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魔外傳 ‧ 長槍戰記 <十五>

2015/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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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魔外傳 ‧ 長槍戰記 &lt;十五&gt;

【拾伍】

     真是一團混亂。漢尼塔緩緩走下樓梯,眼睛看著魚貫走出走廊,湧向門外的人潮。荷圖斯勒站在大門前,兩個士兵把不斷抽搐的蛇人拖到前庭中央。裴朵麗站在費凱身邊,臉孔一片木然。可悲的豬女,居然想拿這麼瘦弱的蛇人預言,看來先前對她的評估要修正了。至於她身邊空有肌肉與野心,卻毫無智慧可言的男伴,漢尼塔再怎麼山窮水盡也不會稱他為人才。

     看看荷圖斯勒,經過呂翁夫人與他的指點,如今站在門階上的姿態,彷彿是站在首都的高塔上,點閱軍隊準備出擊的大將軍。士兵、僕從、奴隸都到齊了,以發狂的蛇人為中心一圈圈向外擴散。士兵的盔甲映出飄搖的火光,他們的影子跟著跳動,彷彿地底深淵的無臉守衛。豬人僕從們三三兩兩聚在拿燈的同伴身邊,驚魂未定的模樣看上去像等著排隊入幽冥的鬼魂。奴隸們低伏著身體,骯髒的黃外套幾乎和泥土融成一片。

     所有人都在他們的位置上,一如黑寡婦與聶靨貚的祭壇所示。漢尼塔帶著他的闡釋者們站到荷圖斯勒背後,替他散出威嚇的氣勢。過去的經驗告訴他,有些事情能夠用更簡單的手段達到,要讓習拉瑟少爺看起來深具威嚴,對他想要的結果有益無害。

     「發生什麼事了?」荷圖斯勒對著裴朵麗問,音量正好能讓所有人聽見。「為什麼我的財產會遭到如此損壞?」

     「我只是可憐她。」裴朵麗躲在費凱身後為自己辯護。「我看她在廚房工作可憐,特別賞她一碗晚餐剩下的湯,我不知道為什麼,她居然會——我聽說有種病叫作過敏,說不定她是對湯過敏!」

      蛇人在地上抽搐,綠色的皮膚開始失去顏色,心海中的投影也漸漸淡去了。漢尼塔能感覺到他頭上其中一條觸角正拉著她,汲取她的神智補充剛才的消耗。她快撐不住了,另外一個地方的引力正一點一點把從她心海和現實中拖走。儀式和指令都錯了,沒有開通未來的眼睛,反而直接將她推進另外一個虛無的世界。

     「真是不幸。不過裴朵麗小姐,恐怕我還是得向你要求賠償,畢竟擁有預言舌的蛇人,並不是隨便一個市場都買到的貨色。」

      裴朵麗張開嘴巴想要反駁荷圖斯勒,但吵雜的聲音擋下她的發言。漢尼塔偏頭望去,想看看究竟是誰這麼大膽。

      一雙尖角突破人牆搶到空地邊緣。奴隸槍恩一踏出人牆,黑臉羊女的手立刻向後縮回,像是突然碰上了灼熱的東西,抓著兩隻手跌回人牆裡。其他奴隸紛紛躲開,讓她能坐到地上與他們同高。槍恩撲向蛇人,右手壓住她下巴的兩側逼她張嘴,把手指戳進喉嚨裡壓住舌根。蛇人扭動掙扎,但方才爆發的瘋狂之力已經走到盡頭,無以為繼。一陣特別猛烈的抽搐之後,蛇人的脖子猝然一扭,嘔吐物啪啦啦灑在羊人膝上。

      槍恩縮回雙手,等嘔吐一停下,又重複相同的動作。如此反覆數回,直到蛇人吐出腥臭的膽汁才停手。蛇人昏了過去,剛才縮回身體的羊女衝出人牆,跪到地上抱住蛇人。

     「她中毒了。」奴隸槍恩對著荷圖斯勒,以及漢尼塔的方向顫聲說:「她快死了,差一點就死了,而你只關心財產有沒有受到損壞?」

     「你這放肆的奴隸——」

     「我不是奴隸!」槍恩的聲音不須要人幫忙就響徹雲霄了。「這件破爛外套是我借來的,可以還你了。」

      他脫下外套丟向荷圖斯勒,在寒風中打著赤膊,露出滿身的傷痕。外套向前飛了一段,夜風一吹輕飄飄落在泥地上。

     「這不是你,你不是哈耐巴,我認識的哈耐巴絕對不會站在一個傲慢的豬人少爺背後,聽他怎麼抗議自己的財產受到損壞,卻丟一個蛇孩子在地上打滾尖叫。他會站在所有危險前面,他會替所有的羊人擋下從正面奔來的瘋馬,你不是他,你只是個我做出來的替代品。

     「我可以告訴你,我後悔了,我寧願當初那些豬人士兵把我們射死在荒郊野外,也不要看到你今天這副噁心的模樣。我是個大騙子,以為只要保住一命,騙騙你和這些豬人還滿有趣的——但是我錯了!大錯特錯!」

     看看這個聲淚俱下的奴隸!漢尼塔都要為他的告白掬一把同情淚了。他按住荷圖斯勒的肩,這個奴隸是他帶來的,理當由他親自出面。奴隸槍恩挺起身體,一身令人厭煩的硬骨頭。

    「你想充英雄好漢?我倒想知道,你是怎麼告訴這些人關於你的故事。」漢尼塔張開雙手對著他。在在心海之中,他真實的樣貌前,沒有人能抵擋他的權威。他的敵人會被恐懼吞食殆盡,直到生命悲慘的盡頭終於降臨。「說說看,你是怎麼告訴他們的?說你是一個英雄,為了村人的自由奮不顧身?吹噓你擊敗了豬人的黑智者,勇於挑戰帝國的權威?還是說,你覺得你是為了素不相識的奴隸,行俠仗義的鄉野武士?」

     他看見了心海中的奴隸,心中的火微弱得像是風中的蠟燭。

    「錯了,我從我的記憶裡找到了真實,找到你隱瞞所有人的真相。你不是英雄,你只是一個拋棄了伙伴,為了躲避呂翁夫人浪跡天涯的奴隸!」

    「你說謊!」奴隸槍恩說。

    「說謊?不,我從不說謊,我總是把人們最想聽的話告訴他們。」漢尼塔仰頭大笑。「你想不到吧?你想不到那個和你一起闖過邊界,躲避追殺的羊人居然會是呂翁夫人的盟友。我還記得你在那天,我們親眼目送可憐的小亞儕和葛笠法,因為我們的背離而捲入戰爭時。你告訴我,你很高興不需要輪到你去衝鋒陷陣。」

    「我沒、沒錯,我說了這些話,但是我的意思是——」

    「重要嗎?」漢尼塔揮手打斷。「不要狡辯了,狡辯改變不了你自私的心,改變不了丟下伙伴的事實。事實是,你是一個逃兵,拋棄了征途,拋棄了曾經信任你的人。然後,何其幸運,你栽在我的手裡;嚴酷女神的正義之網,從來不曾遺漏罪犯。」

     現在所有人都看著他,看著他雙手握拳步步向後。

    「這不是事實,你不是這個意思。」

    「聽聽你說的話,像隻忘不掉初戀的母羊。我是漢尼塔,木天獠王子,在我的口中只有真實。你今天在湯裡下毒,用惡毒的藥草刺殺我的行動失敗,從今往後我不會再給你任何藉口反抗我了。」

    「毒藥?我沒有——」

    「安靜!你這低賤的奴隸!你喜歡宣稱自由的價值,而我喜歡勇於爭取的傢伙。看看那扇大門!」漢尼塔指著鐵欄大門說:「我不是小氣的人,如果你能拾回可悲的勇氣,我也能為你敞開方便之門。我讓那扇大門開啟一夜又一天,從此時此刻直到明天落日。在這段期間,奴隸們都有選擇的權利,就像你當初選擇逃命還是送死一樣。」

      他把聲音放輕,在心海裡捻出無數的細絲,確認絲絲都纏入聽眾的耳中,把他們和心中最深沉的恐懼綑在一起。

     「你們有兩條路,一個是逃,一個是留下。留下來的人能繼續過你們的生活,在奴隸的屋中安份守己。至於離開的人,只有一夜又一天的時間,等妖鳥遮起火眼的剎那,士兵們將會開始執行帝國的法律——撲殺所有的逃奴。」

     沉默,四周沉默得只剩風聲,連心跳似乎都停了。

    「這是你要替他們爭取的自由,你覺得有多少人會珍惜呢?」漢尼塔對著奴隸槍恩說:「我把未來交在你們手上,現在輪到你們選擇了。不論想走或是想留的人,我建議他最好現在動身。」

     漢尼塔背對群眾,對上荷圖斯勒的視線。荷圖斯勒撇下嘴,招來胡鎕吩咐了幾句。老僕一退下,荷圖斯勒對他招招手,示意他到能說話的地方去。他背後的群眾開始騷動。裴朵麗還躲在費凱身邊,這個沒用的少校總算想起自己還有軍隊要指揮,要所有人回營地整裝修習。豬人僕從們消失得最快,至於奴隸們……

     漢尼塔能從心海中的投影看見這些人,慌亂、驚恐、毫無判斷能力。他找到一個最脆弱的心,輕輕推了一把,沒用的羊人全身一陣惡寒,然後低著頭走回奴隸小屋。先是一個,再來兩個,他身後跟著大隊人馬,沉默地依序回到奴隸小屋,直到前庭只剩下三個可悲的身影。一個騙子、一個廢人、一個自欺欺人的母親。他們都奢求遠遠超過本份的東西。

     處裡完了下等人,接下來該是處理自恃清高的貴族了。

 ※

 

     人群漸漸散去後,法蘿奈才從地上爬起來,手裡抱著沉重的翠絲。他不敢直視她,只敢盯著自己的蹄尖。

    「這是真的嗎?你拋棄了同伴逃跑?」

    「他沒有說謊。」槍恩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現在任何說詞都像在為自己脫罪。「我們需要有人把兩個奴隸帶出戰場,他們又瘦又小,根本捱不過戰爭。我——好吧,我的確誇大了腳上的箭傷,所以他們把任務交給我,要我一恢復就快帶著他們逃跑。」

     「所以是真的。」

     「不是真的!」槍恩急了。「當然不是真的!我不知道他們居然會這麼做!我以為只是平常的小衝突,只是無聊單調的叫陣列陣。我們一直到跨過邊界,才從漂流之人口中知道,留下來的人經歷了一場大屠殺。我們想回頭的時候,一切都來不及了。」

     「所以你真的逃了。」

     「法蘿奈……」

     「沒關係,真的。」她帶著翠絲,頭也不回地往奴隸小屋走去。

     「等等,你要帶她去哪裡?」

      槍恩追上去抓她的肩,不料法蘿奈一回頭,一巴掌打在他臉上。

     「你該走了。」她說。槍恩摀著臉,愧疚讓他口乾舌燥,但直覺告訴他該說些什麼,他不能輕易放棄。

     「我不是故意要騙你們。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了,但是你要相信我,被迫丟下他們我也很難過,但是至少——」

     「沒有什麼至少了。你看看他們,再看看你自己,其實我們都是同一種人,只想活在自己的夢想裡。你看看這些蛇孩子,總有一天連夢想都會變成折磨的一部份。」她的眼淚流下來,槍恩寧願她發脾氣甩巴掌。她眼中好不容易才燒起來的火,如今像融化的雪泥在眼底糊成一團。

     「對不起,我不夠勇敢,沒辦法和你一起回那個像畫一樣的小村子。」她說:「我只是一個奴隸,這些孩子也不是兇悍的狂魔或是長槍將軍,我們都沒有膽量踏出那道門。我是個傻瓜,被你的甜言蜜語騙得團團轉,以為自己真能脫下這件黃外套過日子。」

      她張嘴還想說些什麼,卻又在最後關頭吞了回去。

    「你走吧,走得遠遠的,不要再讓我看見你。」

      她往前走,要不了多久,整個人就消失在黑暗中了。槍恩膝蓋一軟,跪倒在地上。一片雪花飄落在他鼻尖,輕輕融去,彷彿不曾存在過。

 ※

  

      大門一闔上,奴隸王子馬上攫住裴朵麗的頭髮,拖她走向樓梯。

     「你想做什麼?」費凱拔劍衝上前去。「放開你的髒手!」

     「站在那裡,費凱少校,不要再往前一步,否則我就得向宗主解釋為什麼你會變成一個活死人了。」奴隸王子的手指比軍人的劍更有威嚇效果,心海裡張狂的浪濤一波波湧向費凱,壓得他動彈不得。「去整頓你的士兵,明天晚上我們還有大事要做呢。」

      費凱的手在發抖,荷圖斯勒很想知道他看見了什麼。奴隸王子顯現的樣貌從來沒有一次相同過,就像每個人心中有不同的弱點一樣,每個人在心海中見到的他也不會是同一個。荷圖斯勒覺得自己正在與他同化,能感知他每一個反應和決定。稍早前的治療過程,在某個程度上將兩人緊緊繫在一起了。未來奴隸王子的力量也會是他的力量,荷圖斯勒萬分期待那一日的到來。

     費凱傻了,裴朵麗連叫個一聲都不敢。漢尼塔輕蔑地笑了一聲,轉頭抓著她走向樓梯上的荷圖斯勒。

    「我們到哪裡談?」

    「去我父親的臥室,那裡空間比較大,我們手腳比較施展得開。」

     漢尼塔露出會心一笑。

    「荷圖斯勒,求求——」

    「住嘴。」

      看她被人拖著走,荷圖斯勒心中居然連一絲波瀾都沒有。果然如詩人所說,迷戀這種東西像一場無關緊要的風寒,痊癒了就永遠消失,連道疤都不會留下。和迷戀相較之下,漢尼塔的決定顯得更真實,更讓他滿意。這比起粗魯地用刀劍砍下首級,或是大庭廣眾下的鞭刑來得有效果。等明日黃昏之後,留下來的奴隸會是他最終實的僕人,帝國最忠心的一員。

     上樓的途中,胡鎕提著一把水壺,和剩一點殘渣的銀碗加入他們的行列。銀碗的邊緣有個凹痕,看上去是有人用拳頭打出來的,裴朵麗要付的帳又多加一筆了。

     穿過走廊後,霽山替他們打開房門,他的表現愈來愈乖順,果真孺子可教也。

    「你先下去吧,把碗和水壺交給闡釋者就行了。」

      胡鎕沒有質疑他的命令,乖乖交出手上的物證,飛也似地離開走廊。荷圖斯勒關上門,漢尼塔將裴朵麗摔在壁爐前。

     「是她房裡的東西?」

      荷圖斯勒點頭。「你認得出來是什麼嗎?」

      漢尼塔伸出手指,沾了一些銀碗中的暗紅色殘渣放進嘴裡。「杏仁、糖、蜜餞,還有雞血。這是晚餐的甜點加工後的模樣。」

     「那這個呢?」荷圖斯勒打開水壺的蓋子。

     「這我連試都不須要試,光聞那味道,就知道裡面放了什麼。」漢尼塔瞅了裴朵麗一眼。「這是妄語丹。過去觸發蛇人預言的儀式未統一前,曾經有許多貴族使用妄語丹,試圖加強蛇人預言的深度。」

     「有用嗎?」

     「能力不夠的蛇人能用妄語丹逼出預言,但最後總是免不了發狂而死的命運。與其睹這一把,不如找出具有完整預言舌血統的蛇人。」

     「荷圖斯勒,求求你,我不知道——」

     「住口!你以為我在乎那個蛇人嗎?你讓你自己蒙羞了,讓我蒙羞了,你和費凱做過的好事我還不清楚嗎?你真以為我只是一個鄉巴佬,蠢到連一點世面都沒過嗎?」

      裴朵麗嚇後退縮,雙膝著地縮在胸前,整個人蜷成一團。「我真的很抱歉,我只是想幫上你的忙。你不肯用蛇人預言,我怕那些奴隸……」

     「住口、住口、住口!」荷圖斯勒尖叫道:「你根本不關心我,你只關心你自己,你說的都是謊話!你說會愛我,對我溫柔,讓我這個殘缺的人以為自己還有走在陽光下可能。我像個渴望愛情的瘋子,對這所有的一切深信不疑,如果不是聶靨貚的神力,我現在說不定早就落入你和費凱的陷阱了!」

     「陷阱?你說什麼?」

      比起言詞,不停打冷顫的荷圖斯勒有更好的方法讓她知道局勢為何。心海中的畫面凝成一把刀,狠狠刺入她心中。

     「你……你是怎麼……為什麼會……」裴朵麗臉上一片死白。「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不重要了。」荷圖斯勒走上前。他看不慣一個淑女如此謙卑面對他,他們可以是一對璧人,而不是針鋒相對的瘋狗。

     「荷圖斯勒。」漢尼塔出聲警告。荷圖斯勒不理他,彎下腰握住裴朵麗的手。豬女的手指猛然緊縮又彈開,他假裝沒有注意到,握著她的手在心海與現實裡同時施加力氣,把她的身體從冰冷的地板上拉起。「我多麼希望你能真心愛我,當我見到你的那一刻,我還以為女神終於應允了我的祈禱。」

     「喔,荷圖斯勒,我能愛你,讓我用時間和行動證明吧!」裴朵麗的口氣彷彿是個溺水者,下死勁抓著漂過眼前的浮萍。痛苦撕裂著他的心,他真恨自己。如果他能果決一點,或像費凱一樣有張無往不利的凶猛臉龐,那也許今天這一切便不會走到這個地步了。

     「可是你動了我的東西,我這輩子最恨,就是有人動了我的東西。大宅、領地、習拉瑟所有的一切,都該是我的。你知道費絲拉姨媽曾經想說服宗主接收我們的家產嗎?她的理由,一個微不足道的理由,就是我沒有參加過任何戰爭,雙手沒有染上鮮血證明自己是個威猛的雄豬。

     「說來真好笑,當時她也帶著費凱一起過來。我猜她打的如意算盤,是拿走我家產的同時,順便把多出來的兒子放生。宗主沒有讓她如願,但也沒讓我好過。我被迫中斷首都的學業,就為了回來這裡,率領鄉下士兵追捕根本沒人在乎的逃奴。」

     「我不知道有這件事。」裴朵麗虛弱地說。

     「很少人知道,我們兩邊都把這件事當作家族醜聞,自然不會有人到處宣傳。你是我們家族核心外,第一個知道這件事的人。」

     「我不懂你的意思……」裴朵麗想推開他,但是他不會給她任何機會。這是他唯一能說出心事的時機,他要面對自己最大的恐懼。漢尼塔就在他身後,絲毫沒有阻止的跡象。他懂他,心海之王也支持他的行動。

     「看著我,裴朵麗,看著我。我只是一個瘦弱的豬人,渴望有人能接納我。只要你能接納我,那我們便是一體的,你犯的錯自然一筆勾銷。我說,親愛的裴朵麗,接受我的求婚好嗎?」

      豬女的嘴巴微微張開,顯然是嚇傻了。但是荷圖斯勒知道像她這樣的淑女不會輕易讓情緒抓住自己,在莽撞開口之前,邏輯和計算會搶先一步。

     「如果你願意給我機會,我願意接納你的一切,只求你也接納我。」裴朵麗微微彎下雙膝,在滿是驚恐的臉上擠出一小塊空間給柔情萬千的微笑。也許終於有件事,荷圖斯勒能掌控在手中了。

     「接納我吧,我的新娘,你願意親吻我嗎?」

     裴朵麗的臉上彷彿透出了朝陽的光。荷圖斯勒放開手,讓她的手掌能自然地搭在他肩膀上。

     他摸了摸兩邊耳後,讓兩條無形的線脫落。再抹一抹臉,手心上的冷汗擦去了妝容。他能從裴朵麗身後,聶靨貚如鏡子般澄清的寶石眼睛看見自己;稀疏的眉毛,蒼白的膚色,可悲的鼻子。女神呀,看看那個鼻子,兩個皺縮的孔,像人類一樣悲慘地向後退化,無用到連發抖都不會。

     聶靨貚的眼裡映出他的父親,他神智不清、沒有蛇人預言便不肯踏出家門的父親。他的闡釋者,一個宗主假借智者之名送來的耳目,如今成了奴隸。王子的身影不知道為什麼膨脹了數倍,房裡的火炬連他的邊緣都照不出,只有一片蠕動的鬼影等待著結局來臨。裴朵麗的笑容像是朝陽一樣,只消幾片烏雲便能徹底阻隔。假鼻子滾過她的腳邊,她往後一步,背撞上了壁爐。聶靨貚的雕像因此晃動了一下,險些落下。

     「你是……你的鼻子……」

     「我從十四歲之後,就天天戴著它。首都就是有這好處,你想弄到任何稀奇古怪的東西都沒有問題。回到習拉瑟之後,以前的閒言閒語,只靠著一句小時候營養不良就打發了。我成了半個領主,在我父親年屆退位之前代掌職務,更需要這個小東西,好讓我有勇氣站在軍對面前。過去我有忠心的胡鎕,而現在,我能否將這個重責大任交給我未來的妻子?」

     她的臉閃過一抹笑,很薄很輕的一抹笑,用來包裝層層疊疊的厭惡。荷圖斯勒看過那種笑,他剛抵達首都的時候,時不時就有仁慈的豬女對他露出這種笑容。他看得太多次,看到麻痺,看到了真相。裴朵麗永遠不會接納他,畢竟誰會愛上一個醜陋的殘廢?

      這悲慘的樣貌注定了他一生擔心受怕,虛偽造作的路途。

     「我想我知道你的意思了。」荷圖斯勒放開裴朵麗,走到漢尼塔身邊。「王子殿下,這帖藥裡有什麼東西?」

     「最基礎的配方,粗鹽調合藥性,靡紅蕈和黑斑蝥的卵會產生迷幻效果。」漢尼塔答道。

     「我聽過黑斑蝥的卵。首都裡的學生最喜歡拿牠們的卵開玩笑了,特別是在宴會上、宿舍裡、下流交易橫行的酒館中。」荷圖斯勒提起茶壺。「我想我太苛求裴朵麗小姐了。一個出身高貴的豬女,怎麼可能會喜歡我這種殘廢?我認為她該有更好的選擇,一隻威猛雄壯的雄豬,才是她真正該廝守一生的對象。」

     「不,荷圖斯勒,我要的只有你!」裴朵麗趕緊跪到地上,哀求他、詛咒他、向他乞討。「你相信我,我剛才只是、只是太激動了!對,我只是太激動了,我沒有心理準備呀!」

     「放心,習拉瑟家不會虧待你的。」荷圖斯勒給她一個微笑。「我父親向來以寬宏大量聞名。他只是老了病了,比其他人虛弱一些,但其實四肢完好無缺,功能健全無礙。」

      他出手扳開父親的嘴,將藥水灌入老豬人的喉嚨。蕭格勒老爺悶咳了兩聲,將藥水吞下肚子。裴朵麗從地上跳了起來,但是荷圖斯勒比她更快,恐懼像根巨棒敲中她的腦門。他讓她保有一絲清醒,以便等會能享受整個過程。外面的天空開始泛出魚肚白,以製造新生命來迎結全新的一天再適合不過了。

      床上的老豬人發出低吼,心術與藥物正一點一點壓過侵蝕他身體的疾病,逼著他爬下床鋪。

     「王子殿下、闡釋者導師,我們就先離開吧。舉辦婚禮可要耗上不少功夫,更何況還要通知費凱少校。」

     「荷圖斯勒……求求你……不要……」

      他走到豬女身邊撿起假鼻,三人結伴走出房間,闡釋者將門鎖上。

     「我處理得還可以嗎?」

     「這是少爺份所當為的事。」漢尼塔頷首微笑。

     「接下來,等用過早飯之後,我們就能好好想想該怎麼處理逃奴的事了。」荷圖斯勒把假鼻子戴回臉上。

     「去通知費凱少校,說少爺我有事要和他在早餐時參詳,不許他遲到。」

     「是的,少爺。」霽山接下命令離開,漢尼塔與荷圖斯勒走另一條樓梯。他們離開之後沒多久,不遠處傳來尖叫聲,然後是玻璃被重物擊碎的聲響,接著一切又歸於平靜,一如以往清冷的習拉瑟大宅。

     是日凌晨,習拉瑟大宅下了一場小雪。黎明到來時,新雪一下子就被陽光化光,只剩下遍地的泥濘,還有一行踏出鐵柵大門的山羊腳印。那是一個很冷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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