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粥佬

202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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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粥佬

       越戰期間許多華裔青年不願充當炮灰,部份富家子偷渡到香港、臺灣;或用假証件改變身份,或花錢做影子兵,成了有名無實的「軍人」。也有的賄賂當上各兵種後方職員,還有的從此不見天日躲藏家中。

       自願當美國僱佣軍的是阮樂化神父領導的儂族兵團,就是在越戰中令共軍聞風喪膽的 “海燕部隊”。除了駐紮湄公河金歐特區外,餘者多受僱為美軍駐守重要基地。因為這類儂族兵、講義氣、有信用,最重要的是儂族人絕對堅決反共產黨,而獲得美國及越南政權的完全信任。

        當年我在中區大叻市從義鎮新村的聖文山小學任教,整個村子幾乎見不到青壯男丁,他們都去當僱佣軍了,或參加海燕部隊在前線與越共戰鬥。

        這所教會學校的學生清一色是儂族人,他們講的話叫做「講艾」,艾等於我,近似客家話,但客語的我發音像粵語「蟻」。在那一年教學中,為了和家長們溝通,我也向學生們學會了「講艾」。

        1966年底,我乘飛機從大叻山城去沿海的芽莊市,接待我的是素未謀面的文友,他是海韻文社創辦人之一的鄧崇標、即鼎鼎大名的作家村夫。當午、我到其兄經營的「巴黎電髮院」,心焦的等待。終於門被推開,進來的是穿著一身黃布軍服,高高黑瘦的人。也沒寒暄,彼此互瞧一眼,都已心照了。

        就被他拉著乘他的機動車回宿舍,居然是面海的一座大軍營;他們住的是大營帳,每個帳篷內兩邊可容十二張單人床。當晚、他將床位讓給我,自己就在另一張空床睡,說那位同事值夜班,天亮才會回來。

        生平首次在靠海灘的地方過夜,帳篷無隔音設備,靜夜時分,潮聲起伏,海韻呼鳴;浪濤一陣陣擊打,真個是驚濤拍岸,氣勢萬千。整夜如此呼嘯激昂,時而若千軍齊操,萬馬奔馳,時而彷似幽怨嘆息、撩人愁緒,長夜就如此輾轉無眠而過。

        翌晨、村夫兄上班時、帶我去見美軍物資供應部門主任沈昱明先生,這位文雅書生,也是儂族人(到了墨爾本定居,我始知道儂族即欽廉同鄉);臉露微笑,熱心的應允為我安排工作。他的部門正缺少會計人員,立時引見美國主管。不懂英語的人,只要會操作計算機,明白基本算術算法;尤其是當沈主任的職工,有他照應便可。於是我就成為美軍物資供應中心內會計部的職員了。

        原來村夫兄也在此工作,另一位年歲較大者,也是講艾的何遠源君,和我一樣不會英語,也已做了幾年了。其餘同事,大多是越南婦女,她們的夫君不是少將就是上校,為了打發無聊時間,才應聘做會計。那段歲月,我的越語就是從這些視我為弟弟般的將軍夫人或上校夫人們處學會。

        還是在村夫營地內寄宿,晚餐後、各路兄弟們聚在一起,都是圍賭牌九或四色牌,任他們費盡唇舌教導,對賭從小存有排斥的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學會,也提不起興趣。認識的新友人、包括神交的海韻文社吳多運兄(筆名夜心),龍震潮兄(筆名潮聲),沈季夫兄及在學校任教的陳耀祖兄,和在韓軍部隊當翻譯的何堪兄和多年後成為襟弟陳國樑。除了陳國樑、其餘都是儂族人士。

        軍營重地,日夜都是嚴密守衛,大門外經常站著三幾位持槍的值勤軍人,進出的人都要出示証件。第一天村夫的機動車載著我,到達營外放慢車速,停下後對守衛們「講艾」,想得出是在介紹我,然後就放行了。

        後來、我買了腳踏車作為上下班之用,遇到陌生的守衛,就按村夫兄所教,對他們「講艾」、說一句「食粥佬」。真不能少看了這句用欽廉話發音的「食粥佬」,

        居然就是通行証?以後、我每去芽莊市的軍事營地,政府機構辦事,只要門外守衛不是美軍,便大大方方的直走,靠近時,喊一聲「食粥佬」,對方嚴肅的臉容立即展開親切的笑意,有者更舉手行禮,熱情問候。

        百思難解,就請教村夫兄,為何這麼普通的一句話,又非江湖幫會切口,或是情報機構的暗號,竟能通行無阻?原來儂族僱佣軍們,因在北越原居地窮困,有食粥的習慣,能用鄉音講出這句話,証明是同鄉,也就是「自加人」了。既是同鄉,便都是受僱於美軍或越南政權的人,不是敵人就是朋友了,還要查什麼呢?

        時間久了,那班老友們,也都知道我是「冒充食粥佬」者;守衛們幾乎都認識了我這張面孔,出入縱然不再「講艾」話,也笑著招呼,放行無阻啦。

        一九七五年四月卅日,越戰結束了;國家統一,統一在越共政權手中。因而、掀起了轟動國際的怒海逃亡潮。恐共懼共的這大批儂族人,其父輩於一九四九年前後、從中國逃到北越;一九五四年南、北越分割,又從北越的海防、芒街攜老帶幼逃到南越潼毛、從義、定館、春綠等不毛之地。一九七五年南越紅旗招展,他們第三次大逃亡,逃到天涯海角的美、歐、澳等西方民主自由的國家。

        上文提過的潮聲兄(已逝世)和陳國樑定居舊金山、季夫在洛杉磯經營中餐館,沈昱明繼承祖業,在美國中部變成著名中醫師;何遠源早已在南加州退休(已往生),夜心兄定居英國、何堪兄遠在加拿大(退休後不久即辭塵)。尚有黎啟鏗文友在加州,唯獨村夫兄幾次逃亡不成,二零零六年已到極樂世界;念及這班「食粥佬」文朋詩友們,不勝唏噓。

        定居墨爾本後,有幸與宿儒葉華英前輩(二零零七年初已往生)、梁善吉(英年早逝)、陳世愷、葉膺焜、葉膺民、阮樹榮、何宗權、南澳黎啟明等諸位欽廉精英結緣,才知道「儂族」就是「欽廉人士」,真個是孤陋寡聞也。

        雪梨陳瑋球兄亦是欽廉僑領,曾問老朽何謂「欽廉精神」?其實「欽廉精神」除了堅決反共外,就是熱愛自由民主、講義氣、有信用,重鄉情、樂於助人及合群等等中華傳統文化美德。可惜部份儂族僑領,如今竟已忘卻其先輩遺訓,與狼共舞矣!

 

     (二零一九年十二月廿六日修定於墨爾本無相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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