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討最私密的肉體話題:《教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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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不見為淨


首頁圖來源:Unsplash

素妍是我的大學同學,現在回想起學生時代,恍如昨日,雖然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在人生的旅程裡,竟像是一眨眼的功夫。四年的光陰如霧如電,在當時卻又覺得像走在漫漫長路上,一路風光綺麗,盡是笑語,不知愁滋味。在校園裡三三兩兩的同學身影,也總是悠閒,從容不迫的樣子,成人世界的煩惱都還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的是如秋雨般的心事。純真的友誼,浪漫的愛情,在眼前像一顆顆晶瑩的露珠,只等著朝陽升起,化為日後的無盡回憶。大學畢業後,同學散的散,飛的飛,留在腦海中的不過都是片段的章節,學的課程也有很多和現實工作沾不上邊的。


可是不管怎麼漫不經心,有些東西還是記住了。


雖然好像沒有什麼意義,可是在十年之後,如果你仍有這些同學們的下落,你還知道他們的現況,你就會覺得點點滴滴都有關聯。


成長的環境,學習的內容,塑造了我們的個性,而個性可以決定一個人的命運。在什麼時候,做什麼抉擇,會走上什麼樣的路,一切都好像是順理成章,自然而然地便發生了。


我記得許多同學的模樣和性情,這些具有特異功能的同學,一直讓人印象深刻。像王瑀,沒見她讀書,卻總是科科拿滿分,這種同學令人懷疑成功是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這句話,不過是一種騙術,專門用來安慰平庸者的;慈欣是標準的美女,按現代話來說,是不折不扣的正妹,沒有幾個女同學喜歡走在她身邊,從她身上驗證了人世的不公,增加了輪迴的可信度;螢雪的文筆沒話說,生來就是爬格子的天分,偏偏還有一對水汪汪的大眼,更強化了我們對於作家的刻板印象;單親媽媽美玲,像小說裡敢愛敢恨敢揮刀的俠女;素妍文文靜靜的,最適合在大熱天找她一起吃冰沙,向她抱怨班務,可是妳別看她文靜,她也做了幾樁誰也不敢做的調皮事……。


我們這一群女孩兒們很少將注意力專心在學習上,完全對不住大學裡的這個「大」字,當然也對不住國家社會家庭的栽培,心裡不是沒有一丁點兒的愧疚。不過,愧疚的時間很短暫,來得快,去得也快。對於學業的要求,也只在當與不當之間搖擺,這是一條不粗不細的線,只要能跨過,低空跨過或高空跨過都好,時間就是妳的。不過,青春年華嘛,可也不能怪青春呀!青春是任性的,她任妳玩,任妳盡情的聽和看,盡興的揮霍。社團和男孩,電影和約會,愛情和友情攪得青春天翻地覆的,她絲毫不在乎。


當然,跨越一條「當」或「不當」的線並不是毫無困難,有同伴就有了對付的法子,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素妍、美玲和我,就是專門一起臨時抱佛腳的夥伴,我們也不只是一起讀書玩鬧,我們也一起度過了青春最閃耀的時光。我想說的主要就是有關她們的故事,尤其是素妍。



說起閃耀的青春,不外是過著活潑熱辣的生命,感覺時間永遠是那麼的充裕,身邊的人事物都充滿著色彩與聲音。


那時候,從來都不在乎排著逶迤兩公里長的隊伍,只為了看一眼心目中的偶像;或是轉了五趟公車,花了好幾個鐘頭的時間,只是和同學約著看一場現在想都想不起來的電影。那種年紀是不嫌麻煩的,只要能跟同學鬼混,做一些了無意義的事,也都可以上刀山,下油鍋。


青春也是不計較的。


明明走二十分鐘的路就可以到學校,卻期待每天等公車的清晨時光,偏偏要搭上擠得像沙丁魚的公車,只因為等公車的學生群中,有一位男孩兒長得真是好看,雖然三年等下來沒說過半句話,但是等待的時光卻是甜美的。


青春真是美好。


當時,我們的頭髮是烏黑亮麗的,緊身衣包裹下的腰肢,擺動起來有初春的韻味。雖然對於胸部的發展狀況總是非常不滿意,但她們是飽滿的,悄悄地透露著亢奮的氣息。平坦的腹部可以在穿著牛仔褲時,不經意的露出圓俏的小肚臍,如果招來了有意的目光,總會激起一點兒莫名的興奮。


然後,過了雙十年華,熬過了油脂分泌旺盛的少女時期,只要青春不要痘的廣告詞終於實現,皮膚再現光滑,可以輕撫,可以啃咬,可以在綿綿的夏日裡穿著無袖洋裝,和空氣中閃耀的光點,熱情擁抱。


青春可以長久,肉身永不腐朽。


但是,隨著歲月增長,我們終於擺脫了學校及年齡上的束縛後,卻開始走入另一個更長久的桎梏。這個桎梏包含了許許多多的禁忌和黑暗,將我們肉身包裹成不見天日的幽靈,好像經由絕對的控制,我們就都可以免除災難的降臨;經過縝密的約束,我們就可以在塵世中尋得淨土。


天空仍可以是藍的,人們世世代代都可以高枕無憂,眼不見的都可以為淨。


其實,我們都曾經在幻想中堆砌夢境,從來都不願意懷疑它的可能性。儘管地球轉了一圈又一圈,宇宙變得越來越大,我們仍只是盼望有一天,這具渺小的肉身,能找到有如傳說故事中的情愛故事主角,那麼纏綿悱惻,可以讓人欲仙欲死,像張愛玲說的那樣。


我們的卑微的幻想啊,是說不出口的。


它們藏在肌膚之下,黑瞳之後,躲在理智的控制中。


我們隨著現實生活的逼近,在禮教、禮法,和禮數中,很快地認知到什麼是罪惡不潔的,什麼是作為一位好女人的禁忌。


我們的肉身開始變成了引發罪惡的陷阱。


歌頌肉體歡愛的女人注定被冠上淫亂可恥。


只有愛與信仰,忠貞與節慾,才是人們至高無上的品德。


素妍就是一個注定踏上荒涼道路的孤獨者,即使同學多年,我也無法理出發生在她生活中的這些道理,如果可以稱做是「道理」的話。


因為,我實在不知道她遇到了他,到底是幸,還是不幸?


如果是「得之我幸,不得我命」,那麼這些遭遇,應該是幸的了。她有得到,也有失去,得失之間,又豈只是命呢?


我們一起度過了在青春最盪漾的時光。


我們一起度過了在肉身最飢渴的時光。


而肉身哪,時光並沒有讓她立刻隨著年齡的增長而腐朽,反而在步入中年後達到另一個成熟的高峰。但是,我們都默默的忽視這些訊息,以為視而不見,或聽而不聞,身體便會知趣地黯淡下去。


如果不是那一場雨,也許現在的素妍還和我在一起,我們會相約在有遊戲區的公園裡,讓我一邊可以看著孩子們在溜滑梯爬上爬下,一邊跟她抱怨著今年的西瓜不夠甜,或是葉菜類太貴,農藥太多等等芝麻綠豆的瑣事。另外也會提到誰去割了雙眼皮,誰正在辦離婚手續,誰家老公搞外遇,弄得夫妻倆大打出手之類的,日常生活的八卦。


而她呢,也許會繼續跟我抱怨她的先生一天到晚加班,陪她的時間太少。但是她反正有錢有閒,每天可以靠著逛百貨公司打發時間。她會知道哪家餐館好吃又便宜,還可以免費停車;哪一家服飾店正在打折等,也是之類的,還是瑣事。


瑣事會佔據我們的每一條神經,讓我們在每晚臨睡前完全想不起來今天到底做了哪些事。


然而,是因為了一場雨,讓我們在時光之流中,各自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我選擇了上班、下班、結婚、生子、買房子、買車子……到現在,等著四十不惑的那一天來臨,也許之後開始參加一些義工團體,做資源回收,做愛心媽媽,用充滿光明的心迎接身體的漸趨凋弱。


我會按部就班的踏著穩健的步伐。


白天時,做在白天應該做的事。


到了晚上,做見不得人的事。


只是這些事,比起素妍告訴我的故事,可真的是無從比較。我不知道我們在年輕時的一切幻想,其實是可以成真的。


我以為全世界的每一個女人都跟我想的一樣,賢妻和蕩婦是不相交的兩條平行線。我們乖乖地守著含蓄的防線,享受慾望就留給那些狐狸精吧。


不過,天知道,當素妍跟我述說她的遭遇時,我幾乎無法置信。回到家,我聽著先生躺在我的身邊打著呼嚕,一邊想著改變了素妍一生的那一個人。


我也想碰到一場大雨,改變人生的一場大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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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條汪洋


清晨的空氣中飄著涼風,秋天已悄悄地在路口等候著。


天微微醒著,光線從窗簾細縫中像霧般的飄了進來,落在素妍的床邊。素妍睡得正酣,矇矓間感到身邊一股急促的呼吸,她勉強翻身,卻感到一雙手正撩起了她的睡衣,接著又粗魯地褪去她的內褲,她想側身避過這雙她熟悉的手,但畢竟徒勞無功,在她還半睡半醒間,俊為已經用力扳開她的雙腿,直接進入了她的體內。還來不及熱身,素妍因著下體微疼,發出一聲呻吟,俊為已迅速地抽動起來,他雙手緊抓著她的腰身,注意力似乎只在她的下半身,素妍是不是一個活生生的女人,變得似乎不重要了。這時她已全然清醒,身體僵硬地因著他的姿勢而擺動著。


她索性將眼神望向窗戶。


俊為結束時,起身至浴室,留下素妍裸著下身,抱膝側躺在藍色的床單上。


這條藍色的床單是她的最愛,結婚前在寢具店挑選的。當店員拿著目錄幫她介紹時,她一眼就瞧見了它。


這是一條汪洋,她想。


湛藍的底面,點綴著隱隱約約的白色線條,構成如大海般的圖案。躺在上面,她可以想像自己獨自在海洋中漂流,以海為枕,多麼的浪漫呀。


她也想像自己正面對著汪洋,像一種絕對的孤獨,超然獨立的。而絕對的孤獨,代表幸福。當然,這種自我安慰的幸福感,是在認識俊為後才有的體會。


窗戶外的白雲有著秋天特有的形貌,輕飄飄的,像不經意的流過了這片天際,帶著寂寥的味道。在這種時候,她總是將眼神放在光的所在,好像有了光影,可以連帶的將她的神魄一併照亮。


在光影裡,她可以忘卻在暗室裡有一具不屬於她自己的肉身。


她的眼神總是追隨著光,這是她與俊為結婚後養成的習慣。因為俊為喜歡在清晨,用她的身體作為自己除舊佈新的道具,而一紙婚約,代表了他擁有這項權利,而她,必須盡一位賢妻的義務。


禮所當然,也是理所當然。


她不曾懷疑這個使命,就好像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素妍不過是一位平凡的女人。


俊為從浴室梳洗完畢,打開衣櫃,坐在床沿更衣。他坐下時,床鋪照例發出呀的悶響,好像被壓迫了一整夜的彈簧,等不及的喘了一口氣似的。


她神情恍惚地回頭看著他,竟一時覺得他很陌生。


多少年前,難道是眼前這個人,和她攜手在淡水看著夕陽,在餘暉中許下長願相隨的諾言?


長願相隨,像在說一個遙不可及的夢,夢尚未被喚醒,她已經在紅塵中滾了一輩子似的,完全感受不到這句話的魅力了。


是他嗎?


俊為穿好西裝,自己對著鏡子打了領帶,回頭對她說:


「我今天開會要提早上班,早餐我會在外面買,妳再多睡一會兒吧。」


說完,他摸摸她的肩膀,素妍的目光仍舊放在窗外,沒有回答,也沒有看他。


他起身,拿了西裝外套,走出臥房,素妍聽到俊為的聲音,好像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晚上開會,不會回來吃晚飯。」


突然,一股倦意像陣風吹來,她不禁打了個寒顫。她躡手躡腳,輕聲走入洗手間,在按摩浴缸的邊緣坐下來,雙手按摩著太陽穴。樓下的客廳裡隱約傳來腳步聲,拿鎖匙的聲音,接著是關門的聲音,之後歸於平靜。她確定俊為已經上班去了,才從洗手間走出來。


她走到衣櫃旁邊的長鏡子前,脫下睡衣。她全身赤裸,邊摸觸自己渾圓的胸部和臀部,歎了一口長氣。


鏡子裡的她仍是從前的她嗎?


這個幾乎和她同身高的長鏡是母親至日本旅遊特地買回來送給她的。她一直搞不清楚是甚麼材質,滑溜的鏡框像是年輕女子的肌膚,觸手時先涼後溫,讓她驚艷不已。鏡面佔三分之二,剩下的部分全是手繪的綠色葉子。纖細的脈絡遊走在深淺不一,形狀各異的葉片下,竟像是滾著花邊似的,讓她想著深秋裡的樹林。


樹林裡有她年輕的回憶。


她記得是在高中三年級的十月,趁著剛考完試,她和初戀情人走在那樣的山路上,仰頭觀看葉片,林間的葉片閃著細碎的光,渙漫迷矇,他拉著她的手,兩個人直直走了二個多鐘頭,沒有說一句話,只有雙腳踏在乾枯的落葉上,發出稀落的聲音。


年輕的心自有年輕的章法,滿溢的感情,能讓語言表達嗎?


語言能說盡心中事嗎?


素妍一路成長的學習環境中並沒有許多與異性接觸的機會,這讓她一碰上自己喜歡的人,就像被點了啞穴,變得毫無生氣。常常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結果只落得寡歡的模樣。


她讓靜默成為自己唯一傳達心意的方法。當時她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他會瞭解她的心。然而,她並不知道,過度的靜默,有時候會變成誤解。少男少女九彎十八拐的心,哪經得起這種長時間的無言。一次兩次是浪漫,每次碰面時都因過度羞澀而無話可談,幸福的感覺便悄悄的溜走了。正如秋去冬來,時序替換,難以永遠保存。踟躕間,人卻漸行漸遠,素妍更加沉默了。


鏡面上的葉脈似乎仍在低語,而自己卻早已形單影隻。雖然身分證上的配偶欄並不是空白。


她慢步走回浴室。


從鏡子裡,她看到乾裂的雙唇上有一點血絲。最近天氣乾燥,她常常忘了要擦護唇膏,該記得的事總像在雲霧飄渺間,搞不清楚狀況,而無關緊要的芝麻小事,卻可以讓自己叨唸好些天。


斷送一生憔悴,只消幾個黃昏呀!


俊為的刮鬍刀,刮鬍泡,牙刷和齒間刷等散放在鏡子前的玻璃檯面上。鏡子上有幾點牙膏的白印,她伸出指頭將它們抹淨。


俊為是素妍的大學學長,在學生時代便是一個極受爭議的人物。欣賞他的人,佩服他的辯才一流,唱作俱佳,辦事能力強。身為活動中心的靈魂人物,只要是他主辦的大型校際活動,由他主持節目,必然都是功成圓滿。


討厭他的同學們,大多無法忍受他一副傲視人群的德性,頤指氣使的口氣,讓周遭的同學們敬而遠之。偏偏素妍個性溫馴,不太有自己的主見,她反倒羨慕那種性格果斷,思路乾脆的男生,何況她的初戀是那樣不明不白的結束,這傷透了她的心。進了大學,她越來越安靜,她想要的是能夠替她說話,替她將約會的氣氛搞得熱鬧,替她將前路鋪整清楚,甚至,就是替她生活的人也好。


至少在當時她是這樣想的。


俊為就是一個這樣唯我獨尊的大男人。


這還不讓素妍為他傾心嗎?


她常常幫忙佈置會場,張貼海報,故意製造機會接觸他,有幾次需要緊急公差到書局買文具,大家都推說忙碌,沒人肯跑腿。素妍總是自告奮勇,俊為便注意到她了。


有一次辦表演活動,原被派去接待演出團體的同學臨時發高燒無法前往,俊為得知後一時躊躇不知如何是好,自己還在忙著佈置場地,音響設備尚未裝妥,簡直是急如熱鍋上的螞蟻,差一步就想切腹自殺。正要發飆,環視身周,卻見素妍一雙妙目瑩瑩望著自己,他突然心中感動,走向她。在他尚未開口時,素妍對他說:


「學長,如果你覺得我還可以勝任,就派我去吧。」


俊為輕拍她的肩膀,說:


「我最欣賞像妳這種默默做事,毫無怨言的女生了。」


她立刻往校門口的方向走去,臉上帶著微笑,經過長廊時,傍晚的暖陽照在路旁的朱槿,突然勾起了她的回憶。


她又想起初戀情人。


從前曾一起走在公園裡,步道旁的綠籬種的就是朱槿,又稱扶桑。她唯一記得的植物名字,也是因為那一次難忘的經驗。


也是在年輕的時候,感官特別的多情和銳利吧。


陽光特別耀眼。


雲朵的模樣像圖畫。


春天的花朵兒含情脈脈。


夏天的雨,有青草的味道。


冬天的寒風也有動人的韻味。


一叢大紅的花瓣在身邊綻放,就可以盪出無名的快樂。她是快樂的吧,她想。那時候的她,腳步輕盈,一陣微風就可以吹散她心頭捲亂了的細絲,長長渺渺,飄在時光裡,卻其實是明白得一塌糊塗,絲絲分明。


雖然很多事情在當時並不明白,人總是在回顧時,突然對某一段時間的記憶特別鮮明,後來才會知道為什麼該記得的全忘了,不該記住的,卻時時縈繞在心裡。


初吻的經驗就是不應該記住的,卻因為是揮之不去了,讓現在的她徒留感傷。


當時是在夕陽西下的時刻,她和初戀情人在公園裡走了一個多鐘頭了,他從口袋裡掏出銅板,在自動販賣機買了一罐運動飲料。他打開易開罐,先遞給素妍,她沒有細想,喝了一口後,他伸過手來接著嘴喝了。這個動作讓她全身像電流通過,臉兒脹紅,不安的將視線移向花叢。她突然覺得自己修長的腿沒得遮掩,T恤的領口開得太低,內衣的帶子好像要滑下肩膀,她假裝摸摸脖子,趁機扯了下肩帶,確定在衣服裡。接著她又拉拉褲角衣袖,想說些什麼,卻是喉嚨發疼。


他似乎是瞅著她,但是眼神在跳躍著。他一口氣喝完飲料,將空罐子擱在地上,走到她的身後。說道:


「先別動,讓我幫妳把馬尾上的蝴蝶結紮好。」


她感到他手指頭輕巧的動作,只聽到他說:


「這扶桑花朝開暮合,很像美人害羞的姿態。」


說完,他的雙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將她轉過身子面對自己。她覺得自己快融化了,她完全身不由主順著他的動作,像走進了綠幽幽的時光隧道,他的雙唇封住了她的雙唇,輕輕的貼著,像露珠在花瓣上滾動般的輕巧。


僅僅是四唇交疊,她的心臟卻幾乎從胸口躍出。百米衝刺時的心跳都還沒有這麼快,她懷疑自己已經昏厥了。


她體溫驟升,血液沸騰。


天地忽然靜止了。


隧道的盡頭延伸至無垠的夜空。


盡頭的那一端,繁星閃耀,光影吞沒了她的靈魂。


然而青春的心總是在華美處突顯出它的不安。


高中畢業後的大學聯考分發,讓他們被分隔在天南地北的學校,各自求學,突然就斷了音訊。見面時寡言,分離後更不知如何再續前緣,公園裡的初吻像是告別青春的紀念品,時間空間發揮了最大的影響力,素妍的紀念品便埋葬在朱槿的暗香中了。


雖說是埋葬了,結束了一段情,可又有一點東西在她的身體盪開了,身體微妙的放電,在某些莫名其妙的場合,觸痛她的心。即使在俊為進入她的生活後,她以為俊為可以讓她忘卻初戀情人給她的悸動,她以為那樣的電流,只要肌膚相親,自然會產生。但結果是,不但沒有,她仍然無法逃脫那樣的輕噬,甚至更加心疼。


俊為是素妍在進入大學後第一位交往的男朋友,也是唯一的一位。俊為表明追求她是在學期結束前,他主動陪她去等公車的路上。


那一天,一走出校門,他便直接地牽起了她的手,大聲的評判著當天活動的優劣點。他的手緊貼著素妍的掌心,這讓她的心猛地狂跳,好像心跳的速度完全取決於俊為的掌紋密度,跟她無關,她完全無法控制。也是因為懵懵懂懂的年紀,從小便被教導凡事課業為先,又是家中的獨生女,素妍對男女情事只限於課本裡的健康知識。和戀人的初吻已讓她神魂顛倒了,她還能怎樣呢?


說到男女情事,免不了想到性事。


她還記得當老師說到男女從事性交活動時,男性的陰莖會進入女性的陰道。這段話讓她的頭腦昏脹,直覺這是不可能,也是做不到的事。她怎麼能讓一位男性和她進行如此親密的關係?那可不是得裸裎相對嗎?


她的疑惑和不安並沒有持續很久,俊為牽著她的手後不到三個月,就對素妍實際演練了課本的文字,不多不少,像是拿著說明書,對照指示操作,只是想確定剛從網路訂購的料理機,是不是真的可以使用似的。


素妍事後回想起她的初夜,真的覺得像是上了一堂健康教育課,一堂不至於無聊到要打瞌睡,但是會忍不住拿起紙筆和鄰座開始傳紙條的無味課。偏偏她的這堂初夜課是沒有傳紙條的機會。不然,也許她可以記得更多,甚至可以因為紙條上的悄悄話,讓她在心底微微笑著。


可惜,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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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險的氣味


初夜,像一顆豐潤鮮紅的草莓,忍不住讓人垂涎。


素妍記得某一部電影的畫面,在農場的黃昏裡,男主角採下一顆新鮮的草莓,放入女主角的嘴裡。年輕女子微張的紅潤雙唇,口齒輕輕含住草莓的景像,讓她的心裡緊了一下,好像某一條神經被拉扯了,她後來覺得那就是一種所謂性的隱喻,展示了慾望的華麗,言語無法說明。


素妍也有過這樣的慾望。


當身體莫名其妙地想要用力喘口氣,想要吸取一點什麼樣的東西來填滿空虛,她的下身會酸麻,這種感覺在月事快到時特別明顯。如果這真的是所謂的「慾望」,她喜歡電影裡的男主角那樣,溫柔地對她,她要他用美麗的黃昏和鮮潤的草莓來開啟她的愛戀。


雖然,夢想與現實總是相距遙遠,但是她並不知道,這種距離是可以遙遙無期的。成人們不是常常說嘛,沒有期望就不會有失望。不過,成人的話,就是聽不進的話。素妍不斷的構築了她模糊的夢想,期望某一天能將自己獻身給她愛的人,過程會是永生難忘,美麗得像電影場景一樣。


但是她的夢想沒有實現,卻是一跤跌入農場的泥濘裡了。



這一天是星期五,可惜不是十三號,不然事後她可以將一切歸咎在諸事不宜的凶日上。


那一天他們兩個下課的時間相同,俊為約素妍一起吃晚飯,他們在師大路的小吃店裡吃得津津有味,俊為點了滿桌的菜,他一直夾菜給素妍,這讓她心裡甜甜的,覺得俊為在照顧她。他看起來心情很好,一邊聊著將來投資股市買賣的話題。素妍覺得他的眼光遠大,總會想到將來的事業,他一定會有成就的。她放下筷子,豎起耳朵聆聽俊為發表看法,表情是專注的,雖然她對這些話題完全沒有興趣,甚至有聽沒有懂。


這真的就是戀愛了,她對自己說。


她能包容下所有俊為的銳角,她可以化成他的形狀,方便他放下從頭到腳。她像是益智拼板的空盒子,不論俊為怎麼轉方向,怎麼和她格格不入,她就是他棲息的地方,只不過有時候得花些時間放置,她反正有的是時間。



這頓飯吃了近一個多鐘頭,俊為因為不停的說話,反而沒有好好的享受滿桌的佳餚,都是素妍拚命在吃,一邊不停的用衛生紙抹嘴。當她正準備重新拿起筷子,掃向桌上剩下的滷豆干和檸檬雞柳時,俊為突然握住她的的雙手,溫柔的注視著她,說道:


「我們的興趣相同,如果我們一起組成家庭,能夠日日夜夜說個不停是多麼美好的事。」


素妍大受感動,雖然她一時想不起來她和俊為共同的興趣是什麼,但是組成家庭的念頭,讓她頭皮發麻,這不就是求婚的前奏曲已緩緩響起嗎?這時,俊為然突壓低聲音,低頭靠近她的臉,對她說:


「今晚住在我那兒吧。」


他的聲音充滿著誘惑,眼裡閃著精光,注視著她,等她回答。素妍低下頭,她聽見自己狂跳的心臟,發出如低音鼓的撞擊聲,在人車喧鬧的路邊,再也無法靜止。


當然,那時候,風起雲湧的荷爾蒙在體內亂竄,天上地下永遠不要分離的美言不知說過多少萬遍,只要能和生命中唯一相愛的男子在一起,素妍就算是得在戰火區裡過著流離巔沛的生活,她也是願意的。何況,不過是要經歷著遲早都會來到的「那一天」嗎?



素妍低頭,漲紅著臉,沒有回答他的話。她先起身,俊為立刻跟上,搶在前頭先付了餐費,回頭執起她的手。素妍覺得道路好像淨空了,她聽不到人車的聲音,雖然人影車影依舊在她眼前晃動,但是她只感到俊為的體溫,和她被這體溫所環抱的身體。



俊為承租的公寓位在學校附近的暗巷裡。


巷弄狹窄,幽幽長長,應該有點兒纏綿的味道,但不知道為什麼,反而長得讓人心煩。她的手在俊為的緊握下,熱得發汗。這條路她不曾來過,想不到俊為第一次約她,便是要度過這一夜。


初夜,應該要驚天動地的,或者是至少一輩子都難以忘懷的經驗,包括風的味道,腳步的聲音,街燈下的蝙蝠奮力振翅的姿勢,還有天空裡是否有著閃亮的星星,素妍都應該要記得一清二楚的。


初夜,應該要能回味。


但是,她卻只記得一隻失去影子的貓咪。



俊為一路無話,好像今晚有了明確的目標,語言也顯得多餘了。當晚的氣溫濕熱,但也不太清楚是因為自己的體溫升高了,還是因為天氣真的很熱。她一想到自己即將成為俊為的人了,全身的骨骼就如同都走錯了位置似的,她感到酸酸麻麻,有點兒混亂失真。


二十歲的肉身,荷爾蒙四處奔流,她的確也想嘗試肌膚相親的滋味。


然而,這真的是她想要的嗎?


她的第一次,想獻給身邊的這個人嗎?


她的鮮嫩草莓和黃昏的金光呢?


暗巷裡,一隻黑貓,因為他們的腳步到來,迅速地鑽進車子下,素妍卻恍惚看到黑貓的影子卻因為走避不及,還留在路邊,沒有跟上牠。


黑貓的影子沒有跟上主子。


她記得連風都靜止了,好像全世界都等著看一場好戲,正屏氣凝神。


俊為住的公寓有四層樓,他住在第四層。她從來都不知道四樓可以這麼高,她想以後一定不要住在這種高不高,低不低的公寓,上下沒有電梯。如果有電梯,事情的發展可能就可以不同。


俊為可能會在電梯裡先吻了她,多了這個吻,就多了情趣了。電梯門開時,他們可能還在擁吻,捨不得分開,那麼初夜就多了前奏曲,有了樂聲,有了浪漫。更可以像一場正式的嘉年華會。


可惜,她只能可惜。



俊為一路沒放開過她的手,似乎怕素妍會突然消失。


六十四格階梯,她低頭數著,終於爬到四樓,她已經喘不過氣來,只覺得這階梯連綿不絕,自動感應的燈泡在他們接近時,抖然亮起,散發出一抹詭異的微笑。等他們走過後,回頭看時,樓梯間回復一片黑暗,剛剛的明亮便成了假像。素妍覺得自己走入了夢的入口。


一進門,俊為立刻反鎖上門,他將她拉到單人床旁邊,他站在她的身旁,在她的耳邊低語:「妳的月事才剛剛結束,我們會很安全的,妳不用擔心。」


月事?安全?


素妍記得前些天心情低落,她多想喝得爛醉,可以站在大街上像潑婦一樣罵街,雖然她從來沒有嚐過酒,別說一口,連一滴也沒有沾過。但是,她想要這樣做。


葡萄酒是什麼味道呢?


龍舌蘭可是花朵的名字?


長島冰茶能消暑解熱嗎?


俊為怎麼知道她是安全的?


他都有注意著素妍在她記事本上的紅圈圈嗎?


紅圈圈後緊接著的白淨日期,難道代表了她的血液中,沒有危險的氣味?



俊為摟著她,撫摸著她的背。接著,他蹲下身體,脫下她的裙子和內褲,裸露出素妍的下身,這讓她脹紅著臉,不自覺的兩腿發顫。他叫她躺下,因為緊張,她完全不知所措,任他擺佈,雖然心裡已經有些懊悔了。但是,她喜歡俊為,他是她的男朋友,不跟他做,跟誰做呢?她也知道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但是她覺得不妥,好像少了什麼,空氣中沒有甜美的花香,柔和的音樂,他的動作忽忽如狂,厚重的呼吸聲,敲擊著靜夜,素妍突然想起那隻失去影子的貓,貓影子跟上了牠的主子嗎?



當俊為露出他的下體時,她立刻瞥過頭,不敢觀看,任俊為撐開她的大腿,用力挺進課本裡,那稱為陰道的女性器官。她痛得低聲驚呼,一心盼望俊為的動作能早一刻停止。然而時間似乎是靜止的。


素妍突然覺得自己的身體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性交原來是這樣的。


原來這個所謂的秘密花園,不過是剛好有一條通道能讓男人的性器官進入,不需要通關密碼,只要撐開腿,男人就舒服了。


那她呢?她自己應該要有什麼樣地感覺?



自從走過那陰暗,令人喘息的階梯,素妍像棄守城牆的士兵,高舉白旗,任俊為翻牆越嶺,隨意轟炸。雖然疼痛的感覺已經消失,俊為的動作依舊,生理的需求如同吃飯睡覺,變成生活裡的一部分,她覺得這是命定,就像三餐飯前要洗手,飯後要刷牙,睡前總得沖個澡,保持身體清潔健康是偷懶不得的要事,也是一種習慣。


俊為得發洩,而她剛好有了那個管道。


她覺得,也許這就是作為一個情人的職責,反正她也是要嫁給他的,總是他的人了。


雖然她也有疑惑的時候,但她不明白自己疑惑地是什麼?


如果不知道問題,又該從何問起呢?


就算知道了問題,又該問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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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

俊為上班去了。


俊為畢業後,考上銀行特考,十年來,一直在同一家外商銀行工作,因為工作表現優異,幾乎是年年升遷,讓他死心塌地的為公司賣命。他似乎永遠有進行不完的活動,開不完的會,像學生時代一樣的忙碌,標準的工作狂。他若不是吃飯應酬,就是和同事上健身房去運動,有時還得出差。素妍幾乎很少碰到先生。雖然偶有怨言,但久而久之也就算了。


當然,這個「算了」的過程是因為「積怨」已久,發生在素妍這樣個性柔弱無主的人身上,能怎麼辦呢?無法可施呀。


俊為說過,他要趁年輕的時候好好打拚,存錢,而且他熱愛這個工作,將來也想提早退休,屆時再好好享福,他會帶她遊山玩水,補足之前沒能好好和她一起相處的時間。


當然,年輕並能不常久,步入中年的俊為依舊熱愛工作,趁年輕打拚,改為趁中年打拚,也許將來再改為趁老年時打拚,最後便成了趁進棺材前好好打拚了。


素妍失笑。


她不是沒想過自己也出去工作,找點事做,可是她真的不喜歡拋頭露面,她不想和人群接觸,她偏偏就是那種不喜歡過團體生活的人。


說起素妍,她的成長過程也不盡是一帆風順的。


素妍的父母在她國一的時候,因為一場車禍,雙雙罹難。素妍是他們繳了一輩子保險金的唯一受益人。父母走後,她由父親住在南部的妹妹照顧。素妍一路帶著憂愁的面容長大,國中和高中都特意揀選要住校的學校就讀,為了不想和姑姑一家相處。


姑姑家有一雙幼兒,正是天真可愛的年紀,週末時,看著姑姑和姑丈一家四口享著天倫之樂,她選擇沉默和退縮。他們並不勉強她加入。總是進入青少年時期了,姑姑和姑丈讓她自己做決定。而她的決定便是將自己鎖在房間內發呆,常常一夜無眠,上課打瞌睡;常常沒來由的想打包行李,頭也不回的遠離,往哪兒走都可以。


她在高三時奮發圖強,終於考上了離姑姑家遙遠的北部大學,正式新生活的開始。姑姑替她在銀行開了戶頭,保險金一毛錢也沒少的全數存進了她的名下。這些錢夠她吃喝一輩子。素妍從來都不想踏入社會工作,卻不是因為不缺錢的緣故。只是因為她獨來獨往慣了,早已失去了與群眾相處的能力,悲劇塑造出內斂的個性,早熟強化了她表面的冷漠,她的身邊至多維持一兩位可以說說體己話的朋友。就人際關係而言,她的成績表現是不及格的,而且還死當。


因此,錢算什麼呢?


素妍的存款簿裡多得是傷心的回憶。金額越大,她的傷口切割得也越深。但是她願意省吃簡用的活在父母的庇蔭下,她覺得這樣代表了一家人的精神仍然存在,陰陽兩界藉著帳簿依舊牽連。雖然她知道這永遠也無法消去她將一輩子孤身面對世界的現實。


俊為常對她說:


「我們是不缺錢的,何必苦自己?打理好一個家也不容易了,我在外面辛苦沒關係,回到舒舒服服的家,有老婆,有好吃的晚餐,對我來說更重要,這就是我對妳和對婚姻,唯一的要求。」


那孩子呢?


素妍怨恨生離死別,在她那樣的年紀就已經見識了命運的殘酷,實在是很辛苦。她希望這樣的苦,在她的身上結束,她可以是一位終結者,像一個句點,讓生和死都可以同時告一個段落,不會再有新的章節。


俊為在婚前也已經清楚明白的表明了自己的想法,他說:


「我很討厭小孩子,非常受不了他們。何況這個世界已經夠烏煙瘴氣的,大人自己都過得一塌糊塗,又何必製造更多的孩子來受這種苦。」


絕對不要。


俊為說得斬釘截鐵。


素妍不願,俊為不要,一切就都好說了。


俊為有三個哥哥,一個妹妹,傳宗接代的責任輪不到他來承擔。他的父母年輕時都留過洋,喝過洋墨水,對俊為和素妍的態度一向是尊重有加,完全不過問他們倆的私事。


婆婆曾經對素妍說道:


「需要幫忙時,我們都會在你們身邊。若不需要協助,我們絕對不會來打擾。」


就這樣,他們在二十五歲時結婚,在兩人都過了三十五歲生日的今年,在三千六百五十天的婚姻生活中,過著平靜無波的日子。這也算是頂客族吧,只是素妍並沒有工作,頂的是銀行的存款,而俊為一個人的薪水分量抵得過雙薪。而為了維持無子的狀態,素妍在婚姻的前五年,包括尚未結婚前的交往期間,採用口服避孕藥避孕。


她於每晚十點上床睡覺前,會打開床旁桌的抽屜,拿出二十一顆為週期的避孕藥,依著標示的星期服用二十一天,然後等著無需服藥的七天,讓失去作用的血液,從她的下體倉皇逃離。


在這一週,她會至超市買一包長達四十點五公分的超熟睡夜用的衛生棉,兩包二十三公分長的日用超薄衛生棉,如果剛好遇到打折,她可能會將二個月的份量一次買齊,但一定必須是立體防漏有翅膀的才可以。


這七天中,她總是昏昏欲睡,床頭散放著各式巧克力,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胡亂想著人生的目的。


素妍在婚姻的後五年,改用避孕貼。


她每一週用一片,在每一週的同一天更換貼片,每個月必須使用三片,在第四週時,經期會準時來臨。這省下了她睡前約三分鐘喝水服藥的時間,一年省下了約十三個小時,她拿這多出來的這八百多分鐘,躺在床上做踩腳踏車的運動,剛好可以稍微消耗了她吞食巧克力的熱量,試著維持二十四吋的腰身。有時候她會感到輕微的乳房脹痛、頭暈或噁心。她知道這是避孕貼的副作用,她願意忍受。


無論如何,總是比讓俊為使用保險套好。


她無法忍受的是等待俊為在他的生殖器官上放套子的那幾十秒,好像在等待婦科醫生戴上手套,準備將鴨嘴器放入她體內做子宮頸抹片的那段時間一樣。


任人宰割,還要花時間等對方準備刑具。


斯可忍,孰不可忍,這是素妍對性生活的偏執。俊為也樂得讓她去執行避孕的工作,他自己也覺得使用保險套好像被掐住脖子一樣。


總之,不管是前五年也好,或後五年也好,俊為大概每週一至二天的早晨會進入她的體內報到。從開始動作到射精離開,大約都維持一百二十秒,進出抽動平均約八十下。


日子就是這樣一成不變的輪迴,像使用避孕藥一樣。


俊為又上班去了。


這個家,在每天的同一個時候,完完全全的屬於她。


可是,今天她站在沙發旁邊,雙手環抱胸前,好像站在一個全然陌生的環境。


她環顧這個讓她曾經滿心歡喜進住的窩,今天卻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這棟座落在高級住宅區靜巷裡的三層樓房是由俊為的父母幫忙付了頭期款,當作是結婚賀禮所買下的。附近沒有高樓大廈,這一區全是透天豪宅,人行道旁的美人樹,枝葉茂盛,一年四季盡責的吐納呼吸,提供養氣。玄關旁種植了一些不知名的盆景,探出淡粉色的花朵,微微的香氣,讓素妍每次經過,總是不禁深吸一口氣。社區的男性警衛西裝筆挺,溫和有禮的向每一位過往的住戶招呼,每當她經過大廳後,她常常感到他們的眼神仍在她的背後,她裝作不知道,但是這樣的感覺,總是讓她不自覺的抬頭挺胸,心中一熱。


大廳正中央的玻璃桌面上擺著巨大的盆景,有迎賓的意味,或是因為風水的原因吧,許多這樣的建築物,總要在大廳放盆植物什麼的。她不太認得這些花花草草的名字,只覺得紅花太多,過分喜氣,倒顯得做作,好像故意要襯托出這兒的不平凡似,讓人感到俗豔。


這樣的一個家,羨煞了多少她的朋友們呢。


素妍並不是不明白自己的幸運,但是如果婚姻加上豪宅等於快樂,那麼這個世界上便無戲可看了,不會有這麼多的文學小說和電影戲劇,試圖刻劃人生。素妍也不會突然在這一天對這個家感到陌生,然後突然的做出驚天動地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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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的歌聲

這一天,像往常,又是一個太陽從東邊升起的日子。雙人床上躺著素妍單薄的身軀,俊為到底是已經去上班了,還是昨天晚上並沒有回來,她也搞不清楚。她已經不太在乎這樣的事了,雖然她實在不知道這到底是好,還是不好。


這樣的過每一天,好像是理所當然。床旁桌上的鐘發出細微的滴答聲響,秒針奔跑的速度常讓她暗暗心驚,她很不喜歡這款俊為買的紅色鬧鐘。剛結婚時,俊為總得讓鬧鐘響徹雲霄後才能醒來,有時素妍為了體貼他,在鬧鐘一響時,立刻按下停止鍵。她會至廚房泡好咖啡,端到床旁,輕聲喚醒俊為,然後咖啡的香氣和新婚的喜氣攪和在一起,臥房頓時風光旖旎,秒針奔跑的速度漸緩,最後幾乎至停步。


她已經不記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俊為不再需要鬧鐘了。


她也不再早起煮咖啡給他喝。


秒針又回復了原來的奔速,甚至比以前更快,素妍一點兒辦法也沒有,她無法對抗時光的速度,連試著跟上半步都辦不到。

素妍起床時,喜歡呼吸著清晨的涼氣,通常這時候的空氣似乎特別稀薄,涼涼的新鮮味兒,她總是不由自主的深深吸著,藉此趕走她的睡意。但是今天的空氣中,似乎散發著僵硬的塊狀氣體,流動中彼此碰撞,尖銳的撞擊聲直擊心底,耳朵聽不見,但她的心跳加速,血液奔流。


人生就是這樣,在某一些時刻,心底會浮現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那些東西常常是曾經渴望的,卻沒有機會得到。或者是,你不曾想望過,但其實是因為壓抑住了,你以為它並不存在。然而有一天,它會跑出來,讓你恍然,不一定能大悟,但肯定是一個契機,讓你終於開始認識自己。


素妍一邊因為心跳加速感到迷糊,一邊胡亂想著往事。她看著一手佈置,費心整理的家。窗明几淨,任何一個角落都是一塵不染。挑高的樑柱,氣派不凡。客廳面向馬路的大片落地窗,將陽光全數攬進,亮晃晃的好像走進夏天的序幕裡。第一次來看這房子,她就被那光線給迷惑了。但是住在這兒不過數年,她竟覺得好像過了數個世紀,連光線也老了,即使照在她的身上,也提撥不起她曾有的能量。那個年輕的身體應該充滿的能量,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了。


此刻的她頹坐在沙發上,從窗戶望出去的台北天空,清亮明潔,雖然不見太陽,但是到處透著光,輝輝茫茫。遠端的雲朵竟染著奇異的光采,似橘帶藍,像隨意潑灑的粉彩。


她凝望著藍天,竟不敢相信台北也有這樣的天空。轉念一想,昨天晚上新聞報導,有輕度颱風逼近,這外圍環流無聲無息的飄進素妍的心眼,洗淨她眼前的視野。


她起身,隨手拿出了一件白色襯衫,黑色長裙,迅速更衣完畢。在不應該出門的時間出門,她並不知道,這一跨出去,命運從此有了巨大的變化,迎接她的是完全不可預料的未來。


素妍出門時已接近上午十一點,她毫無目標的走在馬路上,騎樓下的咖啡館散發著的慵懶的香氣,瀰漫在人行道上,她放慢腳步,從落地窗內陌生客的瞳孔裡,反射出她孤獨的身影。


她突然忘記了自己的過去,想不起現在正經歷的事情,記憶呈現膠著狀態,努力回顧的只是一片空白。


只有那流盪在空氣中的咖啡香,似有若無的輕撫著她無依的心,提醒她無論如何要保持清醒。


她想到曾經讀過的一本小說,劇情裡其中一段讓她印象深刻。男女主角是接受心理諮商的夫妻,治療師請他們各自寫下從未讓另一半知道的重要秘密。寫好後放入信封內,交給對方保管,而對方絕對不能打開來看,用這樣的方法來考驗對彼此的信任。男主角卻按捺不住好奇與窺視妻子秘密的刺激,一拿到隱藏著秘密的信封,立刻在洗手間用顫抖的手將它給拆開了,拆開後,一邊讀,一邊流淚,接著他激動的撕毀信紙,碎紙片一張張的掉落在水槽裡,他轉開水龍頭企圖沖洗掉它們。


素妍記得故事到這裡便結束了,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秘密。


或是說,不管秘密是什麼,都不重要了,他拆了信,什麼也沒有了。


如果是素妍,她要寫下來的秘密會是什麼?


是她曾經看到了一隻失去了影子的黑貓,在她失去自己的那一夜嗎?


是她後悔沒有設定好秘密花園的入口密碼嗎?


是她想要在家中種滿扶桑,回想著和初戀情人的親吻嗎?


是她不願走入無邊無際,重複無味的兩人生活嗎?


是她原來都無法忍受的飯前洗手,飯後漱口嗎?


這也算是秘密嗎?


她想喊叫,想在某些清早俊為的抽動下,用力甩開他的身體,將他從窗戶擲出去。


她想找回那扶桑的花香,留在她唇上如露珠般晶瑩的吻。


她喜歡想像警衛貪渴的眼神,在她身後游走。


她的秘密是,生活總總都不出她意料的平順和理所當然,她想撕毀一切。


那隻鳥在掙扎著要從蛋中解脫出來,那個蛋就是這個世界。


誰想要誕生,就一定首先要毀滅一個世界。


我只是想要努力生活得與我真正的自我之中來得一些啟示相一致而已,為什麼會這樣艱難呢?


那使你飛行的原動力是我們偉大的人類財產,每一個人都有這份財產,它是與力量的根相連結的感覺。不過人類很快又害怕起這種感覺來,那就是為什麼大多數的人都扔掉他們的翅膀,而寧願在地上行走,並且安份守法。


─赫塞,《徬徨少年時》


多麼熟悉的詞語,在一個無聊的散步中,突然竄入她已近僵硬的靈魂。像一株在森林大火後,浩劫餘生的樹苗,終於等到了第一場春雨。雨滴滲進泥土,滋潤了它乾涸的莖根。它的微小葉片豐澤起來,突然憶起自己仍然挺立於天地間,於是熱烈開展它的葉片,好教數十里外的蜂鳥都聽得到它的甦醒,森林的生命得以復原。


她特意走進書店,隨意翻看了架上的旅遊書籍。一張在恆河岸邊的圖片吸引了她的目光。她看到河邊有許多梳洗沐浴的印度人民面向陽光,恆河的水印著金黃的光芒,灑落在每一張虔誠的面龐上。朦朧中,這些人們似乎都化身成為一尊尊廟裡的慈悲菩薩,頂著香火看著人間的悲歡年月。


過度的文明已經腐蝕人心,妳不知道嗎?


肉身終將腐朽,妳不知道嗎?


她想起扶桑花,想到自己如行屍般的肉體,她害怕那一點兒火苗,終將熄滅,她想護住它。


她想望一處柴房,供她恣意燃燒。


她想起火焰。


學生時代,她喜歡露營的唯一理由便是因為營火晚會。晚會中飛舞的焰火,緊緊包裹著木材堆,將木材啃食殆盡,發出炫麗的火光,那火光多麼迷人哪,讓她深深的著迷。


那樣激烈,狂野不安,充滿著情意,在火堆旁感受火花的熱度,聽著木材發出如呻吟般的低語,素妍的心隨著火焰舞著,舞到天明,好像經歷了一場潛意識的歡愛。


就這樣,走走停停,思緒混雜。一會兒高興,一會兒心傷。


一瞬間腦中一片空白,下一秒鐘,卻是一輩子的記憶如快速轉動的黑白幻燈片,雜沓紛擾,來勢洶洶。


等她走出書店,才注意到天空已佈滿灰雲,天色陡然間暗了下來。好像地球突然加快了自轉的腳步,為的是要讓她遇見生命中的一場意外。


她獨自往公車站牌走去,沒想到才走不到五公尺,豆大的雨點傾盆而下。眼前沒有可供避雨的騎樓,只有筆直的紅磚道延伸至下一個路口。雨勢來得急躁,滂沱中,幾乎看不清前路。她覺得跑也沒用,慢走也不是,躲也躲不掉。就是在這樣一個令人沮喪的雨中,她聽到在她的身後,遠遠傳來了歌聲。


「嘩啦啦啦啦下雨了,看到大家都在跑。叭叭叭叭叭計程車,他們的生意是特別好……」


素妍心裡驚異,這當下居然還有人有心情唱歌。她只覺得這歌聲稱不上悅耳,但自在瀟灑,使她忍不住放慢腳步。慢慢的歌聲越來越近,到她身後時,她聽到他說:


「妳有錢坐不到……嗨!雨中散步嗎?」


她一驚回頭,見到一位全身濕透的男孩子,雙手插在口袋裡,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樣,昂著頭,雨滴順著他的頭髮一路流下來,白襯衫貼在他年輕的胸膛,修飾出健美的身軀,他對著她笑,笑容足可以讓灰樸的天都為他放晴的程度。素妍的眼鏡鏡片上佈滿珠水,依稀看出他有一對濃眉,像羽翼飛揚。他跋扈的姿態簡直是招了素妍的魂兒了。他的眉宇秀挺,有張清俊的臉龐,及肩的長髮襯出了他的不俗。她一時說不出話來,縮著身體,緊緊抱著懷中的手提包,心中的小鹿橫衝直撞。他對素妍說完話,看著她的臉,然後眼神打量著她的身體,好像充滿好奇心似的等她回答。


一陣風起,素妍拉緊衣裙,不敢看他。他等不到她的回話,聳一聳肩,嘴角微揚,充滿笑意,接著轉身離開,還是昂首闊步般地,好像擺明了要和這場雨耗上了。她忍不住多看他一眼,還在琢磨著該說什麼,他已經彎進了一條巷子,素妍突然覺得非常失望,整個人頓時失了精神,待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雨滴簡直像發了狂,不但滴在素妍的身上,也狂亂地敲在她的心上了。


她的血夜再度迅速奔流,好像要對抗著雨滴的不可理喻,心頭開始溫熱。她的雙腳釘住了地面,任流水橫越她的腳跟,濕透了她裸露的足踝,她竟然沒有辦法離開,好像在等他回頭一樣,沒想到他卻真的回頭對著素妍招手,叫她跟著他。他揚起手掌揮動的姿態,好像在叫一個老朋友,好像他們兩人才剛一道出遊,在返家的路上,素妍不過是步伐慢了些,沒跟上他似的。


他,居然對她招手。


素妍的站牌就在紅綠燈的另一邊,她站在斑馬線前,望著他頎長的身影在巷子的雨中等她。


喜歡上一個人,有時候是沒來由的罷。


像他以這樣的姿態走在雨中,對素妍而言,竟有石破天驚的效果,加上他隨意清唱,蹦跳的音符,像是在透明的醇酒裡,攪入了青春的信仰,讓情竇初開,讓她有了依歸的方向。


然而,她還是站在雨中,雙手環抱胸前,她的四肢冰冷,全身繃得緊緊的,內心卻已是極度火燙。


眼前這位陌生的男子,莫名的撩起了她的情慾,雖然當時她並不確定自己要的是什麼。她一向是害羞乖順的,她可以立刻過馬路,搭上回家的公車,在公車上看窗外雨中的人生,看著行人匆匆的腳步,踏著屬於正規的步伐。


她只要跨過斑馬線,生活將無波無浪。


這一天,不過是像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中的任何一天,她一樣可以在傍晚前回到有烤箱、冰箱和洗碗機的廚房,她會在餐廳給自己泡上一杯烏龍茶,打開音響,放上Nora Jones的CD,聽她婉轉柔美的歌聲,一邊輕扭肢體,然後開始準備烹煮晚餐。也許俊為會回家用餐,但是大部分的情況下,他會告訴她,他必須留下來開會,他會叫她自己先吃,不要等他。然後,她還是可以像週一到週日的每個晚上一樣,自己煮,自己吃,吃飽之後坐在電腦前,手掌輕柔地握著滑鼠,好像滑鼠是自己珍愛的寵物。


她總是盯著Youtube,讓一個短片接著一個短片,連續數個鐘頭,鑽入她的眼瞳中。好像患著煙癮的人,一根接著一根,連結不斷的抽著無味的香煙,只是因為習慣那樣的煙霧。


她會繼續看著電腦的螢幕,一會兒笑,一會兒哭。然後九點半準時刷牙更衣,上床睡覺。俊為可能會在深夜十二點前回到家,然後,可能在隔天的早晨,進入到她的體內,釋放出無數的,找不到卵子的精子,她會在精子游動的同時,繼續讓自己的臉朝向窗外。


有時後她會想著,不知道自己的身體有沒有「有效日期」?但可以確定的是,她的身體已經在多年前的濕熱夜晚被拆封了。還好她的肉身並不需要置於冰箱冷藏,也不怕陽光直射或潮濕的地方,至於會不會變質,她並不敢保證。


誰能給她保證?


保證書要寄給誰?


購買的店章應該是由俊為蓋的嗎?


有沒有需要盡速使用完畢?


她的身體,如果有「有效日期」,她自己想要盡速使用完畢,趁著新鮮,充滿光澤的時候,趁著美味還未消失,趁著她的肉身仍具彈性,尚未鬆弛,她要在陽光下,在冰原上,在保存期限中,發揮最大的能量。


於是,她跨出步伐,慢慢的跟上他。


她突然想跟著眼前這個男人,到山涯海濱,她要跟著他,走到世界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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