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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蕭:忑忐接連著忐忑的黃色列車正在行駛中

忑忐接連著忐忑的一列車正在行駛中,我們要在這樣的列車中認識黃里。

關於黃里,寫論文的習慣我會很自然的加上(黃正中,1961-)。

我所知悉的,與一般讀者或許沒有什麼兩樣。黃里,出生於臺北艋舺,畢業於輔仁大學生物系,獲得東海大學生物學研究所碩士,服役於花東地區,退伍後就在花東地區擔任國中教席,娶妻生子,被很黏的花東土地所黏住。

一、畫像裡的黃里

我在臉書上看到他的(自)畫像:

作者照片.jpg

不自覺想起同樣出生於艋舺的、早他十年的白靈(莊祖煌,1951-),想起的不是白靈其人、其詩,不是黃里與白靈在詩作上相會、相通之處,想起的竟是白靈早年所畫的小時候的自己。那是多年前我拜訪位居木柵的白靈公館,牆壁上掛著的一幅圖,粉彩畫像,菱角型的嘴有著捉弄世界的一抹黠慧神色,瞇瞇的眼睛彷彿要看穿參觀畫像的人,印象最深的是那緊緊皺著的雙眉,深鎖的雙峰,幾乎化不開的濃愁。畫這張畫像應該是白靈在臺灣師大美術系短暫當生徒的時候,證明了白靈的素描功夫、藝術天分,所以,白靈後來的演詩設計、詩的聲光,最近的布演臺灣(臉書),都可以當作是這幅畫像的幅射,另一種藝術才華的延伸。

這兩張畫像的畫者,都是在大學到當兵的年歲執筆完稿,一個選擇當前的容顏(黃里),一個選擇過去的童顏(白靈),一個黑白素描,一個粉彩妝飾,似乎有著截然的相異點,但仔細一比對,我們都看到了詩人無可或解的煩憂,黃里往下沉壓的嘴角,白靈攢簇的眉峰,難道這就是詩之所由來嗎?

白靈.jpg
這兩幅畫像都透露著不安的訊息、憂鬱的氣質,我不以為這與艋舺有著地緣關係,因為記憶中紀弦(路逾,1913-2013)的自畫像也如此讓人無來由的揪著一顆心,彷彿詩人都該如此背負人世間無來由的苦難。

紀弦.jpg

二、《詩經》裡的黃里

根據《忑忐列車》黃里的〈自序〉,黃里與白靈曾經錯身而過。那時黃里還以黃正中行吟江湖的時代,白靈在「柯順隆專輯小評」中點名點到他:「最年輕的一代就這樣來了,他們包括了陳克華、王浩威、王耀煌、林燿德、許常德、陳斐雯、宋建德、林宏田、萬胥亭、黃正中、陳朝松、許悔之、羅任玲、柯順隆……,」(《四度空間詩刊》No.2,1985年8月),白靈看到他了,也喊了他,黃正中沒有大聲答「有」,不知為什麼,他,下車了。

如果他跟陳克華(1961-)、陳斐雯(1963-)、許悔之(許有吉,1966-)、羅任玲(1963-)等人繼續在路上、在車上,他現在會在哪一站、吞吐什麼風雲?

但是他下車了!

不過,很多人會在中途下車,愁予、葉珊都是。

很多人下車會再上車了,愁予、葉珊就是下了車又上車的人,黃正中也是。

愁予、葉珊下了車又上車,變成鄭愁予(鄭文韜,1933-)、楊牧(王靖獻,1940-),黃正中先變成黃里才下車,很多很多年以後(2010年)才又上車,還叫黃里。彷彿是一個新人的黃里。

愁予變成鄭愁予,愁字還在;黃正中變成黃里,黃字還在。但是,「黃里」寓意著什麼?揭露著什麼?我搜尋,搜尋到《詩經》,《詩經》中有黃里:

      綠兮衣兮,綠衣黃里。心之憂矣,曷維其已!
      綠兮衣兮,綠衣黃裳。心之憂矣,曷維其亡!

我們都看到了綠在上、黃在下,綠在外、黃在裡所形成的憂傷。正中下懷,心之憂矣!青黃雖相接,憂思卻不斷。黃正中改用「黃里」筆名,是否注定要將旅途中的煩憂一直置放在行囊裡,無法卸除?

三、生物所的黃里

黃里在天主教的大學讀生物科系,又轉往基督教大學繼續攻讀生物學。屬靈的Christianity或Catholic大學,生物真實探究、觀察、驗證的生物教學,二者會對寫詩的黃里觸引什麼樣的效應或啟發?這種情況會不會類似於白靈所屬的心靈探索也在化學世界的窗口眺望?是不是有屬於黃里自己的「一個內在的上帝」?

詩中黃里的生命觀或生死觀,是不是在靈與物之間來回激盪?那種真實的、肉體的第一線探索與心靈的馳遊、冥思,是否形成廣大的生命場域,成為黃里詩中掀葉撥枝隨手可以擷取的花果?

黃里曾經測試〈溫度對埃及斑蚊與白線斑蚊幼蟲發育之影響及其成蟲族群介量與產卵行為之觀察〉,是否因此悟及眾生的貴賤憑什麼定奪,溫度的高低對於生命的續存又有何種決定性的影響,生命力會在什麼樣的臨界點爆發?

因此,我們終於知道:黃里的詩所透露的,是對微小生命的能量與向度的思考跡痕。

四、王羅眼中的黃里

跟黃里同時在蘇紹連(1949-)的「吹鼓吹詩論壇」(網路與紙本)活躍的王羅蜜多(王永成,1951-)這樣看待重生的黃里:

「黃里經過了二十多年疏於創作、愛家、敬業的凡人生活,身體安頓下來,心靈卻有流浪感。他內在基底的召喚是常在的,詩的語言於存在的深淵裡總是躍然欲出,山林鳥獸蟲魚都成了觸媒。我想,也難怪他在重出江湖後,很快就釋出巨大能量,而且自喻為重生的詩人。」

「黃里,這位在吹鼓吹論壇中頗能進入他人作品中觸撫作者心靈的版主,赤子之心是常在的。對於黃里的詩創作,從青年時期以至於近期的,我總是感受到一種,發自心靈基底的,『曖昧的哲思,混沌的真純』,以致於流連其中。」(王羅蜜多︰〈雨中,詩人敲打我的車窗〉)

不論雨或不雨,我們都要試著去敲打黃里的車窗,欣賞他的「曖昧的哲思,混沌的真純」以及其他的或然,因為黃里已在列車上。

五、《白色的微笑》裡的黃里

再度上車之前,黃里曾有兩冊詩集印行,一冊是《白色的微笑》,除作者名字「正中‧B.K.」之外,不曾有任何可資辨識的(出版者、出版地)註記,依其詩末的載錄,大多是1982-1985年的作品,以標題詩〈白色的微笑〉來看則是年少波動的海上漣漪︰

   ─有一則愛情故事
   因詩集的蒙塵與花朵的永生
   而結束

是結束了,那時黃里在「悸動的小船」,就像在後來的列車,「顛簸得更不安了」,悸動與不安,船上、車上,黃里一直在這樣的旅途上。

或者,看看總括其意的〈自序詩〉︰

   輕寂地旋轉在記憶與未來之間
   來自遙遠的,
   又將歸依於茫然
   蒼茫中是誰以犀利的眼眸凝注?
   一朵鮮紅的玫瑰緩緩飄落下無盡的黑色深淵……。
   那是遙遠的、茫然的、消逝的過往,就像一朵鮮紅的玫瑰緩緩飄落在無盡的黑色深淵……

在《忑忐列車》上,黃里將《白色的微笑》內的47首詩留存了13首,放在輯一的[一張/往事]裡。

預言式的,或者說,鬼使神差地,《白色的微笑》裡就有了一首〈夜班車〉︰

   狹長走道上幾隻搖擺的手鬆垂,
   錯置的鞋履是癱瘓睏睡的姿態滑落,
   他平視隱沒雙肩的椅背如階梯……
   玻璃窗上指紋痕跡錯亂蒙昧,
   一隻蚊莽撞著列車外流逝的燈火。
   是誰拉下百葉扉切割臉孔映影晦黃?
   有人驚醒時踢響瓶罐空寂嘹亮,
   他聯想―車廂是顛簸的牢獄飛馳著,
   被判以昏睡中偷竊城市的罪名。

這是多麼寫實的屬於黃里的東部人生寫照,《忑忐列車》的現實,你我都看到了黃里的顛簸。

六、《紅玫瑰與環頸雉》環視下的黃里

告別了那朵白色的微笑後的兩年,1985-1986、1986-1987,黃里又印行了另一冊詩集《紅玫瑰與環頸雉》,除了黃里,餘無註記。所幸,《忑忐列車》輯一[一張/往事]裡,黃里在29首中留下了7首。

這時,黃里正在苦思他的碩論〈溫度對埃及斑蚊與白線斑蚊幼蟲發育之影響及其成蟲族群介量與產卵行為之觀察〉,因此有了一首「果蠅遷移力與趨光性實驗」副產品式的詩〈新生地〉。在這首詩中,一開始,黃里就忍不住發問了︰「迫於遷移的族群會喜愛何種色彩?/紅色?黃色?/或 藍色?」直到詩末,黃里的觀察只告訴我們「―必在三原色的新生地裡/ 大量編織我們的夢境……」,甚至於也不告訴我們「迫於漂徙的部落將投訴於何種情緒?/激怒?隨和?/或 憂鬱?」

黃里在觀察微小的生物︰埃及斑蚊、白線斑蚊、果蠅……等等,而我們在觀察黃里。我們一樣發現好多好多顏色出現在他的詩中,紅色、黃色、藍色,會是他生命中的三原色嗎?激怒、隨和、憂鬱,會是他生命中最基本的情緒嗎?或者他會從他的實驗室中走出來,如〈酪蛋白―生化實驗步驟〉中所敘說的︰

   然後,讓我安靜地陷落,
   讓生命的回顧從狹窄的瓶頸濾過。
   澄清、錯誤的,美麗、或混濁,
   我定量的年少啊,已然如此輕輕地滴落。
   然後沉澱。凝聚成形。成我最初的原始。
   是嬰兒溢滿的柔臀我細細地撫觸;
     是歲月的酸味也難以消受的。然後,
   我忘卻了哀愁著什麼與乎什麼是哀愁。
   然後,輕輕地滴落……。

那「滴落」的歷程,經過了沉澱、篩濾、昇華或淨化,他會有他的七彩吧!〈給一位藝術家的妻子〉中「從那層層黝黯如窗影的眼暈/幽靜的身姿緩緩地走出……」,出現了︰蓊鬱如藻的髮幕,水衣蒼藍的波紋,優柔的白色花葵,嫣紅如貝的唇,一襲紫色的步徑上青綠的草衣,深藍色環繞的臂彎,深藍色軀體微微佝僂的倦意,如花的白色指瓣,溫室之外陽光燦爛的藍天,叢叢放射著橙紅色脈絡的孤挺花。不再只是「激怒、隨和、憂鬱」的三原色,所以可以很欣慰地跟孩子說「你來自愛」。

七、列車上的黃里

2014年12月黃里推出他正式出版的第一本詩集《忑忐列車》,幽默分輯,依自己清晨上班前在火車站自動販票機上所按的鍵︰[一張]、[普快]、[成人去回]、[海端],分為四輯,再加上圖文小詩[普快上的五四運動]的附錄,令人莞爾,有著袪除讀者心中不安的寧神作用。

如果依據黃里〈後記〉、〈自序〉與〈放逐與重生〉所言,[一張/往事]輯入大學、研究生時代作品,亦即前述二冊詩集《白色的微笑》、《紅玫瑰與環頸雉》之選集,應該屬於放逐時代的作品,其他各輯才是重生後的作品。重生後的作品是回歸到現實生活的實錄,[普快/日子]是瑣碎日常生活的點滴感觸,[成人去回]是「成人世界的苦惱,凝重到飄忽不定的、失控的憂鬱愁煩,以及難以喘息的思親」,[海端/界外]雖說是界外,卻是關懷現實世界重大議題的詩作。[普快上的五四運動]是攝影與小詩的結合,當然是有所見之後的有所思,實之後的虛。可以說,《忑忐列車》是現實裡的列車,個人的新聞觀感,或可呼應蘇紹連、王羅蜜多的新聞詩寫作。

[一張/往事]是黃里(正確的說法是黃正中)大學、研究生時代作品,剛剛接觸現代詩時的創作,那時也正是陳克華(1961-)等人以現代主義的新姿衝刺詩壇的時代,現代主義內化的焦灼與黃里心中潛藏的不安,是否因為頻率相近,渦漩擴大,讓黃里選擇了「放逐」,已經無從釐清。2010年十月的一個傍晚列車上,黃里讀到周夢蝶先生(1921-2014) 的〈風―野塘事件〉,使他重拾詩筆(見黃里部落格[放逐與重生]http://blog.udn.com/rainorhwang/8565028  置頂之作〈重生〉)。重讀〈風―野塘事件〉或許可以稍稍體會黃里當時心中的震顫︰

   〈風─野塘事件〉 周夢蝶

   難以置信的意外
   據說:你是用你的魚尾紋
   自縊而死的
   乍明乍滅還出
   一波一波又一波
   綺縠似的,
   啊!那環結
   多少憂思怨亂所鑄成
   自乍起
   而不能自己的風中
   只一足之失
   已此水非彼水了
   依舊春草
   依舊燕子、紅蜻蜓
   雲影與天光─
   你,昨日的少年
   昨日的
   翩翩,臨流照影的野塘
   無邊的夜連著無邊的
   比夜更夜的非夜
   坐我的坐行我的行立我的立乃至   
   夢寐我的夢寐─
   門,關了等於沒關
   應念而至:
   燭影下,相對儼然
   儼然!芥川龍之介的舊識
   魚尾紋何罪?野塘何罪?這疑案
   究竟該如何去了結?紅蜻蜓想。
   至於那風,燕子和春草都可以作證:
   「他,只不過偶爾打這兒路過而已!」

〈風─野塘事件〉選入向明(董平,1928-)主編《七十九年詩選》(爾雅版),黃里坦承自己就在1990年這一年停筆,因而感觸更大,尤其是「多少憂思怨亂所鑄成/自乍起/而不能自己的風中/只一足之失/已此水非彼水了」,心中積壓已久的慌亂、惶惑的不安情緒,竟在剎那間卸除,頗有死過一回而頓悟前非的感覺,他寫下〈重生〉紀念自己的覺醒,也紀念這段因緣。不過,正如周夢蝶此詩最後兩句︰那風,「只不過偶爾打這兒路過而已!」但,這段夢蝶因緣卻是無意促成有緣,也是詩壇佳話。

從此以後,黃里對於詩有些瞭然於心︰「終於感到不必著急/我在這樣的午后等著一首詩/孩子們在擦窗/至少這一刻/鳥兒也感到不必急於衝撞/孩子們的喧嘩聲/也與樹上的紅嘴黑鵯在較量/他們做事很不專心/頻頻偷看運動場上有人在操兵/教練的吆喝聲好像敵人來了/我卻感到心中無比的沉靜/在這樣的午后等著一首詩」(〈我在這樣的午后等著一首詩〉),從此,他可以用無比沉靜的心,等待一首詩。甚至於將自己譬喻為一株〈浮水蓮〉︰

  ─我從未忘記你
  初次注視我時發出的感嘆句
  我彷彿仍聽見綠藻也為你唱和
  是他們指導孔雀魚如何歌詠
  如何游出我暗示的韻腳
  是他們日夜將我抬升
  讓我構思未定的苞莖漸長
  意象鋪陳的芬芳也開始醞釀  

  我從未忘記你
  初次注視我時臉上的微笑
  我是一朵
  剛浮出水面的睡蓮
   (〈浮水蓮〉末二段)

或者,十分正確的從〈水族之眼〉去看世界︰「你確實注視著我/但你沒有看到飛鳥的凌空/獸的信步踟躕/未曾嗅過退藏入岩洞的/懇求」,詩中的「你」 是外在的是界,「我」是水族之眼,外在的世界仍然不了解我,我卻沒有不被了解的焦急。

這些[普快/日子]的詩,可以作為黃里的詩觀看待,舒緩的生活腳步,舒緩的讓詩自我形成的[普快/日子]。

甚至於到了[成人去回],將夫妻情意寫進詩中,也將自己與文字的不解之緣糅入詩中。從〈雙人半日遊〉中,我們看到的是夫妻情愛與尊重,文字琢磨與尊重,萬物並行與尊重︰

   我問你需不需要水。已先飲盡列車離站後的蕭索。你提著懷舊月台便當轉身。我在車外。你在車內。我們終究要像軌道繼續走下去。文字橫陳在我們之間。

   我將自己囚於文字的牢籠。你不能明白為何辛苦琢磨。一塊磚將自己送入窯裡。我央求一生一世中的一個夜晚。讓我看見燒出自己的黑煙有多黑。這些以後也註定要傾頹的文字。荒草漫淹並且固黏著一層焦灰的硬物。你抱怨每一塊磚的名字都叫「朦朧」。一條撐傘的影喚我出來。我嚐到渴望你來探監的相思。我在牢裡。你在牢外。我們終究要像牆壁繼續背對著背。文字龜裂在我們之間。

   (〈雙人半日遊〉首二段)

我更喜歡〈一粒小石頭〉對詩的體會,那是將憂愁這粒小石頭拿出來摩挲摩挲,也給萬千世界見識見識,最後像保存一塊寶石一樣又放回她該在的位置,憐惜地拍了幾下︰

   我將憂愁這一粒小石頭
   從上衣左邊口袋
   慢慢地 拿出來
   給九重葛看一看
    九重葛將僅剩的綠葉
   開滿了壓垮圍牆的紅花
   給芒果樹舔一舔
    芒果樹滴落濕黏的蜜汁  
   燕子在濃蔭裡穿梭
   給火車聽一聽
    火車吼了兩聲:嗚…!嗚…! 
   警告我請勿闖越平交道
   我將憂愁這一粒小石頭
   放回上衣左邊口袋
   再輕輕地 拍了幾下

憑著這樣的詩作、這樣的認知,黃里可以勇健地在列車上直馳。當然,偶爾寫一些實驗性的圖像詩,偶爾進入社會事件的現場吶喊,偶爾聽一聽老鑼(Robert Zollitsch)作曲、龔琳娜演唱的〈忐忑〉歌曲,在笙、笛、提琴、揚琴等樂器伴奏下,運用戲曲鑼鼓經的快速節奏,誇張、變形,再加上不一定具有意義的神秘歌詞,終而被稱為「神曲」,這樣的〈忐忑〉歌曲或許對同在「忑忐列車」上的黃里,會有另一種啟發。

對於輯四[海端/界外]的寫作,比較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疑惑的是︰為什麼不將「海端」放在集內加以審視?「海端」,地名,是布農族語「Haitutuan」的截短譯語,原意是「三面被山圍繞、一面對外敞開」的虎口地形,這樣的地形、這樣的人群,有著太多可以書寫的內涵,有著其他詩人所不能及的特殊性,輯名既然是[海端],就好端端寫「海端」(漢字的字面意義︰海的端涯、海的另一端),其實也有「去熟悉化」(defamiliarization)的豐富寫作資源,如今卻以海端為此端去寫界外,東部的列車跨界到西部去了,雖然有著放大視野的意義,但也失去聚焦列車車程的書名、輯名設計。

至於,「忐忐忑忑」(ㄊㄢˇㄊㄢˇㄊㄜˋㄊㄜˋ)與「忑忑忐忐」(tè tè tǎn tǎn),誰比較不安,作為詩人的黃里早該在下船、再上車的時候就拋除了吧!

2014年立冬 寫於明道大學開悟432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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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詩〈春雷初響〉

但是—真的從此逃逸?
我夢魘中的黑色貴族
何必遮掩你畏於逼視天使的灰眸子
當二月最末的銀駒正溶解時
你—也會隨著消跡?

也會隨著躲藏?
在三月,蟄雷初響的季節
你豢養的女奴原不善於冬眠
那有著深深水眸子的
晨霧一樣的深
是我想優游於其中的,則兩岸
春席的擺設是太匆忙了
將和風風髮一如風信子的醉意
傾進你軟軟無饜的腹
當春雷乍響在三月
彤雲中有閃電一如灌木林爭萌的杜鵑
那女奴,被幽禁於高閣的

那女奴,遂祇得舞蹈於城堞之上
追一長鞭扭曲的杜鵑
且瞬逝如以倉促的生命為賭注
在三月,春雷初響的季節
但是你—真的從此消失?

我沒落的黑色貴族
城垣因你寵愛的女奴的奔跑
而覆倒,而這一切祇是夢魘
當我驚醒在三月蟄雷初響的季節
你—也會隨著躲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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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詩〈浮水蓮〉

我昔日的愛呀!
沉溺在水中太久了
忘記了陽光的原色
忘記了空氣的透澈
而養分呢?
養分尚不夠餵飽茍且偷生的孔雀魚
在水中卻饑渴如沙漠甲蟲
每日我僅以自憐的眼神飼養
以輕佻的語氣逗弄

—水底時有顫動
  時有喃喃的魚語化成氣泡
  水荇已排列好完美的格式

孔雀魚假裝貪玩
其實正秘密地保護著一個秘密
我昔日的愛呀!
再次現蹤

—我從未忘記你
  初次注視我時發出的感嘆句
  我彷彿仍聽見綠藻也為你唱和
  是他們指導孔雀魚如何歌詠
  如何游出我暗示的韻腳
  是他們日夜將我抬升
  讓我構思未定的苞莖漸長
  意象鋪陳的芬芳也開始醞釀

  我從未忘記你
  初次注視我時臉上的微笑
  我是一朵
  剛浮出水面的睡蓮
  

2017詩歌節書展,精選詩集79折
2017臺北詩歌節1000X409-2.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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