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華作協專欄】歐華散文之二:雅典之夜/方麗娜

2016/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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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華作協專欄】歐華散文之二:雅典之夜/方麗娜

方麗娜,祖籍河南商丘,現居奧地利維也納,著有散文集《遠方有詩意》、《藍色鄉愁》等。至今發表文字約50萬字。作品被收入《世界華人作家》及歐洲華人作家文集《對窗三百八十格》、《歐洲不再是傳說》及《歐洲綠生活》、《歐洲暨紐澳華文女作家選集》等。 

 

拜倫說:如果我是一個詩人,是希臘的空氣造就了我。

愛琴海的黃昏裡,流淌著散漫、曖昧與慵懶,是詩人的氣質。晚霞出來了,海灘上垂釣的希臘人,像一尊尊酒紅色的雕塑,連同他們身邊的狗。我脫掉鞋子,沿著細沙小徑走向一個垂釣者。在與他默默對視並激起一團笑意後,我扒開他身後的魚簍向裡張望。竟然沒有一條魚。如同偷懶的農民,金秋十月裡沒有收成。而他那被晚霞烤焦的臉膛上,滿是紅潤與爽朗。幾個垂釣者頭也不抬地聊著,海闊天空,與此同時嘴裡響亮地嗑著瓜子,一派地中海式的滿足與從容。

在勞作與享受之間,希臘人既迷茫又超脫。因為維持土地與眾多島嶼之間的和諧,早已成為希臘人亙古不變的步調,並且激勵希臘人自覺而閒散的生活。人,是無法違背自然規律的,也難以逾越大自然賦予你的氛圍,否則,難以適應,甚至無法生存。德國人曾扛著潛水設備和辦公用具,試圖將非洲打造成自己的樂園,卻無功而歸,或以健康為代價,幾近客死他鄉。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是大自然自身的真理。

走在雅典街頭,無論你從哪個角度仰望,雅典娜神廟都在你的視野內閃耀著奪人心魄的光芒。夜幕下,那幾尊修長而神聖的立柱,接天連月,從容承載起整個歐洲人的驕傲。今天的歐洲,認你踏上任何一個國家,德國,法國,奧地利,比利時、荷蘭……,他們的國會大廈,均是以雅典娜神廟的立柱和門楣為藍本建造的,一脈相承地延續著希臘文明的榮光。此刻,我由衷地佩服溫克爾曼,對希臘雕塑和建築的評價:“高貴的單純,靜穆的偉大。”

雅典人是多情的,熱烈的,他們似乎時刻充滿了表達的欲望。想必溫暖的氣候,會激發人社交和辯論的激情。燥熱和日夜洶湧的海潮,大幅度消減了人的耐性。古代希臘奴隸制的盛行,使得貴族和有產階層無需自己動手,於是便騰出手來思索、辯論、做學問。今天的希臘人,講話時依然喜歡使用誇張的手勢,來協助和豐富他們的表達。在希臘生活多年的一個老朋友告訴我,他第一次來希臘時,曾在一條寬街上向兩手托著西瓜的雅典老人問路,那老人示意他接過他手裡的西瓜,然後騰出兩隻手來,大幅度甩開膀子對他說:我怎麼知道呢!

沉入夜色,丁點兒大的月亮掛在寶藍色的天上。夏日夜間的海邊,其實比白天更誘人。各種小店透出橙紅色的光,舒適溫潤的氣息滿目繚繞。窄窄的巷子裡蕩漾著腳步的聲樂,曲折的藤蔓從牆頭上伸出來,窗眉上吊著天竺葵——紅的,紫的,白的,蓬蓬勃勃。整個世界仿佛於瞬間沉入它日常的底色。這個時候,我有一種對自由的無限渴望,猶如寂寞中對擁抱的呼喚。

舊城區裡是一個別樣的世界。在這些七拐八彎的老石頭巷子內,充斥著強烈的本地色彩。希臘男人古銅色的臉和女人暢然無礙的笑聲,像洶湧的海潮,不時拍打著旅人的心。夜深之後的噪音像減速器,將旅人疾行的步伐銳減。索性,投身到一處帶草棚子的酒吧下,抹去時間隧道裡的色彩,我的眼裡只有月光下的院落、瓦片、牆裙和石板地。它們自然流暢,斑斕生動,見證了幾千年前的生活與藝術沉澱,如同米諾斯文字的泥板符號和謎語似的文書,連同色彩鮮明的壁畫。那些刻在黑色陶器上的古希臘男人,滿臉鬍鬚,手裡牽著獵狗,肩上扛著奄奄一息的野兔和狐狸,行走在情人居住的小樹林裡。野兔是男人饋贈給情人的禮物,他們於夜間吹起長笛,赤裸著靠在樹蔭下的長榻前縱情歡飲。據說私宅中的克裡特人,喜歡用魚、酒和女人來款待客人。午夜之後的酒會,粗俗而色情,體面的希臘人家禁止自己的妻女參加這類私人宴飲。 

沙灘上的酒館裡閃動著各色人種的臉,桌上擺著油炸小黃魚和魷魚卷,舉著冰涼徹骨的克裡特啤酒,深情款款地對望著。酒館的玻璃牆外,海潮如天神發情,任性妄為地撕咬著沙礫;沙灘上的藍色遮陽傘,像一個個醉鬼,東倒西歪。堤岸的菩提樹下,影影綽綽的是外鄉人。遠處海面上泊著兩隻小船,船裡閃著微弱的光,光柱裡晃動著忙碌的人影。深更半夜的,他們在海裡幹什麼呢?我問酒館的老闆。

他抹去額前長而黑的卷髮,說,那是漁船,在捕魚,燈光是用來迷惑魚群的。

漆黑的海底世界裡,魚群見到光明,定會奮不顧身地撲過來,結果被一網打盡。好一出海洋版本的飛蛾撲火——這藍色的陷阱!這種感覺,暗合了湯瑪斯·曼在他的《威尼斯之死》裡的精闢之語:一半是神話,一半是陷阱。我知道愛琴海裡散落著一個淒美的傳說。雅典國王的兒子忒修斯,混跡於無數少男少女中,到克諾索斯王國去為民除害。出發前他和父親約定,回航的船上如果掛上白帆,說明事情順利成功,如果掛的是黑帆,就說明兒子已死。忒修斯的勇敢和英俊贏得了克諾索斯國王的女兒阿裡亞特的芳心。她交給忒修斯一把寶劍和一個線團,引導忒修斯找到並殺掉了那頭怪物之後,循著線頭走出迷宮。然而,當忒修斯帶著心愛的阿裡亞特,航行在歸途的船上時,心上人卻染病身亡。忒修斯悲痛欲絕,忘了將黑帆換成白色。站在對岸翹首以盼的父親,看見船上的黑帆,料定兒子已死,悲痛之下投海自盡。

這位父親的名字叫愛琴。

不知為什麼,我會在這個不相干的夜晚,想起美國作家傑克·倫敦筆下的水手馬丁·伊登。傑克賦予小說的主人公馬丁·伊登以自身的經歷和情感。故事的結局無奈而蒼涼,馬丁歷經世態炎涼,對那個勢力的社會徹底絕望,在乘船出海的途中悄悄爬出舷窗,義無反顧地投入了大西洋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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