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窺作者對於創作以及生命的定位。--《銀河樹》

2019/9/21  
  
本站分類:創作

一窺作者對於創作以及生命的定位。--《銀河樹》

大馬武俠小說家吳龍川,集結投入創作多年的散文精華,以文字牽連回憶及故土。藉由三十年歲月的精華篇章,一窺作者對於創作以及生命的定位。


家鄉檳城版圖的巨變讓他返家不得,許多以往的景觀被陸續拆掉又改建。
一座濕黏的島嶼,反如曩昔的故土,安然淡定,款款待他如子──

當年他飛離之時,機票以外,身上唯有湊合起來的盤纏,下一筆在哪裡,並無著落;只是用一點點路費,走了一趟很遼遠的旅途。雖然艱險程度不同,但也彷彿重歷祖父母捨棄中國原鄉,渡越怒濤賣身抵達南洋異域的心境。往前,登岸,進入那命運的狹口;膝行匍伏,良久,方遇見前方境域──豁然開朗。三十年來,這座島嶼黏著遊子的鄉愁,以緩而長的時間搖晃著他的文藝之夢。

本書為作者投入創作多年的散文精華,以文字牽連回憶及故土。集結作者大馬家鄉時期的少年感傷之作;留台生活的感懷與序跋抒懷,充滿對家鄉老樹、膠林、椰林為伴的童年回憶;並羅列在台創作的武俠作品及相關的對談,可以管窺作者對於創作以及生命的定位。相對於武俠創作及新詩,散文是作者極少創作的文類,此次集結出版可以看作是作者對這類文體一次漫長的告別。

「相對鄉園,此處是外面的世界,險惡凶阻之地,卻讓我安穩久居。它原該日新月異;誰料卻似桃源,只花開花謝,寒盡不知年。它應是我浮生之暫寄,而家園當是葉落歸根;一旦版圖巨變讓我返家不得,它反如曩昔的故土,安然淡定,款款待我如子。」──〈桃源.桃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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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試閱

【卷一 大山腳:刻骨之旅】
   
〈泥土.母親.我〉

  傍晚幫媽拔香茅時,我第一次發覺它的味道竟是如此迷人——。
  我褪掉黏在香茅根部的泥土和腐爛的枯葉後,交給媽斬掉離根部約一尺以上,狹長無用的葉子,剩下我們要的豐盈雪白的一截。
  空中於是立刻飄漾著香茅若有若無,辛辣中帶甜味的味道。漾動的香氣彷彿是無數隻綿絮般輕柔的小手,拉著我的鼻子往香茅湊,竟有捨不得離開的感覺。其實,在此之前我當然曾經嗅過香茅的味道,並不覺得有甚麼特別,如今聞著聞著,無端端的忽覺自己宛如浪跡天涯後,重歸故鄉泥土懷抱的浪子。
  深深的溫馨,漣漪般在胸臆間擴散,心境閒適柔和,像此刻悄悄躡足,無聲而來的暮色。那是十九年來,在我心中絕跡的一種心境——泥土給予我的。
  我忽然明白,十多年來媽勤於種植的原因。自我有記憶起,媽便和鋤草、鬆土、施肥、澆水與翻種是分不開的。長久以來,兩個井然有序的菜圃,一直是她的汗血結晶。
  一旦雞寮內的糞便積到某個厚度時,媽總記得選個晴朗的日子,叫我拿了畚箕、扁擔和鐵鏟到寮裡,鏟糞去給蔬菜施肥。我倒不嫌髒嫌臭,鄉下小子那個不習慣這些?只是適逢我球興或讀興正濃之際,喚我施肥,我難免掛起一張扳起的臉。即使是樂意做,也從未認為那些菜啊瓜啊有什麼好種,媽說不種便沒得吃,我往往不以為然,在菜市場裡隨時可以買獲,何必自己多費神呢?
  施肥以後,占領蔬菜地區的野草照例必須清除。提起鋤草,我心中當堂不高興的咕噥。手握鋤頭的時候,我喜歡的只是幫忙媽鬆土和培高菜畦。翻起潤濕的黑土,許多肥肥的蚯蚓蠢蠢地鑽出來,家中的小鴨最高興了,歡天喜地的叫著搶來吃。有時看到兩隻小鴨以一條肥蚯蚓拔河的憨態,真令我莞爾。必要時,還得用手把泥塊弄碎,那是一種舒暢無比的感覺。
  但是一聽到叫我鋤草拔草,我的背脊即刻先痠了,情緒肯定迅速低落一半。家務事裡頭舉凡掃地、燒坎、劈柴等等,我最討厭的是鋤草拔草了,並非怕手掌起繭起水泡,而是沒來由的起自內心的深沉厭惡。大約誠如媽所說:懶人才找這樣的藉口。
  菜圃裡的蔬菜完全摒棄殺蟲劑,一方面種植量少,另一方面媽以健康為由。因此吃起自家的蔬菜似乎有特別甘美的滋味。可是想到這是媽在曝曬下,流著汗水翻種,天晚了還在澆水的收穫,未免興起何苦之感:都是些廉價菜嘛,花幾毛錢購自菜市場,滋味未必遜色多少吧;堆積的家務仍待她去打理呢!
  然而媽並不以為苦,厭倦和埋怨麻煩辛苦等等之類的話,自我懂得聽話以來,不曾出諸其口。她唯一的埋怨是我們對工作缺乏主動,常常需要她氣咻咻的催促。
  雖然如此,蔬菜可收穫時,她的喜悅便不由自主地流露在臉上和說話的語氣中。如果菜長得比菜市場所賣的更翠綠茁壯,她不時會得意的說她種的菜比賣的還好。我無法衷心感染這分歡欣。久而久之,媽即很少向我訴說她以汗水換來的成果了。
  對媽心愛的菜,我一路來採取漠然的態度。我從不會無緣無故走去菜圃。即使在菜圃工作,我也從不會細細觀看那些長得綠油油的蔬菜。除非媽在菜圃種苦瓜、茄子和豆子等幾類較少種的蔬菜,又恰巧媽叫我去菜圃幫忙,我方駐足觀看陣子。我喜歡的只是他們給予我視覺上的美感而已。
  苦瓜開著黃色小花,其卷鬚一圈圈的捲住竹枝往上爬,藤葉掩映間,表面凹凹凸凸,自成一個優美圖案的苦瓜悠悠懸著,往往還裹著防蟲螫的報紙,一副溫婉的樣子。茄子樹則枝幹疏朗,頗有清奇之態;紫色的茄子和綠葉相得益彰,柔和悅目。豆子雖缺乏形態美,唯基於好奇心理,我亦會稍微停駐約略觀看。
  美感歸美感,好奇歸好奇,沒有特殊原因,我一樣是絕足不登菜圃的。
  除了蔬菜以外,媽還種了一些本地水果,如香蕉、木瓜、桔子、番石榴和波羅蜜等;其中尤以香蕉和木瓜種最多,零零落落或一叢一叢的散布在我們住的園裡。每趟給蔬菜下肥料,媽總不忘順便替瓜果施肥。
  空閒時,媽常去園裡巡視。那兒的木瓜微微轉紅;那兒的香蕉蕾可削;她都一清二楚。我們卻懵然不知,只知道每隔一段時日去翻後宅桌下的紙箱,一串串肥碩澄黃的香蕉或是豐滿暈紅的木瓜總會映入眼簾。如果我們急著拿未熟透的香蕉吃,媽一定會罵說:看沒人去看,吃就搶著來,我最討厭了。
  真的,很多時候我們是身在家中不知家中事,也提不起去園裡巡巡蹓蹓的興致。偶爾瞥見豐盈的木瓜在樹上,以一抹嫣紅引誘我們,我們卻總是止於遠視,直至媽怕鳥兒啄食,催我們爬上去摘;或是一人用長竹竿戳斷果蒂,讓木瓜掉下兩人在樹底拉開的麻袋裡,像消防員救人般。
  每回摘木瓜,接住木瓜的總是一臉企盼的媽;拉著麻袋的也少不了她一份。
  長大後沒有小時候的嘴饞,因此平日木瓜擺在家裡,反而懶得動手。媽催促得煩了,只好親手削好放在雪櫃裡。那時大部分的木瓜卻跑進我們肚裡!媽胃弱只偶爾吃一點點而已。
  媽確是時時為我們不合作的態度和瓜果操心的。記得六七年前,媽初得這棵品種極佳的桔子樹時,喜悅萬分,整天小心看護,施肥澆水,防蟲又防鴨子的摧殘;極盡呵護之能事。在媽細心的調理下,長出的深綠色桔子表面潤滑,顆顆渾圓,一串串懸掛枝柯緩緩隨風起伏搖曳,十分引人。
  桔子樹開著純白的小花、散發若有若無的清香時,媽已滿心喜悅期待結實的一天了。看著桔子圓渾渾的掛在枝頭,她欣喜之餘,又擔心鄰家那幾個嘴饞的小傢伙,他們常趁著清晨悄悄偷採,以解嘴饞。而媽最恨人在葉面仍睡著晶瑩的露珠時,採摘桔子的,若我們犯此舉,她曉得了也是準罵個不停。因她篤信桔子的表皮會因此變得粗糙,有欠美觀。
  如此毫無科學根據的想法,當然不能獲得我們的贊同,尤其是被罵的時刻,心中難免嘀咕:阿媽真是沒有科學頭腦,這是哪們子的理論嘛?
  一晃六七年,桔子樹垂垂老矣,結的桔子既小又粗糙,硬乾乾的,失去往日的圓渾豐潤。媽可真是惋惜得緊,匆匆向小舅問明了嫁接的法子,自己親手接植,以期日後我們仍可有酸甜的桔子吃。
  媽花在蔬果上的心血的確不少,然而她倒不是為了自己喜愛吃而種的,說句實話,我們也不是挺稀罕這些蔬果。因此,我一直不明瞭媽種植的心理,家務事已夠她忙的了,直到如今——。
  直到如今我望著滿畚箕盛載的收穫,細細體驗這一刻的心情,我想她勤於種植的心理以及對泥土的感情,我是可以瞭解的。只因為在以前,我不曾在菜圃有此刻如橫臥雲端的歡愉;而看著親手種植的蔬果抽芽、挺仰、開花、結果,那種喜悅的程度,我想更甚於此。也許無可否認媽對泥土的感情中,滲雜了中國傳統婦女節儉的觀念,和愛我們的心情。不過,我始終以為她是為種植的成分居多——一種起於對泥土摯愛的心理而轉化的行動,它已成為媽心靈上的一種寄託,一種歸屬。
  近年來她精力漸衰,且又患上高血壓,仍是持續種植,然而不免聽到她說年輕時的衝勁不再的感慨。的確,比起以往,媽對菜圃的管理真是疏了些。最近偶爾望向池塘後的菜圃,野草長得既密又高,在風中猖獗的窸窣舞動。
  想著想著,不知不覺已做完工作。媽舉起手背抹掉額上的汗水,然後抱著滿畚箕的香茅先回去,叫我獨自把堆積老高的香茅葉丟棄。
  我心中兀自盪漾著平和的心緒,一時還捨不得回去。有生以來,我第一次流連菜圃。我不知道為何會一改菜圃不可愛的舊觀,也許起自我欲更進一步咀嚼由香茅所引起的溫馨。可是平凡的香茅味道,今天為何會令我在聞嗅之餘,出現如此溫馨的心境呢?
  我不懂得該如何詮釋,真的。只知道我對泥土的態度在這個傍晚之間全然改觀。
  在菜圃裡頭摸摸這,碰碰那,我發覺菜圃的一切充滿令人歡愉的新奇;醇厚的,不帶任何雜質的喜悅在胸中流溢,且感覺一種舒適,彷彿一雙溫暖的手反覆撫摸你受傷的心口,坐擁翠綠,我似乎是一畦畦的菜,如此自然地和週遭的景物融為一體,沒有一絲牽強,如山溪的潺潺流向;沒有一絲驚動,如一潭清澈的湖鏡……。
  真想,嗯,真想就這麼躺下來臥成一片廣袤的泥土。
  蟬嘶喚醒我的時候,家中剛亮起溫暖的燈火,我聽著四野的嚶嚶蟲鳴漫步走回。回去,我想和媽說,媽,幾時妳要清除菜圃的野草?我幫你鋤……。
  
  大馬《新明日報》沙洲副刊(發表筆名:江輕舟) 一九八六.九.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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