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窺

2016/8/18  
  
本站分類:創作

偷窺

  你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剩下約一口的量。這已經是你第幾次熬夜寫作了?你已然記不清楚,反正作家的工作就是這樣,靈感來時說甚麼也要緊緊抓住,而日夜顛倒或長時間不睡覺早已成為戒不去的習慣。你是一名小說家,專為某出版社寫小說,雖然你一向都有延遲交搞的慣性,但是這次出版社催促的比往常來的緊湊,以至於你必須趕緊把這煩人的工作及早做完,免得整天都像被人用鞭子驅趕的馬車,覺得自己越來越失去人的性格。

  拿起書桌上的外國香煙,隨意抽出一根最順眼的,輕輕含在嘴唇的最前端。他緩緩閉上雙眼,任憑紅色的火焰貪婪吞食,菸草裡的尼古丁魚貫逃竄到肺葉,透過血液的宣傳,一股彷彿信仰般的儀式遊行全身的神經,分不清楚現實與夢境的差別。這是你唯一忠誠膜拜的慾望,甚至比跟一位美若天仙的女子做愛更具意義與刺激。

  正要把一切煩惱大方吐出的時候,你忽然想起一件事,起身走到窗戶邊掀開一角,此時,陽光等不及似的潑灑下來。你瞇著眼,像在鑑賞某件藝術品;有時候更像隻獵鷹鎖定好獵物,垂涎那鮮紅的肉味。

  「還沒起床嗎?也是啦,這個時間對她來說太早了,也太急了。」你皺起眉頭,好奇似的自問自答。

  「這幾天沒日沒夜的趕稿,沒心思注意妳的那幅畫進度到哪了,我想妳肯定還需要很多的時間吧,如果,我猜想的不錯……」你自顧自的笑了起來──不是那種爽朗的大笑,或是某種輕侮的嘲笑──彷彿這是肯定的語氣,或是被安排好的劇本。

  你把身影挪回書桌前的位置,時間再度厚重起來,你頑皮似的吐著煙圈,宣告著自己的作品即將完成。

  她幾乎整晚沒有闔上眼睛,腦袋瓜裡想的都是剛剛所見到的畫面。

  女子跪坐在浴缸的側邊,替一個中年男子刷洗背部。這個女子看起來頗為清秀,白皙的鵝蛋臉嵌著深邃的黑色瞳仁,纖細的手臂如凝脂般的滑嫩,胸前高聳隆起的乳房不時搖晃著。突然,那中年男子轉過身來,跨坐在浴缸邊上,那肥滋滋的肚子看起來十分令人倒胃口,特別是那短而粗的那話兒……。中年男子把這女子的頭強壓在自己的下體,這女子便一口一口的吸允那醜陋又骯髒的穢物。不多久,中年男子在這女子豐滿的胸溝中射精,而後心滿意足的跌坐在浴缸裡頭。這年輕女子像是某種生產線上的操作員,依循著固定的模式動作,從沖洗身體到擦拭中年男子的身軀,全部一氣呵成,沒有半點多餘的行為。

  穿著白色襯衫的男子,慵懶地躺在深棕色的沙發上,腰部下方只見一條紅色的內褲緊緊包覆著不可言說的秘密。男子手握著遙控器,看著電視畫面不停的跳動,偶而看一下新聞,但總的來說,沒有一個節目曾在電視機裡停留超過三十秒鐘以上。怪的是,男子的姿勢沒有變過,直到他睡去之後,那條繫在頸口的領帶才鬆垮下來,而電視機在三十秒內自動關機了。

  小男孩坐在書桌前看書,厚重的眼鏡表達了男孩的認真程度。令人好奇的是,男孩眼前的書竟可維持三十到五十分鐘不動的狀況,沒有翻頁、沒有註記、沒有追求待續之後的渴望神情。直到……男孩受到驚嚇急忙將身軀往前挺,而後拿起筆來胡亂圈點,這才發現,原來男孩的母親此時端來熱騰騰的飲品,以及看來美味鬆軟的糕點。一番鼓勵慰問的話語完結之後,男孩的母親不捨的離開,男孩再次回頭確認是否安全,有如堤防上守夜哨的士兵,小心翼翼的提防水鬼的偷襲。

  一對男女坐在木質地板上,全身赤裸,無精打采的背靠在床緣邊。男子消瘦的臉頰和身軀像是得了厭食症的患者,右手食指與中指之間叼著一根捲菸,女子順手接過捲菸,在吸吐之間顯透出一股迷亂的神情。女子蒼白凹陷的臉龐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老上許多,黑眼圈厚重的像抹不去的煙熏妝,乳房如洩氣的皮球沒有生氣的垂掛在胸前。兩人就這樣妳一口我一口,四周瀰漫著頹廢的氣味。

  每到夜晚,她總是把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大街對面的那棟七層建築的樓房,由於距離有點遠,所以她從不擔心對面的房客會察覺到她窺視的行徑,尤其是她細心準備了一個專業級的長筒望遠鏡,以及材質與顏色適合掩護她一切行動的高級進口窗簾。

  她是一個畫家,喔不,正確來說,是一個頗有怪僻的人類學研究者。她極少出門,因為在五年前繼承到一筆龐大的遺產。關於她的身家背景知道的人甚少,只曉得她長相算是雅緻的美人,身材嬌小,五官倒是非常的立體,有著混血兒的味道。這是一位經常替她買食材買生活用品與繪畫器具的房東女兒所說。

  「陳小姐,妳要的東西我買來囉,妳看看有沒有缺甚麼?」

  「妳放在鞋櫃旁邊就好,這個月的房租和買東西的費用我一併收在信封袋中,妳在鞋櫃上方就看得到,有多的話不用還我了,有少的話妳再跟我說,我會馬上補給妳。謝謝!」

  「哪裡的話,向來只有多哪有少的,就算有少了哪會還來跟妳計較。我回去了,有事交代再打個電話給我吧!掰掰!」 

  以往,她剛來到這裡居住的時候,只是對一些生硬的物品感到興趣,比如說花瓶、茶具等,像是一般美術系出產的學生,對於光影和形狀與線條的掌握有一種著迷。後來,漸漸愛上活生生的生物或植物,在她的畫布之下,色彩變成多稜角的對話。近來,她開始對外界事物有了好奇心,尤其是對面那棟紅色磚牆的樓房,窗台的設計就如同一襲舒展的畫布。

  原先,她認為自己偷窺的行為很不禮貌,所以趁著白天,假裝看看街道的人群走過來走過去,或是像個天文學家觀察天空的變化,藉此「光明正大」窺視的意圖。她注意到每格窗台的背景都極具意象,與街道上熙來攘往的景緻呈現強烈的對比。沒有人影竄動的空間,時間彷若凝滯,她開始構思一格窗景裡的故事。

  一張紫羅蘭色的彈簧床,床腳摺著一襲鬱金香色的被褥,地板是冰冷的大理石磚,窗簾是象牙色的廉價品。依稀能窺視到梳妝檯的一角,一把棕褐色的髮梳把十數根及肩的長髮抓實了。男主人是個老實的年輕上班族,一絲不苟的將生活安排的妥妥當當;剛娶過門的嫩妻個性簡單樸素,卻隱藏著壓抑的慾望。或許這兩人曾轟轟烈烈的愛過,但在婚姻的承諾之下,規規矩矩的行為變成一條不成文的家規。再過幾年,可能床單會換新顏色,梳妝檯上會排滿各式誘人的香料,窗簾不再廉價且會厚實些,因為陽光的刺探多少有著不懷好意。

  破舊的黑色沙發上清晰地烙印數道抓痕,底部有明顯的撕咬痕跡,一隻鵝黃色的玩具鴨頭部傷痕累累,一顆彩色條紋如網球般的橡皮球上還留有溼答答的口水,地毯有顯眼的水漬,有隻背對窗口的白色犬類生物四腳朝天並以不正常的姿勢彎曲著身體。牠在一箱裝有積木的紙盒旁邊,紙箱旁是一幢娃娃床,床上躺著一個包著尿布的女娃,如果她的親生父母沒有特殊癖好的話──蕾絲的衣服裝扮應該是代表著女性象徵,此為最適當的推測。她嘴上吸含著奶嘴,可能有三或四個月大,如那白色犬類生物一般大小。小孩長大之後,會結交幾個沒有白色長毛髮的朋友,偶而打量幾個外校的妹,或在籃球場上與人發生衝突。父母親的規勸總是讓他覺得煩躁──他不需要成績來證明自己的存在,不需要待在閨房內自慰表達自己的純潔。如果讓時間走得快一些,他可能會明白或許做個「她」不見得是件壞事。

  木質地板上佈滿晶瑩剔透的玻璃碎片,可能是裝著帶刺的紅玫瑰花瓶或某種高級的葡萄酒杯,深紫色的液體黏在類似杉木的茶几上。一條深藍色的領帶被丟棄在垃圾桶,跟白色的襯衫一同窩著,襯衫領口有模糊的口紅印,或許與昨天下的一場大雷雨有關。電視機是唯一的完好無缺,因為它正播放著某位當紅女歌星的音樂錄影帶──不久前好像聽過──歌名沒記錯的話應該叫做──藉口。突如其來的大雨打亂了彼此的生活節奏,在咖啡廳前不期而遇,二人小時候就早已認識,說是青梅竹馬也不為過,因為天雨路滑的緣故,女子被老天爺安排在男子面前跌倒,而男子順理成章的接住她,兩人透過肢體的接觸傳遞了某種情慾,短暫交談之後,彼此留下對方的聯絡訊息。自此,他們找到時間就撇下各自的男女朋友來約會,有時候喝咖啡聊天,有時候去酒吧聽音樂,有時候去汽車旅館看DVD解悶,他們從不談及自己的另一個伴侶。如此相安無事過了三年,這女子在睡意中,「不小心」在他的襯衫領口上擦了一下嘴──至於動機為何沒人明白,或許是某種夢遊的類型──他因運動過度早已不省人事,所以……。

  她沉溺在自己的異想世界裡,並將故事裝進畫布裏一格接著一格的展示櫃中,透過光影的變化,真實地重現當下的具體陳述。對於這樣的新收穫彷彿為她的繪畫生命注入一股難以言喻的新鮮感,她不自覺得越陷越深,而沉迷了。只是有些窗口被秘密保護著,不急,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你的稿件已經完成,結局令他相當得滿意,只是在稿件交出之前,有三件事情需要確認。

  首先,對面那幢白色建物中的女子,究竟甚麼時候能將畫布填滿。似乎她不是依照樓房位置的安排來描繪,因為你的樓下住著一個不喜與人打交道的老婆婆,而不是一個整天忙於自慰與接待男賓客的人妻。由於你住在最高一層樓,所以你很清楚自你以下的各個樓層的住房情況,當然,與你同樓層的鄰居是再清楚不過的認識。因為你的作家身分,所以有著極為正面的形象,因此不管拜訪哪位房客,都會被豐盛的款待,即使是二樓那間自稱黑社會殺手的小朋友,也同樣熱情招待你的來訪。所以你實在好奇她的「佈局」是依賴怎樣的邏輯,如同你小說裡的私家偵探,渴望對手露出細微的破綻。

  其次,你對於她的來歷感到興趣,是甚麼原因讓她來到這一間套房中生活?是甚麼緣故使她愛上窺視他人而做為繪畫題材的想法?她的家人暗藏著甚麼基因密碼使她對繪畫產生一股陷溺?有沒有親朋好友或兄弟姊妹?他們是否同樣具有這類優雅的氣質?她獨自一人在此生活有人察覺到嗎?有關她的一切你都想知道,像是一種無法抗拒的使命感,讓你產生這種貌似情竇初開小夥子暗生的情愫。

  最終,你想把秘密瞬間解開,讓她知道有人一直在觀察她,如同她生活在觀察別人的生活之中,成為另一個被觀察者。你想清楚的看到她之後的反應,是不是真如你小說裡的結局發展──私人偵探愛上了自己的對手,在公平與正義的拉扯下,他的心反覆煎熬著。他已經完全擄獲對手,生殺大權全權操之在自己的手中,愛與背叛是一把雙面刃,無論哪一種選擇,都勢必染紅生命的大道──或者是出現令他意想不到的情節。

  你選在一個特別的夜晚,天空異常晴朗,無數的星子將天空點綴得十分奢華。你見到她把窗簾掀開,透過專業級的望遠鏡窺視著前方,你也大方的將久未完全掀開的簾子赤裸裸的敞開,像是表明自己的心跡。不多久,她察覺到了你的視線──比她更加昂貴的專業PRO雙筒望遠鏡──頓時愕然。她手中的水彩筆因恐懼與羞恥而掉落下來,她把窗簾急忙合起。據說,這扇窗廉自此之後都沒有再被打開過。

  而你笑了,不知怎麼的眼淚潰堤而出。你失敗了,如同你的小說失去現實的依據,一切成了謊言。你站了一天一夜,最後失落地把稿件一張張撕毀。從此之後,你不再接觸任何出版社,也不再書寫任何類型的小說,把自己一個人關在幽暗的房間內,不再出門,吃喝都交由房東的兒子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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