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三個世代、26位作家共同記憶中的獅城──《我獅城,我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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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死人街/林方偉

凌晨一點多,當德士轉進停車場,我才知道我住在「死人街」。

搬出來獨居的第一個月,我在報館加班過午夜都會搭德士回家。夜已深,為了少走一段小路,我都會叫司機從新橋路(New Bridge Road)轉進恭錫路(Keong Saik Road),駛過牛車水大廈後,拐進碩莪巷(Sago Lane)不顯眼的停車場,將我直接送到電梯間。

「哦,原來你住在死人街。」我倒抽了一口冷氣,鎮靜地遞出車費。司機見我不語,找錢時補了一句:「這裡是棺材街。」還要用廣東話來強調,原汁原味老一輩人的口吻,彷彿這樣才更可信。

一股冷颼颼的寒意跟我進入電梯,升上十八樓,爬上我的後背,直到腦勺。

此前,我對碩莪巷一無所知。多年後才看到文物局在巷口立牌,解說這條街曾是牛車水的殯葬業中心,俗稱「死人街」。被司機「好心」告知的當晚,我第一時間就上網搜到碩莪巷的「黑史」。短短狹窄的一條街上有無數家紙紮店、殯儀館和壽板店,店屋一樓兼作殯儀館。五六〇年代,黑白模糊的照片裡,死人筆直地躺在長板上。一張紙片,棉被一樣長的紙片,從他的額頭鋪蓋到腳踝。披麻戴孝的親屬在草蓆上跪坐著。香燭只孱弱地照亮室內一隅,裡頭還有更深不見底的黑。死人躺著的木板兩端有很矮的隔板,隔開左右兩張相同的木板。可想而知,在死亡「高峰期」,店屋裡會同時躺著三具死屍,三家素未謀面的親屬擁擠一室,哭聲此起彼落,融成震耳的哀曲。

一些殯儀館、壽板店樓上還另闢養病所,亦稱「大難館」,給病入膏肓的人租床位等死。網上看到的黑白照裡,穿著衫褲的女人披頭散髮地或坐或躺在鐵床上,養病所雖簡陋,但床與床之間至少還有一段人道的距離,讓她們臨終前還能有一點個人的空間。在別的照片中,另一些養病所的木床則是擠在一起的,床與床間隔著一片半矮的木板,人雖還剩一口氣,但卻跟樓下緊挨著的死屍無異了。

死人街跟我搬進的碩莪巷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二十一樓高,碩莪巷大牌四號組屋建於一九七四年,碩莪巷一部分街道已改為步行街,對面是牛車水大廈,底層有濕巴剎;一樓是用木板隔出的一間間小舖;二樓是早晚都熱鬧的小販中心;樓上是兩棟高聳的組屋。靠近橋南路的那段碩莪巷在我搬進來的前一年,二〇〇七年,蓋了改良式唐朝建築風的佛牙寺,對面的露天大停車場最近變成了麥士威(Maxwell)地鐵站。

今時今日的碩莪巷找不到一丁點檔案、舊報裡所記載的死人街,但我心裡頭還是一直感到毛毛的。緊張大導希區考克(Alfred Hitchcock)說過:「要瞬間改變人對一個空間的感覺,就跟他們說房間裡死過人。」自那一晚起,黑白的死人街在我腦海裡疊印在彩色的碩莪巷上,兩個不同時空的鏡頭重疊,疊影之間露出了鬼故事的獸角。

某次搭前同事的順風車回家。她停在紅綠燈前,仰在方向盤上順著前方的珍珠坊仰望夜空說:「牛車水很『不乾淨』的。我有朋友在這裡看過魂魄在空中飛來飛去。不過你可能命硬,不用怕『他們』,『他們』反過來要怕你。」我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她這位朋友似乎病得不輕,這樣的瘋語也可以當真?

她的「不乾淨」當然不是指這地方老舊,藏污納垢。「他們」是誰?她這個朋友確定看到的是「他們」?如果真有「他們」,「他們」會對我怎樣?人以類聚,這位前同事也似乎有一點靈異體質。家在裝修時,我邀她上來看看,工友那天剛鋪了地磚,收工離開時關上了所有的窗戶。她在客廳逗留了片刻就走出屋外,在走廊欲言又止地說:「我進了你的家,頭很暈……」當天門窗緊閉,空氣不流通,微塵瀰漫,這位前同事患有哮喘病,頭暈應該是下意識的反應,跟靈異感應有何干?我想起那位德士司機,這些人滿嘴神怪是出於一片好心,還是居心何在?

換做是今天的我,我會對這些好心人一笑置之,把他們自認是為我好的話一揮而去,不自掘墳墓鑽牛角尖。跟他們認真,就死路一條。可是那時的我很需要祝福和信心,碩莪巷是真正屬於我的第一個「家」,它像徵我人生自主的新一章,我需要相信我的選擇是對的。

我對這個家一見傾心。踏入社會以後,我一直夢想三十五歲時在市區買一套房,搬出來自住,在三十五歲之前的半年就開始物色房子。來碩莪巷看房的那個傍晚,出了電梯,走在十八樓的長廊上時,我的眼界豁然開朗,前方無遮擋,牛車水華燈初上,眼下是水車路(Kreta Ayer Road)、恭錫路和武吉巴梳(BukitPasoh)櫛次鱗比的橙色店屋屋頂,遠眺是五十樓高的達士嶺組屋(Pinnacle@Duxton)。為了每天都能看到這讓人怦然心動的市景,我當晚立刻付了定金。

然而被死人街的陰影遮眼後,我卻變成了羅曼•波蘭斯基(Roman Polanski)心理恐怖片《失嬰記》(Rosemary’s Baby)和《怪房客》(The Tenant)裡神經兮兮的新屋主。他們不也是新居入夥時喜不自勝?日子久了,詭異、邪惡的細節慢慢浮出水面,他們才驚覺已深困蜘蛛網中。

獨居了一年多,屋裡許多難以解釋的事件常讓我精神緊繃。

白天、夜裡,家裡大門和臥室門有時突然震動起來,像有人要破門而入。屏著呼吸靜候,原來只是十幾層高樓猛烈的過堂風,吹過後又恢復平靜。地上偶爾會踩到女人長至腰部的長髮。洗衣、晾衣間地板會找到女人肉色內衣的鐵扣布塊,問鐘點幫傭是她在做完家務後更衣時掉下的嗎?她疑惑地搖頭,而且她的頭髮只及肩,沒這麼長。唯一合理的解釋是:它們從樓上、屋外吹進屋裡的。

某晚,又是晾衣的怪事。我把一件薄棉的 Paul Smith 白衣在窗邊晾著,第二天卻不翼而飛了,連竹竿上的衣架都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踪,其他的衣物則紋風不動。跟台灣好友聊起,她說:「以後不要晚上晾衣。」我明知故問:「為什麼呢?」她笑說:「免得有『人』看了喜歡,取了去呀。」我正想說這個家只有我,哪來別人,前同事說的「他們」就忽地湧入腦海。我搖搖頭,不是的,十幾樓的過堂風真的太兇猛,把它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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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二年,碩莪巷組屋一隅。(照片:林方偉提供)

沒有鬼神包袱的美國好友在電話上對我說:「偉,你經歷的是『悔購』(Buyer’s Remorse)。不要折磨自己了。如果真的不適合就賣掉另找吧。」快兩年了還揮不走死人街的陰影,這一切算是懊悔,還是自找的神經病?

我將浴缸放滿水,躺了進去,讓水淹到頸上,心想:這兩年的鑽牛角尖,就是不甘心懊悔,就是要克服悔意。把死人街的種種在心裡來回咀嚼,不過是試圖找一個念頭、一個觀點、一種方式跟我街的過去和解,共處。可是死腦筋兜兜轉轉不出來,反把自己逼入了死巷,這樣下去會不會就要成了《簡愛》裡被囚在閣樓,瘋女十八年的羅徹斯特太太,還是被父親關進小黑屋的張愛玲;「等我放出來的時候已經不是我了」?

手拂過水面的聲音令人奇異地安寧,我清楚記得那時內心的獨白:

這口浴缸像死人街的棺材。我何嘗不像養病所裡的女人在棺材店樓上躺著等死?終有一天會到來的死亡,就像威廉•福克納(William Faulkner)那篇小說的名字《我正躺著死去》(As ILay Dying)。

就是這個轉念。我在找的就是這把像鑰匙的念頭,咔嚓一轉,重門慢慢推開,陽光透過縫隙照了進來。黑白照片裡,大難館、養病所裡的女人們有了膚色,有了血色,呆滯的眼睛有了意義。

死人街有什麼好怕、有什麼可怖?大難館不就是我們今日熟悉的臨終安養院(hospice)嗎?在那個艱苦的時代,沒有一個讓人安心的醫療系統可依靠,唯有靠街坊、同鄉。民間辦的養病所雖簡陋,但卻是讓孤苦無依的人安心地、有尊嚴地走完此生的終站。

那個年頭的牛車水,南來的同鄉擠在一間房。有人不幸患上絕症,不知道醫不醫得好,也不知付不付得起醫療費,長久的病痛會拖累同房室友,在合租的小房內死去會讓同伴不舒服,給活人帶來晦氣。

在這麼多的不確定之中,唯一確定的是死亡。

再怎麼拖拉,最終都要死的。

養病所讓她們為自己決定:離開活人的世界,搬到這裡,是在死亡的邊界等候,時候到了,閘門開了,她們就可以跨過去了。

她們早已習慣沒有隱私的存在,即使在養病所睡的是鋪上草蓆的木板床或鐵床,床與床之間只隔著一塊板,但在她們朝不保夕的人生裡,這個確定至少是她們給自己安排和爭取來的。

更多的陽光透過縫隙灑進來,穿透整個暗處,照亮以前看不見的角落。

死人街當然也有活著的確幸。

晚上,前來弔唁的朋友、親屬在街上開台打麻將,中氣十足的碰、胡聲響徹死人街,給逝者最後的陪伴,徹夜通明。死人街角有露天小販,開到凌晨,專做守夜弔唁者的生意,打牌累了,叫碗熱湯麵、魷魚粥,感懷人生在世,一碗暖心暖胃的宵夜能給予的確幸。

白天,換遊客來了。死人街異色的氛圍讓這裡成了上世紀五六〇年代新加坡的黑暗觀光勝地,吸引大批外國旅客湧來獵奇,連 BBC(British Broadcasting Corporation,英國廣播公司)也拉隊來拍攝旅遊紀錄片,剪成《Whicker’s World - Six Films of SixPlaces: Singapore》,一九五九年四月十一日在英國首播。然而對於牛車水的街坊,碩莪巷卻不是鬼氣森森的生死場。

死人街也住著活人。他們大多與殯葬業無關,卻已習以為常地與棺材店、養病所比鄰,生與死只隔了一面石灰牆,或腳下咯咯作響的木地板。

窮孩子在樓梯間玩自己發明的遊戲和玩具,彼此重述著在五腳基租書店站著翻過的公仔書 2 裡的傳奇古仔 3。夜裡聽到的鬼故事嚇得他們緊挨著母親,躲在被下,可是第二天太陽升起又忘得一干二淨。

隔壁的養病所,樓下的殯儀館,有人兩腳一伸;樓上有家庭主婦從窗口伸出五彩繽紛的晾衣竹竿,順便望了望樓下舉起相機東拍西拍的獵奇老外遊客,對屋裡說:「有乜好睇嘅?」(廣東話:有什麼好看的?)原來是這樣的。這才是死人街。曾經如此鮮活的一條街。

這裡有凋零,也有生机。

一九七〇年代,部分碩莪巷拆遷,據老街坊說,拆掉的是沒有棺材店和養病所的部分,建了大牌四號組屋。其餘的死人街在一九八三年開始拆除,拆得一點都不剩,不管多努力地去尋找,都再也找不回一絲一點死人街的踪跡了。

這座城市淘汰的浪濤衝來得太急太猛,人還回不過神,熟悉的街道、店屋和街上的生態就消失無踪,跟死亡一樣叫人措手不及。

於是,死人街成了牛車水傳說裡的一縷陰魂。這座城市的前塵往事打了幾個死結,解不開就變成了鬼故事。鬼故事存在的必要是因為可觸碰的東西不在了,召回魂魄,透過口傳(即便是以訛傳訛),讓它們的記憶鬼魂般縈繞、糾纏著人的思緒。而所謂的鬧鬼只不過是集體的神經病。

死人街若真有鬼魂,他們也回不來了。這裡變得他們都認不出來了。碩莪巷組屋樓下已換成水族店、植物店、藥材店、洗衣店和蜿蜒的中式庭園。他們帶著心碎,匆匆路過,不會停留。

我跨出浴缸,身上的水滴滴答答落在黑色暗啞的地磚時,我想起杜拉斯《廣島之戀》的一段台詞:「瘋癲就像智力,你懂得,但無法去解釋。它湧入,注滿你之後,你就會明白瘋狂是怎麼一回事。當它離開後,你又無法解釋什麼是瘋癲。」有一天,我會把死人街的故事寫出來,但不會是個鬼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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