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我聽你在喇叭

2017/5/7  
  
本站分類:創作

【散文】我聽你在喇叭

 

我聽你在喇叭

 

——發表於《幼獅文藝》761期,2017年05月

 

 我沒有按過喇叭,我是說:在十八歲有機車之後的很長一段日子內。

 十八歲的我,跟一般男生很不一樣。記得我大哥在快滿十八歲的時候,就自行作主牽了一台全新的摩托車回來,YAMAHA的Majesity系列車款,跟一般的機車相比,噸位大了不少,座椅向後囂張地昂起,全黑的造型不可一世。自行把車牽回來,沒有一句商量。為此我媽大發了一頓脾氣,氣得揚言要在我哥十八歲的生日那天,把他轟出家門--當時我心裡還滿心期待實踐這個承諾,結果倒是我自己先離家賃居--,我十八歲時,反而是家人催著我去考駕照、催著我去買機車,推三阻四未果,終究成了機車一族。

 我機車上路,向來謹慎,一來技術不好,再則我不衝,反而有點畏縮.我曾維持了超過十年的時光沒有收過一張罰單(當然不無僥倖,而最後也還是破功了)。期間也曾有過一些輕微的事故,有我的錯失,更多的還是無端遭來橫禍,幸好都不是大事。獨獨,對於按喇叭這件事情,在那幾年中一直困擾著我。

 本來我騎車也慢,往往也跟別人保持距離,就算前面的車行緩慢,我也耐性等候,不知道為什麼我的機車買來之後我就沒有習慣按過喇叭。就在某次的返回租屋處的小巷弄,剛好有一群小朋友在追逐嬉鬧,車行當然已經減緩下來,我想著要按喇叭警示學童,不料左手拇指一個按下去--夏蟲也為我沉默,沉默讓我嚇了一跳,按了又按,紅色按鈕任憑它如如不動,我還未來得及反應車子又滑行了一段路,還來不及煞車,先一面喊著:借過!借過!

 那是我第一次按喇叭,卻按出了借過借過。

 機車故障彷彿是一種身體機制失能般,比起慌張,我更覺得荒謬。但是如果機車跟身體可以是一種聯共感的聯喻,那我每次保養機車時卻遲遲沒有修理喇叭,會不會是一種諱疾忌醫的逃避心理?也說不通,這似乎沒有什麼好避忌的。但我的喇叭無論怎麼樣都一直維持故障的狀態。也罷,我本不習慣,因為沒有喇叭,所以我騎車就變得更加得小心。有幾次事故發生時,被忽然衝出來的車輛嚇著,當下也只有一股悶不住的尖叫,事後想想,那麼緊急的時候真的來得及按喇叭嗎?

 第一次遇到按喇叭按得很從容的,是某次搭成同學父親的車,我發現他按喇叭的時候,只是輕輕地碰了一下,喇叭的聲音短而急促地響了又收束,讓前方的用路人注意到了,卻少了破鑼嗓子般的刮裂,那種差異就像是有人無端推你一把或輕輕點你一下,那人回神得再怎麼突然,也少了點驚恐,大概也不至於生氣吧。

 後來我慢慢理解,同樣的是按喇叭,有些習慣是汽車與機車不同,或是因應不同的地區性而有變化。據說,台東因為轄內某些道路比較狹小,所以行進中前方的車子若閃方向燈,便是允許後方車子超車的意思。此時,輕按兩聲喇叭是謝謝,回按一聲喇叭是不客氣。

 也曾經有那麼一段時間,大家總愛說:「聽你在喇叭」(意指對方的話誇大胡扯)。這話生動有力,俗歸俗,反倒活潑潑的。每每聽到人說起,都張著一臉不屑訕笑的表情或搭配「屁啦」的手勢--大拇指與四指圈成一個虛空的拳,然後朝的對方猛然地爆破開來。注意!手勢一定要猛爆性的,過於柔和緩慢,會像是一朵逐漸盛開的花,失了那股輕蔑的勢--我不確定這話是從國語衍異到台語,還是由台語而來的。我卻總是把這話直接跟車上的喇叭聯想在一塊,聽你在喇叭,就是聽你叭叭叭叭,盡叫出一些聽來不悅、讓人受不了的聲音,當真喇叭嘴。

 那個年代,「路怒症」(road rage)還是個挺鮮的詞兒,行車紀錄器也沒那麼普及,但我已經可以理解喇叭的刺耳聲音是多麼地刺耳不悅。最常見的情況是綠燈一起,被後方的車項警示,忽然爆裂的空氣像是炸彈投入耳膜,就像是專心讀書的時候忽然被惡作劇的朋友從身旁嚇了一跳,憤怒的情緒就如同猛然跳抽的心臟一樣緊急收縮又迅速擴張。能不氣嗎?

 為什麼喇叭的聲音要設計得這麼張狂呢?

 二○○五年,楊照出版《十年後的台灣》,某報刊以此為題徵文,啟事裡問到:你希望十年後的台灣是什麼樣子的呢?大概我沒有什麼高瞻遠矚、盱衡時世的能力。我只是覺得,十年後的台灣能不能夠不要有這麼多喇叭?我竟異想天開地寫著,如果喇叭聲可以不要設計得這麼刺耳,而是變成古典音樂般悅耳的話,你是巴哈,我是蕭邦,他是莫札特或貝多芬,台灣該會有多美妙?

 十年過去了,好險好險,當年的文章沒有刊登,要不然果真是「聽我在喇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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