事包找出一張紙,遞給若平,「這是體育館的平面圖,你看看吧,有個圖像概念,也許等會兒敘述案情時你比較會有清晰點的空間理解。」


若平接過平面圖,細看了一遍。


「案件地點發生於羽球場。該校的羽球場是東部數一數二、設備優良的球場,內有四個場地、兩間雜物室。」張組長補充。


「我去過太平洋師範學院的羽球場,的確是不錯的場地。」


「哦?是去比賽嗎?」張組長露出好奇的目光。


「是的,不過這不重要,請繼續。」


「……好吧。十一月二十六號禮拜三晚上是該校羽球隊的團練時間,練習地點在學校體育館二樓的羽球場,校隊每個禮拜練習三天,皆為二、三、五的晚上七點半至九點半。羽球隊總人數為十六人,不過聽說這學期出席率較差;該校隊是從社團分出來的,而羽球社在上學期曾倒社過一次,經過大家的努力又復社,過程相當艱辛……」


「這跟我以前大學時代參加的羽球隊歷史頗像的嘛!」若平笑道。


「是嗎?若平兄是校隊吧?」


「是地下校隊,私底下成立,學校並不承認,因此辦比賽、活動都是窒礙難行。但熱愛運動的心是不會因此而改變的。」


「當然……否則就不是真正熱愛了。」張組長會意地點頭。


「請繼續吧。」


「好的。說到哪了?對,二十六號禮拜三晚上隊員出席人數為十人,六人請假;而這六人經過警方詳細盤查皆擁有牢不可破的不在場證明,已排除涉案可能。如果說兇手不是後來疑似畏罪自殺的管理員的話,扣掉死者,我會把真兇身分鎖定在這九人之中。」


「事件是從禮拜三晚上開始?」眼見張組長的敘述開始要偏離入個人判斷,若平試著拉回正題。


「沒錯,那晚隊員在羽球場練習至八點二十分時,事件的女主角─語教系三年級的江唯馨─向教練說她有事要先離開……教練朱中至是名三十出頭的年輕好男人,剛結婚不久,隊員請假早退他向來不過問理由,因此江唯馨向他請求早退時,他什麼也沒問就微笑答允,然後轉頭繼續教他的球。」


「那跟我以前大學的羽球教練還滿像的嘛,還真巧。」若平再度笑道。


「哦,這麼巧,不但球隊歷史像,連教練也像。」張組長露出好奇的神情。


「羽球是我唯一擅長的運動,不過打得不好,進步很慢。」


「哈哈,我則是喜歡打網球,聽說網球褲也可以拿來當羽球褲穿……不好意思離題了……」


張組長貌似嚴肅,看來聊開了之後也是十分喜歡東拉西扯。組長啜了口茶,潤了潤喉嚨,繼續道:「向教練請假後,江唯馨隨即換下球衣,穿上帶來的乾淨衣物、外套,再披上圍巾……你還記得嗎?今年十一月底天氣相當地冷,因此那段時間許多人都是毛衣圍巾裹全身的。」


「是,我記得,好像冷了兩個多禮拜吧,寒流來襲,氣溫驟降。」


「嗯,八點半江唯馨換好衣服後,揹起球袋就向隊員教練告別了,在場九人皆作證她於當時離開球場後,一直到十點羽球場關閉,都沒有再回來。這點相當重要。」


「等等,你剛剛說在場九人?十人出席加上教練十一人,江唯馨離開後應該剩十人吧?」


張組長咧嘴一笑,「不愧是偵探,果然觀察敏銳。有一名隊員在八點的時候就向教練報備先行離開了,社教系二年級的郭紳德。」


「理由呢?」


「他的理由是父母千里迢迢從老家來學校看他,準備一起去吃個晚餐,享受天倫之樂;不過事後經過調查,他的父母根本沒來。最後郭紳德坦承自己撒謊,實際上是溜去與女朋友約會;因為怕教練問起原因,只好編個體面一點的謊言。」


「我懂了。」


「他當晚的不在場證明只有女朋友能作證,不過那不能算數,伴侶的證詞不能盡信,這種互相袒護的例子實在太多了……啊,不好意思又離題了,我們該講的是羽球場上的事件,」張組長背往沙發一靠,兩手交握,「江唯馨離開後,隊員仍舊繼續練習,一直到九點半。原則上團練時間是到九點半,但事實上體育館十點多才關閉,所以各類球場也是近十點才由管理員拿鑰匙關燈、關門;是以,九點半到十點這段時間通常還會有一些隊員們留下來打球,而這也是當天晚上的情況。教練於九點半離開,剩下的八人中又有兩人在九點四十分先走,餘下的六人一同在十點離開體育館。」


「一直待到管理員上來關燈是吧?校隊練習時間應該是學校提供的免費燈光照明?」


「沒錯,其他非團練的夜間時間進羽球場打球的話,必須自己投幣照明,羽球場的燈光可是很耗電的,因此只有校隊練習時間才能免費開燈;只要練習時間一到,體育室管理員許誌銘先生就會拿著鑰匙上到羽球場,打開燈光開關的鎖,然後開啟四個場地的燈光;練習結束後再關燈,將開關上鎖。」


「嗯,細節可以再補充,先將主要事件說完吧。」


「好。當晚其餘六人在清理羽球場之後準備離開,這時管理員許先生上來關燈。一群人一邊聊天一邊出場,管理員巡視一遍羽球場,檢查窗戶有無上鎖後,便關掉燈光,」講到這裡,張組長嚴肅起來,「請注意,管理員站在羽球場前用鑰匙鎖門時,六名團員正好剛離開球場,親眼目睹羽球場的門被鎖上;然後他們就下樓,離開了體育館。」


「也就是說,這六人下樓前看到的最後一幕就是管理員許誌銘用鑰匙鎖上羽球場的大門。」


「沒錯。」


「羽球場的唯一出入口─除了窗戶之外─只有那扇門嗎?」


「只有那扇門。」


「請繼續。」


「在此我補充一下管理員的工作,他在晚上近十點時會從他的辦公室拿出二樓各球類場地的鑰匙,然後上到二樓關燈鎖門,完成後再將鑰匙歸還辦公室的鑰匙架;而早上八點整重複同樣工作,也就是開各球類場地的門。」


「嗯,了解。」


「當晚體育組辦公室有一名新來三天的職員陳先生,還有陳先生的朋友。兩人留到體育館閉館後才離去;兩人的證詞是,許誌銘在九點五十分時拿鑰匙上樓,十點五分下樓放還鑰匙,然後許誌銘就離開了體育館,陳先生與朋友也隨即離開。事實上職員陳先生的工作之一正是管理鑰匙架;體育館各扇門的鑰匙皆井然有序地個別擺放鑰匙架上,而鑰匙架上鎖,開啟的鑰匙只有該名職員持有,管理員放還球類場地鑰匙後,鑰匙架當然馬上就由陳先生上鎖。」


「所以說只要一上鎖後,除了鑰匙架職員外,沒有人能取得體育館內的鑰匙。」


「是的,這一點請好好記住。還有,陳先生也負責體育館關閉工作,許誌銘離開後,他就關閉體育館,和朋友一起離開了。」


「館內無人值夜?」


「嗯,所以理論上應該是無人狀態。但……」張組長蹙眉,「繼續聽下去,你就會明白整件事的詭異……接下來是第二天的事。第二天一大早,八點體育館一開門,立刻有兩名鄰近天河大學的男學生帶著球具來體育館打羽毛球……說也奇怪,堂堂一間天河大學,其他球類場地都有,就是獨缺羽球場。這兩名學生聽說是約好太平洋師範學院的朋友,早上要一起打球,才來到體育館;結果兩人來得太早,一到羽球場前推推門,門還沒開,是上鎖的。」


「球場應該也是八點鐘開啟吧?」


「是的,沒一分鐘許先生就帶著鑰匙上樓來開門。看到羽球場前已經有兩名學生在等,於是他向兩名學生打聲招呼,說他是來開門的管理員,就先打開羽球場的門。沒想到門一開,裡頭的景象讓三個人都愣住了……」


若平沒出聲,讓張組長繼續說下去。


「許誌銘推開門,立刻叫了一聲往後退了一步,另兩名學生趕忙衝上去看個究竟,沒想到立刻嚇得腿軟!一名女學生躺在離門最近那個場地,仰臥在球網旁,衣著整齊,繫著圍巾,面無血色,兩隻眼睛睜得大大的,眼球向外突出,舌頭外伸,一動也不動,僵死一般;最詭異的是,她的週遭被三排各疊成二十顆的羽毛球圍起來,形成一個白色的三角形!」


「以三排各疊成二十顆的羽毛球圍成三角形,而屍體躺在三角形內?」


「對。我到現在還搞不清楚這有什麼意義,感覺上好像某種邪教的祭典儀式……接著管理員壯膽向前查看,量量脈搏,女孩早已死透了。三個人顯然都是第一次看到屍體,兩名男學生更是沒膽,我記得偵訊他們時其中一個還差點哭出來……」張組長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繼續說:「許誌銘還有點理智,不過顯然也很慌了,他叫兩名學生趕快下樓報警,說樓下走廊有公共電話,又說自己要去通知體育系主任和其他老師,就發狂似地先跑下樓了。兩名學生拖著軟掉的腿逃命到一樓,在走廊找到電話,立刻報警;報警後正在猶豫接下來該怎麼辦時,走廊另一頭體育系主任邱榮杉帶著幾名老師奔向樓梯,於是兩人也跟著上去;到達羽球場後,大家也不敢亂動犯罪現場,只好擠在門口等警察來,十分鐘後警方趕到,立刻展開調查。」


「死者是……」


「死者正是前一晚提早離開羽球場的羽球隊成員江唯馨!死因是窒息死亡,凶器正是纏繞在她脖子上的紅色圍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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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日葵輓歌

寂寞的星期六夜晚,在校園陰冷的一角,一道人影默默地邁著步伐。


一旦到了週末,學校裡的人潮便遽減,空蕩蕩地,好像荒原一般,只有零星的學生們在球場上馳騁。位於花蓮的這所學院,不像北部的都市學校,四周有著年輕人喜愛的各種刺激以及打工機會,因此一到假日,學生們寧願返家去,也不願待在無聊的校園;原本人就少的學校,如今更增添一抹蕭瑟,沉沉地融入低垂的夜幕。


人影在陰暗的林蔭大道上行走著,兩手深深插在外套口袋中;包覆在緊握的右手掌中的刀柄,彷彿要碎裂了。


心,緊繃。


當通識大樓的龐大身影映現在面前時,人影不自覺地抬起了頭,望見四樓角落的教室,散出了光暈;那是整棟大樓唯一有亮光的教室。


大道上渺無人蹤,除了自己。


─看來,天時、地利、人和齊備……


人影抖動著身軀,佇立在黑暗中,一股冷風拂面。


握著刀柄的手出汗了,僵硬的腿使不出力移動。


望著那微弱的燈光,周邊的大黑幕壓得愈加深沉,光似乎就要被吞噬了。


─是的,已經沒有,光的存在……如果不做的話……


人影圓睜著雙眼,緊咬著嘴唇。


一瞬間,挺立已久的身軀驟然挪動,人影身子一轉,快步上了大樓的階梯。


冷風在身後吹拂著。


* * *


一道刺耳的鈴聲劃破夢境,若平從床上翻起。


「喂?」他睡眼惺忪地按下通話鍵,心中咒罵著自己昨晚竟忘了將手機關機。


「林若平嗎?我是張組長。」


「喔,好久不見了,有什麼事?」


張鍾明刑事組長,若平與他是在去年發生於太平洋師範學院的謀殺案中結識的。那件案子發生於學校的羽球場,是一樁相當詭異的密室殺人事件。由於若平幫忙破了案,張組長便說好以後若再遇上謀殺案,會約若平一同調查。


「今早接獲通報,太平洋師範學院的教室內發現一具女屍,是被刺殺的,初步調查後感覺有點棘手,你有沒有興趣過來看看?」


「殺人案?」他精神都來了,「當然,我馬上過去。」


「我在通識大樓四樓等你。」


結束通話後,若平立刻披上外套,簡單梳理了一下儀容,便跳入小轎車中從寓所出發。


一月的晨風中帶著一股寒氣,方才跳進車內時就感受到了;業餘偵探手握方向盤,眼睛雖然盯視著前方來車,腦袋卻是馬不停蹄地轉動。


太平洋師範學院又發生謀殺案了,這間學校是不是被詛咒?他暗自苦笑,三個月內連續兩件命案,恐怕是弄得人心惶惶吧!美麗校園實在難與血腥謀殺連結在一起,但上帝就是這麼殘酷,總是在最美好的時刻給予迎頭痛擊。


從他的寓所到太平洋師範學院約要二十分鐘左右,他加快車速,盡量保持頭腦清醒,為接下來可能面對的各種狀況做準備。


車窗外,一邊是巍峨的山群,一邊是蔚藍的海面;在這早晨車流量不多的時刻,景緻顯得格外動人。他深深感受到,雖然自己住在這種被秀麗風景圍繞的環境中,卻甚少去欣賞它們。時常,當美好事物與你靠得太近時,你會忘記它們的美好而疏於珍惜。這就是所謂「得不到永遠最美,失去才懂得珍惜」吧!


沿著直線公路前進,再轉幾個彎,太平洋師範學院寬敞的校門就屹立在眼前。車程剛好二十分鐘。校門前的大馬路砂石車來來去去、絡繹不絕;聽說這條馬路相當危險,不少學生在此慘遭橫禍。他彷彿可以看見許多鬼魂在校門前徘徊;一瞬間,典雅的校門化成冥府地獄的入口。


他在校園對面找了個停車位,便立刻下車,提心吊膽地橫越馬路。


學校人數不多,才兩千多人;不過校地卻是台灣的師範學院中第二大的。校園中多有紅磚色建築林立,看起來相當雅致;入口右側還有一個被樹叢圍繞的小湖,更添一分幽靜。


若平注意到門口停著幾輛警車,幾名穿制服的警員正與大門警衛交談。


他小心翼翼穿越校門,繞過人民保母。眼前是一條寬敞的車道,兩旁有綠意盎然的人行道;右手邊是室外排球場與籃球場,左手邊則是一排磚紅色高聳的建築。第一棟大樓似乎以辦公室居多,第二棟大樓若平猜測是通識課大樓。


面向人行道的這面是大樓的背面,因此若平左轉,再往前走到通識大樓的正面。一樓廣場群集了一小群學生,紛紛抬頭觀望,比手畫腳。因為是星期日,多數人都返家了,校園顯得十分空曠;學生臉上露出驚駭又恐懼又好奇的神色,喧嚷之聲不絕於耳;人群中男女交雜各半,穿著都還算樸素,與北部一些私立學校比較起來,他們的打扮算是很「溫和」了。


他走過人群時無意間聽到兩名男學生的對話,相當值得玩味。


「聽說有學生被殺了!」


「學生?太可憐了啦,死的怎麼不是XX老師……」


「唉,好人總是不得善終啦。聽說是被刀子刺死的!」


「刀子?兇手還真狠……你等一下不是要做教具嗎?」


「沒在怕的啦!最後一個小時再做就好了……好不容易有點新鮮的事發生,不然都快悶爆了,宿舍網路從昨天下午就掛點,一直到現在還沒好,不能上BBS真是超悶,害我猛打格鬥天王,打到手都長水泡了……乾脆在這邊看兇殺案啦,搞不好可以看到屍體!」


「對喔,等一下屍體應該會運出來,搞不好兇手就站在我們身邊哩!」


「哈!該不會是你吧!」


「是你吧!兇手往往就是那個你認為最不可能的人……」


吵鬧間,一名禿頭男教官站出人群外,在廣場前叫喊:「各位同學,沒事的趕快離開,不要干擾警方調查……」


教官連話都還沒說完,馬上又有人喊道:「教官,兇手該不會是你吧!聽說有人目擊你約女學生去喝咖啡遭強力拒絕……」


「啥……!」教官一聲怒吼。


若平沒理會教官的爭辯,他擠過人群,往上樓的樓梯走去。樓梯口站著一名看著人群、摀著嘴巴在笑的制服警員,岔氣地攔住他:「不好意思,先生,樓上發生命案,不得隨意進出。」


「張組長傳喚我來的。」


警員似乎愣了一下,才恍然大悟地回答:「你是……我知道了,組長在四樓,樓梯邊的教室裡,他應該等你很久了。」


「謝謝。」若平走過側身讓路的警員,頭也不回地快步將一階階樓梯拋在後頭。


大樓是ㄇ字形構造;若平一上到最頂端的四樓,眼前便出現一名警員。命案現場似乎是樓梯左邊的教室,也就是位於ㄇ字的底部。


「對不起,我找張組長,我是林若平。」若平對一名警員說道。


「林先生嗎?組長在裡頭,請進。」


教室前後各有一扇門,駐守後門的警員小心推開門,讓若平進入。


長方形的教室,在這明媚的早晨,籠罩著一片陰影。左排窗簾因風飄動,給人一股擾攘之感。


教室內約有五十張桌椅整齊排列,左右牆各有一排窗戶,皆附有窗簾;教室前方,最左端牆邊立著一個媒體資訊櫃;黑板左右兩端上方各裝設有一架電視機;教室天花板正中央則裝設有單槍投影機,黑板正上方則有白色下拉式的投影幕。若平清楚,現在許多學校都有這種多媒體配備。資訊櫃裡頭的配備可播放VCD、DVD等視訊,不論是影片或電腦螢幕都能在白色投影幕上呈現,相當方便。就喜愛電影的人來講,這些設備宛如家庭電影院。


若平一眼便看到張組長;他那穩重的身影立在教室前頭,就站在前排的桌椅附近。張組長仍是老樣子,予人感覺行事沉穩。他現在正在分配現場採證工作。


意識到有人進入教室,張組長轉過身,對若平點點頭,然後目光移向眼前的屍體。


死者蜷曲在黑板下方,身體彎成ㄑ字形;兩腿彎曲,左大腿壓在右小腿上;上半身朝右傾斜,半趴躺在地板上;臉孔朝向壁面,微微露出左側臉;左手腕貼在右腳膝蓋上,手指扭曲,指甲緊抓地板;右手肘被壓在身體下,朝上伸的手指恰巧正對著左眼視線;一把黑柄的水果刀從背部突出,刀刃上流淌著幾條血絲,格外醒目;若死者挺直腰桿,水果刀是以刀面與地板成平行的狀態刺入被害者體內。屍體身上的白色的毛衣猶如被畫了一道紅黑色眉批,相當顯眼。教室籠罩在暴力的陰影內。


女孩留著長髮,穿著一件花格子短裙、黑色女鞋;指甲留得相當長。若平很難從那微露的側臉看出死者的全貌,更難以揣測她生前的姿態。她是名害羞內向的女孩,還是活潑開朗的公眾人物?不論是何者,如今她都已成為歷史了。


在左側電視機下方有著一個褐色木製講台,約一百多公分高,是屬於那種底部沒有空間、與地板接觸密實的講台;上頭放著一副紫色眼鏡、一本夾有紙張的筆記本、一個紅色口罩、一個粉紅色的保溫瓶;講台前的桌子上擺著一個紫色女用提袋,提袋上躺著一只攤開的深紅色皮夾,有些紙張、證件凌亂地散置在皮夾與提袋之上。


眼前的黑板,以顯眼的白色粉筆寫著類似社團的活動流程,接著是工作名單的分配表。黑板上有四項分配工作,在最後一項「書展企劃書」的負責人欄項,只出現一個「張」與一個寫了一半、看起來像是「心」字的字樣。


「我們在等法醫來驗屍……」張組長仍舊看著屍體,但話顯然是對若平說的,「屍體看起來沒有其他傷口,也沒流什麼血,好像是一刀斃命。」


或許是職業病使然,平常禮貌、平易近人的張組長在刑案現場便顯得嚴肅許多,也沒對若平多說客套話便單刀直入。


「死者的身分查明了嗎?」若平問。


「桌子上的皮夾內有學生證,死者是社教系三年級的學生,名字叫吳穎淳;發現屍體的是兩名語教系的女學生,其中一人的課本禮拜五時遺忘在這間教室,因為今天要趕報告,所以早上回來尋找課本。進入教室後發現黑板下的屍體,便立刻通報這棟大樓辦公室裡的老師。」


「警方到達前有沒有人隨意進入現場?」


「沒有。兩名學生的尖叫引來附近學生的注意,但師院體系多數是女學生,沒有人敢靠近……至多只是有兩三個男孩子跑到窗戶旁觀望,不過並沒有人進入;這點有多位學生作證。」


「發現屍體的時間大概是幾點?」


「約七點五十左右。死者應該是昨晚遇害,我推測兇手殺人後也關掉了教室的燈,屍體才會到現在才被發現。」


「通識大樓的空教室晚上常有學生使用嗎?」


「好像是,不過愈上層使用機率當然就愈低;而且昨天是假日,學生都回家了,教室幾乎沒人使用。」


若平點點頭,然後露出難以啟齒的表情,環顧四週,「呃……」


「找你來就是要幫忙的,趕快瀏覽現場吧,不過一定要小心別破壞物證……如果需要的話,」警探右手一晃,露出一雙塑膠手套,「我這裡有輔助道具。」


「噢,謝了,」若平微笑。


組長慷慨的口氣令他放鬆不少,業餘偵探以最快的速度掃視現場。


他先從屍體開始。屍體離第一列的課桌椅只有約兩步的距離;他也注意到,屍體正對著第一列最中間的桌子。在屍體與中點桌子之間有一塊方形地板區域,與隔鄰地板比較起來顯得格外乾淨。在被害者鞋子與乾淨地板區塊的分界線之間有一小灘直徑約兩三公分乾涸的棕色污漬;往下約不到五公分,污漬在分界線這裡就止住了,並未侵入乾淨的地板區塊;往上則延伸約六公分至屍體所穿的黑色鞋子才止住。因為地板上有花紋,所以這些污漬並不十分明顯。


接著業餘偵探抬頭視察黑板。上頭的文字,首先是四行有關活動的流程敘述─似乎是書展活動─接著是四行工作名單分配:



總籌:吳穎淳


攤位人員排定:石憶嵐


書商聯絡:林文如



在第四項「書展企劃書」後面,只寫了一個「張」字與疑似寫到一半的「心」字。這未寫完的字在黑板的位置正好在屍體俯臥位置的正上方。另外,在「石憶嵐」這個名字上有明顯的往下摩擦痕跡,使得這三個字的下半部有點模糊不清,但還不至於到無法辨認的地步。


粉筆槽內只有一枝用過的白色粉筆,好端端地置於黑板上疑似「心」字的右下方,旁邊放著一個乾淨、沒用過的板擦;粉筆槽正中央下方掛著兩個蓋起來的粉筆盒。若平戴上手套掀開盒蓋,左邊盒子放了一些黃色粉筆,右邊盒子放了一些白色粉筆。若平看了一眼屍體張開的右手。拇指、食指、中指上可以隱約看得出白色粉筆的痕跡。


接下來他的目光移向黑板左邊角落。媒體資訊櫃立在牆角,櫃子的門是關上的;在櫃子面前、在從牆壁數來第二排的桌子前面,立著前述的木製講台,講台正面及左右兩側有隆起的扇面,類似屏風的作用;因此老師在講台書寫東西時,坐在前面的學生是看不到書寫動作的;台面上頭擺了不少物品,有一本攤開的米色筆記簿,中間夾著紙張,攤開的頁面上頭沾有棕色乾掉的污漬,筆記簿附近的台面至邊緣處也沾有一點;筆記簿右邊放著一副厚框紫色眼鏡、一個深紅色口罩,左邊則倒著一個粉紅色保溫瓶,瓶蓋就在一旁。台面因為有屏風扇面的阻隔作用,因此保溫瓶沒有滑落到地板上。


若平擎起戴著手套的雙手,看看保溫瓶。裡頭有少許棕色的液體,從瓶口延伸到瓶底。他躊躇一下,說:「我還是不要碰好了,」然後低下頭,湊近瓶口一聞,露出了奇妙的表情。


「是美祿。」偵探說。


「喔,原來是美祿,」張組長回答,「你常喝嗎?怎麼一下就嗅出來。」


「不常喝……不過口味記得很清楚,我喜歡巧克力麥芽……」他視線離開瓶子,目光挪到攤開的筆記簿頁面。上頭寫的內容與黑板上完全相同,字跡相當娟秀整齊;不過顯然死者還沒抄寫完全部內容,因為在工作分配名單之下還有一些其他的項目。若平也注意到,「書展企劃書」之下的名字是張心琪。


在講台前桌面上的女用提袋與皮夾中沒有什麼可疑物件,一些發票與收據被凌亂地散置在一旁;提袋裡只有一把鑰匙、手機、筆袋和一些女性用品。比較耐人尋味的是,皮夾內半毛錢都沒有,連個一元銅板都沒看見。


「那堆東西我們都檢查過了,」張組長說:「皮夾內的錢似乎被洗劫一空,發票與收據似乎是從裡頭掏出來的……盜取錢財是主要動機還是只是附帶的,還要等進一步釐清死者人際關係才能知道。」


「不過目前看起來很像強盜殺人,」若平有意無意地說:「兇手發現這間教室有人,而且是單獨一個女學生,就進來捅她一刀,然後拿著錢逃之夭夭。應該不是沒有可能吧!」


「如果所有案子都這麼簡單就好了,」張組長苦笑,「別忘了,凶器是一把水果刀,如果水果刀是死者攜帶的,那在提袋裡應該會有刀子的─那叫什麼來著?刀鞘嗎?」


「就叫它刀鞘吧,我也不知道正確名稱。我明白你的意思,凶器顯然是兇手自備的,如果是這樣那就是預謀殺人了,不會是兇手偶然發現被害者而萌生偷盜之念。除非……」若平搔搔頭,「兇手恰巧帶著一把水果刀。」


「那顯然聽起來很荒謬……帶著一把水果刀在校園內亂晃?再者,教室垃圾桶沒找到任何水果殘骸。我想這是預謀殺人。」張組長用肯定的語調說。


「有道理。」若平露出深思的神情,點點頭。


「整件案子看起來,有可能是兇手早已知道被害者在昨晚某個時段會來到這間教室,於是埋伏在附近,等被害者進入教室;接著趁著死者寫黑板時偷偷溜到她背後給予致命的一刀,洗劫財物後再逃走……當然,這只是初步很粗略的命案重建。」


「有一些疑點,」若平托著腮,沉吟道:「可能要等進一步的調查報告出爐才能釐清。」


不久,法醫趕到之後立刻展開簡單的驗屍工作,現場採證人員也投入各種跡證的搜尋與處理。若平退至角落默默地觀看,盡量不構成阻礙,讓組長去忙他的事情。


屍體下肢已僵硬,眼球角膜乾燥呈雲狀,再加上屍斑不會易位的現象看來,粗略估計死者斃命時間約在昨晚七點至九點之間。死者只中一刀,致命的一刀。從刀刺入的角度來看,兇手的身高應該比死者還高一點。


屍體身上除了刀傷,還有兩處傷口,分別位於死者的兩處膝蓋。從屍體趴臥處的地板也發現兩處血跡,由傷口還有位置關係來判斷,應該是死者中刀之後跪下、膝蓋直接摩擦地板所造成的傷痕。法醫初步斷定死者當時是面對黑板,遭刺殺後向前跪下,接著才朝右趴臥。屍體沒有被移動的痕跡,也沒有其他比較啟人疑竇的跡象。詳細的細節還必須等進一步的驗屍報告。


之後,張組長與其他警官商談了一會兒,又交代了幾名警員一些工作後,便帶了一名助手,示意若平一同離開命案發生的教室;同時,死者吳穎淳的遺體也被運出。


「我們到隔壁教室作一些簡單的偵訊吧,」張組長說:「我剛剛吩咐了屬下去找來名字寫在黑板上的那些人,應該等一下就會到了。」


一行人進入樓梯間右前方的教室─門口駐守著一名警員。進入前若平瞄到樓下的禿頭教官仍舊努力在「鎮壓」興奮的學生群,不過一旁又多了幾名教官做著徒勞無功的協助,反倒使得學生更鼓譟。總是進行著單調生活的學校發生命案,一時多了刺激,也難怪學生會這麼躁動。


若平心想,也許有時出來上上刑案課,會比坐在教室裡聽老師乾講專業科目收穫要來得大。唉,學校教的東西永遠不是你想要的,但一當你有機會做了自主選擇,你還是會有相同的抱怨,或者是,新的、內容不同的抱怨。這是人生的常態嗎?或許,不如意正是人生必要的一部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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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林村的慘劇
:一


折原揹著行囊的瘦影,伴隨飄零的餘暉默默向前行。


遠方的嫣紅落日嵌在昏黃縹緲的蒼穹上,點綴著幾隻意似倦怠的飛鳥;近處的蓊鬱綠林靜立於鄉間小徑旁,幽幽地譜出幾許遐思。


沉澱於四周的景物是靜謐、無語的,而他的內心,卻是澎湃洶湧,波濤不止。


穿過眼前這片偌大的稻田,就可以到達霧林村;那是他的家鄉,一個他已經離開八年的小村莊,一個令他充滿甜蜜回憶的美好之地。


霧林村,是台灣西部的一個鄉下小地方,人口只有幾千人,村民多以務農維生。就如同大多數的台灣鄉村一樣,這裡的居民純樸簡約,而村中多是老人與小孩,青壯年人口嚴重流失。


離開了八年,這裡改變許多,比起從前,多了便利商店以及一些店家,對霧林村這種小村來說算是不錯的成長,但對於挽留年輕人而言,並無多大幫助。


折原的大學四年在外地求學,服完兩年兵役後,他拿到獎學金前往美國攻讀碩士;拿到碩士學位之後,他卻放棄繼續念博士的機會,回來台灣。


會選擇回國,是因為一方面他不習慣海外的生活,一方面則掛念著年邁的母親,還有,掛念著綾羽。


人的機運總是很奇妙,你永遠無法得知生命中的各種事物會以什麼樣的排列組合來呈現,有時它們如你所願,撼動你的共鳴,有時卻又不留情地凋零每一朵你辛苦栽植的花朵。生命的下一步永遠是未知。


他與韓綾羽的感情在七年前如鮮花綻放般萌生,在那之前,他們雖然是別人眼中稱羨的青梅竹馬,但綾羽對他來說只不過是一位再好不過的朋友,此外,就再沒別的了。也許他就如某些在愛情世界中後知後覺的人,也或許是他們兩人都太矜持了些。一直到他們兩人都升大二那年,所謂的「愛」,才在他們之間溶破僵冷的外衣,如暖泉般傾流而出。


他們兩人都是在霧林村出生的孩子,從小玩在一起,唸同一所小學、同一所國中、同一所高中……同一所大學。綾羽早年喪母,折原早年喪父,也許因為有類似的遭遇,兩人彷彿生命的共同體般,直到大學畢業之後才開展不同的命運。


綾羽畢業後回到霧林村照顧年邁、半身不遂的父親,不斷地打著零工,賺著微薄的生活費過活;就這樣,撐過了折原服役期間的感情經營。


折原出國後,幾乎與綾羽失去聯絡,因為經濟問題,綾羽家沒有電腦,無法上網,只能偶爾借用鄰居的電腦來收折原寄給她的信件,然後利用短促的時間回信。剛到美國那段時間,折原根本無心唸書,他心煩意亂、度日如年。


他常常會思考很多問題,忠誠,一直是愛情中的虛幻因子,人們表面上在它外表不斷地粉刷、塗飾,為的是鞏固這道防衛之牆的確實性,內裡卻是不斷地掏空它、影化它;忠誠與謊言幾乎成了同一件事。帶著謊言的忠誠罩上了陰影,帶著忠誠的謊言則孕育了淚水。兩年後,他所要面對的綾羽,也許已是他所無法看透的另一個人,縱然外貌不變,但心變了,那才是令人痛徹心扉之事。與心愛的人分隔兩地四年,所要付出的代價,竟是如此無法估量。


這樣的日子已經過四年了。


他還記得,出國臨別前綾羽臉頰上深情的淚水;他還記得,那天的陽光,是多麼陰沉灰暗;他彷彿能看見,記憶中霧林村的一景一物……


纏綿於兩人之間的愛,是過去式了嗎?時間,是否沖淡了綾羽對他的思念之情?縱然餞行前綾羽那充滿濃濃愛意的承諾仍烙印在他腦海中,但承諾對人性來說,有時不過是浮光掠影罷了。


綾羽最近幾個月寫給他的信,語氣已不若以往深情,帶著一種淡淡的疏離感。


剛好在這個時間點,折原成功拿到碩士學位,於是他決定回國。


懷著複雜愁惘的心緒,來到稻田的盡頭,闊別已久的霧林村呈現在他的眼前。


漫長的八年,村子有了大幅度的改變,雖然還不到鄉鎮市中心的規模,但許多堅固的水泥房已到處林立,也出現了一些小吃攤、各式店家。雖此,仍存在著絲毫未改變之處……枝葉扶疏的樹林,樸實的鄉村風貌……這一切似乎都一如往昔。那是記憶中的圖像,那是八年來於他腦海中未曾變換過的形影……


景物未變,人是否也未變呢?


恍惚間,一名瘦高的少年從他眼前走過。


「嘿!小翔!」折原叫住他。


少年停下腳步,轉過頭來,疑惑地打量著。


然後他雙眼綻放出光芒。「啊!你不是折原哥嗎?」他欣喜若狂地撲向前去。


折原抱著他,感到淚水似乎塞滿了眼眶,「是我,我回來了……你過得還好吧?」


「我過得很好,大家也一樣,一切都沒什麼改變。只是盼望著你回來……」他十七歲的眼眸躍動閃耀。


小翔住在綾羽家附近,是名勤快老實的男孩,綾羽每次要用電腦,就會到小翔家去。目前他應該是在鄰近的高中就讀吧。


少年看起來與記憶中沒什麼多大的改變,只是神情中多了份穩重,多了份自信,和責無旁貸的責任感。


「唉,我讓大家擔憂了,」折原嘆了一口氣,垂下眼瞼,再定定凝視他,「我媽還好吧?」


「她相當不錯的,身體還算硬朗呢。」


「那……綾羽好嗎?」


小翔露出遲疑的態度,雙眸突然閃爍不定,「噢,她……她當然很好啊!」


「小翔,」折原蹙眉,心中升起一股不安,右手倏地握緊少年的肩頭,「幾年不見,你就對我起戒心了?」


「不!」少年奮力搖頭,「折原哥,請你別想太多!我、我不曉得該怎麼說……」 


「告訴我,」語氣伴隨著堅決。


小翔知道自己別無選擇,況且,他完全不擅長說謊,「綾羽姊最近有點奇怪。」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折原抑制不住衝動地問。


「五個月前,村裡來了一名青年,名字叫羅韋,他自稱自己是霧林村羅家的人,只是小時候就被送到外地給別人扶養,他這次是要回來與母親相認,據說是私生子……目前羅家只剩一個羅老婆婆,也就是他母親,他就搬進去與她一同住了。他在村子中心開了家麵攤,平常也常在村裡走動,也就跟村人熟了起來;人很能幹、勤快,跟大家處得還算不錯。」


「後來呢?」


小翔吞了吞口水,吃力地說:「他好像很喜歡綾羽姊……」


「你一次說完吧!」折原已經快沒耐性了。


「我不曉得發生什麼事,但我知道他常纏著綾羽姊不放……綾羽姊在便利商店打工,羅韋也就常到店裡去賴著不走,好像也常跑到她家煩她……之後,綾羽姊就變得很奇怪,悶悶不樂,一直到現在。」


折原腦中浮現綾羽的身影,他發現自己握緊了雙拳。


「折原哥?折原哥?你還好吧?」小翔試圖喚醒他。


「我很好,」折原回過神,他發現自己全身緊繃,「等我回去見過母親還有村人後,帶我去找他。」


「折原哥,」小翔一臉擔憂,「你想幹嘛?你不會想要……」


「帶我去就是了。」


「我知道了。」


他試著撫平心中激動的情緒,一陣深呼吸後,他對小翔說:「很抱歉一回來就讓你感覺這麼不愉快。我想先回去見我媽了,一起走嗎?」


就在小翔欲回答之際,突然有另一個聲音插入,那是有點低沉的嗓音。


「對不起,請問一下……」


他們兩人有點驚訝地轉頭一看,面前站著一個揹著背包的年輕人。


那個人年約二十六、七歲,十分消瘦,以男人來說並不算高;他戴著一副銀框眼鏡,氣質頗為斯文;尋常的黑色牛仔褲配上灰色外套、運動鞋,整體的外貌並不特出,感覺是那種在路上望過一眼後就會忘記的人。


「請問……霧林村是往這個方向走嗎?」年輕人問道,他說話的語氣有一種靦腆。


折原打量著對方。這名年輕人看起來並沒有都市人的氣息,沒有都市人的傲氣與架子,但他又不像鄉下人,他身上隱隱散發著一種微微的疏離感,與鄉村格格不入。


真是奇怪的人。折原暗暗下了這個結論,「這裡就已經是霧林村了……請問你是……」


「啊,我是要去拜訪朋友的。」


「原來如此。」


「那再請問這個地址該怎麼走?」年輕人遞出一張紙片,上頭用潦草的字跡寫著一串地址。


折原皺著眉頭,他把紙片遞交給小翔,後者很快地說道:「沿著前面這條路直走,碰到一棵大榕樹後左轉入巷子裡,就在裡邊了。」


「太感謝你們了,」年輕人很有禮貌地點頭致意,「那我先走了。」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前方。


折原聳聳肩,對小翔說道:「我們也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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