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篇書評31】在找路之外:讀沙力浪《用頭帶背起一座座山》

2020/4/1  
  
本站分類:藝文

【百篇書評31】在找路之外:讀沙力浪《用頭帶背起一座座山》

 

 

陳伯軒

就過往的研讀與會晤印象所及,許多原住民文學家對於「書寫」常常抱持著相當慎重的態度。這倒不是說他們銳意於文學體式或風格的創新實驗,也不是意味著他們將寫作推舉到某種莊嚴之層次。我所謂的慎重,乃指許多原住民作家下筆為文之前,他們必然親身參與各種傳統文化場域,或是仔細爬梳典籍文獻。如同布農族作家沙力浪最新力作《用頭帶背起一座座山》,集結了三篇於台灣原住民文學獎得獎作品而成,這三篇長文都只是最後呈顯的「結果」,一旦思及這實踐參與的過程,不禁讓人驚嘆,簡直是用腳寫作的人。

實踐成果展現得最具體之處,便是在祖居地復原傳統的石板家屋。〈淚之路〉從近一百年前的歷史故事寫起,日本人為了比較好管理與控制布農族,將族人從佳心遷到山下,原本的家園成了無法任意靠近的傳統領域。離開了石板屋的祖先,只能將傳統文化口耳相傳交給下一代,逐漸荒廢的石板屋,正如隨著時間更迭而漸次失傳的山林知識。〈淚之路〉記錄的便是沙力浪等一行人重返祖居地,有計畫地重建石板屋與復振傳統文化的過程。恢復石板屋牽涉到許多現實層面的問題,譬如形制的考究、技術的失傳與替代、當前法規的規範與限制等。乃至於如何將石板一片一片背運上山、如何將石板有次序而穩健地堆疊起來,在文章中都多所詳述。復原的工作不是單純地恢復原貌,而是必須綜合評估族人與學者專家的共識、文獻資料取得、田野調查的成果。等到終於竣工落成時,「終於回家了,根一直都在,我們一同用歌聲,告訴後代別忘了自己是誰,以及我們的家在哪裡。」(頁234)

若說家屋是一種作為回溯原鄉重要的場所,有其重要的象徵意義。那〈用頭帶背起一座座山〉,所談及的布農族背工的歷史,便可以使讀者理解從過去到現在,在山林行走的布農族人,如何協助過去的清人、日人乃至於如今的山友更便利安全地進入山林。這些背工付出高度的勞力與暴露在危險的工作情境中,甚至登山客太過仰賴高山協作的負重能力,使他們負擔過重的行囊,久而久之造成退化性關節炎等疾病。著實讓人憶起楊南郡先生《尋訪月亮的腳印》中有一篇〈燦爛的星空下〉,提及這些原住民高山嚮導與挑夫,直言「他們在台灣登山史上,實在值得大大地記上一筆。」只是一旦回歸實務面上,族人們對於立法保障、成立工會卻興趣不大,尤其是扣除勞保費、保險費又是一個負擔。「他們認為立出一堆制度,搞不好以後連想當個背工都要先考證照才能上山啊。」(頁78)。

〈用頭帶背起一座座山〉除了談及高山協作的處境之外,還有兩點頗值得讀者留心的。其一是屢屢提到的林淵源大哥,他是玉山國家公園第一代的巡山員,當國家公園成立不久,邀請他加入保育的行列。可是國家公園與原住民傳統領域重疊的問題,在巡山員的身上不斷地產生文化衝突:「剛開始工作時,內心有所掙扎,既是國公園的基層人員,又是布農族人,曾經是厲害的獵人,現在必須扮演公園環境的護衛工作。」(頁86)。這種善用獵人的山林知識,卻又要由此塑造出保育的形象,不啻為國家體制對於族人的收編。此外,作為一種文化引介,沙力浪在此文中不忘細心介紹高山協作的各種器物與文化,像是肩背袋(vakil)與頭帶(tinaqis)的樣式與用法--「我們稱雙肩背負這個動作為vakilun。背負的東西比較重時,就用頭帶,我們稱用額頭頂重物這個動作為patinbunguan。」(頁21)而網袋則是男人上山打獵時裝取獵物的用具,最大可以裝得下一隻山羊或山豬,「網眼甚大,約可通一指,網袋可以承受水鹿的重量,但一定要搭配頭帶,才能省力。其網線粗細、袋子大小與網目負荷量成正比。網袋較粗大,體積容量也較大。」(頁56)工具的使用與演變,向來都是考究特定文化脈絡重要的線索,沙力浪的紀錄,雖然零星,卻不失為珍貴的資料。

不同於第一篇〈用頭帶背起一座座山〉與第三篇〈淚之路〉具有過去與現在的雙向指涉,第二篇〈百年碑情〉似乎比較著重在於對於過去歷史事件的紀錄:「我們沿著古道,重新從周邊不同氏族的家屋聚落到各式各樣的紀念碑理解歷史。」(頁108)文中一路記錄了喀西帕南殉職者之碑、大分事件殉職者之碑、戰死地之碑、八通關越嶺道開鑿記事碑、抗日英雄紀念碑、表忠碑、太平村建村頌德碑等,文中除了對於喀西帕南事件與大分事件做了比較完整的敘述之外,其他的「碑情」顯然更多像是資料的彙整。我總覺得這是全書之中較為可惜的部分,那讀起來太像是田野調查的筆記,是一種初胚,總覺得少了某些比較豐厚的紋路與肌理。在閱讀此篇時,我彷彿可以想像作者若將此篇做出更細膩的潤色與填補,甚至可以更多地讓自己現身,去傾訴,去回憶,去行歷過程中的發想,或許原本近乎推砌般的資料能更好地轉化與消融在沙力浪的抒情筆調與向來引以為豪的說故事的技能中。

報載沙力浪甫獲得雲門第十六屆流浪者計畫,準備前往同為南島語系的印尼,看看傳統達雅族的「長屋」,與布農族的「家屋」,同樣面對不同的宗教與政權,產生了什麼樣的轉變。用腳寫作的人,在找路之外,也走出了一條屬於自己親身介入的文學之路,山海彳亍間,期盼他能走得愈發精采、走得愈發漂亮。

--發表於《人本教育札記》370期(2020年4月),頁90-92。

今日人氣:1  累計人次:3780  回應:0

你可能感興趣的文章


登入會員回應本文

沒有帳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