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的天空:孫中山與梅屋莊吉

2015/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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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的天空:孫中山與梅屋莊吉

 

參觀黃埔軍校,毫無來由的,一個日本名字——梅屋莊吉,絲絲縷縷地縈繞,揮之不去。黃埔軍校展出的人物成千上萬,我格外鄭重地在筆記本上記下這一個。

走出遊覽區,我被人與人之間那種奇妙的超離現實的感應頻頻撞擊著。兩個人,隔了天地、海洋,隔了語言、習俗,像兩粒毫不相干的塵埃,各自飄悠在這個地球的兩處。在那個歷史節點之前,如無某個機緣,他們永遠就是兩條筆直的平行線。後世的漫畫天才幾米讓平行線得以相交,但誰都明白那是語言之秀,噱頭效應。真正的平行線,如冷冰冰的鋼軌,哪有相交的。

必然有冥冥中的一隻手,讓至少其中的一條,產生位移,他們才有相交的可能。

孫中山與梅屋莊吉,在那個特殊的歷史時段,他們都在製造著各自的位移。這個世界,許多人越移越遠,孫、梅二人,卻在香港,移到一起。

 

一個男人和另一個男人

險些錯過“梅屋莊吉”這個名字。

與這幢寫著“黃埔軍校舊址紀念館”的桔紅色樓房,擦肩而過。不知哪位遊人喊一聲,驀然轉身,才置身其間。這裡展出的,就是孫中山革命生涯中的重要人物之一——梅屋莊吉。

相當長一段時間,我像求解中學時的方程式一樣,推演著他們友誼的謎題。

孫中山與梅屋莊吉的相識是在孫起事之前。他從歐洲回香港為革命募捐購買兵器的款項,經人介紹認識了梅屋。孫梅相識,與孫中山一生中相識的無數人並無二異,那時他遊歷甚廣,美國、東南亞、歐洲、日本……梅屋這個普通的日本人,到底與孫之間有著怎樣的前世約定?“專程”從新加坡來到香港,赴孫之約。

說“專程”並不過分。當時梅屋在日本破產,跑到新加坡學習攝影,學成後來到香港開照相館以此生計。無論如何,梅屋算是一個生意人,生意,決定他理應一切趨利。孫中山是一個革命家,思維方式正與梅屋相反。然而歷史就這樣成就了兩個毫不相干的男人,他們一見如故,觀念、抱負、對世界形勢的分析以及人生理想驚人一致。我想,他們肯定也在不同場合談到人生觀和價值觀,竟如此契合,相見恨晚。聽說孫要起義,僅一面之緣的梅屋,瞬間成為孫中山的“中國合夥人”,血液隨之沸騰,拍著胸膛立誓:君若舉兵,我以財政相助!

這一“君若舉兵”……,從此無休矣。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梅屋事業的出發點再也不僅僅停留在這之前的生計。他也逐利,卻在糊口之餘,有了一個偉大而崇高的目標:資助孫文的革命事業。即使在他生意受挫窮困潦倒,被日本政府和中國官府迫害四處流浪的艱難時期,也不曾動搖。他對孫中山的支持不僅僅限於他個人,結婚後他的妻子、女兒,他的日本朋友,都成為支持孫中山革命事業的一個特殊而強大的統一戰線。儘管,這團體還限於民間,並受到政府的圍追堵截,但梅屋對孫中山的一片情誼卻從未間斷,並與日俱深。

我在廣州的長島看到這幢房子,對於這個流溢著日本氣息的名字,最初是抱一絲懷疑的。出於歷史的原因以及對日本民族眾所周知的認識,我在隱隱懷疑著梅屋的動機。對他與孫之間友誼的無私與純潔打上一個不大不小的問號,甚至懷疑梅屋背後應有一個龐大的政治集團深藏不露,並悄然分析著這個集團隱藏著的那些不可告人的目的與企圖。展覽資料足夠詳盡,日後的歷史也無不證實著他們友誼的堅固與純度。然而,那一絲絲國人皆知的陰影,總是讓我以一種不甚明朗的目光,去回望歷史上的這一段。

歷史,就這樣明鑒著心心相印的兩個異邦男人。他們沒有簽訂“合同”,沒有計算“投入產出”,沒有如《無間道》裡的權變譎詭。只是信仰,使得他們的“結合”超越了骨肉血親。後來,梅屋甚至舉全家之力,動員在日本的所有社會關係,為孫中山討袁建立飛行學校,航校的一切費用全部由梅屋負擔。這應是中國的第一批飛行員,雖日後遭遇不測,但產生了不可低估的影響。武昌起義時,梅屋還自費在日本組織醫療隊,派出攝影師,跟蹤孫中山的革命活動。據說,現在保存的武昌起義的鏡頭都是梅屋所派人員拍攝的,其珍貴程度可想而知。

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孫中山的許多革命活動多以失敗告終,而這也註定了他的四海流亡。在商界顛沛流離的梅屋,後來回到日本,始終目不轉睛地跟隨著孫中山的足跡,他總是邀請流亡異邦的孫中山到日本避難,為孫中山在日本的革命活動提供資金、人員和場地。

一度,孫中山只是名義上的總理,只有一年時間。大多時候是戰火和逃亡,與這樣一個人走近,梅屋為什麼?

看,我也難以免俗了。我是說,梅屋放棄了自己的優裕生活,默默地支持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異國人。其時,自己的國家正對朋友所在的那個國度磨刀謔謔,兩個國家的官方追究自己已經不止一次。孫中山去世後,日本加緊了侵華活動,由於梅屋的孫子親華,日本政府多次找他“麻煩”。他不但毫不隱晦,反而對政府嚴辭批評,力促他們對中國友好。這更給他招致殺身大禍,日本政府將他投入監獄,受盡了折磨,卻不改初衷。

孫中山去世時,梅屋的表情,歷史上的記錄用的是“如喪考妣”“痛哭失聲”,在書房靜坐幾日不出。他率親人到中國弔唁,募資為孫中山鑄造了四樽銅像,在黃埔軍校高高的閱兵臺上矗立著其中一樽,其他三樽分別立于南京中山陵、中山大學、中山市孫中山的家鄉。

我拍下一張梅屋的照片,那是一張黑白底色,時間久遠了的黃舊照片。照片上的梅屋身著日本和服,蓄著日本男人常見的八字鬍,額頭顯露著明顯的“美人尖”,眼睛不大,鼻樑也不挺括,整個人看上去毫無特色。

再端詳孫中山用得最多的那張偉人像,暗自揣度這兩個共臨東海的男人。是什麼讓他們的友誼牢不可破?他們跨了國度、種族,完全可能擦肩而過。事實上,他們恰恰被共同的信仰牢牢粘合。梅屋雖作為小商人,卻有著對崇高理想的不懈追隨,這大抵就是世界大同、人類未來的終極願景。這使得孫中山身上迸發一種力量,感染著他,使他折服,自覺追隨,他追得心胸坦蕩,無怨無悔。

我想,終究,這是崇高的理想,一種高情感,掙脫了人類自身的低級需求,超越了利益及目的性的人性桎梏。他們的友誼就像高純度的金子,煜煜閃光。

孫中山曾在梅屋莊吉的和服內側揮毫寫下“賢母”二字。初見時極為驚異:梅屋本為男人,“賢母”何意?孫中山自有深意,他將自己喻為革命之父,而無私扶助自己的梅屋則為革命之母,以此讚頌梅屋莊吉不求任何回報地支援中國革命,像賢母一樣悉心照料自己。

男人之間,兩個異國的男人之間,締結這樣的友誼,不存一絲雜質。真正的同聲相應,同氣相求,不計算得失,不拖泥帶水,披肝瀝膽,百折不撓。這樣的友誼,真個的,乾淨,爽利,痛快。

 

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

 

梅屋除在財政上堅定不移地支持孫中山,同時還成就了孫中山與宋慶齡的一段佳緣。

孫中山在他28歲的時候,第一次在宋家見到繈褓中的宋慶齡。他大概不會料到,20年後,那個女嬰會成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宋慶齡從美國女子學校學成,才21歲。她到日本看望父母,第一次(如果計算繈褓中的相見則應為第二次)見到孫中山,其時的現實版本是,身為孫中山英文秘書的大姐宋靄齡回上海與孔祥熙結婚,其父宋嘉樹讓宋慶齡接替大姐成為孫中山新任英文秘書。這時,孫中山49歲。

男女之情的產生真的無關年齡,而關乎時間。兩個原本相安無事的男女,朝夕相處日久,會產生什麼?有幾種答案?但現實留給世人的,似乎只有一種。

即使相貌再“安全”的女人,雙方可否抵擋“日久生情”呢。何況,花樣年華的宋家二小姐的相貌已經公認“極不安全”。一個花容月貌,才情過人,一個叱吒政界,風流持重,愛情的產生,如行雲流水。

愛情,這男女間的特有之物,大抵是這世間威力最強大的,在力比多面前,核彈又算得了什麼?想想他們相愛一百年後的“82、28”,他們足以慰藉了。忌憚年齡的,絕無當事人,只有父母和至親。

曾經與自己同事並為其秘書的宋嘉樹,怎忍就這樣做了岳父?他們的拼死反對一點不亞於所有民間橋段:勸說,講理,威脅,最後“囚禁”。囚身,卻囚不住一顆早已遠飛的芳心,宋慶齡在侍女幫助下,用裙帶系下,“跳窗逃走”,不惜斷絕父女關係。

這一邊,孫中山也面臨同樣的壓力。年齡是寫在身上、臉上的。還有他在廣東老家的髮妻和成年的兒子……孫中山的態度與宋慶齡在冥冥中如此合拍:我一定要和宋慶齡結婚!

孫中山成功與髮妻盧氏解除婚約。憤怒的宋嘉樹夫婦一路追到日本,對著他們的婚房大喊:拐走我女兒的總理,你出來……

此時,梅屋又成為了孫中山婚姻的堅強後盾。梅屋夫婦不但成為他們的月老,還為他們精心準備了婚房,做了他們的證婚人。在這對日後成為國父、國母的特殊婚禮上,還進行了另一個別開生面的儀式:孫中山與梅屋莊吉結為義兄弟,宋慶齡與梅屋夫人結為義姐妹,相約同生死、共患難。

歷史的煙雲,遠去了。

 

   

這世間,相遇,是一件多麼珍稀而美好的事情——或許相遇並不珍稀,相遇後的故事才點石成金。因為,並非所有的相遇都能發育並成長,保持原型的、雲淡風清的相遇,就不那麼容易被記住了。

如果以性別論,這世間也只有三種相遇:男人之間、男女之間、女人之間。

男人之間,如鐘期、伯牙,如范氏、張劭,如孫文、梅屋……哦,如果他們沒有相遇,每個人的生命肯定應有著另外的軌跡,即,有了相遇,人生巨變,及至以死相許。他們彼此為對方,只為此次相遇而生,一次足矣。

他們相遇之前,肯定有著一種曠世的孤獨,往往並不自知。只是有種冥冥中的尋覓,到底尋什麼,自己也不甚清晰。僅僅隱隱的缺憾、不足,偶爾的面窗而立,靜默,還有落寞、清寂在黃昏的屋簷下明滅著。

是相遇,提醒了這孤獨。大呼:原來,你最懂!

這種相遇若以能量比喻,從此世界翻江倒海,電光石火,連生命都可以交付,心尖的振盪應屬哪種層級和當量呢。

顯然,相遇的雙方需要造化。看似偶然,實則人格、理想、願望等高密度積聚。這樣的男人大多處於某種個性與品行的塔尖,其高度決定了他們猶如化學分子的特有惰性,紛擾的人群中並非隨便一個就可以與之化合,與生俱來的追尋以及日後修為的深厚積澱,猶如火山頻密活動之後,才發生強烈耦合,吞吐天地,孤絕而悲壯。

我曾為這樣的相遇慨極而泣。少年輕狂的時候讀鐘期伯牙,深深懷疑:他們那種金蘭之契本應存於男女之間啊,同性之間,怎麼會?生死纏綿的愛情看得多了,對男人之間的“立盡天涯”和“此曲終兮”懷有一絲絲不信任。歲月,讓我讀懂了那種前世的“懂”,他,只為他生。他亦然。感謝男人之間的這種友誼,使我堅信了人間恒久的那麼一點點真純。這樣的好處是使自己不至深陷世故泥沼,始終褒有對生命的動力與信心。

至於男女,“相遇”本身就閃爍著曖昧,極易生出一種叫做愛情的物質。男女欣逢,並發育成故事,比男人之間容易得多,荷爾蒙使地球上這對冤家極易化合。男女相遇,或因相遇而相悅,並不是一件多麼可恥的事情。上帝造人分為雌雄本為相悅而來,男兒雄壯,女子嬌嬈,該是這個乏味的世界多麼亮眼的一抹。人們往往把愛情命名為“中毒”, 卻毒若蛇蠍,美如赤練。我看好並祝福所有相遇並相悅的男女,也反對男女間所謂“真正友誼”之說。男女之間,相遇,相知,相愛,一個自然的流程。非要此地無銀地標榜柳下惠和魯南子,自己心虛,別人看著也彆扭。看看申雪趙宏博,看看孫中山宋慶齡,看看所有的Office戀情,不生情,難道要生恨嗎。

美好的事情並非無疆界,愛情美好,卻不能生在真空,往往向俗世裡一扔,就顯了原形。所以,男女相遇雖易,卻麻煩、曲折得多。惟其複雜,才更顯魅力。真正“拎得清”的男女,懂得讓自己適時止步,或許停留在彼此欣賞的階段,要比莽撞地陷落更能為一份情愫保鮮。當殘局不可收拾或“十年後再無擁抱理由”的時候,回頭已經不及。當然,那些為愛飛蛾撲火者,為一件愛情殉情於天地,無論如何算得壯舉。世間能有一件值得自己託付生命的事情,至少說明此人多麼熱愛生活。

至於女人之間,所謂閨蜜,死黨,其友誼應比男人之間來得易且快。“她友誼”的產生並非一定要像男人那樣經過石油煤炭般的經久醞釀,也不一定必須修煉到男人之間那麼崇高偉大才生髮出來。色彩,口味,一件飾品,一次逛街,都可以促成兩個女人。女人之間如果延伸到思想,同樣催生牢固而高尚的友誼。只是,千萬別讓她們成為情敵。

在一個閱讀群裡,有一段調侃曾被瘋傳:民國名妓小鳳仙,如果跟了民工,就屬於掃黃物件;跟了蔡鍔,則千古留芳;跟了孫中山,便成為國母……

歷史,永遠是被政治和文學PS過的。作為國父,為了年輕貌美的宋家二小姐而拋離原配就不能以“道德”說事。這在布衣野夫那裡一概斥為大逆不道的忤叛行為,在國父國母這邊,就是大義凜然的革命行動。

原來,歷史只記得那些應該記住的。只有透過繁華或冷寂的存在,才驚覺,人們看到的那些晶瑩珠玉,大多已被政治過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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