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妥協的呆呆@陳慧文

2017/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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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不妥協的呆呆@陳慧文

 

(90.2.7金門日報副刊)

   自從我在寵物店認養了這隻十三歲的公貓——呆呆以後,我就下定決心讓他在我家安享晚年。不是因為他多麼令人愛不忍釋,而是我認為再也不會有別人願意試著去喜歡他了。

   其實呆呆的品種不差,是有著陰陽眼的白色波斯,可是看起來邋邋遢遢的,渾身贅肉,瞇瞇的眼睛總是流著咖啡色的眼淚,據寵物店的老闆說,呆呆原先的主人是個老婆婆,平常把貓養在陽台上,由於經常和其他野貓打架,又愛到處尿尿、佔地盤,引起鄰居不悅,加上老婆婆年紀大了、無法照顧他,所以就請寵物店找人認養。寵物店的老闆把他拿出來給我看時,他立刻衝到店的後面,和其他貓咪打鬧起來,鬧得天翻地覆,店老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抓回寵物箱。究竟為什麼我沒有被嚇跑呢?我現在想起來也覺得很不可思議,大概那時我樂觀地認為世上沒有不堪造就的貓咪吧?

   一般人養寵物,總希望寵物可愛又乖巧,讓客人來的時候讚美一番,得到一點類似養兒育女的驕傲;可是呆呆卻恰恰相反,幾乎沒有人對他有過好話。「他的臉怎麼扁掉了?」這是我公公看到他後說的第一句話,接下來說:「我最不喜歡動物的眼睛長得這樣,看起來很兇。」……「怎麼這麼醜?」這是外子的同事看到他時說的第一句話。接下來說得更狠:「哪有貓長這個樣子的?」……把他帶去美容院剪毛洗澡時,把老闆抓了一道深深的傷,使老闆原本一向「和氣生財」的笑容變得面色如土;帶去獸醫院檢查時,獸醫一看他就說他腹部的毛都黃黃的,一定是衛生習慣不好。所以我早就放棄「以愛貓為榮」的夢想了。至於外子對他的意見則是:「他只要不尿尿,什麼都好。」

   我從來沒看過這麼不愛乾淨的貓咪,他很少梳理自己的毛,還經常在家具上、牆角等噴尿,弄得家裡臭氣薰天。他對領土的重視,使我常又好氣又好笑地說:「呆呆!你是不是有『雄獅之心』呀!」(《雄獅之心》是德國一本名著的意譯,描寫雄貓如何攻城掠地成為貓王,台灣音譯作《黑貓尼祿》)以前我以為貓咪無論雌雄都很女性化,而呆呆卻是十足的男性化,他從不故作驕態,只有一種時候會理人:就是嫌貓食不好吃的時候,他會蹲在貓盆旁,皺著眉頭,喵喵喵地大聲抗議伙食不好,若是不理會他,他會從早鬧到晚,直到買來合他口味的貓食為止。

   後來,朋友建議我帶他去結紮,說公貓結紮後男性荷爾蒙減少、領土慾望降低,就不會再亂尿尿了。我總覺得這麼做對好強的呆呆來說可能是一大傷害,所以一直在考慮、猶豫著,幾乎每天都得摀著鼻子清理他的傑作;如此做了一年多的逐臭之夫後,為了長久之計及家人的健康著想,終於還是決定讓他結紮。

   到了獸醫院,醫生很快就發現這是隻不好惹的貓咪,如果光是靠人力徒手壓著他打針,恐怕會弄斷針頭,所以大費周章地把他關進一個特製的籠子,這種籠子可以調整、縮小,把呆呆上下左右限制得動彈不得,這下子呆呆可發飆了,淒厲地大吼大叫(那種叫聲我以前只在小朋友看牙科的時候聽過),還尿了一大泡尿,十足一副又髒、又拗的壞孩子模樣,卻又讓人覺得有點可憐;我在旁不斷拍著他說:「呆呆!乖乖!不要怕!不要怕!」卻一點用處也沒有,唉!看來畢竟不是從小養的,他對我大概也沒什麼信任感吧!

   在呆呆奮力的叫囂掙扎之下,針頭戳了第三次才好不容易把麻醉藥打進去。呆呆漸漸不叫了,身體也軟了,可是眼睛始終不肯閉上,醫生把他抱出來時,他還死命地緊抓著籠子的鐵欄不放,我把他的腳掌推開時,食指被他的利爪刮了一道一點五公分長、立刻就冒出血來的傷口,疤痕到現在還留著。

   醫生把呆呆抱進手術室,約十分鐘就出來了,呆呆的「重要部位」貼著一塊紗布,身體還是癱軟的,但眼睛還是睜著;醫生告訴我,他回去以後應該會睡一、兩個小時,醒來後有一陣子會走不穩,慢慢就好了,一個禮拜後才可以洗澡。……我把呆呆帶回家後,他卻完全不睡,一直掙扎著想動;我把他抱在懷裡安慰道:「呆呆!乖!休息一下嘛!」他卻掙脫我的懷抱,硬撐地想站起來,以致從沙發跌到地上;他就這樣在客廳的地板上踉踉蹌蹌地走著,走幾步就跌倒,跌倒了又站起來,我無奈地笑他:「呆呆!你這是不是叫做『永不妥協』(美國片名)呀!」直到兩、三個鐘頭之後,大概已恢復意識了,他才蹲在茶几下休息(眼睛還是睜著),第二天躺在沙發上徹徹底底地睡了一整天。

   當初收養呆呆時,覺得他看起來傻頭傻腦的,所以給他取名叫「呆呆」,後來才發現他一點也不呆。看過日本漫畫家千葉徹彌的作品《大個子》嗎?我覺得呆呆就像裡面的胖子「田中」。田中是個相撲選手,他的臉簡直就像豬一樣,眼睛總是被滿臉的肥肉擠成一條線,讓人看不出他的喜怒哀樂,愣頭愣腦、笨笨醜醜的,常常被人取笑;雖然他在漫畫中並不像主角阿松那麼出色,有時卻會展現驚人的實力,那是一種打斷牙齒和血吞、永不服輸的生命力道。做為一個不服輸的配角,也許是需要比一般人更剛毅、「倔強」的意志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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