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花

2015/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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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花

那是一場午夜場電影。晚間九點我在公司趕稿。你打電話來興奮的問要不去看阿莫多瓦新片「浮花」。我捉起背包搭計程車到電影院與你會合。

 

漆黑影廳裡你牽我的手,我們看電影時總共披我那洗得發白的黑色圍巾禦寒。字幕浮現時你說太好了有字幕,而且是港式中文,把粗心大意翻成”潤准”,掩嘴低笑。大螢幕上潘妮洛普走進屋裡,見同居男友躺在血泊裡,她的女兒為保護自己免受侵犯而殺了他。潘妮洛普將屍體藏在鄰居拖她看管的餐廳冷凍櫃裡。恰逢有劇組到小鎮拍戲,需要餐飲服務而入內詢問;潘妮洛普順勢接下外燴生意。

 

電影繼續,帶出與其父同葬身火海的母親其實未死的事實。其姐首先發現,將之藏在理髮院裡,對顧客聲稱是她好心收留的俄國流浪婦。潘妮洛普忽然來訪,母親慌忙躲藏,潘妮洛普深呼吸說真奇怪,仿佛還能聞到母親的味道,問姐姐記不記得小時候,母親欲把她栽培成大明星,送她去參加才藝比賽。幾日后在劇組人員起哄下,潘妮洛普唱起兒時才藝比賽的歌曲「回歸」。我坐直身體,心想潘妮洛普還真能唱,後來才知是對嘴。潘妮洛普邊唱,淚沿臉頰流下。歌聲傳自躲在車上的母親耳中,她探頭張望,歌聲那麼遙遠又靠近,仿佛片中數個女子的命運在被命運剪碎,撿拾拼湊后在漫天風沙裡忍著刺痛摸黑前進。過去明明那麼遙遠了,有些疼還那麼清晰如昨日發生。電影散場后你問我覺得怎樣。我聳肩道我很喜歡呀。你點根煙問我要不要吃點什麼。我們牽著手回家,再牽著手入睡如每夜。

 

分手這八年我們很徹底的不聯絡。你也許輾轉聽說後來我辭掉工作隻身來到阿根廷。每天中午步行半小時去上西班牙文課,途經瑞科萊塔公墓。每每經過,但只在高牆邊緣游走,抬頭張望在天際張揚翅膀的大理石像,從未入內,總對自己說有一天有一天會的。可是昨日,耳朵裡隨機播放起艾斯特莎的「回歸」,「浮花」中潘妮洛普對嘴的版本。春分後日愈強烈的太陽照得臉頰發燙。我沿著高牆邊緣踩著地上的燈陰樹影,恍恍惚惚往墓園前進。

 

墓園入口處躺著一隻貓。我的紅大衣紅圍巾在灰茫茫的墓園顯得突兀。我繞著棋盤通道經過一個又一個墓室,望著上頭與我毫無瓜葛的陌生姓氏。雕像以當初被塑造的姿勢佇立,有天使有魔鬼,有侍女有騎士。和你看「浮花」時我還不懂西語,在不懂歌詞的情況下聽著艾斯特莎的蒼涼很多遍心糾結了很多遍。

 

我在墓園的長椅上坐下。我曾不斷想著如果我們還在一起會是怎樣。可是我也無從想象。我們曾說過交往兩年後就結婚。我們曾說過很多很多。而我已記不清「浮花」的結尾細節。大約記得潘妮洛普發現母親還活著,恍若隔世,說我有好多話要跟妳說。母親說有時間的以後再說。你最後一次來看我,溫柔的走出我的房間,說以後再說還有時間的。可是你走出我的房間之後也徹底的走出我的世界。消失的無聲無息。

 

那麼遙遠又靠近,只剩下艾斯特莎一遍又一遍在唱。我想像光線的閃爍。如斯遙遠。他們在指引我的歸去。束束的閃亮與投影都如是蒼白,在指針裡用力沉痛。即使我不願回返。妳終將回到命中初次觸動。安靜的街道上有回聲迴旋,在說,妳的生命是他的生命,妳的愛是他的愛。在星光的凝視與嘲弄下,帶著物是全非的眼。今天,我回首。

 

我回首。過去明明那麼遙遠了,有些疼還那麼清晰。如昨日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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