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公

2015/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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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外公

                         心目中的伟人――我的外公 

                                      唐 夫            

     外公去另一世界,一晃二十多个年头。 

      回忆的思念如微微清风,看不见,摸不着,总能感觉。这感觉是那么细腻,幽然,虚幻。在梦里清流涟漪,在聚谈中觥筹交错,在笔下滔滔不绝。外公象色彩丰富的云霓:清晰而幽深,闪烁时斑斓,飘逸中迷漫。他那清瞿的身形,和善的面目,平常外貌,充实内涵,在惊涛骇浪的岁月,视之泰然,处之若素,默之若神。在中国历史动荡的年代,外公走一条自己的路:不露声色,不言是非,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恬静历程85岁载。比较蒋介石的模样,外公面容略为瘦窄,特别是年青的时候真象。                          

      我最初的记忆在外公背上,左摇右摆,颠澜起伏,进退迂回。听外公儿歌哼哼:“黄丝黄丝――蚂蚂!请你嘎公嘎婆――来吃嘎嘎!坐的坐的――轿轿,骑的骑的――马马。大哥不来二哥来,来了一齐都………幺台。”唱时在接近尾字拖长,再干脆停顿。先说‘嘎’发阴平声,意指外公外婆。后则指肉,发入声。‘幺台’意指完毕。到人间第一幕,独与外公亲密。                          

      1951年的重庆南岸人口并不密集,相间田园,古老街道,破旧黑墙,依稀留有迷幻日本飞机轰炸的色泽。把时光倒流,外公那年是我而今的岁月,幼小的我看着外公俭朴便装,松树躯干,高大秉正。外公很慈祥,从不责打孙子,话语轻之而微,甜而腻,兼有笑容;外婆则不然,蔑块时有惠顾,孩子嘛。在外公的背上,天空云色随着外公的步伐而旋转,我的童稚心扉感觉平静安适。最是随外公背着出门担桶,他那“潲水卖钱!”的呼声沿街,挨家挨户那门前的潲桶,给外公将清水侧流,便三分两分“潲主”讨还价格。然后外公身子下弯,我头朝下,他起身,我复位,外公象巨大的车轮,把世界翻来覆去。当收满一担回家,放下担子,就是外婆一年里喂两头猪的细活。这时候的外公舒展肢体,拍打衣服,清水潦手,挪挪条凳,依然轻轻戴上眼镜,左右摆放精巧的绘图工具,圆规,钢尺,各种笔墨。外公还是背着我,弯腰查阅观赏他自己的作品。我从外公的肩胛颈项边斜望:一大本本画册,图样,密集坐标,飞禽走兽,山水云色。有些页面图画还未完毕,记得外公说过,这样的画册来自英国。那封面颜色灰绿,里面纸页有细密的坐标线,纸张光滑厚腻,长约五十公分,宽四十公分吧,厚达一寸左右。每页边上有一张几寸的样布条,当时的我惑然不觉。那样布条来自英国,德国,美国。那册也是外公在他风华正茂时期保存着自己的“国宝”。珍惜之情,几乎透过心胸,触感到我的肢体。 

    外公姓李名松林,四川江津人。一次我翻阅户口,册页上注原名李德怀。我“啊!……?”的一声。他笑说:“那是按照出生的字辈取名,就象你是堂字辈,你弟弟名堂贵,你伯伯的儿子叫堂云,堂智,一见便知有血缘关系,只是远近而已,象树丫与树枝,来自根源。算命先生说我的五行缺木,便以松林补足。”“哦!”了一声,我才懂得。后来见彭德怀遭遇,我庆幸外公姓李。两年前我偶尔见到份成都晚报,有篇论及唐玄宗之后子嗣后辈在四川的踪迹,撰文者系李氏德字辈最后一人,文章追溯到唐朝安绿山事变,玄宗入川之后留一子成都为“人民的勤务员”,由此衍续后代,列有谱记。李家宗族仅有成都江津两支脉。那年我回国去江津为外公外婆扫墓,问及乡亲,回答当地仅有这一李家字辈,由此可见,我的外公应属其后。当然,一千多年过去了,无所谓聊聊。前几年我捉笔执文,想到自己母亲姓李,唐人固然,海外嘛,华人本性,说自豪还数李唐,而非严打之后的元朝,屠程而兴的清廷。夫则不必当关。我本姓胡,十代之前在湖北永州麻城,托张献忠在四川彻底大搞“节制生育”才来四川,据说那时都要绳捆索绑。父亲一生趣味茶馆酒店象棋扑克鱼杆,我们当为反面人物。看中国近代,姓胡的经商从政名声在外,除开江青曾经有意作戏侮辱不说。但我仍然愿随母姓,以此笔名。                 

     外公家贫,世代务农。在上世纪初,他的母亲被推荐来重庆南岸税务局长家洗衣做饭,以忠厚老实为人,受大家敬重。那时外公进城探母,年仅9岁,因聪敏伶俐,局长喜爱,说这孩子可造就,便保送他进到清末洋务运动时李鸿章主办的“劝工局”属下技校(好象詹天佑也属此局骄子),由政府出资,免费住读。外公学纺织专业,提花工艺花样设计,那飞禽走兽,花鸟水天,五彩七色,缤纷在目,引得了外公的身心灌注,学业精深,为一校首屈。业毕派往南京苏杭上海等地观摩交流几年,其间也结识不少中共枭雄,一如邓小平,周恩来等。“他们去法国留洋,叫我一块走,当时我看重技术,就不那么愿意,更舍不得自己学业。当然,都是国家拿钱,想走就可以走的。那时候啊,当工人需要政府劝说,所以才创立了劝工局这么个机构,老百姓还是喜欢有土有地就种实惠,没有的情愿租赁,那个去做工哟,才不自由呐。”外公默默的回忆往事,深邃的目光,复杂的面容表情,仿佛回到二十年代他那朝气勃勃,雄心报国为家之情。他龃龃抽着叶子烟,一燃一熄,嘴唇不时凹凸,看着年华就象那浮浮烟雾缭绕,再一挥,又还不时掴一下烟杆。“如果去了,也会和他们一样。哎!干革命呀,总要死人,折腾国家民众,哪点好嘛。所以我考虑之后,打消了念头。我同学们去的再无音讯,石沉大海,嘿,真的去了哇,说不定还没有你们呢?”外公叭一口叶子烟,释开皱纹笑笑说道成年旧事,轻轻的话语,将中国战火硝烟化解于平静的目光之中。那是我出牢狱之后,才第一次听到外公对时政看法。沉默寡言的老人,从来不说这些的。他还清楚明晰说到南岸头号大员外孙家花园的地主孙淑辕(音)庇护刘伯承经过。如数家珍,简直就象他亲自办理此事,刘伯承和孙的对话,以及刘邓军队来川,孙得到刘的信告诉外公他只有抛弃家产,连重庆都不能居住,面含泪珠的惨景,让外公说得含蓄深长。末了他还告诫我,这些话不能外说。孙是我外公挚友,他们年青时候彼此亲近交往,外公为孙的结局(可能难逃1951年的“三一三”全国抓捕屠杀)万分痛惜。                 

       一次我去伯伯家,听他说外公经历的口气,简直象文革里说毛泽东:“嘿!你的外公啊,不得了的人哟,莫看他现在是闷不做声的老头。他年青时候,重庆城渝北南三岸(老人说重庆总体就这么言喻)的人,没有不认识的,威名远扬哟。他不但设计提花技术第一,为人兼和,行侠仗义,有口皆碑,地方上有扯皮事,只要你的外公出面,嗑不平的都嗑得平。”伯伯说到外公那么赞美的激动,使我万分意外,而我眼目中外公仅仅会唱“黄丝蚂蚂”,收猪潲,看图册而已。从外婆口里我知道外公曾经是南岸袍哥会里的重要人物。“你外公嗨(阴平声,指在社会团体里结拜)了嘛,那阵子那个不来求我们哟。”外婆的口气,除了敬重外公,含有社会份量。妈妈还说过一件存年旧事,那是外婆在家做事,不经意从楼上泼水窗外,正好淋洒到一位过路豪绅,本来可道歉了之,可外婆性格从不饶人,倒给人家一阵怪骂,真是无理取闹,险些弄出大乱子,惊动地方,似有“炸平庐山”之势。谁知由我外公出面,在茶馆轻轻一席话语而解。可见外公之社会声誉影响,面子还是不小。要是碰上象杨森那类人,这家伙待他的老婆,一枪就毙了,两枪就把外面的干掉。在我中年时节,外公还告诉我一件震惊事情。他青年时曾一度接近共产思想,被杨谙公叫去重庆七星岗城门打枪坝(外公不说我还不知道这地名)参加集会听宣传。“我们都年青,那阵子叫闹共产,哪象今天,不就几个人撺起来,说说吹吹。我去了不还不到一会儿,就听得枪响,子弹就在我耳朵边飞来飞去,嗡嗡直叫,杨谙公当场就给打死。”那是1928年3月三十一日,已记载共党史里,重庆城里七星岗通远门为杨谙公修的纪念物:拳头塑雕,当然,是杨尚昆主席时候,重庆市委所塑。                  

       听我的伯伯讲述,在抗战爆发之前,外公的事业风华正茂,宾客如云,中国工业蒸蒸日上,各行兴旺,民意高昂,重庆的纺织提花行业商家老板,纷纷登门聘请外公设计图案,制作排版。我的爷爷伯伯和父亲也属此行,购有机器设备纺线织纱,最知行家名声。“你外公呀,一般小老板都不敢请他,倒不是他拗(重庆话意‘摆’)架子,是他当年在重庆的技术首屈一指,大商家老板都等着,请他一天钢洋(银元)好几十,你说厉害不。”在中国的二十年代,一块银元可养活一家人,一个教授的月薪,如胡适才两百多银元。遗憾日寇侵华,重创中国工业,从此破败凋残,一蹶不振,外公居然失业了。那时候他不但要养活自己一家,还要负担外婆一家以及其弟弟的学业,再加江津农村亲属群等,众多人口,全是外公负担。战争爆发,外公投资于钢铁,也捐献国家抗战,本当渐渐起势,突然原子弹恩赐日本,抗战胜利之后,钢铁竟然在那时供过于求,废品了。外公频临绝境,从此家道中落。四川的纺织业又因战毕外迁,本省的也消失亦尽,无法恢复原气,根本没有产业起步。外公在惑然中就举国“解放”了,也是幸事,不然,他恐怕不得天年。外公的事业都在抗战之前,因他性格平和,名声享誉时,没有结怨竖敌,要不,外公非算“劣绅”,也属该“推翻”的阶级成员,如他那些被枪毙的朋友。           

     去年回国,家宴中回忆外公生平,我们姊妹交口称颂,唯有父亲愤然:“嘿!你们都说外公好,他年青的时候抽大烟你们知道不?!”甚至他还振振有辞:“你们不晓得,解放初,政府组织征询地方人才,各自报到专长特技。那时百废待兴,大搞建设,用人之际。你们外公就是不去,畏惧再三,那有如此技术不露,情愿失业在家都要得。这是不是太迂腐?”父亲说得激昂,大手挥舞,脸色红涨,喝酒兴头,77岁仍然精神百倍,一双有神的眼睛自以为洞察万物,言语中不失讥讽。言下之意,外公本当大展鸿图,却自甘落后,萎缩做人,岂非明智。               

     弟妹们无言答辩,唯我一想觉得不对。与父亲唱对台戏是我的旧习:“…..不过,二十年代的中国富豪人家,抽大烟的普遍,这并不奇怪。张学良行伍,昏然指挥万马千军,鸦片烟瘾发还从马上摔下来。他的几万人马攻打涿州傅作义几千人,数月不克,成了惊世奇文。外公自己掌握抽烟,也非倾家荡产,并无大过。当境遇不善,他就立即戒掉。至于去向政府说毛遂,弄得不好‘引颈’自缢,那年头明一套,暗一套,他的师兄弟,学徒遍布各界,多是社会上流人物,难免和国民党或者地方豪绅军阀有染,这样自荐吃不了兜着走,那年头说老实话的几个有好下场。地方官僚要是知道他的历史,再一一外调(在毛共时候,用“外调”整人,搞黑材料迫害致死的千千万万),谁要说错一句,无中生有,搞不好我们都是黑五类家属”。              

    说到此,我想起小时随外公上街,见一白发老翁,面容慈爱和祥,银须美髯在胸,似有道骨仙风神韵,他们想见彼此神色激动,但仅仅相互点头,外公对我说:“这是你大外公,问声好!”我从来没有见过,腼腆的问询。但过后奇怪:“他怎么从不来我们家呢?和你这么好。”外公摇摇头说:“现在不同了,各有各的事嘛,将来你大了会明白。”童心纳闷不解,也瞬间忘却。记得这位美髯公来我家(就那么一次),妈妈高兴极了,非常热情,伯伯前伯伯后的称呼,是从来没有过的兴奋,我觉得奇怪。妈妈很想留他吃饭,可他只有三言两语就匆匆辞别。随之听妈妈碎碎叨叨念及童年旧事,说是大外公与外公是结拜弟兄,也姓李,鼎鼎人物,当年与外公何等亲密无间,凡生日节假礼尚往来频繁,两家情同己出。妈妈又说,哎呀,现在,多少人都不敢往来了,立场嘛,思想的,都怕连累一趴拉(重庆话意指一大群)。可见“解放”之后的外公和大外公等特别谨慎,隐忍不露,政局更变,独善其身。后来闻知大外公去世,我见外公在家默然吁唏长久,难言缅怀,旧事之隐。记忆中外公的弟子全川,而外公待人之厚道,终身无敌,竟然没有一人联系。说来,还是怕字当头。外公另一结拜兄弟姓李缨,旧军人,解放之后隐忍不露终身,我在“初恋”文里有祥述。                  

    1953年重庆南岸修筑公路,征集社会闲散人员,外公为生计加入筑路工人队伍,每日肩挑背抬,钢钎铁錾,挥汗如雨,从技师到收潲水然后做愚公,住工棚,下野力(重庆话指干笨重活的),默默无声,无所求索,无所抱怨,随遇而安。那时候只有周末见外公回来,我好高兴,环绕老人叫来叫去,守着外公蹦蹦跳跳,看他在昏灯下偶尔看看自己的作品:标本,画册。有时候他还拿出自己的工具标尺,画规,比比划划,聚精会神测试图样,一如常胜将军在摆弄沙盘,决定战役。那深邃的目光,与桌面的图画交映,一只只虎熊龙鱼,花鸟草虫,一张张的,百花争艳,凤凰开屏,仿佛也看着外公,怒放争艳。我看着他手笔挥动,从细微的坐标线,到外公面容密布的皱纹,尤似年青英俊的外公,在学校里与同学们切磋技艺,在工厂里与老板商论产品,在滚滚流动的市场中,人们喜笑颜开欣赏着外公的心血凝结的缤纷色彩,妆扮着姑娘的笑靥,小伙的神情。门楼的点缀,客厅的铺张。可惜那些工具,竟然被我在1958年大炼钢铁的玄吹中,被老师下达每个学生必须缴纳的“废铁”任务时候,交给学校拿去炼成废渣。当外公第二天找工具时候,突然发现工具盒空了,问我之后,他竟然觉得好笑。同样的事发生在我拿了父亲的几本旧侠书,撕破折纸条玩耍,因此而重叠蔑块伤疤,至今都看起来还意味深长。毕竟是外公,对人待事那么无故加之而不怒,骤然临之而不惊。后来外公越来越不摸他的作品了。唯有的消遣是将草纸(重庆人叫的一种淡黄纸,也即手纸)裁得整齐划一,迭好,一张张在手里搓成小纸筒。那时候叫纸煤子,点火之后可以慢慢暗红燃烧,需要的时候就用口一吹,便燃成明火点烟或者生炉。那年头家家必备。外公抽叶子烟,纸煤当然需要。他坐在桌边聚精会神,我跪在凳子上才够平齐。看外公青筋的手掌动态,一张张纸卷筒,搓圆,再一根根排列整齐划一,一道道的工序,外公一丝不苟,仔细深入,一如他在设计研究什么复杂技术。不懂事的我问这问那,外公总是慢言细语,循循善诱,微微的笑容,细腻入微的解释,润育着童心的花朵。有的时候,外公整理叶子烟,用口含水喷雾,让烟叶微润,再摊开,撕去筋络,剪取中间叶面做外层包裹,拧粹边叶做芯,轻轻的搓齐,一根根自制的短短雪茄,摆成阵势,装入烟盒。于是,每天的叭嗒,叭嗒,再与自己的标本为伴消遣时光。                

     印象中的外公,好像永远都是那样安详,和善。他清瞿的面容,蚯蚓般皱纹,浅白的胡喳。要是中国没有马列,没有动乱,没有毛泽东,没有一个又一个接踵而至的运动,外公绝不会潦倒终身。直到1959年,重庆南岸针织厂设立提花工艺织品,准备投注设备,处心积虑,正要派人去上海江浙邀请技师,不想为外公的徒弟闻知。对其厂长说:“嗨!此等高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李松林老师曾经独掌重庆提花行业,名声全川,遍布江南,过去上海江浙的都来找他,你们还去那里?!”这一说,厂里惊闻,立即登门求贤。那时候外公已经年过六十好几,余热尤存,正在漫卷图书喜欲狂中,可突然来了毛泽东造就的举国灾难(就是有人至今都信亩产能够160万斤的时候),各行各业歇马,该上项目停止。从此中国西南再没有人谙此行业,直到今天四川的丝绸只能原料外流,针织品提花只有去江南加工。尽管如此,工厂依然留下外公,就暂时安排他干传达室收纳信件报刊等清闲活,希望东山再起,重新投资项目,谁知不了了之。竟让外公78岁才退休。一个简单工种的工人,留任到如此年龄,工厂对外公仍然依依不舍。吉斯尼大全可上也。记得那时候的外公的奖状年连。凭他的踏实专一,干事兢兢业业,深具学者风尚,可惜时不他待。 

     想不倒外公的事迹,被我在茶馆里闻知。父亲最爱闲坐如此馆舍,小学时候,星期天我偶尔也坐在父亲身傍,喝两口苦涩的沱茶,听长辈们在茶壶茶碗间谈古论今。一次,父亲独坐,见两同龄人进来,叫茶之后,闲话人事,辽阔无边,随之说到自己的工厂人事,一人问:“你说我们厂里,你看哪个人最好?”另一人回答:“哟,这还用问,这厂里与事无争,与人无怨的,就是李老师,李松林老师了。他哪个都没有得罪过,始终如一,谁都不能比他的涵养。我硬是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人。”那人巴掌一拍打桌边,神色振奋:“对了,就是他,这位老头来厂之后,不但没有任何口角言语,连重话都没得一句,巴巴实实的糯米老头。”我的父亲一听连忙说:“啊哈!你二位说的就是我的老丈人呀。”弄得别人不好意思,但也另眼看他。其实,我父亲和外公性格迥然不同,甚至恰恰相反。我心里说他是糊炭推磨(走一方黑一方),可能我也是吧,所以要坐牢呢。                           

      “你呀,从小就迁翻(意指‘调皮’)得很。那年背你去看病呢,你还居然跑回来老(重庆口语总爱有这尾音),把我骇得安逸(意‘厉害’),就知道你长大了会惹麻烦。”在外公微笑的晚景中说到我的童年。一次犯病,我在外公背上摇摇唱唱前往职工医院,那里面人群聚集,排队挂号,拿药交费,熙熙攘攘,外公放我在旁边的条椅上。他看着我就掏钱去应付柜台窗口。谁知他才转眼,我就翻下椅子“不辞而别”。从医院回家途径街道,那一段岔路弯拐,上坡下坎,就是成人走过也不可能牢记,我怎么东游西逛就回家里的,至今都是迷。外婆见了我还唠叨:外公怎么让你自己回来的呀。也许就在后面,她想。可那阵子外公正急得团转,四处询问,辗转搜寻。当我在门前和邻居孩子忘乎所以玩耍时,才看到万般无奈的外公,焦急不安,失神茫然,萎靡走来,他突然见到我:“哇!你……!”外公疾步过来,蹲下就抓着我的双臂:摇啊摇,笑啊笑,把人间的所有喜悦都盈满面容。要知道在中国偷孩子时有发生(直到今天),特别是男孩。卖掉的,取了内脏偷渡边境装毒品的,无不见闻。前不久回国在成都听说一高干孩子被保姆弄走,取了肾脏再卖给人贩子去做乞丐,最后公安局的查到孩子在街头,已经面目全非,背后长长的刀痕,腰间里面空空的差一个肾,那高干都不敢认,就让这孩子不了了之,依然给丐帮贡献余热。可见外公当时心态,何等痛苦,也许是平生最大的一次打击,那瞬间,真要他的命啊。就那一下,决定了我可以浪迹天涯,决定了我能在此时此刻,悠悠万事,缅怀外公。有幸与老人晚年一块,伴随他回忆,这样的亲情感,珍贵的天伦之乐,人生不多的。                  

    “人生都有遇合,啥事都不可强求。”坐在靠椅上的外公理着烟叶,微笑的面容,慢慢的口气对我说:“比如你和长江(大弟,是外婆失误将他的字辈名字取错)比较,你的波折就大,他从小读书,当知青,参军,进厂都是一帆风顺,不象你。如果你的遇合好,是有发展的。”这“遇合”是外公的哲学,万事万物,有遇而合,自有规律,不可窍取,不可强求,随遇而安吧。由此心态,外公没有烦愁苦恼,在生命长河里无论颠覆如何,泰然处之,独善其身,慰其心,逸其志,临危不惊,骤然不怒。外公这样流露他的看法,那是最后的岁月。1979年底我才从牢狱出来,回到南岸和外公外婆的那间经年修修补补的破旧的瓦房,小小的四间木板屋,泥巴糊墙,几乎四壁来风。大雨是大漏,小雨中小漏,雨停时依然滴答。和外公外婆共同居住(弟弟从部队转业回来也住一块),我几经寻求生计,就投入在照相行业。老人没有嫌弃我这牢狱出来的犯人,被人瞧不起的社会残渣余孽,外公象庞大的港湾,让浪迹的孙子回来停靠,整息。那时连父亲对我只有鄙视,非但不争气,弄得这辈子完了,再无进取可能。而外公看破红尘的说:仅仅是遇合而已。外婆那时候也七十多岁,俩老人成天除了做点简单家务,生火弄饭外公还要修修补补家中破烂,空余他们就对坐玩戳牌(一种宽寸许,长略巴掌那么样的老式纸牌),每在夜里睡眠之前,相互聊聊旧事,说去世的亲友,失踪的,幸存的,某某什么时候死的,某某那年那月在哪里发生何事,碎碎叨叨,轻言轻语。很遗憾,那话题是一部地方清民演义史啊,可我忙于生计,夜晚洗印照片,校对信封装存待寄,没有记下些许。              

     那时他退休在家已经几年,靠微薄的退休金和外婆维生。我所挣的钱都投入破房从新建设上,加之自己也有了女儿,一时无力让老人生活尽善尽美,真遗憾。看到外公老啦,我怕他寂寞,挤出钱为他买台收音机听听新闻时事和音乐,以那旋钮的转动,给外公消除空寂的时辰。晚上外公去街道电视放映室里,一次缴纳五分钱到十点左右关闭。凡我有空就去接他回来,夜色深浓,步幅交接,明显差别,我和外公一路聊聊回来。渐渐的,外公眼目昏花,八十多岁的老人做事仍然心智明朗,有条不紊,生于贫贱,富于中年,落得贫贱,但他的个子越来越小,更瘦,从精神旺健的步伐到癫癫巍巍。每当那样的时候,我会在内心对外公油然升起敬意,想到我的小时候,外公的背上,外公的歌谣。最让外公欣慰的是,他说我和弟妹都不象我的父亲性格。                

       父亲与外婆不睦,两人个性辛辣,四川话叫一个钉子一个眼,意指一碰就要干战,那经常争吵的镜头,成了邻居观看热闹的好戏。在中国当年的贫民区,这样的事件经常发生。视之泰然,各自风斗,在毛加四(人邦)时代是唯一合法的真感情。而我们家又因父亲怪僻而特别显著,外婆利刃似的口才天下独绝(呵呵,子敬说我刀子嘴)。奇怪的是,每有“内战”,父亲气壮如牛,雷霆大发,声音火爆,外婆碎碎叨叨,运词带韵,顺口溜挖苦加降顺(意指‘讥讽’)言语辛辣,而外公竟然然默默无声,也不说谁的对错。奇怪啊,要是我的话,早就对女婿(我的父亲)发作了,明明每次都是我的父亲不对。斤斤计较,吝啬不堪,对长辈不礼貌。我而今也做了二十多年女婿,可从来没和岳母说过重话,总是尊敬有加,我真为父亲害羞。闹到最后,于1963年父亲别处租房,突然举家“移民”,把外公外婆扔下不顾。这一杀手锏至今想起痛切心肺。那时候我11岁,弟弟9岁,妹妹接近8岁,小弟6岁。妹妹哭得呼天叫地,外婆擦泪不止,拉着外婆死活不离开。为此,父亲无奈之下,才让妹妹留居外婆家,我们好羡慕她。那一大动荡,把外婆眼睛几乎哭瞎,红肿好久。她可是把我们一个个带大,看我们呼叫前后,唯一的乐趣呀,天天都活跃在二位老人身边,说笑逗乐,给他们好多安慰。我舍不得外公外婆,简直连上学都差点逃课。从那以后,只要有空,我就跑去(那其实就是我们的家啊)帮助挑水,劈柴,挑煤,孩子的心灵,只感觉和外公外婆在一起舒服,亲情依偎,动物也然。我童年的灾难,没有比离开外公外婆更让我嗜心。不能天天见到老人,总是心里忧忧。幸好外公外婆竟然健康,给我们很少的医疗牵挂,记忆中的外公一生几乎没有病痛,从来没有住院治疗的历史。他那悠悠的步伐,平静的心态,无忧无虑的活着,走向不饶人的岁月。                

     1982年春,85岁的外公终于病倒,经诊断为老年人常患的前列腺炎,双管齐下的还有肺穿孔。外公的身体突然非常虚弱下来,倒床不语,忍受疾病折磨。我们抬他住进185野战军区医院,那是我说过的国民党军官学校,与家门仅一条公路之隔斜对门。为此,我扔下所有事务,终日守护外公,看着输液点滴,喂他软稠的稀饭,偶尔也买点牛奶,好像那年头要婴儿号票才能购得,不知找谁弄到。中国医院(高干除外)从来待病人只给药物和量体温,余事由家属护理全日,我们弟妹等轮流值班,用凉椅靠在外公病床,他骨瘦如柴的身体躺在床上已经显得很小,起床去厕所也需扶持。最先同病房的看到还赞扬我们,外公微笑含首,细语声声,说不枉待这几个外孙。最后,外公完全不能离开床了,静静的躺着,没有一点声息,只有他独自的回忆在眼眶里旋转。我们尽了最大努力,全家兄弟姊妹(父母都来过)累得精疲力竭,最后的结论:“已经回天无力了”,医生摊开手,那表情不说也然。为此,外公被病魔折腾整整三个月,回来就无声无息,只有外婆偶然说他在忆旧,外公的生命象一股溪流,先是滔滔不绝,奔放奋发,然后涓涓细流,直到彻底干枯。                         

    外公火葬之后,根据他的遗愿,叶落归根,葬于江津县龙门区的故土。近几年我回国三次,两次为外公外婆(八年后外婆去世合葬)扫墓,寄托哀思,烟火炮竹,伴着对外公生前的动态,思旧往事,最大追悔是外公那一箱作品,发黄的纸页,标本,不慎在整理旧房中,为弟妹认为是百年废物而焚毁。可惜啊,那是中国近代工业起步的最原始的宝贵资料,外公毕生精力独爱,价值连城的重要篇章,历史博物馆里珍品。呜呼!痛惜!我等不肖子孙,糊涂之极! 

    外公外婆生有九子,仅有我的母亲和一位舅舅幸存,有的病夭,有的摔折。独子舅舅八九岁时候身染癫痫残疾,一手内弯,一足短曲,他和我共同生涯十一年,饿死在他36载的1962年,中国最苦难的地狱日子。要是无疾健在,应有子孙家庭,良好晚年。为办丧事外公请假,带着我去远郊购买棺木,到江北区农村的一家丧葬木器店里,选得薄棺一具。我们再叫板车拉到江边,随小船顺嘉陵江划入长江。那时烟波浩淼,天地一色,阴郁云暗,两岸山峰,黑簇推移,江流漫漫。外公六十多岁,他站在船头,我坐在棺木边的船舷上,听着哗哗水声,梢翁船后摇浆,凌波缓缓,宽阔长江,宁静清流,我看外公遥看天地,缅怀人生,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神戚,独子先他而去,外公谓然叹道:“它日我终,恐怕连这样的棺木也不得入土。”我顿时觉得阴戚风冷,船浆拍打,声声空阔,我的童心是想外公会永生的。不幸被外公而言中,晚年里外婆早早做好的棺木,最后被迫卖给远处农民,那时候城市里已经规定不许棺埋。特别在外婆去世,老人硬是不合眼,还是妹妹前去哭诉苦衷而闭。呜呼,人间无神,阴间有鬼。 

    江津旧地有外公的三妹,我们叫三姑婆,嫁在丘姓人家,至今一大族人,也让外公叶落归根那里。我对他们感激不尽,给钱他们不要,说土地埋自家人应该,忠厚之义,乡间尤存,也是外公外婆厚道所以。                 

    外公生于四川江津县,9岁到重庆南岸弹子石地区,因洋务派运动振兴中国而得以成才,中年奔波中国各地,抗战息业,“解放”后居社会底层,任劳任怨,一尘不染,高风亮节。外公给我的潜移默化,给我的生命启示,给我的自信和自豪,使我历经万险千难,踏破四海风云,悠然北极,因为外公,我懂了做人坚韧不息,就象外公静静的瞰视他的画册,对待他的生命。而今,换为我的文字,我也戴上眼镜,静静的书写。                 

    外公住过的房屋――而今被弟弟出租给进城的农家居住――还在那更加贫民景象的密集住宅中成旧不堪,每回去,我都要经过那里去看看,怀念我的外公,那里有过他的音容笑貌,他的身影,他给我的爱,一如流逝的风云,在我的眼里依稀倒流在时光的往昔。                       

    在重庆南岸弹子石地区,三十年代是热闹的水码头,巍巍群山连绵峻拔挺峭,顺山势而下的石梯缓延入江,广博浩瀚的长江从青藏高原奔腾而下,从清流到浑浊,从静静漫流到咆哮呼啸,带走多少英雄。而今尤忆:那依山临江的街市,竹楼,木房,古香古色的情调,蓝天白云下的树林和葱郁的斑斓早已消失;祸乱的时代将重庆城市变得纷繁凌癯,历次运动浩劫已经更变了山川的清秀,人情的纯真。取而代之的雾气灰尘迷漫上空,南岸弹子石成为垃圾和废墟的狼藉地带,狭窄的街道,混乱的建设,满地的杂物,积厚的尘埃,随车往来如妖风四起。肮脏的人流,鬼迷心窍的面容,唯财是贪的神情,已经彻底淘汰了中华民族的纯真。                 

    天!那就是巴山蜀水,那就是天府之国,那就是有过杰敖不屈的巴曼子将军,有过至今名声寰宇的李冰父子,有过东汉共和福利超然的张鲁?!成才的江油李白,避难的草堂杜甫,豪书的东坡,空梦的邹容…….。具往矣,外公静静的来到人间,踏过他们的足迹,悄悄的离开,完成了他圣洁的一生:无憾,无怨,无敌,无殇。我知道生命中有人类,就有这样的亲情,无论怎么千差万别,人应该有良知,本质。人类从无到有,再从有到无,象流逝的水,飘逸的云,无影之后又无踪。灵性和精神会不会永存在太空或另一世界?我不知道!                 

      但我还是祈望有另外的机遇,仍然在外公背上,听他的最美的歌谣:“黄丝黄丝――蚂蚂,请你嘎公嘎婆来吃――嘎嘎。坐的坐的――轿轿,骑的骑的――马马!……” 

 

初稿于芬兰 200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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