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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酒屋之戀‧前

    我的夢想是開一間給人感覺舒悅的店面,這個店面不一定要大、但我希望它能夠給人溫暖,而且,是要無限大的溫暖,好讓所有惱人的字眼都從這裡消失,生活上的壓力不要走入這裡。

  這是個妄想。我知道這是妄想卻依舊願意努力嘗試。重新裝潢了離東區市街不遠的小巷子底,一間不起眼店面,我的能力也許無法將這店面撐住太久,但每過一天就是寫下一頁歷史記錄;不僅是我自己的記錄,也記錄了來店的各種人士面容,有些是我的舊友、有的僅是第一次見面,我或者無法從中吸取太多世事變遷,也至少,充實了我處於空虛的寂寞心靈。

  是的,我開了間居酒屋,一間與這塊地方格格不入的居酒屋。

  許多故事也就從這裡開始。

  ★★★★★

  八月,一個充滿生氣和燠熱的時節。太陽的角度一向高懸於天頂,位於都市叢林中的陽光更是刺痛人們內心的焦躁不安,活脫是一面巨大烤爐直接碳燒著腳底板,卻哀叫不來。

  店門口出來往右邊約十公尺就是死胡同,左邊到底則是轉出這條看似茫然的小巷子的出口;其實說穿了,在這麼一個不顯眼的地方開設店面,若非出賣的商品本身有足夠的吸引力與話題性,否則,想要單靠口耳相傳而出名是不太容易,對初登場的商家來說,一定得靠廣告傳單才會有人知道其位置。

  若此,當初我又是為了什麼選擇在這裡開店?

  時值四月底,正當梅雨季節開始肆虐的時候,父親因為想將這間位於東區的房子賣掉好去中部投資房地產,於是找我商量如何將這間房子脫手。印象中我似乎只曉得父親在東區附近有買間房子,卻沒什麼時間去住;我並不曉得實際位置在哪裡,當時隨同父親前去一看,卻立刻給這間房子吸引住了。

  那是一間店面,很樸素的一樓裝潢。

  因為不常來此居住的關係,裡面的空間佈滿了灰塵,父親大概只有在假日才可能來這兒晃一圈,也疏於打掃,縱使有不錯的格局卻徒為浪費;再者,這原是間店面,父親卻沒好好利用而使這裡淪於無用武之地的殘缺,從外望去,還真有一種莫名蒼涼。

  當下我向父親提出想法,不如就讓我來重整這個店面吧?父親本是有些猶疑,經過我的堅持與深入提議之後,他欣然同意了,於是我便開始著手規畫這塊新天地,並且朝我的夢想跨進了一大步。

  我的夢想,就是開一間居酒屋!

  這段文字是我在整修中的店門口貼出的告示標語,每天我跟著裝潢工人一同搭蓋隔間時,總看見經過的鄰人臉上帶著驚訝與懷疑,他們驚訝的可能是竟然有人敢來這條巷子裡開設居酒屋、懷疑的也許是這個發下豪語的傢伙能在這裡撐多久?

  能撐多久?我也不知道,至少我知道這是對自己夢想的忠誠。可能最後遍體鱗傷、可能自此平步青雲,其實我盼望的僅是在這間不起眼的小店面裡頭獲得許多溫馨的回憶吧。儘管這種盼望之於現今社會而言甚是要命。

  居酒屋裡面賣的酒可以是濃烈的,也可以是清淡的,只要能夠將空氣分子氣味調和的都行,我希望將未來店內的氣息塑造得令人精神放鬆且自由多樣,可我不是專業的調酒師、也非特出的酒保,甚至,我連這間居酒屋的定位都還不敢肯定,單我一個人可能無法判斷哪些氣味足以到達我的要求。也是一種緣份,在我開始熟悉將來要掌控的各式酒器時,幸運地遇到了一位改變了日後生活的摯友,那算是個偶然。

  偶然,通常也在人生中扮演了最重要的一個配角。

  整間店面整修接近完工前的某一天,還沒完成固定的兩扇葉片木門被人推開,店內所有的裝潢工人,包括我,全都朝疑惑的門口望去。剎時間,我還以為有位迷途的墮天使闖入人間……因為眼前這位穿著典雅中山裝、面容略顯蒼白的高俊年輕男子眼神中帶有相當的憂愁、亦顯得些許不食煙火。

  「對不起,」我上前去詢問著他:「請問有什麼事嗎?」

  他眼神仔細地緩轉於室內,就要完成的美輪美奐似乎太引誘他的目光;我察覺他的雙眼停留在吧台上,這樣一座由檜木雕刻出來的沈穩吧台真的是相當少見,起碼在紛雜多情的熱鬧東區。

  他眼中神靈亮了起來:

  「請問……你們這裡是要開居酒屋嗎?」

  「是的。請問您是……」我迅速脫下手套,欲與之握手;手套原先是白色的,但經過工作的折磨之後,只顯得灰黑且落落寡歡、沒什麼生氣。

  他是一位附近的住戶,只不過平常並不住在這裡,他住在外地,而且那個外地還要跨海才能尋到,八月剛好自外地回來度假遊玩,前兩天才回到東區這兒。他經過了我的店門口,看見張貼在門口的那張告示標語,也因為最後的那三個字誘使他決定進來還未完成的店裡探問一番。

  他喜歡酒,只因為酒的氣味令他著迷;他喜歡酒,只因為酒的香醇使他忘憂;他喜歡酒,只因為酒的刺鼻讓他尋找到知己;他喜歡酒,所以他與我相遇了。

  他叫做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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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繁雜的東區是無趣的。

  生活在這裡,但我並不喜歡這邊的空氣,就跟我開居酒屋卻不喜歡喝酒一樣,我的思考邏輯充滿了矛盾;不過我喜歡海,海的自由奔放教我無法一週不去沙灘上給海水清洗雙腳,也洗刷生活中無形的困頓與哀愁。

  一向我都是獨自去看海,不過個把月來,陪我一起吹海風的已經不只是飛沙與螃蟹,還多了一個俊瘦身影,蕭。

  居酒屋再幾天就要開幕了,這段時間因為有蕭的加入,整體籌畫進度快了許多,他是個很有想法的傢伙,就拿店內裝潢來說,店裡偏後方一面頗為顯眼的石牆他建議可以拿來利用一下,雖還未想到可以如何利用,但他的主意不錯;又如吧台原本僅是檜木一體成型,他卻提議還可以在旁邊擺上其他木材建構而成的雕畫小平台,一來可供客人放置酒杯用,也可以拿來擺設其他裝飾品,例如我的一座回憶之鐘。

  回憶總是孤單的,如同近乎枯萎的樹,就連要抓住身上已經苟延殘喘的黃葉亦不得也,只能靜靜地看著曾是身體的一部份慢慢墜往無情的遺忘大地,是這樣沒錯,我之於那座小鐘的感情亦如,漸漸遺忘的該是我的心,而非鐘。

  拾起身旁的小塊漂木,我對身旁正在品味酒精的他說:

  「蕭,你知道現在我的心情是怎樣嗎?」

  他瞧了我一眼,嘴角露出習慣的微笑。我懂他的意思,在他舌頭正與美味及苦澀作戰時,旁人的問句都會先被擱下,他必須讓嘴裡的戰場分出勝負之後才願意回神給眼前的淨靈。

  「有了酒,你可以什麼都不要啊?」不等他回應,我續也喃喃:「我以為,自己就像這塊漂木,到現在還是找不到可以棲身的落點,縱然我的夢想就要實現,但未來的事有誰能夠預料呢?那好像完全是未知的啊。」

  他接過我手中的小漂木,嘴裡的酒精狂妄:

  「沒有落點?那不該是浮萍嗎?漂木還有重量,總有一天會找到它的歸宿,況且你瞧瞧這塊漂木,上頭還有綠藻呢!有生機的枯黃並不代表真要落幕,老闆,這你不懂嗎?」

  他喚我「老闆」。居酒屋雖然還未開張,這些日子以來他已經將我視為往後必會品嚐勝利果實的傢伙,在我還沒踏上吧台就成天老闆老闆的喊個不停,灌我迷湯的目的是在於將來開幕後能夠換來一張免費的飲酒證明。其實可以不用這樣大費周章的,光憑這些日子以來的協助,他的臉在我的腦海早已經被我烙上免費戳章了。

  人是愚昧的生物,明知說好話之目的可能僅是討討歡心,卻仍拒絕不了這種表面功夫的狡詐,也偏偏,蕭的面孔教人不忍真刻上惡魔標記,除了原有的成熟之外,偶爾他也透露出天真。即便天真少見。

  「綠藻?」再接過小漂木細瞧,沒想到我倆竟能在這抹翠綠上頭大作文章:「或許是吧,這塊淺薄的綠藻大概是這漂木目前唯一可以寄望的了,如同我的居酒屋也是我現在唯一的希望,多巧!」

  「這樣子嗎?」他繼續將喉中的氣泡嚥下,依然沒有太大的情緒起伏。

  蕭對酒精的認識不少,曾經的酒精沉迷也讓他練就了現在的好酒量,雖然那是一段不愉快的過去,可他對那段記憶的執迷不悟卻至今日仍無法淡忘,甚至,他說若時間可以倒流還是願意那麼做,只為了一個女孩。

  他仍如一般的年輕小夥子,對於感情的憧憬就如海潮那樣湧上又退下。熱情來了,他願意天涯海角追著迷人影子飛奔,等他看清了影子原來是哪位可人兒之後,他又覺得也許自己的歸宿並不在這裡,明亮的背景又瞬間被黯淡影子取代,然後愈離愈遠……

  就像海潮沒個定性。

  他跟我提過目前的生活重心,在我了解之後卻頗有驚訝,因為不曾想過這麼單純的綠藻竟可以糾纏著無情漂木無法自己。只是,在愛情疆域裡頭,誰是綠藻?又,誰是漂木?

  「蕭,」見浪花捲至腳邊,我縮回些距離也私自給了他定位點:「現在,哪一塊才是你的綠藻?」

  淡淡的酸澀,我感覺得出來他喜歡我同他討論這個話題。

  「我能用『片』來形容嗎?我已經分不清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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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是喜歡那種彼此需要的感覺。

  「你沒有遇到你需要的人?」緩緩擦拭著桌面:「老實說,光從你的外表來看並不覺得你會有失戀的痛苦。」拿起了一只晶瑩的玻璃杯:「風流成性並非不好,但得因人而異吧!」軟木塞輕輕拔出:「不是沒有人等你,而是你在流連。」香檳氣泡似乎有些猶豫:「只是你還無法認清自己的最愛是誰。」

  當我將色澤清晰透明的酒液遞至他面前時,他的神情帶點訝異,彷彿不認同我的說法,原本因為酒杯而發亮的眼睛頓時擦去幾許光彩,就像流星被硬生生刮去幾度的閃亮那樣,又突然又深刻,而且,痛。

  我以為真的觸碰到他的痛處,內心有些愧疚與疑慮。

  愧疚的是我如此便反駁了他之前的興奮,好像不只給他澆冷水、還不留情地丟入冰塊,才使他這樣愕然;疑慮的是我到底說中他幾分,才教他無法隨即回答出來,他的伶牙俐齒像是斷了線。

  「嗯……或許是吧。」時間滑過精靈的眼睫,他終於開口:「雖然我以為我認得很清楚,但其實,可能在我內心深處根本就不知道我最需要的人在哪裡。」

  「在哪裡?」

  「嗯,在哪裡。」他重複我的疑惑,將酒杯上緣吻近唇邊:「在工作的地方我交了一位女友,最近我想跟她分手,因為我受不了她的黏人和無理取鬧;而在這裡有一位願意等我的好女孩,但我並不想現在就決定與她的未來;在更遙遠的另一半球,嗯,是我以為的最愛。」

  「好複雜。」簡單地劃下一個句點,是我的聲音。

  他的感情世界我並不明瞭,不過我以為他總喜歡找個人來說說這些屬於心裡私密的話,而那個可以讓他傾吐的人,現在是我。這像什麼呢?像是王子與侍衛之間的互動,他是王子,負責訴說心事以及發洩苦悶,我是侍衛,負責接收煩惱以及提供排解管道,我們之間的秘密就是只有我們知道,其他人不會曉得,即便是公主也不見得比我這個侍衛知道得多。

  我給自己也斟了杯汽泡香檳,拿起杯腳晃了晃裡頭的液體,一些幸運的點滴可以攀上光滑杯壁,然後搖頭嘆氣再無奈地滑下來,沒那種命的就只能在一群擁擠的盲目裡面拼命地往上攀附。人不也如此?無論是工作還是感情,只有少數的點滴可以一口就被貪婪的嘴唇吸吮,滿足看不見天多高、望不見地多厚的無上欲望。

  人心,不會滿足於現況。愛情,同樣也不會停留在滿足點上。

  他搖晃了酒杯,不想再被我追究下去:

  「老闆,你這間居酒屋後天就要開幕了,感覺怎麼樣?會不會緊張?唉,只可惜、可惜我明天起要南下一個禮拜,然後直飛回我該歸去的地方,看來,我是無法看到你這裡開幕了吧……」

  「真的相當可惜,」我一口飲盡希望藉以扭轉時空,但失敗了:「你下次回來是什麼時候?希望到時這間居酒屋已經踏穩腳步了。」

  「最快還要兩個月。只是這兩個月可能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多到我自己都不敢去預想,我也會害怕這些不可預知的變化。」殘留最後一攤死水,他輕聲放下酒杯,讓杯底與桌面彼此柔和地撫摸。

  他起身對我笑著,然後丟下一句「總會回來」便離開店裡,如同當時他進來時的那樣不聲不響。或許他只是笑終於讓我請了一杯香檳、或許他只是笑時間總是捉弄人,或許。

  他離開後的門扉前後搖擺,我知道往後我要開始習慣這對門扉的動作,但這樣的分離感覺竟是不曉得還能否見面,頓時心裡鏤出了一個洞窟,那感覺像原先嘴裡咬著的鑽石被人盜走,骷髏就只能上下排牙齒對闔,雖然喀喀聲響卻孤單得很。

  孤單?突然覺得好笑,我怎麼會這樣以為?我應該早已習慣了才是。

  孤單?蕭,你雖瀟灑地離去,但也這樣以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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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離開後的一個多月,居酒屋的生意逐漸踏上軌道,客人臉孔雖然更新得不多、也緩慢,但數量卻保持得相當穩定,對於初次當老闆的我來說,這種情形實在樂不思蜀。

  當我想要告訴他這個好消息時,很巧的,也恰時收到了他的來信。

  信封上那枚來自遙遠外地的郵戳彷彿敘述著中古時代的典藏,拆開了信封卻像打開了地窖,內容同樣讓人充滿驚奇以及想念。

  地窖中,應該多藏有故人隱隱留下的古籍,裡頭刻滿了字字珠璣的神秘,也攤開了觸不到的遙想;偶爾還有一幅畫作,且畫作來自於名家之手,光是擺在一旁也能使人感受到作畫者當時的自由心境。而信封裡面出現的竟還真有古籍與畫作,前者是他的手刻文字、後者則是他一塊兒附上的照片。

  信中附了兩張照片。一張彩色、一張黑白。

  彩色的那張是個人特寫,坐在沙發椅上,身穿黑色西裝、手中還是拎著一只酒杯,望向鏡頭並在嘴角掛著一絲得意的微笑,只是我猜不出那微笑究竟代表了多少真實笑意,也不瞭解他的笑容為何總拖著一些牽強?第二張的黑白卻是他與一個女孩擁抱的親暱模樣,我感到刺眼。

  分明是快樂的神情卻以黑白基底來諷刺,我以為我瞭解他的意思了,彩色的他才是現在的他。他應該與工作地方的女友分手了。

  我給自己準備了一杯加入檸檬碎果肉的溫水,他寫的字老實說並不好看,或許這與他長年在外地、寫慣了外地文字有關,即使如此,信紙上頭的淺淺扭曲還是映入我的眼簾,而且愈發順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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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闆:

 

     這一個多月過得說快不快、說慢不慢,發生了不少事情,

   其實最主要的就是我跟女友分手了!你一定不相信我會這麼突

   然就決定分手對吧?其實,這件事多少也跟現在與你踏在同一

   塊土地上的她、以及在更遙遠天邊的她有關,如果不是因為這

   樣,我想我還不會那麼突然決定要放手。

 

     當然啦!真的愈來愈受不了她,她對我的生活已經近乎是

   監控,我真的不能忍受這樣,難道我就不能有其他的異性友人

   嗎?就連我跟女同事講個話被她知道了,她也會抓出我許多自

   以為不應該的理由,就因為她是我女友……故我想,既然遲早

   會要分開,又剛好這陣子那兩位真正叫我沒辦法放下的牽掛各

   自出了些問題,於是我決定快刀亂麻,分了。

 

     老闆,我的決定錯了嗎?上次你跟我說到,說我根本就不

   知道自己的最愛在哪裡,這幾天我想了想似乎真的是這樣,但

   我還是寧可催眠一下自己、告訴自己喜歡的人應該是在最遙遠

   的天際,因為那種真正知心的感覺,很難抹滅以及忽略的。

 

     過陣子我會再回去一趟,大概會多停留幾天,有些話到時

   候再慢慢跟你說好了,希望我能堅持自己的想法……

 

                         Zeph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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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ephon,蕭的英文名字,在我眼裡實是不太習慣;信中,他僅交代了目前的情況,並沒有太多著墨於心情方面,我不瞭解手邊一杯檸檬碎果肉的溫水能夠給我帶來多少體會?又或者,給他多少安慰?

  這種感覺就像是看得見彩虹卻無法觸及一樣,想要安穩平順但得到的卻只是虛構的下意識,我想,不只是我不瞭解他的感覺,恐怕就連他也不明白自己的心到底向著誰…又如威士忌漂浮在酒杯裡,加不加冰塊?這問題拿去問威士忌也盼不到最適合的答案。

  我猜他的舉動是需要冰塊的,至少可以冷卻他對她的心,但其實他並不希望自己的心真的添加了冰涼,那種寒意要消退總沒那麼盡如人意……尤其當他還有兩位無法抉擇的柔美正在考量時。

  一口吞下檸檬碎果肉的殘缺溫水,我突然想到之前跟他在海邊拾起過的綠藻漂木,現刻他的心是否就如那塊漂木一樣居無定所?那綠藻呢?是不是依舊一整片連綿無絕期?

  ★★★★★

  血腥瑪麗的顏色揉合得詭異,眼前的異象似乎低低訴說著古堡中的哀怨故事,那是一波又一波靜不下來的起伏,古堡的窗戶被冰塊打破,誕生了落在鮮紅酒液中的熱情,那會教人發燙。

  發燙?

  「蕭?」我將檸檬片的眼淚擠落在紅色杯子裡,然後送至他的眸前:「吶,血腥瑪麗。」

  「Bloody Mary……」他的嘴唇輕巧地重複眼前這杯艷紅的名稱,好像以為這樣就能使其更加濃烈,或許可以的,但,尚需要神燈精靈來實現。

  前天晚上在店裡接到他的電話,說他回來了,卻又過了兩天才等到他進入店內,我的期待在見了他的蒼白臉孔之後都轉為黯淡。夜晚的星空會如此突然轉變嗎?我想不會,為何他給我的感覺卻像是月亮都隨之灰了臉?那副模樣還真不像原來的他,眼前的他看來被某個身影給揪住了心神,一時間甩不醒自己的腦筋。

  蕭淺淺地嚐了一口迷醉,舌尖旋了一圈唇邊:

  「太酸。」

  「不加檸檬比較適合嗎?」我盯著手中的乾癟檸檬片,卻覺得好笑又可憐:「這片檸檬若早知道會被挑剔,一定不願蹚這渾水……但若不跳入裡頭,又怎麼知道其中原有的酸楚?」

  曾經他對我說過,血腥瑪麗給他的感覺只是噁心,這種酒精跟他的思緒完全不對盤,如今他卻主動提起盼能來一杯跟居酒屋不搭調的液體,我有些猶豫,但盤桓的心情在別過他的眼之後卻崩解了。於是他換到了一杯厭惡。

  他的眼神停留在我手中的苟延殘喘,然後搖頭輕笑:

  「老闆,你一語雙關吶!有沒有櫻桃?我要一顆。」

  從吧台底下的玻璃高瓶中抓出一顆哀嚎的深紅,我沒理會深紅色的哭喊,只是傳遞到蕭的手上時在心中顫抖了一會兒,算是默哀。

  「我一語雙關?是誰開始雙關語的?」給自己倒出一杯淺薄的汽泡酒,我笑他諷刺了我的話題。

  櫻桃被他投入血腥的酒池中,還濺起了幾滴不甘寂寞的烈火深吮著看似純潔的桌面;烈火?水漾液體卻被當成烈火,在邏輯上滿滿抵觸的矛盾怎麼能由思考裡流露出來?況且,還是由我這個沒什麼文學素養的傢伙的腦海竄出。

  他不介意我內心的征戰,僅將應該是燙喉複雜的血腥瑪麗迅速飲畢,然後狠狠地靠在椅背上,眼瞳中流洩出透明的孤單……而且還有迷戀;他也曾提及血腥瑪麗的味道實在令他作嘔,現刻卻一飲而盡,賞了自己一記耳光竟是響亮,因為我以為他寧可慢慢品嚐。問他究竟這兩天發生了什麼事?他先是搖搖頭,然後嘆了口又深又長的氣,最後緩緩道出這兩天的荒唐。

  他在回來途中,其實,是在候機時認識了隔座的一位女孩,那女孩給他一種無法述盡的感受。

  我頓了他的語句,沒有頭緒地大膽猜問結果:

  「發生關係了?」

  「不。」顯然我的直接教他吃了一驚:「只是陪了她一晚,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真的……」

  其實無論他說出什麼解釋,我都會選擇相信的,哪怕答案不夠信服人,但我相信他不會對我說謊;只是,他會否對其他在意的人不坦白,我無法斷然猜測,因為有些心意出發點是良善的,只是後果可能不見得美好。

  「她叫做致柔,一個大我兩歲的女孩。不過很奇怪的……陪了她一晚,聊了許多彼此心裡面甚少對他人提過的心情,照理說,我應該是會想跟她繼續保持聯絡的,但,我竟沒有留下她的任何聯絡方法……或許生命中就註定我和她只有那一個晚上的緣份吧!之後的,全都還給命運,有機會就還會見面、沒機會的話,那就是一次的貼心,終會歸於平淡。」

  「女孩?」我嘴角的汽泡酒放肆著:「大你兩歲還算是女孩嗎?」

  蕭笑了,這枚笑容卻添了許多無奈。我沒能料到他現在的笑容是因為我的話、還是因為與這位致柔的相遇如此短暫,只是我知道依他的性格,這個純潔的夜晚會成為他一輩子的記憶,就如他手中的黑白相片一樣。

  血腥瑪麗見了底,透露夜晚也將進入尾聲。

  他彈著相片,側臉瞧著店內後方的那面石牆,忽之提議:

  「老闆,我能將這張照片貼在那面牆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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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店內後方的那面石牆乃花岡岩壁磚鋪造而成,灰黑與亮白交錯、不規則地綻放出絢爛花朵,說也奇怪,這些花樣的顏色感覺卻是清淡的,稍遠看來並不會感覺突兀,也因如此,蕭提供的那張相片貼在上頭很是搶眼。

  那張他與之前工作地方的女友拍的、一張沖淡了的黑白相片。

  自吧台看向石牆,會有種被光明遺忘的失落感;蕭的提議被我採用,石牆由單純的無情撲克臉搖身一變成為與眾不同的閃亮秀場,自從第一張黑白相片登上花岡岩世界的頂峰之後,短時間內增加了不少作伴的笑靨,雖也有幾張愁容摻雜其中,而且包含苦澀。

  身為老闆的我沒想到會有這種迴響,蕭卻好像早料到這種情況,當他去貼上那張黑白相片時,還叮嚀我要嚴格觀察客人,必須覺得是「有故事的人」才能將之相片烙印上去。

  有故事的人?這實在難以單從一個人的外表判斷;烙印?石牆不會哀嚎,火燒的快感還是留給自己體會就好,畢竟,總是要燒燙在自己心中才知道那種刻入心房的珍貴。

  一位充滿魅力的女子習慣在晚上八點左右來到店內喝酒,蕭也見過她,而且還同我說她某些角度看來,如飛機上認識的那位致柔……我笑他痴夢了,只因一晚的聊天被單,就將曼妙修長的女人都看成是她,豈不是說明自己根本忘不掉對方?

  什麼樣的純聊天會有這種迷魂火花?

  又,這將如何面對在心中早已認定的遙遠天邊,還是說,就讓回憶如柳絮般消失不見?

  門扉搖晃,俊瘦的身子緩緩步入;手邊的動作暫停了兩秒鐘,我洗了個杯子、倒出一圈淺薄微紅的酒液送至他即將坐下的位置前,紅心、滿分。

  「怎麼了?瞧你失魂落魄。」

  他沒說話。

  我掌回吧台繼續服務其他客人,眼角餘光看見他以唇緣游移在杯口,好似餓虎要撲羊之前的山雨欲來,但也有一種無論風如何之大,也無法灌滿小樓的宰相肚感觸……那是歧異的,感覺得出來他才發生過什麼事。我畢竟還是凡人,沒法猜出究竟所為何事。

  只是隱約有種直覺,也許是情愁。

  吧台的客人起身離開之後,我拎著剩下幾口甜美的酒瓶移身至他面前,不說分由地就將他手中空了的酒杯灌滿;對於我的舉動他顯得驚訝,因為我一向不鼓勵他喝酒的,而此刻,我居然主動給了他續杯。

  「喝吧,你這樣子……是為工作、為家裡,還是為女人?」瞬時,我的語氣冷冰冰,而且重音落在最後三個字。

  他微張著嘴,然後搖頭淺笑:

  「你都說了,不是嗎?」

  莫可奈何,對他這樣的行為似乎只能嘆息,他果然為了感情而低沈,雖然我瞭解那種心酸,卻不支持一直凝滯不前的態度。聽他說過前女友的事、也聽他說了飛機上的偶遇,唯一不清楚的,就是他至今還保留著的另外兩位神秘女郎,他的處理方式好像有些本末倒置了,或者他對我依然存有戒心?

  戒心?是否……我對他才有戒心?

  酒瓶裡只剩下半杯的醉意,我的眼瞳深處也僅留著半刻的空閒,因為店裡不是只有他一個人,我的人手還沒齊全,老闆總不能忽略其他客人。

  我將他的空杯再次填滿,補上:

  「蕭,你想說再說,我現在暫時無法和你聊,自己先冷靜一下吧?」

  我的鼻尖剛撇過來,卻聞他的聲音充滿複雜哀思,也混亂入無法安穩的呼吸氣息:

  「我和她……我想是結束了。」

  眼神急促地找尋他的焦點,他的視線卻逗留在已經被他拋下的過去回憶,彷彿又不想這樣了結當初的決定。那張黑白相片中的女孩笑容一時間好像又找回了原有的色彩,但我知道那只是我的遐想、也是他的幻想。

  他盯著我瞧,之後接言:

  「我斥罵了她,這裡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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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能夠窺探兩道神秘之一,我在腦海中開始建構她的影像;只是在聽過蕭的敘述之後,這神秘女孩的形象竟完全無法在我的視網膜上組織起來,好似有著什麼阻止我去想像她的身影。

  「怎麼回事?」

  「其實也沒什麼,只是覺得……我應該將眼前的情況做個處理,總不能我一直都在花叢間飛舞吧?」

  「怎麼不能?」

  「難道可以嗎?」他湧出懷疑:「我想我應該知道自己最愛的人是誰,事實上也是,我真的想要跟她在一起了,所以我必須做些決定。」

  「我不懂。」拉下店外的鐵門,想要趕走一個晚上的悒鬱,只是這些沈默因子不懂何為識相,我問著:「你現在說的『她』是指哪位?」

  他選擇沈默。也就在他這舉動中,我看出了他的意思。「她」,指的依舊是在天邊的遙遠,蕭以為自己終於確認了心中所愛,於是想將自己的感情單純化;如何單純化?讓其他女孩傷心。

  這是他最不忍的手段、卻也是最有用的辦法。

  一直以來,我都以為自己的感情世界已算是複雜,自從遇到蕭之後,卻發覺我的認知真的狹隘了些。他的感情故事比起時下愛情電影有過之而無不及,而且一幕接著一幕,讓觀眾大氣也不敢多喘一口,深怕一個不注意就漏掉了重要環節以致於故事無法連貫,到最後甚至會連結局如何發生都進入不了狀況。

  風流?是的,我以為他是風流的,只是他的風流帳卻每每蘊含著真心,這對流連於花天酒地的紈褲子弟而言真是諷刺,為何能有人這樣付出自己的感情卻又喜歡沈溺在悲傷中?他的這種態度,教人心疼。

  我不知道現在這種情況能多問他什麼,在這塊土地上的那位神秘女孩心情如何?他又如何看待她?斥罵?這兩個字顯得突兀且刺心,不只是在我這個外人心裡,相信在他與那女孩心中更是難過。

  「再來一杯?」無力的時候,我寧可暫時放任酒精處理惝悅的心。

  「老闆,」他甩開酒杯,輕輕搖頭忽之又轉為點頭,道:「給我啤酒好嗎?我現在只想喝啤酒,生啤酒。」

  吧台內間的大冰櫃裡頭藏著幾列清心的生啤酒,雖然都是同一個色調,但青綠色又帶點古意的玻璃瓶在在顯示對這塊土地的情懷,也揭露了充滿壅塞的內心死水其實依舊渴望有道清涼衝破禁錮已久的枷鎖。哪怕自由只有一瞬間。

  我直接拎出了一瓶青綠擺在蕭的面前,對他說:

  「喝吧,醉了就待在這裡吧。今晚讓你自由地喝,你想說什麼就說,我都在這裡聽著。」

  「不醉不歸?」他熟練地開了瓶蓋。

  「不,」我沒有隨他同醉的意思,僅單純地想聽他發洩一些內心的憂鬱,別在這樣一個夜晚雜念紛紜:「你可以醉、但我則否;我喜歡不喝酒。」

  蕭的眼神有些訝異,似乎他現在才知道一個身為居酒屋老闆的人竟然不喜歡喝酒,這好似也是諷刺,而且教人印象深刻。想來的確如此,不過,我以為開瓶後的酒香已經足以醉倒我,所以不想貪戀杯中物,只想要迷醉在這空間裡面,不醉、不醒。

  他先是低緩小飲一口,然後張嘴含下近半瓶的清冽。我吃了一驚。

  「老闆,你還記得之前我寫來的那封信吧?當時我是想說,我要在她以及遠方的她之間做個決定,所以我放開了工作地方的女友,但……這次回來我卻發現有些事情並不如我的想像,又或者該說,我突然發現自己真正最愛的應是遙遠的她、而非她,又或者,是她、不是遠處的她。」

  蕭的話講得跌跌撞撞,我得靜下一會兒才能理解他話中的她所指何人。簡單來講,遙遠的她似乎才是蕭內心真正最在乎的可人兒,偏偏我又不解這兒的她如何讓他苦惱?

  「她的心很真、也誠,可是我無法認同她的一些想法,她跟我之間的想法現階段來說並無法真切地交融,她還小,至少對我來說。但遙遠的她卻不同,她可以直視我的內心最深處,而且總在我需要她的時候、她就會出現,即使我們之間相距太遠,可是我竟以為我們的心好近。老闆,你明白這種感覺嗎?」

  我明白嗎?我反問自己,可是我體會不出蕭的猶豫,或許是夜深了、或許是我的思緒早已經被他打亂了,最後我只問了一個不太重要的問題,且竟還不知為何如此突然:

  「這裡的她,叫做什麼?」

  蕭頓了一刻,等到酒液已經撥開混沌,才徐徐道出:

  「她本是我的夢,我喚她『織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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