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日騎士》23.作夢

2016/12/30  
  
本站分類:創作

《逐日騎士》23.作夢

23. 作夢

媽媽用力拍了她一下,梓柔才放下被打紅的手,不再拉扯頭上的髮夾。

她討厭喝茶,為什麼她就非得來這裡,坐在媽媽旁邊聽大人說話?梓妍能待在家裡,開開心心玩她的娃娃,梓柔卻得被綁在這裡。這裡沒有玩具,沒有甜點,甚至連覓奇都不在這裡。

她好希望覓奇出現,如果覓奇在這裡,他會說笑話給梓柔聽,扮她從來沒見過也沒聽過的人物。那些人物通常開朗又好笑,少許個性陰沉的壞傢伙,最後也會被自己的壞脾氣弄得灰頭土臉。撈刀先生和渡船女士她最喜歡的組合,如果撈刀先生能夠清醒一點,就會發現聰明的渡船女真正喜歡的不是郝野來的老領主,而是熱心又嘮叨的年輕教師。

梓柔想聽渡船女的故事,不想坐在這裡,被那個瘦巴巴的醜夫人捏臉。

可是媽媽說這次下午茶至關緊要,他們未來能不能順利住進那座圍著白牆的大宅,全看這次會面能不能順利完成了。爸爸和其他男人都去另外一個房間抽菸,女人則圍在茶室的小圓桌旁,輪流在每張桌子旁交換閒言閒語。

梓柔不敢靠近那些大姊姊身旁,他們的皮襖上的繡工美得讓人窒息,裙子和燈籠褲乾淨得像剛從作坊送出來的。梓柔生怕自己一靠近,髒手會弄壞人家的衣服,惹所有人不開心。

她寧願坐在媽媽身邊。

她的手好髒,她已經洗了好幾天了,看不見的髒污還是藏在她意想不到的縫裡。

她自己冒險一個人出門回到百伶巷,巷弄裡一片凌亂。幾乎每一戶人家都遭到搜索,其中最慘的罟家大門被人打穿,所有的東西都被扔到街上。

所有的東西都沒了,空蕩蕩的房子宛如遭人搜刮的陵墓。

梓柔左右張望,確定四周沒人,才帶著燈籠走進廚房。覓奇告訴過她這裡還有一條路,藏在灰塵和油汙之間。梓柔忍著噁心,伸手撥開髒亂的汙垢,打開通往地下室的活門。她的心怦怦直跳,害怕吸食人腦的鱷貘會從黑暗中竄出,或是飢腸轆轆的屍妖會突然走進她的光圈裡。

但事實上,這裡什麼都沒有。梓柔慢慢走下階梯,擠出畢生所有的勇氣,向下走到階梯的盡頭。臭轟轟的地下室裡,只有幾個沉重老舊的箱子,堆在梓柔不願靠近的角落。

箱子在說話。

梓柔倒抽一口氣。

其中一個箱子慢慢打開,半身腐爛的妖怪,從洞穴裡爬出,靠近她……

「小心!」

一隻手幫她接住掉落的瓷杯,梓柔從白日夢中驚醒。

她回過神,眼前沒有妖怪,只有一個英俊得不可方物的大哥哥。

「你醒了嗎?」他伸出手,把杯子還給梓柔。梓柔傻傻地接過杯子,無意間碰到他的手心。媽媽呢?剛才那個醜夫人呢?

彷彿看穿了梓柔的心思一般,英俊的大哥哥坐到她對向,拿起茶壺替她倒滿茶杯。

「我媽和賀伯母去看窗簾的樣式。我看你睡著了,便自告奮勇留下來陪你。」他笑著說:「我還沒問你的名字呢!像你這麼漂亮的小姐,一定也有個大方美麗的好名字。」

十三歲的賀梓柔,在眾多禮貌規矩中成長,以為自己已經很習慣無言以對的感覺。但是如今她看著眼前宛如神王降世的笑容,才知道自己大錯特錯。神聖的王子身上如果發出光芒,蓋過周圍藍綠色的光圈,梓柔也毫不意外。周圍有些瑣細的聲音,不過她聽不清楚,也無心去聽清楚。

「媽媽說我應該和你好好認識一下。」王子說:「你太害羞不敢說話,不如我先自我介紹好了。我是拿玉裘,今年十五歲。」

拿玉裘?媽媽口中的天之驕子?這真是太令人驚慌了。梓柔還沒準備好,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媽媽應該事先警告她會有這一幕對話的場面。

「你真幸運,有雙漂亮的小手。」拿玉裘不知道什麼時候離開座位,對著梓柔單膝跪下膝,輕輕抬起她的手,脫下手套吻了一下。在梓柔看不見的地方,有人和她一樣倒抽一口氣。聽著那混雜了忌妒、怨恨、羨慕的聲音,梓柔願意全心相信拿玉裘說的話。她今天的幸運,想必是女神親身欽點,完美無瑕的祝福。

「這想必是女神的大地上,最白皙無瑕的一雙手。」

無庸置疑,她戀愛了。

「怎麼站在這裡發呆?」賀維新走出暖房,脫掉厚厚的工作手套,換上懷中的絲綢手套。

梓柔抬起頭,這才察覺自己無意間陷入白日夢。「沒事,只是想到了一些事。」

「沒事就快進去。走廊上太冷,凍傷就糟糕了。」賀維新鎖上暖房,把鑰匙放進工作手套裡,掛在暖房外的的盆栽上。他在那座木質化的篷傘蕈後面鑽了一個洞,掛上鐵鉤當置物架。當初買進這一大盆篷傘蕈的時候,梓柔還得抬頭才看得見波浪紋的菌褶,如今她已經能平視蕈傘的頂端了。

「為什麼要把暖房鎖起來呀?」回大宅的時候,梓柔牽著爸爸的手問道:「鑰匙掛在那裡,不是誰都進得去嗎?」

「進得去是一回事,敢不敢進去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賀維新說:「下人都知道他們為我工作,不會有人敢冒險斷掉自己的後路。況且我有預防措施,如果有人偷進暖房我一定抓得到。」

「話說回來,暖房裡也沒什麼好東西可以偷。」梓柔其實知道爸爸所謂的預防措施,就是泡過隱形顏料的手套。如果有人伸手進去拿暖房鑰匙,只要用火一烤,馬上就無所遁形了。梓柔不知道這麼做到底算聰明還是笨。

「我都不知道怎麼說你這女兒了。」賀維新說:「你有時候很聰明,有時候又像你妹妹一樣傻傻的。」

「爸爸!」梓柔瞋道:「哪有人罵自己女兒笨啦?」

賀維新哈哈笑。「你這小傻瓜,說暖房裡沒東西好偷,不正和其他下人一樣笨嗎?他們都以為我的暖房裡只有泥巴,殊不知聖白殿賜給我們的聖水就在裡面。我們家可以經營養菇這門獨佔事業,一半以上都是聖白殿的恩典。女神賜福過的聖水能帶來豐饒,沒有聖水,我們要怎麼從枯木裡無中生有呢?」

梓柔這下是有聽沒懂。為什麼聖水這麼重要?聖水這種東西,不就是植栽之前在暖房裡灑一灑,念念祝福就沒用了嗎?為什麼爸爸說得好像他們的雞肉菇,都是靠著聖水才能長出菌傘一樣?

轉念想想,梓柔覺得還是不要深究才好。覓奇就是看太多書了,想太多事情,才會變成這副怪裡怪氣的模樣。他最近是愈來愈大膽了,來偷看她的成年禮,居然還有膽子順手牽羊,偷玉裘大哥的書。要不是梓柔還有儀式沒完成,玉裘大哥說不定真的會氣到把他殺了也說不定。雖然梓柔看不懂,但是新書有多少價碼,她還是知道個大概,以便和其他姊姊們聊天討論。

「又想事情?」

「沒什好想的。」梓柔說:「明天玉裘大哥又要回四國學院了,不知道要送他什麼當餞別禮物才好。」

「新的靴子如何?我把做鞋子的間師傅叫到家裡來,順便幫你們母女三人多買一雙新鞋。」

「真的嗎?」梓柔又驚又喜,沒想到自己隨口說出來的話,居然能換到意料之外的禮物。「謝謝爸爸!」

「讓你開心是爸爸的責任。」

賀維新放在梓柔背上的手很溫暖,卻意外的僵硬,彷彿沒有生命一般。梓柔全身一震,這恐怖的觸感從何而來?為什麼他會變得如此?

梓柔一回頭,才發現自己人還在暖房裡。暖房的地熱爐向來都調到最小的強度,終年啟動好使暖房保持恆溫,留住菌種的活力與生命。梓柔一定是坐到睡著了,才夢到玉裘大哥和爸爸。

她這是怎麼了?

玉裘大哥失蹤,爸爸和這座暖房裡的寶藏一樣,通通都被帶走了。他們母女兩人如今困在一座空空如也的白牆院,連僕人都紛紛遞出辭呈,急著要離開他們身邊。想想當初他們擠破頭要進白牆院的光景,還真夠諷刺了。

好在老碧琪沒有離開。她每天幫忙梓柔管理白牆院的大小雜事,獲准每隔三天去探視梓妍一次,再回家向夫人報告二小姐完好無缺。梓柔也試過要和爸爸見面,但是得到的答案一直是禁見訪客。領主夫人還沒離開,所以領主大人想必也是,梓柔真的不知道他們想從她身上得到什麼,她只是一個懵懂無知的小女生,因為未婚夫失蹤才被捲入這件案子。拿伯已經不把她當成未來的家人了,某方面來說,甚至還成了他眼中的罪人。他認為是梓柔的錯,拿玉裘才會和那個骯髒鼠輩勾搭上。

那個骯髒鼠輩。

罟覓奇。

他一定知道什麼,如果梓柔能夠找到他,那也許一切就有解套方法。

找到他,如果他還活著的話。

梓柔望著地熱爐,裡面的核心正在滾滾波動。梓柔不懂核心的製造過程,但是知道它是怎麼運作。只要核心上的魔法一日不消失,它就會持續針對地底下的水脈加熱,讓整座地熱爐保持熱度,用管線輸送熱量暖和整棟房子。只要核心一日不死,地熱爐就會一直工作下去,滿足每個家庭的需求。

覓奇也說過,只要梓柔有需要,他一定會幫她到底。也許現在,正是梓柔測試他諾言真假的時機了。

覓奇很會說謊。梓柔由衷希望這次不是謊言,她需要覓奇,只有他能換回梓柔以前的生活。暖房裡空空如也,被賀夫人和梓柔推倒的鐵架現在還躺在角落,結構因為詭異的外力扭成一團。

梓柔攀著桌子從地上站起來,深呼吸走出暖房。今天又是一個無星天,這已經是覓奇離開之後第三個了。梓柔暗自對著星海發誓,在下一個無星天之前,一定要爸爸帶回白牆院。

她要她的生活回來,這比任何事都重要。

 

 

「小公子,到這邊就可以了嗎?」

「我看看,嗯——沒錯,到這邊就可以了。謝謝你,老梅先生。」

覓奇跳下拖車,避開左搖右晃的馬尾巴,誇張地對車上的老梅和助手湯姆行禮。

「別忘了要等我到日落,我不知道怎麼認路回大學院。」覓奇掏出三枚銀幣放到老梅手上。

「不用這樣。」老梅揮手拒絕他。「能遇到像你這麼懂禮貌的學生已經很難得了,要是再拿你的錢,院長知道會罵我的。」

「拿著啦。」覓奇不顧他反對,硬是把錢放進他手心裡。「就當是我這一趟的車錢不就好了。反正我到碼頭這邊,沒你們載我一程,我還是要花錢找馬車。現在我把錢省下來,正好請你幫我買杯石榴汁。我聽說石榴汁很好喝,夜境裡可沒有這種好東西享受。」

「這樣啊……」

「拜託你囉,記得等我,還有石榴汁。順邊幫你和湯姆也買一杯。」他對拖車後的湯姆使眼色,湯姆傻傻地笑了一下,又在老梅的瞪視下退回車子後方。

「如果您堅持的話。」老梅收下錢幣。「不過請您注意時間,日落之後的白領口,可不比大學院的庭園。」

「我知道了。」覓奇點點頭。老梅駕著拖車繼續往前走,扣囉囉一路往市集的石板路前進。覓奇腳下的泥巴路通往另外一個方向,那邊主要是管理郵務和進出口的辦公室,還有應徵水手、學徒,或是買賣船票的單位。

覓奇會想念四國學院。只可惜他隨身的包裹不夠大,只夠帶四本自然工法在身上,否則那本病蟲與愛蟲人,實在也要列入考量才對。不過往好的方面想,多出來的空間他能放鷥旺、葉沙赫、大凡、蘇默……等等老師的錢包,算是替他們未竟的師生緣留個紀念。

好啦,花夠多時間在懷念感傷上了,覓奇要找班緊急快船,一路直奔鬱光城。如果獃龍船長還在的話,覓奇說不定可以說服他看在老交情的份上,把船票多打幾折,順便奉送食宿。他得想看看,要有一個好故事人家才會買騙子的帳。落魄貴公子?不行,他可不希望被人誤會自己身無分文,這一套要帥哥對上寡婦才有用。覓奇太小了,只會被當作瘋子。還是要用回鄉找媽媽的故事?他在鬱光城的時候也成功過,說不定在這裡也行得通。或者他也能冒險來點注意力,跪在路邊哭訴身世,看看哪個凱子會善心大發。

「我希望你不是在考慮欺騙過路人贊助你的悲慘故事。」

覓奇嚇得急急轉頭,脖子差點當場扭斷。羅睺牽著一匹瘦馬站在路旁,瞇眼睛瞪著他。

「你怎麼會在這裡?你不是跟那個禿頭院長在談事情嗎?」

「你昨天哭得太假了。」羅睺說:「你突然想安撫我,讓我覺得事有蹊蹺。果然請老梅和達辛回答幾個問題之後,我拿到這張夜境的傳單。」

羅睺從懷中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事情都到這個地步,覓奇也沒什麼好說了。

「我要回去。」他說:「如果我不回去,梓柔和其他人會有危險。那些警備隊只想找人上死刑台,是不是真的有罪他們根本不關心。是我闖的禍,當然是我回去收拾善後,我不會讓梓柔代替我去死。」

「你有想過怎麼說服他們相信,真正的大壞蛋是你嗎?」羅睺問。

「當然有,不然你以為我帶這麼多書回去,又是為了什麼。」覓奇拍拍背後的大包裹。「我已經編好一套陰謀,關鍵就在我手上的書和腦子裡的人名。這會是很精彩的故事,比夜行船那套爛書還要有趣百倍。」

「你都還沒看過傳說中的夜境鐵匠黑史密出場,怎麼知道你的故事會比夜行船精彩?」

「黑史密,傳說中的鐵匠也——」覓奇忽地閉上嘴巴。他知道羅睺在玩哪一套,分神間差點就栽進去了。

「怎麼了?」

「我不會動搖的,就算你告訴我大學院裡,夜行船還有十冊等著我看完也一樣。」他說:「我要回去,這是我該做的事。你把什麼奇奇怪怪的騎士守則掛在嘴邊,這次是我拿來用一下,確定騎士守則有沒有用的好時機。」

「說不定我的騎士守則,也只是我扮演騎士羅睺的一部份。說不定我的內心深處,其實一直都是下流陰險的叛徒蘇羅。」

「你最好弄清楚你自己的角色定位。」覓奇忍不住提高音量。「不要人前說一套,等我要付諸實行,又換一套想混淆我!說來說去你根本不是表裡如一、行為高貴的騎士,你只是為了你的目的,假裝成你需要的角色而已。現在請你先回去大學院窩著,在我把梓柔救出來之前,沒時間處理你的價值觀!」

「你不是騎士,你只是夜境的老鼠。聰明的老鼠懂得為自己的命著想。」

「也許我並不想一輩子當老鼠。」

羅睺沒有接腔下去。

「怎麼,說不出話了?」覓奇氣呼呼的,有點喘不過氣。「承認吧,我辯論贏了。」

「我相信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羅睺說:「我很幸運這一趟人生路,能夠遇上你這樣的人。」

他伸出手,平舉在覓奇面前。

「這是在幹麼?」覓奇問。

「羯摩騎士以前用這種手勢致意。你要伸出左手,和我握在一起。」

「你不會趁機把我拖過去痛打一頓吧?我告訴你,我看過書,這種假裝擁抱、偷偷捅刀的戲碼我看多了。」

「我用的是騎士的方法。」

「就是這樣我才擔心。」覓奇咕噥道,小心伸出左手握住羅睺。他果然沒有作怪,只是稍稍用力握了一下覓奇的手掌。覓奇趕緊把手抽回來,臉上一陣熱。

「這叫握手。」羅睺說:「想當個騎士,就把這套練熟,不管是真心還是欺騙都要。」

「謝謝。」覓奇聳聳肩。「我就不說再見了。我要往那邊去,請你不要跟來。」

羅睺收回左手,搭在腰際的劍柄上,站在路邊目送覓奇。覓奇摸摸鼻子,強迫自己轉頭不去看他,走上通往碼頭的泥巴路。

他不後悔,他當然不會後悔,他是回去做好事,沒什麼好難過的。梓柔是無辜的,覓奇會把錯都推到羅睺頭上,反正他現在是日顯的大人物,多一兩條罪名根本無所謂。覓奇可能會死,但是其他人會平安,借來的小命差不多就用到這裡,他心滿意足。覓奇吸吸鼻子,暗自希望羅睺永遠不會再去寧國。那地方爛死了,沒太陽又沒學院,說不定相較之下,連死國的沼澤都更生機盎然。

算了,替老囉嗦擔心根本沒必要,他該專注自己的問題。要找一條沒發霉又沒跳蚤的快船,可比擔心百年老屍妖要困難多了。

 

 

今日人氣:1  累計人次:161  回應:0

你可能感興趣的文章


登入會員回應本文

沒有帳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