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初年的愛貓文人@陳慧文

2017/1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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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初年的愛貓文人@陳慧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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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日報副刊2017.10.29)

  日前,中天亞洲台的記者邀訪,原來是他們與大陸廈門衛視合作節目《兩岸秘密檔案》,該集要介紹的主題是「民國鏟屎官們的故事」,所謂「鏟屎官」,就是心甘情願為愛貓清理穢物的「貓奴」。由於我在十多年前,出過三本介紹貓咪文學的書籍,所以記者邀請我談談:這些民國初年的文人,在文章中是如何形容貓?他們為何對貓情有獨鍾?
  其實愛貓文人,古已有之,至遲在宋代,陸游、黃庭堅、羅大經已寫下溫馨可愛的詩作,對於「小貍奴」(宋代對貓的稱呼)這個文人書房中的「捕鼠高手」兼「伴讀書僮」,表達了真切的佩服、感謝和喜愛。民國初年新文化運動後,在文人創作的新詩、散文、小說中,也屢見貓咪的身影,從這些作品來思考一下中國文人為何特別愛貓,倒也有些意思。對於這個問題,我做了以下三點回答: 
  第一、貓是美的象徵:
  貓咪都有著一張俊俏的臉、明亮的眼睛、毛茸茸的身體,天生可愛討喜,加上平衡感高,就像體操選手,一舉一動、姿態優雅。文人都是追求美、歌頌美的,因此光是觀察、欣賞貓咪的模樣和舉動,就是一種絕佳的美感體驗,便足以讓文人成為貓痴。
  民國初年的愛貓文人,無一不是以熱情生動的筆觸,細膩入微地描寫貓咪的外型和一舉一動,如豐子愷〈白象〉中形容:「白象真是可愛的貓!不但為了它渾身雪白,偉大如象,又為了它的眼睛一黃一藍,叫做『日月眼』。它從太陽光裡走來的時候,瞳孔細得幾乎沒有,兩眼竟像話劇舞台上所裝置的兩隻光色不同的電燈,見者無不驚奇讚嘆。」鄭振鐸〈貓〉中說他們家養的貓「花白的毛,很活潑,常如帶著泥土的白雪球似的,在廊前太陽光裡滾來滾去。」蘇雪林〈貓的悲劇〉中描寫她的貓「臉圓尾短,兩隻玲瓏的綠眼睛,尤其可愛。……賜佳名曰黑緞,因貓的毛是烏黑有光,如同緞子。」季羨林〈老貓〉中形容他的愛貓咪咪「渾身長毛,潔白如雪,兩隻眼睛全是綠的,亮晶晶像兩塊綠寶石」,這些精采的描述,有畫面、有動作,活潑潑地讓貓咪躍然紙上、如在目前,從字裡行間可以感受到作家對貓有發自內心的喜愛,經常忘我地關注著貓咪形態和動作,讚嘆著貓咪的漂亮和靈動。
  第二、貓咪委婉細膩的表情方式:
  貓咪的感情表達並不是很熱情直接、一股腦兒撲上來的,而是比較間接含蓄的,如果是比較粗線條、或沒有長期與貓相處的人,可能就無法體會貓咪的情感,而誤以為貓咪是很冷漠的。其實貓咪是很纖細敏感的,在主人回家時,他不會伸著舌頭衝過來朝人猛撲,而是先遠遠地觀察、或慢慢地走進,然後不知道什麼時候,就靜靜地躺在人的身邊了。學者宋雲彬在上海租屋時,二房東養的大黑貓與他十分有好,宋雲彬熬夜寫稿時,大黑貓便靜靜地陪著他:「冬天夜長,我寫作往往要過一二點鐘,它總是睡在我身邊,鼻子裡呼呼作聲,有時候懶洋洋地醒來,伸著腳,弓著背,輕輕地叫出一聲『鳥乎』好像在警告我時候已經不早了。」
  徐志摩在〈《巴黎的鱗爪》序〉中,寫到他養的愛貓「法國王」,時常「來你鬢髮邊擦一下,手腕上咬一口,偎著你鼻尖『愛我』的一聲叫又逃跑了!」其實貓咪這些動作,都是對人親愛的表示,想要逗人跟牠玩,並且在這個人身上留下他的味道。感情豐富的徐志摩也知道,所以說貓的叫聲「喵」是「愛我」的意思,可以說徐志摩是懂得貓國語言的人,還是成功的貓語翻譯家,把「喵」翻譯為「愛我」,非常傳神,既是音譯也是意譯。
  徐志摩曾送給胡適一隻貓,叫做「獅子」,徐志摩到胡適家拜訪時,時常跟這隻貓玩。在徐志摩發生空難之後,胡適寫了一首詩叫〈獅子〉,詩中說這隻貓蜷伏在胡適背後睡覺,胡適原本嫌這隻貓妨礙活動,想把他推開,突然想起徐志摩,就輕輕拍著貓,說:「你也失掉了一個好朋友。」貓咪在人難過的時候,並不會很吵地跑過來一直問:「你怎麼了?你怎麼了?」有的人會以為貓很無情,根本就不管主人的死活,但其實貓的感受是很敏銳的,很多養貓的人都有這個經驗,當他心情不好的時候,全家人都沒有發現,反而是貓咪默默地走了過來,靜靜地躺在人的身邊,貓就是用這種方式來表達牠的關心和陪伴。貓咪這種獨特的表達情感的方式,對文人來說是很迷人的。也是要有文人那樣細膩的心思、豐沛的感情,才可以瞭解貓的這種表情方式,才可以和貓的心靈相通。
  第三、貓咪不墨守成規、獨立自由的精神:
  有人說:貓始終是沒有真正被人馴化的動物,儘管是被人豢養、被當作寵物的家貓,也都保有自己的個性,未必完全聽話。從這些文人筆下的貓看來,幾乎沒有一隻貓是真的很乖、很溫馴的,季羨林的愛貓「虎子」因脾氣暴烈如虎而得名,「一見人影,它就做好準備,向前進攻,爪牙並舉,吼聲震耳。」另一隻愛貓「小咪咪」則喜歡在稿紙上尿尿:「它偏偏看上了我桌子上的稿紙。我正寫著什麼文章,然而它卻根本不管這一套,跳上去,屁股往下一蹲,一泡貓尿流在上面,還閃著微弱的光。」宋雲彬的「一本暖紅室刻的《牡丹亭》」,曾經被二房東的大黑貓抓破。徐志摩說他的愛貓「法國王」,是「一隻沒遮攔的小貓」,在他寫作時經常「抓破你的稿紙,揣破你的墨盂,襲擊你正搖著的筆桿」。
  但文人就是那麼輕易地接納了貓的這些小缺點、小使壞,不會想要去教訓牠、改變牠。季羨林即便重要的文稿被尿濕,也絕不責打小貓:「我心裡真急,但是,我謹遵我的一條戒律:決不打小貓一掌,在任何情況之下,也不打它。此時,我趕快把稿紙拿起來,抖掉了上面的貓尿,等它自己乾。心裡又好氣,又好笑,真是哭笑不得。家人對我的嘲笑,我置若罔聞,『全等秋風過耳邊』。」宋雲彬珍藏的書籍被抓破,妻子打貓,他還替貓說話:「妻打了它幾下,趕它出廂房去,我卻勸妻不要動氣,因為它實在不懂得什麼『名著』『珍本』,偶爾高興玩玩也是獸之常情。可是它經此一番懲戒,竟負氣不到廂房裡來,最後還是我硬把它捉了進來,拿大塊的豬肝請它吃,好好地撫摸它一回,它才照常到廂房裡來走動。」徐志摩寫作時被貓打擾,卻說:「但我就愛這搗亂,蜜甜的搗亂,抓破了我的手背我都不怨,我的乖!」
  文人如此寵愛、寬容貓咪,一方面是「貓性」如此,人盡皆知;一方面是中國文人的內心都嚮往逍遙自在、卓爾不群、瀟灑脫俗的境界,也可以說都住著一隻獨立又自由的貓。中國文人常常有一肚子的不合時宜,不肯隨波逐流,有點像人類社會的邊緣人,如果是講究創意的作家、詩人、畫家,更是不可能一板一眼、循規蹈矩,常常被旁人說有藝術家的臭脾氣。貓遊走在馴化和未馴化之間,古靈精怪,特立獨行,我行我素,不按牌理出牌,愛貓文人描寫這些貓是如何跳脫框架、不守規矩,我們在閱讀這些文字時,會發現很有意思的一點是:他們完全沒有數落、責備這些貓的意思,反而帶有一種敬佩欣賞的語氣,如果是自家的貓,還會有一種說嘴的語氣,好像在誇耀說:「你看!我家的貓多麼有個性!」甚至還會有一種嚮往羨慕、自嘆不如的語氣。文人在現實生活中,不見得能達到理想中獨立自由的境界,而貓替他們體現了一部分,所以文人看到貓搗蛋作怪,不但不生氣,反而怡然稱快,還拿出筆來大書特書、大畫特畫。
  貓之迷人,一言難盡:有時神秘優雅,有時活潑親切;有時孤傲淡定,有時甜蜜貼心。牠們帶給文人豐富的美、感動和想像,創造出多樣的文藝作品。有貓相伴,生活充滿亮點;擁貓入懷,萬事心滿意足;手捧貓書,如與古今中外的貓友大談「貓經」,時常會心一笑、拍案叫絕。一起來賞貓、懂貓、聊貓,做個快樂的「愛貓族」或「鏟屎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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