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未記.第十章 宋仰澤

2017/10/3  
  
本站分類:創作

修仙未記.第十章 宋仰澤

   第十章  宋仰澤
 


那時,宋仰澤想殺了他。

當宋仰澤被送進仙門雲瑯琊的時候,他已經整整十三歲,比起他從十歲開始修煉的門徒整整大了三歲。當宋仰澤鶴立雞群跟著一群矮個子,毫不費力踏上登仙階第一級的時候,第一次有了殺掉他的想法。

那是他第一個和第二個想殺的人。

直到那時候,他才猛然醒悟,發覺自己有多恨拋下他的父母。戰火不斷又如何?人間界處處修羅場又怎樣?難道因為多餓了兩天肚子,就能把養大的孩子丟在路邊嗎?宋樣澤痛恨他們,他們懦弱又沒有能力,連拋棄他都不敢當面直說,故意騙他在還本道上走了兩天,直到看見雲瑯琊的界碑才驚覺受騙。根本就沒有什麼追兵,或是比較安全的山路,那只是一條諷刺、下九流,欺騙孩子背離親緣的噁心小路。

如果當時宋仰澤也能搬動天雷的話,他會馬上殺了他們。
在濟貧院暫住幾天後,負責卜卦的師尊幫他算了一卦,給他取了新名字,原來舊的從此煙消雲散,不復原貌。

澤為兌。亨,利貞。
剛中而柔外,說以利貞,是以順乎天而應乎人。
也許比起占卜,占卦師尊更擅長的是讀心,知道宋仰澤表面乖順和善,底下卻是波濤詭譎。


神秘的占卦師尊將他交給傳法師尊,要風隨之教導他關於雲瑯琊的規矩。在雲瑯琊裡,最重要的東西就是七級登仙階。所有人敬若鬼神的登仙階共有七階,而雲瑯琊也有七個無形的階層。

最頂端是兩個太乙仙人,合稱雷風雙尊;第二階則是穿著藍色道袍的眾位師尊們,然後來是穿著黑袍,等著上戰場的道士。第三階的人成天不是待在功房裡,就是遊手好閒四處瞎晃,等著日昇日落。宋仰澤不知道他們在等待什麼,但顯然不是需要以命相搏的重大目標。

再來第四階就是那些穿著白袍,爬到納虛階以上的門徒了。他們的功課比起低階的門徒重,還要分神輪值管理伙房、禪房、灑掃,好將師尊交代的工作分配給年紀輕的門徒。說他們是整個雲瑯琊生活的軸心也不為過。

第五階是還穿著黃色道袍的元嬰階門徒,也是從這一階開始,他們的氣質從前兩階懵懵懂懂的小門徒開始變調。宋仰澤一時間也說不出所以然,只不過就是有個直覺。

這群人知道自己還比不上眾位師尊和師兄,但也已經和入門未滿三年的師弟們不同。三次進入宙心池浸泡的經驗,替他們累積根基,也累積傲慢的本錢。宋仰澤想殺了他們。

進入宙心池可不只是瞬間百年,幫助元功成長這麼簡單。


自從開始學習修仙之後,宋仰澤無時不刻,好奇養氣師尊嘴裡,那無限寬廣的得道宇宙是何樣貌。只可惜養氣師尊身兼數職,不只要授課,還要兼顧那些被送到雲瑯琊的幼兒。這些幼兒多半養在半山腰的濟貧院中,等年紀到了才會送進雲瑯琊,踏上登仙階正式成為門徒。養氣師尊分心照顧他們的結果,就是將大半的課程時間,拱手讓給風隨之。

在踏上元嬰階之前,這位傳授倫理規範的傳法師尊,才是最常與門徒接觸的師尊。從師尊身上學不到的秘密,宋仰澤決定自己努力。沉浸在宙心池中,不只是迅速累積元功的根基,再多用點心、多加把勁,時間的奧妙就在其中。發現祕密的宋仰澤憑著這一點額外的努力,突破其他同修恐懼的關卡,為日後打下堅實的基礎。要後來的他來說,他會說這是初入門的三年裡,他做得最正確的一件事。

所以宋仰澤想殺了那些耀武揚威的同修們。他們根本什麼也不知道,不像他一樣為未來做出重大犧牲,不曾拚著心神喪失的風險,私入宙心池修煉。那些人懦弱無能,不配與他比肩。

至於最下的階層呢?在宋仰澤看來,他們根本不存在,比雲瑯琊裡的雲霧還不重要。

偏偏有時候,就是這些你看不見的人,會出現攪亂你的生活。

那一天宋仰澤趁著靜修日的下午到後山去,想躲開惹人厭的師兄弟靜心修煉。牛四榮和柳中離那種貨色,平時在課堂上可以假裝熱絡,但如果是獨自練功的日子還來這套就太過分了。宋仰澤避開出入頻繁的膳房後門,走下百步雲階,往後山的雙身合抱樹去。路過還本道時,他碰上一個小孩子。小孩子身上穿著濟貧院發的褐色衣褲,像傻瓜一樣張著嘴巴坐在路邊。十六歲的宋仰澤裝作沒看到他,逕自走過。

「阿爸!」

什麼?

錯愕的宋仰澤一回頭,立刻察覺此舉大錯特錯。小傻瓜呆滯的雙眼盈滿淚水,在宋仰澤還來不及施展輕功逃離的瞬間,撲上來緊緊抱住他的腿放聲大哭。

那天不要說是修煉,宋仰澤光是要回雲瑯琊就花了好一番功夫。滿頭狐狸毛的小傻瓜像是水蛭一樣黏著他,管理濟貧院的老人和養氣師尊也束手無策,只好叫宋仰澤帶他回雲瑯琊,整理一番之後讓他睡到宋仰澤的鋪位旁。反正小傻瓜已經九歲,再過個半年,同樣也要入門登階。

這可真是無妄之災呀!
靜修日過後不到一天,全雲瑯琊上下都知道宋仰澤被一隻路邊的狐狸纏上。宋仰澤忍受著羞辱的目光,帶著狐毛小子到各個課堂去。不但要應付繁重的修行功課,還要處理狐毛小子無止盡的大小問題。

莫非這就是書上說的,天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勞其筋骨,苦其心志?宋仰澤沒經歷過天劫,不過在他看來,照顧狐毛小子的日子天天都是天劫。他人還在納虛階上,狐毛小子就有了新名字,踏上凝丹階,不知不覺間開始喊他大師兄。他們一起吃飯睡覺,狐毛小子修行有問題,他就幫忙指點溫習。

宋仰澤迫於無奈,只好暫時將殺意先藏在心底,應付這從天而降的麻煩。時間愈過愈快,狐毛小子漸漸獨立,宋仰澤苦中帶甜的修行生活,不知不覺間也要踏上合體階,正式擁有自己的功房。
可是他萬萬想不到她會出現。


血渤海戰事告急,往年望嵯峨拜會雲瑯琊的行程,多半只是簡單的使者送禮往來而已。那一年,卻來了一個女子,她的美像枝箭橫空刺進宋仰澤心裡。他看見她仰望昭聖天尊的眼神,那不是仰慕或是害怕,是一種挑釁的目光。

有朝一日,她將不再對上位者行禮,她會成為上位者,爬得比誰都高。被他的顏神所迷惑的宋仰澤不顧一切往前站,就為了吸引她的目光。恐懼和仰慕夾擊他的心。

從南方來的龍女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狐毛小子已經交到新朋友,靜修日時宋仰澤讓他自個兒去玩,自己失魂落魄地獨自前往雙身樹。近來狐毛小子愈來愈少跟他一同過來,宋仰澤鬆一口氣的同時,難免又有些失落。很快,他也要到血渤海戰場上,去追逐那些功績了。他有自信,他會做得比任何人都優秀。其他不願付出苦心的師兄弟,就是再潛心修煉一千年,也趕不過宋仰澤,到血渤海也只是枉送性命而已。

可是這麼做意義何在?
不知不覺中,不斷追逐力量的宋仰澤有些累了。
像那個狐毛小子一樣,有個人可以仰慕,有一群朋友圍繞在身邊不好嗎?宋仰澤嘆口氣,坐在雙身樹下,聆聽輕柔的竹笛聲。這聲音好美,和他過去聽到的聲音都不同。

他睜開眼睛,直到此時才發現雙身樹上的杏色身影。她的衣帶飄飄,在風中好像一朵落花,隨時都要隨風而逝。

當晚,他們互許終身。
他一直沒弄懂自己何德何能,但是如今追逐有了全新的目標。宋仰澤會成百年來凡人成仙第一人,在血渤海上建立前所未有的功績,成為能匹配靈府龍女的神人。他順利踏上合體階,走在雲瑯琊的小路上,連路旁的小石子都會發光,禮讚他的成就。但這一切都比不上那個名字。


左青齡。
初陽晨雨。
這名字光是念出口,都能令他心旌搖擺,難以自己。
但是現實再一次藉那個狐毛小子的手,破壞一切美好的夢想。本該是雙修歡愉的夜晚,卻因他撞見而變調。青齡情急之下擊毀他的心脈。當宋仰澤硬是振作功力,套上褲子跳進樹叢逮人時,怎樣也想不到躺在那裡的會是他。

宋仰澤還記得他說了什麼。

「大師、師兄……」狐毛小子滿口鮮血,連話都說不清楚。「師、師尊說、說雙修不……不好……我看了書……抱歉……」
宋仰澤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在那當下,他只知道一個人能救他性命。
「你做什麼?」青齡及時抓住他手腕。
「我要帶他回去!」他說:「懸壺師尊一定能救他!」
「你瘋了嗎?你這樣帶他回去,我倆的事會馬上曝光的!」

宋仰澤頓時愣住了。他一向自詡心思敏捷,在這當下卻連一點想法都沒有。狐毛小子躺在他懷中,氣息愈來愈稀薄。他還能撐住這一口氣,全因為藏在氣海中的元嬰雛形,不斷將蓄積的真氣往外送。等到元嬰氣盡,也是他絕命之時。

「你得保護自己。讓他死,我們能把事情裝成意外。」
宋仰澤放下狐毛小子,驚惶失措的他,腦中有一個難以言喻的衝動。
「你想做什麼?」青齡想阻止他,可是宋仰澤動作更快。
他將自己的真氣灌進狐毛小子受損的心脈,逼迫熄滅的心火重燃。
「你這樣救不了他。等到你的真氣耗盡,他同樣要死呀!」
狐毛小子呼吸稍得平穩,宋仰澤慢慢抬起頭。做完這件事,他的腦子恢復冷靜,又能夠思考了。
「救他,我知道你能。我求求你救他。」
「他會成為我倆的罪證!要是給雲瑯琊中的人知道你渡了木靈真氣給他,我們雙修冥合神功的祕密就守不住了。」
宋仰澤一直到今天都不太確定是他先哭,還是青齡先流下眼淚。
「這小子有什麼好的?死了就死了,等你以後到血渤海上要救幾個小道士,就有幾個小道士。自私一點,想想我們好嗎?」

她知道來不及了。當宋仰澤將真氣灌進他心脈的時候,不論青齡肯不肯施救,都已經留下罪證了。

最後青齡長嘆一聲,不知是嘆他多情,還是嘆自己軟弱。她亮劍取出狐毛小子的元嬰,宋仰澤在一旁將自身真氣抽出,分化兩路供給兩人。為濟因他的真氣心臟持續跳動,青齡也因此得以減輕施救的耗損。


 
劍動變三焦,意亂五行逆八脈。元嬰隨我,塑體冥合。胡為濟,飭令還魂!」


 
為濟,他過去都不知道狐毛小子有這麼富饒深意的名字。

青齡強迫為濟的元嬰成長,化成不完全的道身和肉體冥合。這具畸形的道身可以掩蓋宋仰澤的木靈真氣,還能撐住為濟受損的肉體,延長壽命爭取時間,讓他的內臟得以恢復。等到為濟撐過這場意外,宋仰澤逃命似地趕赴血渤海戰場。

過去健康活潑的狐毛小子死了,在他功房裡甦醒的是茫然失措,內功盡散的為濟。宋仰澤不敢看他。

他逃呀逃,跟著眾仙乘著雲逃到東方海上,在那裡妖魔肆虐,帶有劇毒的紅色海水不斷拍打白骨堆成的堤岸。他領到他的寶劍丹青,一手斷玉劍法縱橫戰場,瘋狂投入戰場的行為贏得一眾前輩讚賞。他的名號被擦得晶亮,天縱英才四個字,不知道什麼時候冠到宋仰澤的前面。五濁惡世跨海而來的大軍兇猛,宋仰澤更是英姿蓋天。

沒人知道在他心裡,每個形貌醜陋的妖魔,全都生得和為濟同一張臉。當青齡意外出現在戰場上時,他們投入彼此的懷抱,在戰場上忘我交合。有了雙修與實戰經驗,宋仰澤的功力大幅躍進,卻始終沒有辦法擺脫心魔。他知道自己不足之處,為此他不顧青齡反對,在一年後短暫回到雲瑯琊一天,踏上度劫階。

踏上這一階,表示他準備在未來的某一天,挑戰天劫成為真仙。沒有人預料到他會成功踏上度劫階。短短一年就有如斯進步,就是雲瑯琊千年來,有此成就的人也是少之又少。宋仰澤只知道如果停下追逐的腳步,他會像海中的鯊魚一樣窒息而死。他在十年間從一個剛開始練氣的門徒,迅速攀升到即將成為真仙的道士,宋仰澤的名聲傳遍了仙界。

相較之下,另外一個消息反而成了其次。
為了恭賀遺泰山新任掌門繼位,望嵯峨鎏金頂的寶靈聖母,決定將得意門生嫁給他作為綵禮。
宋仰澤回仙門登階那天沒遇上為濟。他收到青齡的玄碧珠時,沒想到戰場上的小道消息在暗示什麼。等他後知後覺重回戰場上,他的夢魘換了一張他從未見過的臉孔。

遺泰山的新任掌門想必儀表非凡,成就卓越。他是原生於仙界的靈胎,不曾受過人間界的五濁惡氣汙染。不過剛成年,就度過天劫踏上真仙階,等到他跨足太乙之境,就是成為掌門迎娶靈府龍女的日子。宋仰澤快瘋了。

也許他真的瘋了,才會提出半年後要再次重返仙門,向上登階。

所有人都一致同意他瘋了。就算是天縱英才,也絕無可能連續兩年登階成功,更不要說跨過最凶險的度劫。天劫的可怕眾所皆知,妄自挑戰的人都只有一種下場。但是宋仰澤不在乎,如果他的能力不夠贏回愛人,那他不就和自己鄙視的人一樣了嗎?白白掙扎這十年歲月,拋棄名字和家人,他依然什麼也不是。青齡偷偷返回戰場,那是他們第一次爭執。

他不願一切就此結束,可是對細心每一片鱗羽的靈府龍女來說,現在必須結束一切。


「要是我們的秘密曝光,你以為遺泰山掌門會放過你嗎?」她說:「即使遺泰山不追究,那雲瑯琊呢?崆峒九重天上的聖海三清府呢?光是盜練望嵯峨鎮山神功這個罪名,便足以替你招來極刑了。」
宋仰澤放話說他不在乎,即使心如刀割,他還是執意回到雲瑯琊。他必須跨出這最後一步,就算他根本不知道意義何在。
青齡拂袖而去。
宋仰澤沒有留她。


沒多久,昭聖天尊回覆他的請求,特准他提前兩個月回雲瑯琊準備度劫。宋仰澤在十二月踏著霜雪回到雲瑯琊。離開兩年,再回到這個地方感覺非常陌生,一草一木,諸般人事似乎都已經物換星移。那些曾經指導他修行的師尊,如今看來老朽不堪,只是一群倚恃雲瑯琊保護,苟延殘喘的深山隱士。

他在這裡找不到企望的解脫。
在某個雪夜,氣悶難當的宋仰澤趁著陣法露出縫隙,溜出雲瑯琊山門。他走上還本道,偷偷到人間界與仙界的接縫處探看。只可惜依然一無所獲,只好回轉雲瑯琊,在後山上信步亂晃。然後,他又回到雙身樹下。他想起青齡,想起他們曾在這棵樹下度過的時光。過去的他多麼天真,居然真的以為靈府龍女的愛能天長地久。

鬱悶未消的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這麼多年來躁動的心緒,難得在這片深沉的雪夜裡靜止。宋仰澤吐出一口熱氣,慢慢調息抵禦寒冷。這樹不知道什麼時候吸取了他們雙修時溢散的真氣,居然也自然生成一股異香,在這處幽境中繚繞不去。他坐在樹下打坐沉思,想像會有人在這雪夜裡走到他眼前,改變他未來的人生。

他等待想像成為現實的時間沒有太久。
有個雜音趴擦趴擦穿過樹叢,慢慢由遠而近。宋仰澤皺起眉頭,下意識使出穿雲眼,想在黑夜中看清來者是誰。

是為濟。

茫然失神的為濟手腳並用爬出樹叢,慢慢走到雙身樹前。宋仰澤有些吃驚,他眼前的為濟失了魂一般,正對著他的面卻沒有認出他。在宋仰澤的注視下,為濟自顧自躺在雪地上,雙手搭在肚皮上開始吐納睡覺。雙身樹隱隱發出異光,四周的異香愈發濃厚。

面對此情此景,宋仰澤無聲落下兩行淚水。他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為濟想活下去,就算身受重傷、記憶喪失,為濟還是想活下去。至少,他體內有個不知名的力量,催促他在深夜以夢遊的形式,回到這個他曾經送過命的大樹下,吸取兇手們殘存的氣息維生。

宋仰澤記得他最大的夢想,就是和其他師兄弟一樣,肩並肩踏上血渤海戰場。這個夢想他天天掛在嘴上,像極了害怕被同伴落下的孩子,無時不刻反覆惦念。難道憑著這股執念,就能超脫常理限制嗎?要有多強的執念,才夠驅使肉體在無意識間,拚上僅存的氣力求生?宋仰澤沒有碰他,只是坐在雙身樹下調息吐納,隔空將真氣渡進為濟體內。

他想活下去,所以宋仰澤助他一臂之力。

宋仰澤領悟到自己必須活下去,只不過這一次不再是為了自己。
一開始為濟幾乎沒有察覺。等到再過幾天,雷風雙尊調配的冬季慢慢結束時,為濟的精氣神愈來愈足,有幾次甚至在夜裡驚醒,大惑不解地四下環顧。通常宋仰澤都來得及躲起來,不被他發現。只有一次清晨時太過大意,在返回雲瑯琊的路上撞見同樣急著回轉的為濟。好在他反應夠快,沒讓為濟瞧出端倪。

眼看夜間傳功變得不再可行,宋仰澤順著為濟的話勢,邀他到青楓林的功房一同溫習。為濟不假思索答應了。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天劫考驗在即,為什麼他要浪費真氣在一個半死的小道士身上?
宋仰澤自己也說不出答案。滿懷著愧疚、感傷、懷念,宋仰澤在為濟身上看見另一個可能性。那是過去的宋仰澤有機會踏上,卻傲慢摒棄的道路。他選擇拯救為濟,一次次提供助力化解危機。他深知每一次浪費氣力,就是將自己往死路上多推一把,可是宋仰澤不肯放手。

他對為濟敞開心胸,毫無保留將所知傾囊相授。他不會輕言死亡,但也深知機會不大。在這最後一段路,有為濟和青齡陪伴,宋仰澤死而無憾。雙身樹下,再次現身的靈府龍女主動出手救了為濟,撲進宋仰澤懷中痛哭失聲。她責怪他,怪他留下這個孽障,拿他們的未來當賭注。


「你怎麼那麼傻?」青齡哭著說:「我看見他、他那樣子——看他那樣子倒下去,你知道如果那是你,我會有多心痛嗎?」
宋仰澤沒有說話,抱著深愛的女人靜靜流淚。
「我說過他們不會為你打開那扇門,為什麼你總是不聽?」
「我也說過,我會通過那道門。」宋仰澤回答說:「這不單單是為了我自己,也是為了為濟,還有你。在我們剛認識的時候,我就說過我要活下去,成為能夠匹配你的男人。」
「你這傻瓜……」

為濟的用詞沒像青齡這麼直接,但是宋仰澤能從他藏不住心事的眼裡看出端倪。可是比起青齡的愛護,不服輸的為濟也許更懂宋仰澤的心意。也許過去宋仰澤並非真心接納他,可是這兩個月的相處,迅速轉變了許多事物。有為濟陪他走最後一段通往登仙階的路,宋仰澤滿懷感恩。

他終於不再是孤單一人。

走完這段路,接下來就只剩最後一道關卡了。那是青齡警告過他,百年來不曾為凡人開放的窄門。但是宋仰澤不在乎,他堅信自己有實力,這世上有時候實力就是真理。

於是,宋仰澤再次離開為濟身邊,邁步走向登仙階,面對這個關卡。


他感覺這幾步路走了好久好久,比他在宙心池裡度過一瞬百年的光陰還要漫長,在他之前還有許多的弟子走上去,也有許多弟子摔下來。四周安靜下來,不知道為什麼眾弟子逐漸散去,留了一塊空地給他大步向前。也許他們總算都認清自己的底線在哪裡,知道應該敬而遠之,今年就到這裡了,該把位置讓給更傑出的人。

宋仰澤往前走。
眾位師尊們站在原地,宋仰澤沒去看他們的臉,現在不是分心的好時機。昭聖天尊的笑臉堪比天上的驕陽,擺手像迎接其他弟子一樣,指示宋仰澤踏上登仙階。

原來天尊不比他高。突然看清這一點,宋仰澤不知道為什麼安心了一點。他會通過考驗,然後和青齡、為濟一同活下去,度過無限的光陰。

他踩上第一階。
空虛感掠過他全身,和當初不同,這次宋仰澤已經知道登仙階的真相了。
練氣階向來是最簡單的,只要筋骨無損,沒有先天缺憾,都能輕鬆挨過這麼一下。

第二階是凝丹。石階上突然生出吸力,要抽空登階者的元氣。唯有能氣凝元丹,處變不驚,將涵養內斂的門徒能通過考驗。這關考驗其實不難,考的是心境。如果一有外力影響,元丹便隨之崩潰,這樣的門徒還沒有向上爬的資格。

宋仰澤第三步踩上元嬰階。
這次不只是吸取,波掏洶湧的氣勁從四面八方襲來,要卸去他氣海中孕養的真氣,摧毀他半生苦心。宋仰澤的腳步在這裡稍停,運動真氣保護氣海。他還沒用上木靈真氣這張底牌,但也被逼得用上真力,全力抵抗元嬰階的攻擊。

為濟受傷後,這些年就是頻頻在此飲恨。他也許可以再造出元嬰的雛型,但是卻沒有足夠的力量,再去抵禦這些攻擊元嬰的外力。這樣的他,在找到正確的技巧之前,絕不可能向前邁出下一步。

登仙階不只考驗修為,更是考驗心機。
宋仰澤將真氣內斂,形成厚厚的防禦和這些攻擊消耗,同時腳下把握時機,再向上跨出一步。

第四接納虛階是個陷阱。
每當跨上納虛階,方才的攻擊會突然消散,霎時間只覺天地間氣脈充沛,身體輕飄飄的恍若身在雲端。許多跨上這一階的弟子在此止步的原因,就是突然鬆懈了戒心,被這一階的陰柔攻勢突破了心防。

果不其然,宋仰澤納氣回元,身若泰山沉穩,擋下突如其來的波動。修行時時要面對魔考,就是踏在登仙階上也不例外。有機會便吸足真氣,穩住腳步,才是像上爬的真理。
當然,太貪心的人會受到處罰,第五階合體階便是如此。

一踏上去,只覺一股異樣的真氣巧妙通過層層壁壘,灌入氣海之中。方才飽足平緩的真氣,頓時成了群魔亂舞,發狂似地衝擊四肢百骸的每一處穴位。上一階太貪心的人,在這裡必定因氣脈癲狂而失足;太小心的人則沒力撐過這波騷動,注定失足吞敗。

守住中庸,守住道心,將狂亂的真氣馴服,引入道身之中滋養功體。不只修煉肉體,也要修煉心靈,這一路相隨的無形道身由元嬰而成,自當寶貝呵護,力求完備不損。道身、肉體兩相冥合,才是真人境界。

接著,就是宋仰澤過去的最後一階,第六級度劫。

這一階上什麼都沒有。


上一次宋仰澤就是站在這上面,守著功體靜靜等待,卻始終不知道為什麼自己不敢踏出下一步。
站在度劫階上,要稍微低頭,才看得見下一級階梯在哪裡。這時候的宋仰澤滿頭大汗,五內如焚,早已勝出凡人肉身極限不知多少的超絕功體遲疑了,看遍血渤海仙魔激戰的目光不自覺向下躲避。

這一階的考驗沒有形體,時間就是度劫的考驗。光是站在這裡,每一秒都是煎熬。他已經退不回去了,向前就是最後的生死考驗,想要保住性命只有跳下登仙階,承認自己失敗一途。天上悶雷響動,或者只是他心中的想像?

第七級真仙階,踏上去他就不再只是道士、門徒,而是和眾位師尊平起平坐的真仙。
這一階的考驗守關者是時間,隨著燒灼他後頸的日光加劇難度。

青齡。
為濟。
他要活下去。
宋仰澤深深吐納,左掌凝氣,右掌掌心向上翻舉,將氣海中剩餘的木靈真氣全數逼出。他體內的玄碧珠同受感應,立刻激活水元,隨他行功運轉。受到滋養的木靈真氣愈發增強,一時間精氣神提至極限,豐沛難當。他有自信就算火殛神雷殛毀他的心臟,這股源源不絕的活化真氣,也能及時修補好一切損傷,保下他的性命。

宋仰澤踏出步伐。

果不其然,暴雷立刻當頭劈下,同時第二道暗雷自他腳心底下向上貫通,雙雷上下呼應,宛若兩根無形巨釘死死釘住宋仰澤的身體!
只要他在將左腳,踏上、踏上真仙、真仙階……

雷火焚身的痛苦侵蝕著他筋脈、骨髓、內臟,由內而外,再由外而內。兩道屬性截然不同的雷霆相互呼應,不斷反覆破壞他的道身與肉體。不消多時,宋仰澤便痛到麻痺,僵直麻木的身體和心智陷入一片蒼白。電光雷霆並沒有因此放過他。

他知道木靈真氣生效了。在他心靈深處的幽微角落,還是感覺得到自己依然活著,在雷火酷刑臨身的當下,依然有一股清涼維持他一點神識清醒。這是青齡的祝福,是他們對彼此的承諾。
活下去,為了更長遠的未來。

宋仰澤想抬頭挺胸走完這最後一步,不過他的身體殘破不堪,與各處損傷賽跑的木靈真氣漸漸不濟,也許他還是別這麼逞強。他不知道自己的臉笑不笑得出來,不過憑著心中那一點冰涼,他想是可以的。

最後一步跨出——

不對!

炙熱的雷霆火焰依然盤旋不去,而他心中的冰涼卻迅速擴大,蔓延全身經絡。玄碧珠中的水元失去控制,本應由木靈真氣修補的氣脈,如今被惡毒的寒氣塞滿,再也無法運行。失去木靈真氣護持,宋仰澤肉體各處迅速崩解,碎成片片寒灰消散。

六陰破玄雷!
他的秘密洩漏出去了。
他們事先知道宋仰澤身懷木靈真氣與玄碧珠,預備要來對抗火殛神雷。所以陣法中的火殛神雷成了障眼法,好讓人偷做手腳,將六陰破玄雷導入陣中,解破宋仰澤的功體。

他的道身很快就毀了,失去保護的肉體隨之消融崩解。
在一片雷火翻騰中,宋仰澤看不清兇手的臉。

 
大師兄!

 
奇怪的是最後一刻浮現宋仰澤腦海中的不是青齡的樣子,而是為濟的聲音。也許到頭來,他修行了這一生,終歸還是一個凡人。這時他的已經不想,也沒有辦法殺任何一個人,他只期望未來能夠好好活下去。

不過現在這樣也好。他已經看不到東西,然後連聽也聽不見。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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