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篇書評17】白茲未老:讀伐依絲‧牟固那那《火焰中的祖宗容顏》

2018/10/1  
  
本站分類:藝文

【百篇書評17】白茲未老:讀伐依絲‧牟固那那《火焰中的祖宗容顏》

 

 

 

十五年前,鄒族作家武香梅出版了她的第一本散文集《親愛的Ak’i請您不要生氣》,當時的族名是白茲‧牟固那那,孰料到了去年底出版的《火焰中的祖宗容顏》大家已經改稱她為伐依絲了。原來,在早在〈二○○七年的聲明〉中,伐依絲就解釋原委,當時已經進入了六十五歲的年紀,自然不該使用有「年輕可愛」之意的「白茲」。漢人基於本位主義,往往對原住民的姓名缺乏理解,甚至產生蔑視與輕薄。自然,從白茲到伐依絲並沒有現世政治上的考量。事實上《火焰中的祖宗容顏》對於政治壓迫帶來的種種文化衝突,其批判的力道是含蓄內斂的。因為相較白茲,伐依絲的創作口吻反更像個小女孩般天真爛漫。

《火焰中的祖宗容顏》的作品有許多在回顧兒時生活所見的點點滴滴,「常常驚奇於新環境和新事物到處野去看新鮮事物」。像是〈忘了那天是中華民過的哪一年〉寫大家前往奮起湖迎接蔣總統,〈光明乍見〉則是描述部落裡出現了一座神秘的醬油工廠,為此樂野主部落還有了電……。小女孩的眼光的總純真的,小女孩的口吻總是興奮的,但純真與興奮的視野情緒所面對的卻是詭譎政治氛圍,使得全書營構出一種微妙的張力。

〈我們去遠足〉的回程中,小朋友興奮地唱著〈義勇軍進行曲〉,一位新來的老師大為震驚,隔沒多久學校朝會便宣布此後不能夠再唱這首歌。為此,部落中的人「都被抓去問話,關的關,甚至有兩位被判死刑槍斃」。然後大家開始保密防諜,並且有了〈反共大陸的童年〉,也是在此作者才明白,原來所謂的醬油工廠是一些共產黨黨員從平地潛伏在樂野部落日夜顛倒開的。作者年幼時未必明白這些,其實當時部落裡的族人也很不能明白為何杜布(漢人)彼此之間還有許多爭執,甚至要牽連族人?但確實能夠感受到一種恐怖的氛圍壟罩在樂野部落,伐依絲不諱言地指出:

可惜,在政治掛帥的年代裡,族人因涉及政治事件的影響而成了驚弓之鳥,數十年之間,不曾有人像高一生先生一樣,敢大聲為族人爭取利益。如果不是高一生先生的遠見,阿里山鄉怎麼可能有現在地勢較和緩美麗的新美部落和茶山部落?武義德堂哥也因白色恐怖被判無期徒刑關二十四年,蔣介石過世被特赦才回鄉的。

從二二八事件到白色恐怖,伐依絲‧牟固那那同輩的高英傑(雅瓦伊‧雅達烏猶卡納)在《拉拉庫斯的回憶:我的父親高一生與那段歲月》有更多親身經驗的回憶。雖說伐依絲沒有直接對這些過往的歷史進行憤怒的控訴,但她以個人成長經歷,仍舊成功地將掃蕩鄒族的傳統文化的國家暴力呈現在讀者面前。

〈山地文化工作隊〉清楚地交代了作者小時候參加工作隊到處表演的過程,對於小孩而言只覺得表演是一種榮譽,還能四處行旅,直到某一次回到自己的部落表演了一首〈森林好〉的舞蹈,族裡的長輩用母語告訴她,真正傷害森林的根本都是外人,「我們族人需要外人教導怎麼愛護森林嗎?」當頭棒喝似的,給了年少的作者很大的文化反思,從而退出了工作隊。〈歌為誰來唱〉又寫道,某次派出所主管召集青年服務隊,說明縣裡的長官要來到奮起湖,希望服務隊能夠安排歌舞節目:「最好是表演你們鄒族傳統歌舞」。作者不禁感嘆,族人從日治時期皇民化政策,爾後國民政府又力行中華復興文化反攻大陸政策,「只准唱反共歌曲」,族人為了活命,連自己的傳統文化都不再敢想,文化流失如此嚴重,而如今卻要為了逢迎長官,竟要求跳鄒族傳統舞蹈?

除了在童年生活背後下陰鬱的政治氛圍之外,本書還有〈八八災難(莫拉克颱風)雜憶〉與〈災後最美麗的女人〉兩文,原住民部落因天災而承受的損失往往比都市嚴重,這方面的主題近年來也愈來愈受到重視。至於〈青鳩聲〉、〈笨鳥老三,你要加油〉等與生活見聞有關的文章,少了嚴肅的文化思考,讀來詼諧可愛,展現了作者童心未泯的生活逸趣。我們還能從許多文章中側面地了解到原住民對於環境的敏銳與嫻熟的生活技能,例如〈農業講習所〉談的觀測山雨、〈閹豬婆與接生公〉談到父親幫忙接生、八八風災前夕因為「聞到新鮮泥土味」而警避土石流、在農田裡夯石闢田、以及〈頂上功夫真好用〉所提及的「原住民搬運物件的方法」……。

《親愛的Ak’i請您不要生氣》中,作者曾感嘆,用漢字創作總不免少了一點鄒族特有的氣味。這當然是原住民漢語文學的無奈之處,其實也是原住民文學足以介入漢人文學史最直接的方式。相較於第一本書文化引介的特質濃了些,《火焰中的祖宗容顏》所透顯出的淡與清,大抵就源於伐依絲寫的,那些無法釋懷的哀傷,把它沉澱在生命的最低層存檔,偶爾調出來悲悼一番。

--發表於《人本教育札記》352期(201810月),頁106-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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