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彳亍

2017/1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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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彳亍

彳亍

 ──收入《彳亍》,要有光出版,20143月。

夕陽將我的影子拉得筆直瘦長,我繼續地往前行走,地上有兩條白色的繩子僵硬地繃著。我沿著這相互平行的繩索前進,小心翼翼。總覺得,遠方似乎有什麼等著我,但愈是急,步履愈是艱辛,踩在白色的繩索上,一步一步,我的腳似乎在發抖……。

甫退伍的那年,因緣際會接下了一份助理工作,藉故搬離家中,在三峽選了一間套房。原想方便讀書工作,也滿心期待能與伴侶有一私處的空間,豈料,就在搬入新居的第一個禮拜,那人離開了。逼仄的套房留下空蕩的氣息,此後我常在睡夢中甦醒,重複地想像,走不盡的長路彼端,是怎麼樣的風景?

靈魂似乎就這樣一點一滴的腐蝕。為了填補在忙碌與忙碌的縫隙留下巨大的寂寞,趁著工作之餘,就近到大學旁聽課程。當時教授正逐一講解西方現當代的美學思潮,嶄新的知識提供我熱騰騰的反思。每週課程完畢後,高度運轉的思緒,總使夢境更為蒼白,甚至幾近透明。只是,那道偶然重複出現的夕陽,依然沉穩而持續地映照,拖在地上的身影,也依然筆直瘦長。

一年的課程結束,教授決定請大家吃飯。我們在店家外等候入座,夏夜的風微涼,我側背著書包,也許想念遠方的人,也許什麼都沒想。忽然,教授問我:你的腳是不是受過傷?面對這樣突如其來的問題,我訝異且癡愣:「沒有呀……。」教授說,其實她注意我的腳很久了。

「當砲聲響起時,國家的榮譽與我同在。」

全國唯一的陸軍禮砲連,負責的任務在於邦交國元首來台後,在迎賓大典上施放二十一響禮砲。號稱是國家的門面,對於士兵儀表的要求自不在話下。自從進入禮砲連後,對於耳聞已久嚴格的訓練方式早有心理準備。烈陽當空,三十分鐘立正不動,三十分鐘稍息不動,三十分鐘抬舉雙臂至四十五度不動……,一連串的基本動作,看似簡單,實際上各做上三輪,能夠順利通過的並沒有幾人,而我卻能順利一一通過考驗。

但,我沒有辦法蹲。

一門禮砲有四個人操作。發射手負責擊發,最是重要,通常由志願役士官擔任;裝填手和接彈手負責裝填砲彈、與接住砲彈殼;砲長則揮動旗幟,以為標誌,看似重要,妝點門面的成分還較大些。由於典禮通常耗費幾小時,裝填與接彈手必須蹲在大砲前許久,事前的訓練工夫可不能少。

那蹲的姿勢非常怪異,右腳高跪姿,腰桿挺直,左腳則以腳趾撐著地面,後跟離地。右手打直放在膝上,左手則揹於後腰。四門大砲,計八名裝填接彈手,一動也不動,確實是好看的樣板。要能通過這樣的訓練,必須連續三次蹲上半小時,且不能有任何晃動。有些人可以撐到十分鐘,有些人撐到二十分鐘,一倒下,都是前功盡棄。總是得一忍再忍,一試再試,那曲折的左腳,劇痛如裂,痛過了一個程度,麻痺了,聽說就比較不痛了。

這只是聽說,我沒有實際體會。當初我接二連三通過基礎訓練後,才一蹲,別說是十分鐘,連三分鐘都撐不下去,可說是跌破紀錄了。無論我怎麼努力嘗試,也沒有辦法。我的腳連痛都談不上,就是乏力,怎樣也撐不住我的身體。再三調整訓練也無法進步,直到後來,我成了樣本,蹲著,然後長官、學長紛紛端視我的腳,相互討論不時加上幾句責難與質疑:「你這樣蹲不對啦,腳要用力。」「你是不是故意不想參加禮砲任務。」「到底怎麼會這麼沒有力氣?」

教授的問題在那麼短短的一瞬間,引領我走回在禮砲連的日子。同樣癡愣,一個是當眾人盯著我的腳看,並且議論不止。我就像是一位供醫學生與醫師探究病情的案例,能有的表情,只是尷尬;另一則是面對突然的探詢,像是卜卦般透析了我自己都不曾明白的因果,著實讓我訝異。畢竟,我的腳在外觀上不但沒有任何缺陷,也不曾受過傷。

飲宴之間,話題不知早已流轉了幾回。我有意無意翻攪著碗裡的湯麵,記憶矇矓,彷彿記起了些什麼。

我有意無意翻攪著碗裡的湯麵,昏黃的燈光,明滅閃爍。晚飯時間已過,麵攤客人不多。我吃不下了,就玩弄著碗裡的湯麵,媽媽過來把麵收走。我矮小的身軀坐在高高的椅子上,雙腳懸空搖晃,地板凹凸污黑。小腳丫子東晃西晃,這是什麼時候呢?我會說話了嗎?我聽得懂別人的交談吧?應該是的。在記憶的邊緣,我依稀記得客人問媽媽:「怎不抱他下來走走?」「伊跤骨卡軟,無法度行。」麵攤的椅子能有多高?但我的腳觸不到地。年幼瘦小的我被架上了一座孤島,我只是百無聊賴地看著自己的光腳丫子搖擺、晃蕩。

究竟是太過沉痛而記憶隔離,抑或是無關緊要而不曾注意,我何時可以自己走路的?一點印象也沒有。在此之前是不是就不能行走?也不太確定。早產。腳骨軟。無法度行。這三個不相聯屬的關鍵詞在我的記憶裡完形,當教授忽然問我的腳是否受過傷的時候。

略有壞損的印象,泛起漸行漸緩的漣漪,此處略有起伏,再遠一點顯得疲軟無力,更遠的,縱然隱隱約約感覺得到,卻只是水面上平平移動的水紋。然而,忽然之間,又是一陣趴啦趴啦,我踢得忒過用力,揚起一座移動的白色浪花,起起落落,伴隨生嫩的泳技持續航行。二十五公尺,很容易就到達對岸。

「你,上來!」威猛陽剛不容質疑的命令,在我消瘦虛弱的國中生涯裡,恆常是害怕體育老師的。那個年代,功課好的同學大多不擅長運動,而體育老師喜愛的,都是班上那幾個四肢發達的混混。愈是這樣害怕,愈是怯懦沒有自信,只見老師要求我趴在泳池旁的長條座椅上。

「趴好,現在開始踢水。」

同學的目光聚集之時,泳池的水波盪漾,我又被架上了孤島,慌張地上下踢擺雙腿,完全不知道為何要這麼處罰我。我奮力踢,嘴角揚起不自然的微笑假裝灑脫,我奮力踢,揚起的卻是泳池的浪花,在老師一聲令下,大夥繼續游泳、玩水。我趴在長長泳池的座椅上,只能對著空中晃動濕裸的雙腿。

媽的,你腿是怎樣,沒力喔,給我用力!

我腿是怎樣?我分明用盡力氣,但愈是努力,愈是緊張,兩隻腳不時纏在一起。

從不覺得自己的腳怎麼了,也從未質疑我的腳是否不正常。但,回想起來,的確自小就有許多人詢問或批評我走路的樣子。我走路怎麼了?「你走路會內八耶!」內八又怎樣?「很像女生啊。」媽媽總說這是遺傳到她,偶爾麵攤客人問了一句,媽媽只會輕描淡寫地跟我說:要像個男孩子的樣子。卻也只是說說,並不要求我改變走路的樣子。

體育雖然不好,游泳不能讓老師滿意。但我的學科不弱啊,尤其是國文。國中開始進入了文言文的領域,當同學在古奧的語意中歧路徬徨,我卻能悠遊其中,彳亍流連,一點也不為難。

 

請閱讀下列文章,並回答問題:

且子獨不聞夫壽陵餘子之學行於邯鄲與?未得國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歸耳。──節錄自《莊子‧秋水》

 

當年試卷上的這則閱讀測驗,著實困惑了許多人。怎麼會有人要學走路的姿態?這還需要學嗎?這還能學嗎?老師理所當然地解說,這是寓言,重點不在於故事內容,而在於背後的寓意。是嗎,真是這樣嗎?我的腿顯得更加細更加羸弱,放學時候,黃昏將我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長。

黃昏將我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長,每當黃昏的時候。「食飯囉」「好倒轉來囉」,公園進行得正激烈的遊戲,往往被此起彼落的叫喊聲打斷。不多時,大夥散去,運動場上只剩下不肯離去的躲避球空盪盪的迴響。同樣寂寞的,是另一個長長的影子,比我賴在公園不肯離去的影子更脆弱、更發抖。那是一位附近的鄰居同學,以及他雄壯威武的父親。那時,我才國小,老是在公園或巷弄中看見那位父親領著孩子,矯正他的走姿。有時是沿著羽球場的邊界,更多時候,那位聽說是軍人的父親帶著兩條長長的白繩,壓在地上,構築了沒有交點的平行線。蒼白,扁平,巍巍顫顫的身軀,在這平行線之上往返。起先,我並不很了解那是在幹嘛,直到聽見那父親不斷嚴厲斥責:「媽的,你走路走什麼內八啊?」「我他媽的怎麼生出你這孩子,走路像個娘們。」「哭什麼哭,不准哭。」

有時候我是滿身污漬從公園回家,有時候我光著腳丫坐在麵攤門口的椅子上。看著同學緊張遲疑地踩在雙白線上,慌亂的神情,豆大的汗珠滴落。那軍人爸爸面對著他後退,一邊下口令:再走幾步,走好一點,有進步,來,左腳,再來,很好,你的右腳打直,再來再來。雖然當時年紀小,我也慢慢明白,他和我一樣,雙腿無力,走路內八。平日看這位同學,也不覺得他走路特別怪異。只是在步步為營的矯正中,遭離極大的恐懼,進而無所適從吧?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心中僥倖,還好我不必這樣彳亍學步。

最後一次看到那晃動不安緩緩前進的身影是何時?這位鄰居和我是同校,卻沒有同班過。六年級時,他在我們隔壁班,身材轉為高大厚實,走路大概也不會再內八了吧?相對於我,相信已不會有人嘲笑他的走姿,但他卻常常遭受同學的捉弄。一不小心,他就紅了眼眶,但卻總忍著不哭,直說:「我只是……只是眼裡進了沙。」也許那軍人世家的威嚴,嚇阻了他的眼淚與感情。但諷刺的是,正是眼裡進沙這樣倔強的藉口太過滑稽,才引起更多的逗弄欺侮。

軍人的威嚴,不容許示弱。

我也一樣覺得滑稽。

所以,在入伍之前,我開始訓練體能。慢跑、伏地挺身、仰臥起坐、引體上舉,我愈是虛弱,愈是需要鍛鍊。可惜我卻忽略了自己的腳步,因而,儘管我能跑三千,我能拉單槓,我能在嚴格要求體能的禮砲連勉力完成各項鑑測……。

但我不能蹲。

我倒也不是完全無視自己孱弱的下肢。每當薄暮暈染整棟軍舍,便是運動的時間。在熱身、跑步結束之後,我也常常低頭看著自己歪斜的步履。雙腳一個不注意,就打結相撞。我卻從未想過去做任何改變,不,我從不認為這是個問題。

誰說只有平行對稱的秩序才是紀律?

就這樣離開了禮砲連,在炎熱的酷暑中退伍,與東原同遊福隆。熱浪與熱潮,燒燙的沙灘,在沙灘上凹凸不平如同延綿千萬里的撒哈拉傳奇。是呀,愛情總像傳奇。褪去鞋襪,赤腳踩在沙灘上。東原在前,我尾隨其後。仔細看著自己每一個深陷的腳印,步履愈緩,腳印愈是深刻。

「走過的路是一串深淺分明的腳印……」不禁哼起了我素愛的歌曲,回過頭去,一列參差凌亂的腳印朝我而來,低著頭,雙腳埋在沙中,再往前看,東原沉穩的步伐,健壯的背影沒有停留,逐漸遠離……,第一次,看著自己的裸足,我忽然感到自卑。

其實我是多麼地希望,能夠就這樣一直走下去。

那晚餐聚之後,教授不只一次,邀請我參加一場身體操作的工作坊。退伍後,不再有誰特別注意到我的腳。唯有教授的敏銳,似乎看出了端倪。收到邀約信的那晚,單身的套房,我和衣跌入失溫的床。想起在課堂上,我與教授思辨許多哲學問題,從Maurice Merleau- Ponty到Mikel Dufrenne重新理解身體知覺與美學,身體與心靈本是不可二分的有機體……。信中說,再是縝密細緻的概念分析,都不如起而行。

我總得起而行、起而行。

起而彳亍。

工作坊的教練解析了我們身體的每個部位與動作,在一陣講解之後,我們開始練習將力量釋放到末端。一群人,沿著臺階而立,趾尖切齊階緣。腳趾用力抓地,身體前傾。教練要我們閉上眼睛,眼觀鼻,鼻觀心,將眼球藏入下眼瞼後方。「就想像站在一○一高樓往下看的感覺吧。」我的腳趾用力抓,我也努力將眼球深藏在下眼瞼後面,但,那是很深很深的黑暗,沒有一○一大樓,沒有往下看,只有很深很深黑暗。

黑暗中,我聽見教授和教練在我的後方討論。他的身體是不是怪怪的。嗯,應該有問題。依妳看,是不是腳有問題……。你這樣蹲不對啦,腳要用力。你是不是故意不想參加禮砲任務。要像個男孩子。趴好,現在開始踢水。媽的,你腳是怎樣,給我用力。伊跤骨卡軟,無法度行……。

意識升起之處,那不再是沒有底限的黑,背後有了光,是夕陽。我的影子匍匐在地。

再走幾步,走好一點,有進步,來,左腳,再來,很好,右腳打直,再來再來。

當砲聲響起時,國家的榮譽與我同在。

男人的威嚴,不容許示弱?

若我可以奮力走到盡頭,那人離去的背影能否回轉?

我是多麼希望能夠一直走下去。

飽滿的夕照投射在我的脊梁,就這樣,在長路此端,我隨自己的影子,一步接著一步,小心翼翼,彳亍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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