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自覺之後的洛夫禪詩──以〈禪味〉與〈隨雨聲入山而不見雨〉為例

2016/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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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在自覺之後的洛夫禪詩──以〈禪味〉與〈隨雨聲入山而不見雨〉為例

  人稱「詩魔」的洛夫,以超現實主義風格歸結自我審視後的詩質,認為詩人應該鄙棄來自現實的種種限制,以個人情性的本真探尋生命意義與價值。所以,洛夫強調「自動語言」的重要,目的在書寫潛意識的真實,脫離語言制式化的控制,把個人情性融入到現實意象之中,回歸「真我」與「本相」的面貌,直觀人類本質的純然存有。因此,洛夫的詩充盈對現實世界的反思,以個人獨特的自我觀照進行書寫,往往將存在物象抽離為意識詮釋的顯性指涉,賦予閱讀者一種認知以外的體驗和反叛。所以,評析者往往以「魔性」看待詩句中不可思議的角度所展現出來的真實描繪與質變世界。不過,從另一種視角來觀察洛夫詩句中的純粹與思維,盡是詩人在現實中不斷審視又反思的鍛鍊經歷,漸漸的「由魔入道」中自覺存在意識的初生感悟,於是,洛夫的詩步入「禪」的境地,凝視藝術美學的澄明與自在。

 

  洛夫曾將自己的詩作重新審閱,將具備「禪意」的篇章挑選出來,出版《禪魔共舞──超現實詩精品選》一書。洛夫在此書的代序中提到:「我認為一個詩人,尤其是一位具有強烈生命意識,且勇於探尋生命深層意義的詩人,往往不屑於貼近現實,用詩來描述、來拷貝人生的表象,他對現實的反思,人生的觀照,以及有關形而上的思考,都是靠他獨特的美學來表現的,其獨特之處,就是超現實主義與禪的結合,而形成一種既具有西方超現實特色,又具有中國哲學內涵的美學。」從中可以發現洛夫是有意識地在書寫中尋找自我詮釋的方式與作品歸屬的意義。進一步觀察書中的詩篇,大多都與「自然」或「古典」相關的材料緊密連繫,少部分聚焦在「現代」相關的題材。這樣懸殊的比例是否暗示詩人處在傳統思維中較能貼近自我本真的追求呢?洛夫在書中的代序裡,以盛唐田園詩人有「詩佛」之稱的王維的禪境作為自我心態上對照的說明:「王維的禪境其實不在乎『禪』,而是在於他那種獨特的語言藝術形式,以及透過這一形式所表達的美感經驗,也就是詩的意境和詩的趣味。這類詩沒有時態,這表示詩人不是從某一特定時間去觀察,而是在永恆的觀照下呈現大自然的真貌。」由此可知,原來洛夫不以自然物象的外在顯體作為書寫的軸心,而是藉由觀照生命的方式透過超現實主義的手法與特色彰顯出自我詩質的「心象」。

 

既然洛夫將禪詩歸為一種「心象」的詮釋,那麼「心象」又該如何被詮釋呢?究竟在「形」與「意」之間,兩者的層次表現如何定位在某種範疇裡?雖然佛理中「實相無相」是一種境界的領悟,似乎與洛夫的「心象」有所對應,但是就理論而言,畢竟無法歸納到空靈的說法作為交代,必須將其意識思維的脈絡或系統進行解析,方能窺得理論用以實踐的可能。或許從洛夫《禪魔共舞──超現實詩精品選》代序中的一段話中可以找到紋理的源頭:「我始終認為:詩的本質應介於意識與潛意識,理性與非理性,現實與超現實之間。詩的力量並非完全來自我的內在,而是產生於詩人內心世界與外在世界的統一,只要我們把主體生命融入客體事物之中,潛意識才能昇華為一種詩的境界。」依照洛夫的說法,「形」與「意」是相生運作的狀態,透過「內」與「外」的相互作用,達到一種自然世界的平衡。在這樣的平衡模式或系統裡,主體與客體已消融在認知的規範外,形成「共生」的詩質原型。因此,「心象」有了可供依循的脈絡,在「禪」與「非禪」的辯證上有了初步的窺探成果。

 

綜觀以上,洛夫禪詩的內在本質生成之後,就要面臨「實踐」的考驗。換句話說,就是觀察洛夫如何透過超現實主義的特色與手法,將「禪意」應用在現代詩的字裡行間的敘述之中。若要對洛夫的禪詩進行剖析,最細膩的方法莫過於洛夫藉由自己的視野觀察自我的理解與自覺。因為「由詩入禪」是一個詩人經歷的醒悟歷程,唯有體悟「物我合一」的精神,方能開展禪詩的書寫。然而,就洛夫而言,超現實主義反叛現實的特色最適合用以呈現「禪」的素質。

 

以〈禪味〉這首詩為例:

 

禪的味道如何

當然不是咖啡之香

不是辣椒之辛

蜂蜜之甜

也非苦瓜之苦

更不是紅燒肉那麼豔麗,性感

那麼膩人

說是鳥語

它又過分沉默

說是花香

它又帶點舊袈裟的腐朽味

或許近乎一杯薄酒

    一杯淡茶

或許更像一杯清水

其實,那禪麼

經常赤裸裸地藏身在

我那只

滴水不存的

杯子的

空空裡

 

洛夫以循序漸進的方式說明「禪的存在」,由濃而淡的引領讀者體悟禪味的本真,藉「舊袈裟的腐朽味」回歸實相到「薄酒」、「淡茶」、「清水」的領悟層次,最後結語在赤裸的「空」。〈禪味〉的書寫架構彷彿是詩人精心安排的傑作,實則是詩人在生活歷練中不斷自省後的結果,所以詩人用「味覺」的變化表明「禪」是有階段性體認的過程,善用意象的語言質變,把抽象的指涉轉化為具體的形象,讓詩句產生陌生化的現象,進而超越現實成為「可能的真實」的想像。「悟」可能發生在一瞬間,但在「悟」之前,當需積累生命經驗的觀察與自覺,方能觀照「禪味」的存在與真相。

 

  洛夫對於超現實主義反對邏輯語法和挖掘潛意識真實的書寫企圖,在〈隨雨聲入山而不見雨〉這首詩中明顯可見其手法之運用:

 

撐著一把油紙傘

喝著「三月李子酸」

眾山之中

我是唯一的一雙芒鞋

 

啄木鳥 空空

回聲 洞洞

一棵樹在啄痛中迴旋而上

入山

不見雨

傘繞著一塊青石飛

那裡坐著一個抱頭的男子

看煙蒂成灰

 

下山

仍不見雨

三粒苦松子

沿著路標一直滾到我的腳前

伸手抓起

竟是一把鳥聲

 

全詩大多以具象的表現作為描寫的主要面向,實際上卻以擬人和譬喻的手法把敘事的過程質變為意識對於現實的反思。首先以「眾山之中/我是唯一的一雙芒鞋」藉由大(眾山)小(芒鞋)與多(眾山)少(唯一的一雙芒鞋)的極端對比製造強烈的存在感,並且將「我」擬物而質變成「芒鞋」以表心境上的身分。再由「啄木鳥  空空/回聲 洞洞/一棵樹在啄痛中迴旋而上」中的「啄」顯現現實世界的各種衝擊,可能是言論,也可能是人情世故,所以透過啄木鳥的行為,將反應聚焦在「空洞」的指涉,而「樹」(相較於眾山與芒鞋,樹的形象可能意味著社會文化)以不可能的轉向姿態躲避啄擊的痛楚中成長。最後「三粒苦松子/沿著路標一直滾到我的腳前/伸手抓起/竟是一把鳥聲」當中「苦松子」意味磨難後的希望,接續「樹」的指涉而來,以「苦」作為「啄痛」的承接,以「松子」作為「迴旋而上」的結果。「路標」表明制式的法則,或是某種渴望的期待。然而,詩句在「鳥聲」中作結,前以「伸手抓取」的動作彰顯語言背後企圖的積極性與訴求,由此反映出「鳥聲」象徵的自由追求,所以苦松子用「滾」的方式來要眼前,除了呼應之前「芒鞋」的形象,同時意味「鳥聲」也處於「滾」於地的動態質變中。因此,最後的「鳥聲」源自於社會文化裡的一種呼喊,也是詩人在生活體驗中在潛意識裡悟解現實的真實與反思。也就是說,詩題「隨雨聲入山而不見雨」看似哲學意味濃厚,實則是詩人觀察社會環境與文化現象後自覺與省思的一種悟證。因此,此詩不僅可以見到洛夫反邏輯的語法應用,更可體會洛夫如何將潛意識裡的企圖或慾望在字裡行間中深掘而現。

 

  綜論以上,洛夫的「禪」並非源自於佛理的閱讀與發揮,而是取自於現實生活的經歷,在面對時間變化中各種人事物的本質改變,以現代詩的語言呈現方式,簡單俐落的實踐和賦予自我與讀者不同以往的思考與覺醒。因此,洛夫的「禪詩」選以適切自身心性的超現實主義風格作為書寫手法的利器,用以解剖現實與自我的限制,在自覺之後不斷地反思,用以觀照自然真實的實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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