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婚姻往事》(一)

2015/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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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婚姻往事》(一)

中篇小說

                              曹明霞

1

週二的時候,亞光不坐班。她早晨起來,快速的收拾好床鋪,連同自己的頭臉,然後來到臥室的東南角,打電話。

社區信號不好,也有人說是電信在逼大家用移動,嘶啦嘶啦的通話聲,總是像傍晚的收音機。亞光拿著手機,對外發射一樣對著窗子找位置,待信號格兒滿了,她才撥,那邊大姐接得倒快,她說唔,老三。

亞光在家行三。

當年父親說“多兒多女多福氣”,一口氣養了她們七個,母親也信奉“雲彩多了才有雨”積極配合。如今,翻雲覆雨又化了彩虹的,只有二姐亞明,而其他的,都還算幹旱季,霜凍期。亞光今天,就是找旱澇不均的大姐討錢的。討債這活兒,可不好幹。她清了一下嗓子,把聲音儘量放柔和,不像逼債。她說大姐啊,我今天打電話,你可別上火,老七他們,拆遷通知不是下來了嗎,讓準備錢呢。我想這錢呢,也不能現要現湊,得提前準備,我就給你打電話了。

大姐聽得耐心,沒接茬兒。

 “大姐,你得還我錢了。” 亞光終於翻底牌一樣長出了一口氣。

“要錢呢,老三。那房子的事兒,有準頭兒了嗎?”大姐沒有窘。

“准不准,也得準備了。告示都貼出來了。”亞光心說三萬塊錢,你都花了三年了,再不還,物價這麼漲,三千都不值了。

大姐沉吟片刻,唔了一下,勸亞光:老三啊,你買房是個大數,大數你都能拿,就別差這幾個小錢了。別惦記了。等大姐有了,指定還。

亞光沒出聲,心裏不樂,有這樣勸人的嘛,你是債務倒整得跟債權似的。

大姐就繼續勸,說你看你大姐,一年到頭是捨不得吃捨不得喝,兩隻手從早撓到晚,口挪肚攢——亞光知道她接下來又要哭窮了,會扯起衣角說你看你姐這麼大歲數了都沒穿過超過一百塊衣裳,沒——亞光恨的也正是這一點。

她在那邊打斷她,說姐,你要吃了穿了,也就算了,好歹你是我姐,你享受我願意。可是白白花給別人,我不願意。我又不欠他們的。

“他們”指誰,姐倆都心知肚明。大姐一下就惱了,批評她兒子,那可比傷她還受不了。她的兒子章棟樑,亞光一直譏諷其譜兒擺得像個闊少爺,而事實上,他爸他媽都下崗。為了結婚——歐式裝修,賓士車隊,頂級司儀,五星酒店……送禮金的人也多是下崗群體,五十一百,連餐費都沒補平。更要命的是債還沒還完,他又離婚了。離或結,都由他說了算,而還債,則由他媽負責。亞光認為大姐不像棟樑的媽媽,倒像他的老媽子。

    喻她兒子不好,那可戳了大姐的心肝。再過來的話兒,就硬多了,基本是噎著來:“老三,我確實沒錢,如果有錢,我不會攥在手裏,攥也攥不出嵬兒。”

能攥出嵬兒攥你自己的唄,攥別人的算怎麼回事——這是亞光在心裏說的。借錢從來都是救急不救窮,哪有拿著別人的錢過自己小日子的?章棟樑名牌加身,還開著吉普,窮人有這樣的嗎?——當然,這也是在心裏說的。亞光想大姐畢竟沒文化,跟她,還是要耐心,以理服人。但心裏有氣,語氣還是加重了。她說,“大姐,我去年買車(五萬塊的小QQ),你說沒有,我就自己想的辦法。前年給家蓓交學費,你沒吭聲,我也沒催你。今年,你還這樣,還是放挺兒,難道親姐妹借了錢,最後也弄得跟楊白勞和黃世仁似的?”

楊白勞黃世仁?這個大姐可受不了。以她的文化,認知,她覺得這是對她最大的侮辱。嗓門兒一下高得劈裂,也滲著委屈和含冤:我不是沒有嘛?!手裏沒有,你還逼我去借?

亞光一字一頓,她說你不用借,你應該跟你兒子要。

“我借的,憑什麼跟他要?!”

“因為你都給他花了。他應該幫你還。”

“給他花我願意,誰讓他是我兒子呢。”

這一句,已基本是氣著來了。

“你願意我不願意。你們哪像一家人,根本不是一個階級的。”

“什麼階級?”這對話像考試了。

亞光答:“他是闊少,你是老媽子。”

“他年輕,就該吃好的穿好的,咋穿咋漂亮,咋穿咋精神,我看著高興!”

亞光又被噎著了,年輕的倒該吃該穿?年老的該遭罪等死?正因為他們年輕,吃喝玩樂的日子還長著呢,才應該讓熬巴了一輩子的母親享受享受。而事實是——“我樂意,誰讓他是我兒子呢!”,大姐在那邊又重複地頂了這一句。

大姐的愚昧,讓亞光愣怔得沒話說了。二姐亞明和她也只差了四五歲,構不成兩代人,但亞明發現丈夫不端,奮起反抗;婆婆欺辱她,分毫不讓;兒子畢業後還想不勞而獲,斷他錢糧!同為媳婦,同為母親,姐倆的差異怎麼像兩個時代的人?這,也是一個化彩虹,一個總無雨的原因吧。

看這邊不出聲了,大姐以為她啞口了,佯佯不睬地說,這樣吧,老三,我給你借借,張羅張羅,要是能張羅來呢,我就給你送去。張羅不著,還是那句話,你自個兒想辦法。

無賴!亞光終於火了,她提了一口氣,字字都掛著霜,是從牙根拔起,她說:“大姐,這錢,你必須還。”

“怎麼還?”

“兩周之內,不,一周。”

“你逼我?”

“ 亞光!”

叫了亞光,就不是一家人了。而平時,都是老三老三的。

亞光用沉默,表示著堅決。

“亞光,別忘了,你姐夫是怎麼對你的!做人得有良心。”

一句話,亞光的頭頂像被人摁了一下,抑或腦後給掄了一錘,人一下子,就矮了,頓了,頹了。她想就地坐一會兒,喘息喘息,手機因為方向的改變,又嘶啦嘶拉的了。不知她們誰先欽斷了電話。

 

2

坐在椅子上,亞光老年人一樣伸長了兩腿,窗外,因為昨天的一場冬雨,天空格外乾淨。悠哉的浮雲,還是那麼高,那麼遠,一洗就如青春的少女。這世間,最禁老的,就是那廣袤的天空和輕淺的浮雲了吧?近二十年的時光,它們還是那麼年輕,那麼俊朗,而衰老和不幸,只在人間。

和家蓓來這個城市時,家蓓才一歲多,走路還不穩。大雨天,孩子坐在自行車後座,母嬰雨披只是個連體的筒子,怕孩子淋著,亞光不停伸手去後面掩,家蓓嫌悶,就用兩隻小手掀,扯。大雨鞭子一樣抽打她們,她大聲告訴後面的孩子,別動,坐穩,摔著——那話剛一出口,就碎玻璃一樣刮進風雨中了。

城鄉結合部,泥濘的路面潛著一個又一個的大坑,在她又一次伸手時,車把失衡,人車同倒。黑暗中孩子恐怖的叫著媽媽媽媽,雨披裹著,什麼也看不見,亞光的兩隻手絕望又有力,在泥水中撈起孩子,自行車的什麼地方什麼時候刮到了她,根本不覺得。回到家,衛生間裏手臂血淋淋,嘴角血淋淋,披頭散髮……

就是在那個時候,大姐她們來了。大姐夫開始幫她接送家蓓,上幼稚園,開家長會,孩子發燒,醫院值守。有一次亞光病了,婦科病,長時間低燒,感染,在家裏戴著棉手套碰那冰冷的鍋灶,自個兒侍候自個兒。大姐照顧了她幾天,小店的營生又捨不得丟,後來,乾脆派了大姐夫,由他送米送菜買日用品。大姐夫是個沒文化的君子,從不進臥室,目光也從不在不該停留的地方停留,撂下東西就走。有時接送家蓓,留下來吃飯,飯桌上總是挑素的伸筷,好吃的,都讓給了她們娘倆。姐夫姨子,這樣的暖昧空間,十幾年下來大姐夫沒有辜負兩個女人的信任。而二姐夫,魯韋釗,只短短的一個哺乳期,就讓亞明和亞麗不共戴天了……

亞光變換了一下姿勢,這樣伸腿坐著,也很累。

那時老四亞麗高中畢業,閑在老家,二姐生產,她來當個小支使。裏裏外外,相當於保姆二姐夫又從不拿她當保姆,吃喝穿都格外的照顧她。亞麗崇拜二姐夫,二姐夫是棉紡廠的勞資科長,他告訴亞麗,等你姐的月子坐完了,你想上班,想幹嘛活兒隨便挑。

後來的事情究竟怎樣發生的,亞明沒有審出來。她都要抽老四的大耳刮子了,亞麗也不說,低著眼皮兒,只一句:“我還要和二姐夫結婚呢。”

到了魯韋釗那,魯韋釗更深沉,一個勁說:問你妹妹去,問你妹妹去。

亞明又去找婆婆,那個管著幾千號人的女書記。公公是副市長,婆婆是紡織局的女書記,當婆婆聽了她的敍述,及對魯韋釗的痛斥,她像聽下屬彙報的女領導一樣,冷靜,皺眉,思考,靜場,至少五分鐘,才淡淡的開口,字斟句酌:自古捉姦拿雙,抓賊見髒,況且,那一方還是你的妹妹。

“我沒有這樣的妹妹!”

聲音太大了,態度也不對,婆婆已經不習慣聽人這樣講話。就算你是她的兒媳婦,難道就有資格這樣放肆嗎?

婆婆的眼皮兒撩起來,一撩起來,亞明知道老人家生氣了,震怒了。婆婆用擊穿銅牆鐵壁的聲音,命令她:去鏡子前,照照你自己,看看你現在是什麼樣子——還像個共產黨員嗎?

生產前,亞明在婆婆的關照下剛入了黨,目標是將來也像婆婆那樣,當個女大官兒,婆婆也有意培養。現在,婆婆這樣提醒,是威脅,警示,也是嚇唬!怒火中燒的亞明,燒弱了智力,也燒大了膽量,她咆哮般地斷喝:你少拿那破事兒來壓我!你咋不看看你兒子,看看他像不像黨員,還科長呢!

婆婆由震怒化成輕蔑了,不可救要。她青松一樣站起身,青松一樣拔直著身板,走兩步,回頭,沒有亞明的個子高,卻是俯視,鼻子裏一聲哼。關門的一刹,才又撂出:“好日子過夠了就說話。”

威脅,動不動就威脅,你以為你們家,是閻王殿呢,有權有勢就可以欺負人扒灰搞小姨子呀?

“誰再過,誰是大姑娘養的!”這是亞明學的東北話,亞明的東北誓言總是那麼擲地有聲,亞明是破罐破摔了。撒過潑後的她臉上竟湧起了微笑。她聽說過婆婆是私生女,一輩子沒弄清父母是誰,狠出這樣的毒誓,亞明是自斷後路親毀前程了。

婆婆那裏沒討得公道,亞明又回了娘家,母親抱著幾欲昏厥的她,也只有一句話:我咋養了這麼個東西喲。

父親讓人把亞麗拿回,當過教育局副科長的他,也沒有更新鮮的理論,判詞基本跟母親一樣:怎麼養了你這麼個東西!亞麗低著眼皮兒,就是一句話:我想跟二姐夫結婚。

最後文了一輩子的父親,動了武,一掃帚,把亞麗掃出了家門。

 

亞光站起來,坐椅子坐得腰酸,大姐不還錢還翻舊帳的煩惱讓她頭漲,她打算把這一煩惱,跟老四亞麗說說。當年,亞麗和亞明分壘,她站在了亞麗這邊,情誼,也是那時結下的。她一直說魯韋釗不要臉,畢竟,他是結過婚的男人,亞麗一個剛畢業的小姑娘,她懂什麼呢?

亞明不同意她的辯護,“一個巴掌拍不響,沒有一個好東西!”這一直是亞明堅持的理論。她還說,“人家大姐夫,老章,幫助照顧了家蓓那麼多年,總去你家,怎麼從沒動手動腳,啥事兒沒有呢?”

也是。由此推論,只能說兩個都是好東西了吧。想到這,亞光啞然失笑。她插上電源,想上網上找老四聊,QQ上說話,省錢。

突然手機響,是單位打來的,辦公室通知她馬上開會,說上級來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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