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設

2019/7/9  
  
本站分類:創作

後設

 1.

  老莫正在看著卡夫卡小說《審判》,對於「K」的遭遇有著相當的感觸。他靜靜躺在乾涸的浴缸,彷若潛在水底的姿勢一頁頁翻閱,一股窒息的壓迫從文字間滲漏出來,他在意識裡掙扎,拼命想要抓住水面上一點光亮。直到,窗台洩漏一片和暖晨曦,從浴缸的白色磁磚反射到他沉迷的瞳仁,他才意識到自己陷落在想像之中,隨著「K」的際遇,一同質疑這個世界的存在與邏輯。

  老莫是個奇怪傢伙,喜歡躲在一些「特殊」的地方,開始閱讀新買來的書籍。像是一種詭譎儀式,這些「特殊的空間」提供他安靜且專注地閱讀,然後穿梭在這些故事情節中,用第三人稱的視角巧妙地窺視劇中人物的一舉一動,他是小說中的隱藏人物,從字裡行間絕對察覺不出他行走過的足跡,或是任何一聲喘息聲響。

  午後,南方的天空飄來灰厚雲層,頃刻之間,遮蔽原有的炙熱陽光,整座城鎮瞬間陰暗下來,剛開始雷聲響在遠方,突然一道閃電,劃過玻璃窗,將窗框裡的景色驚醒,然後是細針似的雨絲灑落,不久,雨絲已成群凝結成一道厚重的牆,把城鎮的建物和喧囂粉飾一乾二淨,雨聲在街道上炸裂,就連時間都顯得小心翼翼,不敢走快,也不能走慢。

   從浴缸裡爬出來的老莫,赤裸身軀,看了一眼窗外的紛擾,覺得心煩,把《審判》夾在腋下,老不高興地離開浴室。

   他走到廚房,從壁上廚架拿出一包已開封過的咖啡豆,舀兩勺顏色濃郁的豆子倒進絞磨機裡,順時鐘緩緩地磨碎煩躁的光陰,不宜過快,因為這是消磨無聊的樂趣。他很喜歡咖啡豆慢慢磨碎後漫延而出的苦味與酸味,如此熟成的氣味,有一股令人愉悅的刺激。

   他喜歡黑咖啡,原因是糖與奶香會破壞純潔的咖啡味,就像他在家裡從來不穿任何衣服或褲子,只為享受赤裸的本真。通常,他會將沖好的黑咖啡端到書桌上,可是,他見到書桌上一堆雜亂的文稿與資料,就只好暫且將咖啡端到廚房飯桌上,拉一張實心的木椅坐下,緩緩用小湯匙逆時針攪動,彷彿在回憶些甚麼。

   外頭的雨勢漸漸緩和,這座城鎮被刷洗得更加亮麗。雨聲也從急板到柔板,最後剩下幾滴從屋簷或葉脈上滑下來的水珠,以剔透且放大的視野,看清楚他所居住的公寓,再從窗框裡看進他的屋內。他正坐在飯桌前,像是一座囚禁在時間中的石像。眼神迷濛。

   你是被追逐的獵物,清晰的腳步聲不斷在後腦勺重擊,甚至背脊可以觸那口貪婪噬血的慾望在呼吸間擺盪的鐮刀。莫名的恐懼拖累你的步伐,每一條筋肉都繃緊到極限。可是你不敢回頭,瞧一瞧那頭追逐你的究竟是甚麼。眼前筆直的路不知道通往何處,像是沒有盡頭似的存在。你終於在喘不過氣的時候撲倒在泥濘裡,就在眼神要轉向後方時,黑暗已狠狠將你吞食乾淨。

   不知過了多久,你被一陣冷冽的寒意刺醒,眼前從朦朧到清晰,定睛一看,自己正坐在紅磚鋪成的人行道旁的鐵椅上,一盞昏黃的街燈高高豎立在右前方,回頭見到一面玻璃櫥窗對映著自己的容貌與身影。他的面貌像是虛度二十年的光陰,歲月無情鑿刻每一道紋路,失去彈性的臉皮鬆垮垮,連笑容都垮成憂傷,眼神不再鋒利,而是移植為疲憊與空洞。雖然容貌使他感到驚慌,但身上衣著卻出奇的名貴。一頂高雅的黑色禮帽,一襲剪裁俐落大方的燕尾服,紅色領結顯得十分耀眼。這回可真是名符其實的「老莫」模樣。

  放眼望去,既熟悉又陌生的情緒油然而生,仔細琢磨,竟是自己生活已久的城鎮。你忘了多久不曾下樓看看每條街道上的改變。強尼的豬肉攤換成了午夜琴人酒吧。莉亞雜貨舖現在擺設的是情趣商品。阿里亞斯的咖啡館招牌重新寫成好大一個「純」字養生館。轉角騎樓書店前賣餛飩麵的老爺爺喬丹,現在喝醉躺在轉角騎樓的商業銀行階梯下。人來人往的人們像是街道沸騰起來的泡泡,快速出現又迅速消逝。原本寂靜的城鎮,閃亮的模樣比夜空更加燦爛輝煌。

   你越走越茫然,如果不是憑藉老邁的街燈照亮斑駁的磚牆,說不定你會認為自己身在他鄉。你開始焦急,腳步越走越快,急忙找尋自己生活的那棟英式風格的公寓。從陌生到熟悉,再從熟悉到陌生,驚恐的情緒超過驚訝地嘆息,你捂著自己不斷劇烈膨脹震動的心跳,試圖從現實的場景中逃離。

   終於,你回到自己生活的公寓挺直聳立在對街,抬頭一看,三樓七號的窗台,溢出豐盈光芒。那是你獨居已久的空間,靠著網路購買生活用品和書籍,連飲食都依賴著網路宅配的便利性。突然,你的腳底離開地球表面,身體輕盈的飛升,如同靈魂回歸到初生之處,越來越靠近溢滿光芒的窗框。

   從一格透亮的窗框裡,你看見年輕時期的自己,臉色紅潤富有朝氣,沉穩地坐在書桌前,不慌不忙地翻閱書籍與資料,然後閉目沉思,再睜眼時,將書籍和資料規規矩矩擺放在一旁,繼續書寫小說未完的情節。

   房間裡除了桃木貼皮的書桌在窗台旁,斜對角角落有一張雙人床,床尾對著坪數很小的廚房與餐桌,床頭疊了數排詩集。書桌後方是高到天花板的書櫃從角落延伸到床頭邊,占據三分之二的牆面,書籍按類型分類,看起來既有條理又清爽。整體而言,室內的布置算是簡單高雅,每一件物品都有它的存在意義與實用價值。

   他正在書寫《在這塊土地上》的長篇小說,這是他進入文壇的處女座,銷售連續佔據十多週各大書店排行版的首席位置。一夜成名。書裡透過主軸角色人物「J」的視角,描述二戰時期的種種經歷,探索人性內在與現實的衝擊,以及變質的社會意識如何凝塑為新的文化系統。字裡行間不僅掌握完整且嚴謹的二戰史料細節,更在情節的鋪陳上巧妙利用意象語言使畫面深植人心。其中,穿插另一個核心角色人物「Q」的介入,為這荒誕的時空裡添加一絲浪漫的情懷與希望。最終在「J」與「Q」的重逢中,以深情的一吻延伸餘味在結尾裡。這本著作使全世界都為之瘋狂,各大媒體與書評家紛紛推薦與稱讚,甚至有讀者希望他能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殊榮。

   面對突如其來的一切,剛開始很高興又興奮,覺得自己的努力被肯定,認為自己的存在很有意義與價值,甚至能影響全世界。「世界」這樣的詞彙出現在他的腦海中是多麼的沉重與尊貴。從沒沒無聞到街頭巷弄讚賞的人物。從不斷退稿中一次次進步。他突然發覺自己對「世界」的重要性,充滿榮耀、使命和責任。寄到信箱的邀請函塞滿投遞口,電話邀約二十四小時從不間斷,彷彿時間開始有了熱度,並且越走越急促。

   來往世界各地巡迴舉辦簽書會,再到當地各個大學校園演講,來不及欣賞風景裡的新鮮與文化,又要奔馳到下一場活動的門口,只能在車裡趁空打盹。他已經分不清「醒」與「睡」之間的差別,疲憊的連靈魂都快要因為地球旋轉的離心作用而甩出軀體之外。

   他開始感到恐懼,拼命想要逃離。後方不斷傳來急促的呼吸聲。

   偷偷打包行李,從三十九樓逃生門往飯店大廳一階階小心翼翼的墊腳而走,深怕被人發現,他繞到飯店廚房的後門悄悄離開。他把自己綁成木乃伊的樣子,像是參加完化裝舞會後超過門禁時間怕被母親責備的孩子。機場就在幾條街過去的距離,他徒步躡腳走著,緊靠著能依附的牆邊,越陰暗越好,彷彿每一道光線都是窺秘者,一旦對上眼,就要暴露自己的行蹤,它要向全世界炫耀,像拍到幽浮的影像,引發全世界討論。

   終於他完成合法「偷渡」的任務,回到家的他像是斷線木偶,傾倒在床鋪。聽不到任何呼喚,見不到任何色彩,不必僵著笑容反覆說著一遍又一遍的講稿,只有越沉越深的海,自由而舒坦,慢慢遠離海面的光,直墜到黑暗虛無的遺忘裡頭。

   從窗框裡,你看著他一路記憶的故事,畫面像動作般清晰,光陰卻是快速撥放般的急遽流逝。「快醒來!快醒來!還有沒做完的事呢!」你焦急對著窗框裡的「他」如此喊叫。你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只是心中有一股遺憾,深怕一不小心就要將「他」遺棄在無邊際的墬落中……。

   突然,他感到背脊發涼,是黑暗太過冰冷嗎?還是背後有某種不知名的慾望越來越靠近?突然不能呼吸,喉間塞滿各種壓力,驚恐的情緒逼使他猛然睜開眼,一面安靜無聲的牆,廣闊有如晴空。

   他走到廚房,從壁上廚架拿出一包已開封過的咖啡豆,舀兩勺顏色濃郁的豆子倒進絞磨機裡,順時鐘緩緩地磨碎煩躁的光陰,不宜過快,因為這是消磨無聊的樂趣。他很喜歡咖啡豆慢慢磨碎後漫延而出的苦味與酸味,如此熟成的氣味,有一股令人愉悅的刺激。

   他喜歡黑咖啡,原因是糖與奶香會破壞純潔的咖啡味,就像他在家裡從來不穿任何衣服或褲子,只為享受赤裸的本真。通常,他會將沖好的黑咖啡端到書桌上,可是,他見到書桌上一堆雜亂的邀請函,年曆上排著密密麻麻的行程,就只好暫且將咖啡端到廚房飯桌上,拉一張實心的木椅坐下,緩緩用小湯匙順時針攪動,彷彿在遠望著甚麼。

   老莫停止攪動咖啡,下意識地看往窗台的方向。雨停了,他把窗框抬起來,讓沾著塵泥與潮溼的空氣望屋裡直竄,任意撞擊每一處悶沉的「牆」。他享受著風吹拂到臉上的輕柔觸感,鼻息間充盈新鮮氧氣,街道慢慢喧嘩起來。走進浴室,看著鏡子中的自己,拿起剃刀把蓄留多年的鬍鬚刮個乾淨,再用一臉盆溫水將面容清洗仔細。幾年的光陰使他憔悴,加速老化,不到四十歲的年紀卻有著人生將過七十年的滄桑。

   走出浴室,清爽的風把書桌上的文稿和資料全數吹落在屋內各處,原本雜亂的空間似乎也不太在意這幾筆爛帳。老莫笑著一一收拾,堆疊整齊,依照時間歸類到收納櫃裡。連帶廚房、餐桌、床邊、浴室、地板上各式各樣的書籍都找到自己的歸屬。終於,久違的木質地板被挖掘出土,重見天日。他開始打掃,仔仔細細的擦拭每一處沾染塵灰的地方。終於,他的「家」比搬進來時還要潔淨。最後只剩下掀開床板裡醃成鹹菜般的衣褲,裝成滿滿的三大袋。已經很多年沒有如此勞動,肌肉痠痛不說,關節也不時發出「喀!」、「喀!」的怪聲。他拖著疲累的身體重重一屁股坐在餐桌旁的木椅,倒起水壺裡已然冷卻的開水,一杯接著一杯,直到水壺再也擠不出任何一滴養分,他才好好喘口氣,像是馬拉松選手跑過終點線後癱軟在地上,仰著頭伸長脖子裡的氣管,大口吸氣、急忙吐氣。

   老莫聽到自己打呼的聲音,猛然驚醒,窗外已經是午夜時分。淡雅的月光悄悄從窗台步下,將室內渲染成夢境般的景色。門前三大袋裝著酸味衣褲的畫面著實礙眼,如同一幅美妙的名畫濺上三滴臭豆腐的醬汁。他記得隔壁巷子裡有一家二十四小時自助洗衣店,顧不得全身肌肉的痠痛,隨意從抽屜拿了些零錢,從衣櫃翻出未拆開包裝的襯衣和西裝褲,急忙將腳趾頭塞入夾腳拖,肩上扛起三大袋的衣褲奪門而出。

   午夜的自助洗衣店第一次來了位氣喘吁吁的客人,只見老莫瞧了瞧四下無人,急忙將袋子裡的衣褲分別投入三台洗衣機裡,當機器開始進水運轉之後,鬆口氣地坐在店裡貼心預備的一排塑膠椅上。洗衣、脫水加烘衣,全程大約要一個多小時吧。午夜的寒意,讓他想起自己躲在家裡拒絕外在接觸的時光。

   起初,我刻意的消聲匿跡引發不小的騷動和議論,甚至公寓前的街道擠滿關注和抗議的人群。一座小小的城鎮瞬間改造為觀光景點。不間斷的電話鈴聲,還有想要踹破門板逮捕逃犯似的出版社社長與書店協商代表。我緊張地拉下窗框闔上窗簾,用書桌牢牢豎起擋住門板,拔掉電話線和拆除門鈴,一個人躲在浴室的浴缸裡,雙手摀住耳朵,表明與「世界」拒絕往來的決心。

   不到一個星期,所有喧騰漸漸消散而去,因為網路出現有人批評我的小說是個垃圾,不值一文,言語中極盡嘲諷與羞辱,彷彿掏盡他所能列出的難堪字眼。那個網路酸民的囂狂言論迅速攏絡所有媒體的視線,紛紛邀請他接受新聞專訪與訪談性節目的錄影,甚至連綜藝節目都重金禮聘他上節目玩遊戲,各大報章雜誌也都以他的言論作為頭版,出版社與書商都紛紛向他靠攏,渴望趁機再大賺一筆。我的「世界」很輕易的崩解。《在這塊土地上》開始出現在二手書店與拍賣網站中賤售。

   我坐回書桌前,眼前的邀請卡通通丟到回收桶,開始下一部長篇小說的寫作。很快地,一個星期過去,桌上疊了一堆散亂資料,回收桶裡塞滿揉成團狀的文稿,塞不下的都隨意流浪在地板上。一個月過去,資料和文稿雜亂散落在書桌和地板各處,書籍翻過就隨手扔在一旁,天花板的日光燈二十四小時工作,我在書寫和閱讀的交界來回踱步。我再也寫不出任何一個故事,因為別人都搶先一步將情節公告出來,在每一本書裡,每一篇的字裡行間都有我的影子。為什麼?他們怎麼會知道我「將要」寫的內容?

   所以,我潛入每個故事的情節裡,窺視那些角色的言行舉止,如何從我的腦袋中偷去那些不屬於他們的敘事。

   「叮咚!」自助洗衣店的自動門緩緩開啟。老莫瞬時從記憶中飆回到現實,眼前是一位二十多歲的女子,棕色俐落短髮,棉質緊身白色T-shirt,藍色牛仔短褲。白皙素顏透出一股清新氣質,纖細腰身使胸型看起來豐滿而圓潤,相較之下臀部顯得更有彈性的曲線充滿誘惑,一雙細長的美腿就連美神維納斯都要自愧不如。女子將衣物送洗後,在他身後背對的一排座椅坐下,他聞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香味,來自於她的剔透肌膚,散發清純而成熟的溫柔香氣。

   老莫浸淫在幸福的想像裡,腦中開始自動書寫自己與她相遇的故事。突然,老莫衝出店門口急忙奔馳回家,不管衣褲是否還在洗衣機裡攪伴著,一屁股坐在書桌前的木椅,拿起鋼筆與一疊稿紙,努力將墨水有條有理的排列在稿紙的空格裡,中文字如書法般源源不斷地湧出藝術的弧線,停止不了心中的念頭,猛然奔流,盡情揮灑在一頁頁的文稿中……。

 2.

  女子剛從一本書裡走出來,脫下沾滿雪花的衣裙,把備用火柴盒裡滿滿的火柴棒抽出一根,唰的一聲,燃起水滴型的微火,將叼在發紫雙唇裡的一管菸絲捲緩緩燃燒,每一條細瘦的菸草絲在焚灼痛楚中提煉為尼古丁與焦油。她吸入一口濃郁苦澀的尼古丁與焦油,焦油順著氣管纏繞肺片,血液即刻發出警訊,透過心臟不斷地傳送警報聲,卻也將尼古丁散播出去,瞬間全身肌肉與神經因過度興奮而麻痺了痛覺,大腦因此鬆懈了戒備,菸味趁機偷走一小段記憶後,一溜煙竄出喉間。她忘了剛剛在書裡丟掉的三根火柴棒,身體赤裸而止不住發抖。女子沒有真正屬於自己的服裝,也沒有真實具體的面貌,身材隨時因需要而變化。她想要問自己,但問題已經忘了,此時她又抽了一口濃菸。

  夜幕漸漸淡去,天空從遠方開始亮起來。她可能睡不到五小時,當眼皮透著熱度時,她知道自己工作快要遲到。她是個敬業的人物,雙手猛力拍打自己的臉龐,起身旋即準備出門。女子扭開喇叭鎖後,將門敞開成一本書攤開時的模樣。她不疾不徐地走入,頭上多了一頂紅帽子,手肘勾著竹編的提籃,她看著自己小腳ㄚ上穿著的小碎花鞋,不自覺哼哼唱唱,走在奶奶家前的那片森林裡,聽小鳥歌唱、看蝴蝶飛舞,隱隱約約有一雙不懷好意的眼神緊盯著。她感覺自己被撕咬,銳利的牙爪貪婪割裂與啃食,靈魂像拼圖一塊塊剝落,她拼命喊叫,卻聽不出有任何聲響,她感覺不到痛楚,只有莫名龐大的恐懼牢牢壓住胸膛。女子猛然睜開眼,空間與時間同時凝滯不動,月光輕柔鋪蓋在身上。她檢視身體每個部位,確認完好如初。鬆下一口氣後,她走到書櫃旁,那有一台看起來頗新的留聲機,用手轉一會兒,將鋼針放在膠片的軌道上,針頭劃過的溝槽不斷流出新鮮的音符,她慢慢體會一種痛的激昂,在月光的詮釋裡,證明存在與遺忘。

  女子有時厭倦在書本裡穿梭,因為羅曼蒂克的愛情故事總是千篇一律。公式般的戀愛情節,讓她從陌生、憧憬、陷入、割捨,愛與被愛都是傷害,即使結局是完美的落幕,然後呢?她又要自故事中抽離,徒剩孤單與無助,習慣別離。她看著餐桌上一只纖細高腰的玻璃瓶,瓶中插著一朵白色玫瑰,不久前含苞待放的羞澀令人垂憐,慢慢綻放的皙白花瓣洩漏傾國傾城的妖媚,引來蜜蜂採蜜,可那蜜蜂滿足後就振翅而去,玫瑰失去甜膩的香氣,也就留不住青春的光陰,急速衰老而皺褶層層堆疊,最終無力撐住歲月的重量,曾經豐腴美妙的一切曲線都疲軟垂癱,一點點震動都能刮去三分魂魄,當生命連最後一絲留白的輕輕都難以承受之時,就只有乾枯的枝條能把悔恨挺立,身上每一根細刺都是曾經愛過的證明,在基因中輪迴。

  女子的房間裡沒有鏡子。她無法明瞭世人如何鎮定站在鏡子前,面對鏡子裡另一個存在。我是我,妳是我,她是我。我是我,我是妳,我是她。誰是真實的主人,誰是詮釋,或者這些都是缺乏意義的符號──我們什麼都不是。她在每本書裡都被完整描述,無論是身材或面貌,甚至是精神狀態都大辣辣曬在字裡行間展示,每個角色都有一個名字。她想不起來自己真正的名字,也不願知道真實赤裸的自己在別人眼中究竟是如何的意義。沒有鏡子,彷彿,她就可以活得像自己,無須被描述,不在乎光影在身上的變化,或是如何被時間消遣。

  誰不是過著這樣的生活呢?

  剛開始只是幾滴水珠彈到窗框裡,在透明的街景中留下一道道淚痕,然後是數不清的雨線,這時有風從東邊掃來,銀色絲線跌跌撞撞錯織軌跡,打亂了陰霾的幽默。街道有如沸騰般喧騰,不是水花濺起的聲音,而是五顏六色的傘花此起彼落綻放,傘下的人影高調說笑。原來,這些人群是為了三樓七號的那位當紅作家而來,有記者、出版商、粉絲與湊熱鬧的路人。他們不知道「Q」就在這裡。她露出厭惡又鄙視的淺笑,覺得這世界實在荒唐,不知自己追逐的究竟是甚麼,不懂對象真正的意義與價值在何處。其實,就算她明白自己有多荒唐,她也找不出解決的方法,有的時候,她甚至羨慕或嚮往她所厭惡的那些人事物。世界充斥矛盾也是理所當然的吧!時間越來越商業化,街道的裝飾也悄悄換了時髦的打扮。強尼的豬肉攤換成了午夜琴人酒吧。莉亞雜貨舖現在擺設的是情趣商品。阿里亞斯的咖啡館招牌重新寫成好大一個「純」字養生館。轉角騎樓書店前賣餛飩麵的老爺爺喬丹,現在喝醉躺在轉角騎樓的商業銀行階梯下。

  日子一天一天自生命中撕去,街道比喧鬧之前還要冷清,她希望繼續寒冷,直到整個世界都凍結在某種嘆息裡。如她一般。她突然想到這星期穿過的服裝還未清洗,雖是午夜時分,記得隔壁巷子裡有一家二十四小時自助洗衣店,隨手從衣櫥拿出一套衣褲,那是以前在一本絕版的書本故事裡穿的──白色T-shirt與藍色牛仔短褲──還留有一股吶喊女權運動的味道。

  一如往常作息,「習慣」讓她不用思考就能運作肢體,等她回過神來,已經是門後另一段人生的開始。這次的角色有些不同,似曾相識的感覺讓她身體禁不住顫抖。她從男主角的眼眶裡看見自己的面貌,驚訝地說不出話來。這種事情怎麼可能發生,是誰把我真實的「我」描寫的像我與我疊合。「不!不可以!」她驚慌失措的尖叫,卻符合作者筆管裡早已安排好的橋段,隨著墨水紋在紙張的毛細孔裡,成為再也無法回頭或輕易抹去的畫面。她真實的淚水搶先作者一步流出,對於作者而言,那是「靈感」,順著角色的精湛演出而自動書寫起來。她的意識慢慢冒出無數細根,竄向腳底的土地,她,動彈不得。就在這一刻,再也逃不離這本書,比監獄的牢籠更加毫無破綻的監禁。再也回不到門裡那座單調冰冷的房間,無法赤裸而小睡片刻……。

  老莫像是發了狂的書寫,故事是永遠沒有間斷的一頁翻過一頁。他的眼神被鮮紅細絲鑲嵌在中央,臉色蒼白而透紫,嘴唇因缺乏水分而龜裂,兩頰凹陷,手關節腫脹,全身肌肉緊繃到隨時可能撐開皮膚,胃酸像是滿到舌根後,燒灼喉間那管脆弱的空隙,毛細孔不斷分泌冷汗,卻降不下心臟高速躍動的熱情。不知過了多久……。

 

  「下午七時三十分,知名作家被發現陳屍屋中,警方破門而入看到死者癱伏在書桌上,手裡還拿著墨水筆,左臉頰黏在未完成的稿紙上,眼皮未蓋而眼球突出,最特別的是死者像是被不知名的力量榨乾每一處細胞的生命力──有如木乃伊般的乾屍。據現場辦案已有四十多年的警官說,這是極度不尋常的現象。現場沒有他人入侵的痕跡,死者也無外傷……。」收音機裡的新聞快報如此淡然說著。

 

後記: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一本書有女主角的出現。世界各地的作家陷入一片恐慌。於是,有人乾脆只寫男性存在的故事,另外有些人則用男扮女裝的方式,解決女主角的問題。現在,再也沒有人懷疑性別在書裡的重要性,因為你永遠也不知道他或她,究竟是不是字面上的她或他。說不定,我與你都有可能是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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