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承義:虛實空間的島嶼拼圖──《沙瑪基的惡靈》導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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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實空間的島嶼拼圖

徐承義(本人提供).jpg
●徐承義先生(照片由本人提供)

談到以島嶼作為故事舞台的推理懸疑小說,阿嘉莎‧克莉絲蒂的《一個都不留》想必是很多人會優先想起的不朽名作。在日本方面,兩大巨擘也都曾運用這個題材推出了風格獨特的代表作。江戶川亂步著有洋溢妖異氛圍的《孤島之鬼》、《帕諾拉馬島綺譚》,橫溝正史則是寫下地方色彩濃厚的《獄門島》、《惡靈島》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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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將時間軸往後推移,我們也可以透過島田莊司的《惡魔島幻想》、綾辻行人的《殺人十角館》、有栖川有栖的《孤島之謎》、小野不由美的《黑祠之島》、笠井潔的《伊底帕斯症候群》、東川篤哉的《館島》、三津田信三的《如凶鳥忌諱之物》、米澤穗信的《折斷的龍骨》、大澤在昌的《海與月的迷宮》等作品,來品味這些大家熟悉的作家所營造的島嶼風情。如果我們再繼續列出其他相關作品,接著從背景題材、要素運用、表現風格等層面去檢視,就能發現構築思維和呈現的樣貌都是變化萬千。

那麼,吸引眾人投入島嶼創作的魅力究竟是什麼呢?首先回歸根本條件,就是由地理的孤立性產生的神秘氛圍和侷限感。即便是在科技發達的現代,島嶼依然會因為天候地理、交通手段等因素的變動形成封閉場域。創作者在這個與外界隔絕的空間,宛如沙盒遊戲的過程一般置入各種元素,就能逐步塑造出獨特的島嶼意象。

在最基本的模式中,島嶼可能單純做為封閉的空間,在環境條件有所限制的情況下,故事重心主要圍繞著人物事件的動態來發展,這類布局也許對於島嶼背景及現實關聯相對較少著墨,卻能在高度閉鎖性下形成濃厚的懸疑氣氛。

如果繼續擴張規模,賦予島嶼更豐富多樣的細部設定,就能建立與劇情呼應的獨特風土民情,是擅長營造背景主題的人能夠盡展所長的類型。自本階段開始,島嶼整體形象更加鮮明,和故事的連動關係也更緊密,並隨著架空和寫實比例配重的調整而產生多元的面貌。

觀察台灣推理懸疑作品的創作軌跡,我們也能在諸位先進的作品看到各具巧思的島嶼展現。以近二十年的長篇為例,藍霄的《天人菊殺人事件》以B大醫學院的三重密室懸案為開端,衍生後續的澎湖無人島事件,案情真相圍繞著當年台灣的政治氛圍塑造,是謎團正統且彰顯時代氣息的作品。冷言的《反向演化》描述外景隊在沖繩一處離島上的奇詭經歷,劇情融入冒險情節並結合歷史,最後以獨特的詮釋揭開地底人存在的意外真相。兩位先進皆是將舞台建立於現實島嶼群中的某處架空地,各自演示了精妙的雕琢工法。那若是完全以真實的島嶼為創作基礎,又能產生什麼效果呢?談到活用現實地理的特點,自然就不能遺忘那些旅情相關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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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旅情名家內田康夫筆下的淺見光彥,就在《棄靈島》、《神苦樂島》、《佐渡傳說殺人事件》、《姬島殺人事件》等故事中踏遍日本多處離島。就連以鐵道旅情聞名的西村京太郎,也著有《發信人為死者》、《伊豆七島殺人事件》等作品。而它們都是與現實接軌,依循實際島嶼條件來規劃內容情節的創作。

日本狹長且多山多島的國土形態,造就了多樣的自然人文風情,列島上豐富鮮活的各色圖景,也成為作家們取材的寶庫,旅情作品因而發展成一門具有識別性的類別。一般人對於旅情的普遍印象,多半停留在場景設置於觀光勝地,並搭配交通工具和寫景來撰寫的模式。但只要維持將地域風土有效融入作品的不動準則,再依照創作需求結合歷史傳說、民俗文化、社會議題等素材,就能讓旅情作品展現出不同層次的韻味。

同時,除了擔綱讀者神遊甚至促成旅程的媒介之外,突顯生活於該片土地的居民情感意識以及時代社會脈動,也是旅情作品的重要價值。不僅闡述事件中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亦能藉由劇情帶出該地域所面臨的政治經濟、社會人文、環境生活等問題。而本作《沙瑪基的惡靈》即是近年罕見地以台灣實際的島嶼風貌為構築主體,並承繼前述特質的作品。

位於台灣屏東縣西南外海的琉球嶼,行政劃分為琉球鄉,是台灣唯一的珊瑚礁島嶼。因土壤不利農耕,以漁業和觀光為主要經濟活動。不僅自然景觀豐富,人文活動也相當鼎盛。每當三年一科的迎王祭到來,其盛況跟台灣本島的大型慶典相比也毫不遜色。而「沙瑪磯」則在部分文獻中被列為此島在某些時期的名稱,現多以「沙瑪基」表示。大家熟悉的小琉球,則被認為是在台灣地理開發逐漸確立後,才由這個小島承接原指台灣的小琉球之名。而本作的故事,就在這座美麗的觀光勝地上展開。

在當地知名景點白燈塔的內部,一名男子以奇特的狀態死去。現場留下的積水令人聯想起小琉球流傳的「烏鬼洞傳說」,其由來普遍認為是源自真實歷史的「拉美島事件」。過去荷蘭船隻停靠當時名為拉美島的琉球嶼,船員卻遭島上原住民襲擊殺害,促使荷人發動反擊。1636年,荷人封鎖原住民躲藏的岩洞並燒起大火,有些人被濃煙嗆死,有些被俘並強制帶離。歷經數年的紛爭,最後讓島上的原住民全數消失。作者沙棠選用這段歷史並轉化運用在核心情節的鋪陳,開啟一段涉及在地過往與深層內幕的懸疑之旅。

自學生時代開始,沙棠便積極嘗試各類題材創作,本作是她跨足推理懸疑領域的首部長篇作品。憑藉過去的旅遊經驗和現實題材為構思基礎,在沒有刻意設定題型的情況下完成這部承繼旅情特質的懸疑作品,也展現了她精確理解新領域事物並有效掌握的能力。

本作是以「刑警李武擎&督察唐聿」為主要角色的系列首部曲,這對自幼相識,個性南轅北轍的親友,長大後懷抱著不同的心思雙雙步上警察之路。某日停職處分中的李武擎竟從監視下脫逃,身兼督察及好友身分的唐聿只好跟著追到小琉球。原打算在事發之前將人帶回,卻被突來的颱風和白燈塔命案打亂計畫,位於第一線的兩人只好在當地的活寶巡警楊光的協助下進行搜查。而一群造訪當地的外來人士,竟是為這悠閒宜人的島嶼帶來災厄的根源。地政士、政府官員、商人、研究者、以及涉入其中的島民,這群意圖淡化彼此關係的奇特組合,暗地裡都被各種意念枷鎖緊緊環扣,而鎖鍊的另一頭,則牽起這片土地一段沉重的過往。那些在舞台上演出世間百態的人們,其實都隱藏著複雜難解的秘密,而情感利益的多方衝突,更造就他們截然不同的命運驟變。沙瑪基的惡靈,就在各種人性執著的激化下自歷史洪流中復甦。隱藏於美麗島嶼的意外真相,也即將揭開神秘的面紗。

跟隨主角探索的腳步,我們可以在閱讀過程中親近小琉球的風土並感受作品流露的現地關懷。它們的呈現手法並非都是以嚴肅說理或制式資料來揭露,而是藉由人物劇情逐步牽動出這些訊息。導入現實要素作為關鍵情節的開展基礎,以及將自然人文充分結合故事推演的作法,使得作品兼具冒險懸疑與旅情寫實的優點,展現出豐沛的劇情魅力。在這些因子相互作用下,真實的台灣地理在本作就不只是作為事件舞台,也具有在地意象識別和議題呈現的價值。搭配歷史與科學元素的靈活運用,更讓讀者在連結現實面的同時也能徜徉於作者精心營造出的世界觀,享受探索內幕謎團的樂趣。

雖然首部曲塑造了特定的形象,但作者表示在其計畫中並沒有固定單一風格的想法,而是希望能在緊扣系列主軸的大前提之下,於後續作品中呈現特定的題材,並配合意象來選擇適合的詮釋法。因此讀者在首集的結尾部分就已經能明確地感受到本作「只是重重黑幕的開端」。今後我們將跟隨沙棠的獨特發想,繼續穿梭在各種不可思議的事件環節之間,而貫穿全系列的重點主線也將會逐漸明朗。李武擎和唐聿還會遭遇什麼神秘挑戰,他們又該如何逼近真相的關鍵核心?都讓人相當期待沙棠日後的布局。這位創作新星就像是大航海時代的探險家一般巡遊遼闊的大海,並積極熱切地尋找有趣的新事物,再將其吸納轉變為航海圖上的一處美景。個人由衷地期待沙棠能在日後的創作旅程上全力發揮自己的潛能,引領我們進入更加精彩絢麗的奇想世界。 

作者簡介/徐承義 (kaoru)
以結合地域風土景緻的作品為精神食糧的旅情愛好者。因為在日本一場計畫外的橫濱行程,燃起對區域文化觀察的熱情,進而發展出對環境空間描繪和背景設定的高度興趣,並以此作為解析作品以及創作構想的動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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