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魔前傳:瀧南星火.三章

2017/3/29  
  
本站分類:創作

狂魔前傳:瀧南星火.三章

三章 未來

 

解元在作噩夢,夢裡有一隻好大的鳥,發出嚇死人的聲音,火焰變成鞭子打在他身上。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全身都在痛,痛苦似乎跟著他爬進夢裡。夫人坐在高高的椅子上看著他,椅子愈長愈高,像一座塔一樣壓在她身上。

小姐也在哭。

她的臉變得好奇怪,還有其他人也是。他們的臉好像長在腫脹的動物內臟上,被蜘蛛用線接在脖子上,憑空擠出五官來哭。解元又熱又難受,到處都是蜘蛛絲,還有帶刺的樹枝扎著他。那隻大鳥全身被蜘蛛絲綁住,側著臉只用一隻殘暴的眼睛瞪著他,黑色的火焰在四周燒了起來。到處都是死麻雀,滿坑滿谷,前仆後繼從世界各個角落來他夢中赴死。

所有的東西都變得好燙,像地獄一樣。他只剩自己一個人,沒有大哥和小姐能夠幫忙他排解心中火燒般的痛苦。火鳥用羽翼遮起眼睛,帶著劇毒的煙霧向四周散開。一聲悲鳴穿透黑暗,從夜裡傳來!

解元猛然睜開眼睛,從沒如此清醒過。達達的馬蹄聲停了,那噩夢般的聲音已經遠去。

他吞了吞口水,起身推門查看他造成的破壞。月光幾乎流失殆盡,安詳的夜近尾聲了。

 

 

碧玟一下子嚇到顧不得禮節,抓住解元的手連退三步。

那人身體一半在老倉庫裡,張開雙手趴在泥土地上,好像爬到一半才失去意識。他身上青灰色的衣服骯髒破爛,樣式也不像防家下人會穿的服裝。這是一個外地人,不知道為什麼被解元撿了回來。

「他死了嗎?」碧玟緊張地問。

「沒有。」解元搖搖頭,走上前伸手抱住他的腋下,拖著陌生人走進老倉庫。碧玟趕緊跟上去,老倉庫悶熱的環境令她遲疑了一下。

「看來我是失敗了。」

碧玟再次抓緊神術和解元的手,拉著他想逃出倉庫。可是光憑他一個女孩子的力氣,根本拉不動解元和他懷抱中的男人。解元似乎沒有聽見,或者根本毫不在意,依然故我拖著男人往黑暗的角落去。

「我沒有惡意。」那隱約浮動的聲音慢慢現出原貌,一隻羽毛雜亂的角鴞出現在心海中。「當然,你的朋友也沒有惡意,這全然是一場意外。」

「你是誰?」碧玟問道。

「你可以叫我濊生。」

同時看著現實與心海,碧玟不禁有些頭昏。角鴞自然地駐足在心海中某個懸空的點,安穩得彷彿真有棵樹在那裡讓他歇腳。

「這是怎麼一回事?你說你叫濊生,難道你是漂民嗎?」

角鴞的眼睛瞇了起來。「你倒也不笨,光聽我的名字就知道我的出身。沒錯,我的確是漂民,承接魚仙的詛咒與祝福,為祂在九黎上漂浪尋覓的漂流之人。」

「你們是奴隸。」碧玟說。

「你又說對了,因為我們尋覓的目標,所以我們出生就必須成為奴隸,服役直到成年才能選擇回歸漂流之人的組織,或是繼續留在人類之中。」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難道說——」碧玟的視線投向昏厥的男子,解元把他拖到稻草堆後,小心把人塞在草堆的縫隙裡。

「你這女孩的直覺準確得令人訝異。」角鴞的心術傳音裡半是稱讚半是挖苦,絲絲透進碧玟心中。「我被困在這裡。有人佈下強大的心術幻象,圍繞著整片莊園,我不小心踏入他的陷阱,只好用所有的力氣守住神術,想辦法保持清醒。說得更精確一點,這附近有一個極為強大的逆神術陣,強迫每個人守住原來的樣子。」

碧玟聽說過這種東西,用心術攻擊別人,用幻象逼瘋對手。

「是誰這麼狠心?」她說:「教僕表姨說過,任意使用逆術,可是唯一死刑吶!」

「我想施法的人應該也不在意才是。」角鴞另有所指的口氣讓碧玟非常不舒服。

「先生遠道而來,與我等素昧平生。」碧玟將警告的意味放在禮節後送給濊生,要他注意言行。「好在這裡只有我和解元,如果先生繼續出言不遜,休怪碧玟翻臉無情。」

「所以小姐叫作碧玟是吧?」濊生的角鴞點了一下脖子,做出像是行禮的怪動作。「不知是否能請碧玟小姐行行好,請解元公子放開我身上的束縛?」

「解元?是解元綁住你的嗎?」

「小姐這下怎麼胡塗起來了?」濊生反問:「這裡只有你我他三人,不是他,難道是我自己綁住自己嗎?」

「解元怎麼可能做這種事?他、他只是——」

碧玟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解元替地上的濊生挑掉鼻子上的稻草屑,拉平他身上的衣物,細心得好像在照顧病人一般。碧玟實在無法想像純良如他,會用心術去傷害任何人。角鴞嘆了口氣。

「我知道難以置信,但事實正是如此。的確錯不在他,他只是想要維護這片土地的安寧,才會出此下策對付我和追趕而來的官差。」

「官差?」

「有三個倒楣鬼功力不夠,已經死在你們家的田埂下了。」角鴞捏出一個畫面,三具屍體橫陳路旁,慌亂的解元把人推下田埂,讓泥水淹過屍體。

碧玟嚇出一身冷汗。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不要怪他,他不是故意的。」

忽地,角鴞振翅躍起,一波詭異的鼓動衝向碧玟。那一瞬間,心海中空無的空間擠壓扭曲,彷彿有根碧玟看不見的巨棒迅速重擊剛才兩人交談的地點。雖然那股巨力非常嚇人,在心海中激起可怕的波動,但碧玟的神術卻沒有崩散。相反的,她的神術金魚變成了某種像是殼一樣的東西,包覆她的心靈,隔絕了衝擊。

碧玟腳步踉蹌往後退,不請自來的心術鑽進她的心中。她一退出老倉庫,濊生的神術角鴞也消失得無影無蹤。看來不論囚禁他的人是誰,老倉庫儼然已經成了濊生的監牢,連他的神術也不許踏出。

「小姐?」解元追出來拉住她的手,幫忙她站穩腳步。

「地母呀、大士呀,怎麼會這樣……」震驚過度的碧玟說不出話,這太匪夷所思了,根本不可能發生。大哥和父親離開還不到一天的時間,怎麼會發生這麼荒唐的事?為什麼是可憐的解元?為什麼是他?

「我要回去了,娘會找我。」碧玟擠出發抖的聲音。「放開他,但不要讓其他人發現他,我說濊生,我不知道……」

碧玟推開解元的手,踩著腳步即匆匆往大宅跑,徒留不解的解元站在原地。

她不應該就這麼跑走,解元不懂,碧玟會傷到他的心。又或者,她早就開始這麼做了?她走得很急,好幾次差點摔跤,泥巴塵土穿過鞋子上的破洞,弄髒她潔白的襪子。

這下一切都有了解釋,連她的心術突然進步,也不是沒有原因。她一離開老倉庫,神術金魚立刻變得模糊,隨時要潰散在心海中。

 

我們的目標就在這裡,那個懷抱著傷痛自戕,撕裂自己投入輪迴的神祇。他只願投入奴隸之身,企圖用苦痛堅定自己的決心。

 

碧玟愈走愈快,幾乎跑了起來。但不論她怎麼加快腳步,始終甩不掉濊生消失前投入她心中的聲音和幻象。

 

我必須帶他離開,這是唯一的方法。你們的心太過緊密,他的火焰也許能幫助你的心術成長,但如果他失去控制,你也會連帶遭殃。歷史上有太多相似的例子,放手對你們兩個都好。

 

她要和解元分開,她答應大哥的是將成一場空話。她原以為自己在幫忙解元,卻不知道自己也是綁住他的枷鎖。

 

搜索他的人不只我一個,未來還有更多挑戰要他去突破。而我必須說,你絕對不會是他的夥伴。

 

他憑什麼決定碧玟和解元的人生?

怒氣盈滿碧玟的胸膛,給她力量抗拒濊生的心術。這個外來的陌生人只是找麻煩而已,根本沒資格置喙碧玟的人生。她答應大哥了,就會努力做到最好。他們會一輩子在一起,永遠不分開。

 

 

大哥才離開一天,碧玟便失眠了。今天娘親沒有返家用餐,玉欣表姨要丫鬟把飯菜端進房間的偏廳,讓她一個人吃飯。

這樣也好。一個人吃飯雖然孤單,但至少她不需要在心緒紛亂的當下,還要端著禮節上餐桌,去面對繼玖那張令人厭惡的嘴臉。但這不表示她能把濊生的話忘記。等到丫環替她更衣就寢,熄了燈,只剩她一人躺在漆黑的房間裡,濊生的話就愈形清晰響亮。

 

我必須帶他離開,這是唯一的方法。

 

等丫鬟的腳步聲遠離,碧玟輕手輕腳溜下床,摸黑走到窗邊。今天天空上都是烏雲,沒有半顆星星,天氣沉重得令人沮喪。快到桂瀧南的雨季了,到時候農奴們又要更忙。忙完插秧忙灌溉,忙完除草忙收割,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轉眼碧玟也要出嫁了。

為什麼?為什摩他們都得離開?要是解元也走了,不就只剩她孤伶伶一個了?時間從她指縫中溜走,變化來得太快太急,她一點準備也沒有。

扣!

窗台下傳來奇怪的聲音。碧玟東張西望了一會,直到第二響傳來,才確定沒有聽錯。碧玟連退三步;她本來想走過去一探究竟,但是一想到可能是什麼妖魔鬼怪,或是傳說中的採花賊,心裡頭就忍不住驚惶。她悄悄皺起眉頭,放出一波心念,窗台外立刻傳來一聲低沉的哀鳴。

「解元!」碧玟趕到窗台邊探頭張望,解元果然窩在窗台底下抱著頭。「你在做什麼?誰叫你這麼晚跑來的?」

「是,小姐,很晚了。」解元苦著一張臉說:「小姐受驚了,解元來道歉。」

「受驚?你說的該不會是濊生的事吧?」

解元在黑暗中點頭。要不是怕被發現,碧玟還真想點起蠟燭,好把他的臉看個清楚。

「哪來的話?我才沒有受到驚嚇。你只是一片好意,沒想過事情會變這麼糟。」

碧玟真希望自己能說出更有力的安慰。她雖然看不清楚解元的臉,可是他的歉疚滲進心海裡,不需要凝聚神術碧玟都能感覺到那苦澀的滋味。

「濊生說,解元得跟他走。」

碧玟吞了吞口水。「這是你的自由,你當然可以跟他走。」

「可是我想待在小姐身邊。」解元說:「沒有我,小姐會寂寞的。」

「這是什麼傻話?如果你真的想走,就不要擔心我。大哥很快就會打勝仗回來,到時候我們又能聚在一起了。」碧玟說。

「大哥不會回來了,解元知道。從很久之前開始,大哥就慢慢忘掉解元,不要解元了。最後我只會剩下一個人,沒有人願意陪在我身旁!」

聽聽他講的話!早上還堅持大哥會為他犧牲生命的人,現在活像小孩子鬧脾氣,抱怨大哥遺忘他。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碧玟感覺到濃厚的哀傷揮之不去,好像解元早已預見他口中悲慘的未來,一個孤獨的世界,沒有任何親友陪伴在他們身邊。碧玟很難跟他解釋大哥夾在娘親和他們之間有多為難,疏遠解元反而是種體貼,以免娘親注意到還有一個庶子躲在暗處。

「大哥他只是去打仗而已,又不是和人私奔。」碧玟強裝鎮定,試著緩解解元的情緒。「況且就算大哥不在,可是你還有我呀!我們從小一起被欺負到大,不管未來的路有多難走,我們也要一起走下去。現在難過只是一時的,你再多忍一陣子,把心術學好。等我夫家的人來了,我就能把你引薦給他們,我們可以一起嫁到杜州去。我聽說那裡有許多的杜鵑花,春天時也沒有惱人的大雨。」

「杜鵑花很好,我不喜歡杜鵑花。」解元說:「杜鵑花很可憐,開不到花期就謝了。」

「你又在說奇怪的話。」碧玟搖頭。「你就是這樣,其他人才喜歡欺負你。」

「是,其他人沒有小姐好心。」

「你就算稱讚我,也沒有好處拿的啦!」

解元從窗台底下爬出來,小心避開腳邊的花壇,站直與碧玟四目相對。

「怎麼了?」

「小姐不要嫁,小姐和濊生走。」解元認真地說。

「你在說什麼呀?為什麼我要和濊生走。」

「濊生會對小姐好,解元也是。但是解元不安全,小姐要和濊生走。」

「不要傻了。」碧玟真不知道該拿他這番顛三倒四的話怎麼辦。「不想待在我身邊就說一聲,我馬上請娘把你送到邊關絕境,去跟爹和大哥作伴。」

解元又搖頭又跺腳,看他慌張的樣子真的使人又氣又憐。

「好了啦,我逗你玩的。」碧玟給他一個安心的笑,猜想就算是在黑暗中,這個笑容應該也夠燦爛了。解元停住腳,眼睛直勾勾看著碧玟,突然間又變高了一點。夜風一個勁兒地在他們耳邊吹,卻吹不起他們一絲波動。這好像是碧玟第一次看解元專注在一件東西,或是一件事上,卻沒有露出以往的癡傻表情。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異常專注,一眨也不眨,好像怕眨眼之後會失去什麼重要的東西。

「解元看見小姐了。」他最後說。

「我也看見你了。」

「解元可以一直看著小姐嗎?」

碧玟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可以,只是直接說出來也太丟人了。她決定改變話題。「為什麼你都不叫我的名字?你都叫你自己解元,卻不叫我碧玟。」

解元低著頭。「小姐是比解元好的人,解元不該說出小姐的名字。」

「胡說,你當然可以說我的名字。我們是好朋友、好兄妹,沒道理連這一點點界線都跨不過去。」

解元吞了吞口水。「碧玟。」

「這不是好多了嗎?」碧玟開心得連臉都紅了。她很高興四周黑得像地母的裙子一樣,沒人看得見她臉上的燥熱。解元在黑暗中望著她,眼睛裡跳動著光芒。

「如果有個人可以陪在我們身邊該有多好?」她說:「一個永遠不會離開,陪著我們擔心受怕的人。就算我們必須暫時分開,我也能放心鬆開你的手,那人會永遠照看著你,保護著我們。」

「我聽不懂小姐的話。」解元搖著頭說:「我可以照看小姐,也可以照看其他人。」

「我知道你可以。」

碧玟想這麼說,但是話卻說不出口。解元的臉愈來愈模糊,黯淡的月光退去顏色,防家大宅傾頹荒廢。這裡不是真實世界,只是一個偽造的夢境,群鳥在天空飛舞,帶走一切碧玟熟知的人事物。解元漸漸消失,只留下一片空無的黑暗包圍著碧玟。

睡意來得又快又不自然,在碧玟還沒意識到前,將她帶入沉沉的夢鄉。

接著猛然一隻大手,將她扯出被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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