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定@陳慧文

2021/1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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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定@陳慧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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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生日報副刊2018.12.30)

 

規定@陳慧文

 

在熙來攘往的人潮中,兩個忙碌的女人在紅綠燈前相遇了。小安和小玲從高中畢業後就沒再見過面,卻認出了彼此,簡單地寒暄並述說了近況後,便各自奔向各自的道途了。 

短短不到五分鐘的晤面,表面上只是生命中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在旁人看來,最多只會是生活的湖面一顆小小的石子,掀起淺淺的漣漪和些許的水花吧!但是對小安和小玲的心靈深處來說,其實是一枚巨大的震撼彈,翻起了難以止息的滔天波瀾,最後甚至讓她們的生命軌道,就此轉換了方向。 

她們甚至沒有相約下次再敘,也沒有交換聯絡方式。因為在高中時期,她們就只是相敬如賓的點頭之交。但對方在自己心中始終是個極具影響力的存在,只是她們都不知道,自己在對方心目中也是。 

小安一向循規蹈矩,她認為規定就是要遵守的。她遵守校規、班規,遵守父母、師長、幹部所說的每一項規定,遵守社會上所有成文和不成文的規定,甚至也遵守自己給自己的規定。她身邊經常帶著記事本,案頭經常貼著注意事項,記下自我約束的所有規定,如:每天唸三十分鐘的英文、早中晚各做十分鐘的運動、一日五蔬果……等等。她的髮型和制服乾淨整齊,功課總是如期完成,她每學期都擔任班長,老師交代的事務她從不拖延,一定在規定的期限內做好。她每年都榮獲模範生,深得老師的器重和同學的愛戴。 

活潑的小玲卻剛好相反,她認為規定就是拿來破壞的。她聰明伶俐,但討厭任何約束。她在上無聊的課時偷看小說漫畫,或偷偷畫自己想畫的圖、寫自己創作的新詩,或是和同學傳紙條,在紙條上揮灑她無邊無際的奇思妙想。她時常遊走在規定的邊緣,在髮梢和裙襬變些花樣。對於她喜歡的作業,她全力以赴,大顯身手;對於她不喜歡的作業,她卻敷衍隨便,交差了事。老師指派她擔任學藝股長,她極富熱情地設計壁報、指導全班同學分組合作,將教室布置得美觀又有朝氣。但是學藝股長該負責的教室日誌卻經常忘了填寫。 

小安和小玲的功課都好,每次段考不是小安第一、小玲第二,就是小安第二、小玲第一。在老師心目中,小安是極佳的典範,她時常想對全班同學宣告說:「你們如果能像小安那樣,上課時一字不漏地寫筆記,每次作業都按時寫完,成績一定會進步。」但每次都自覺站不住腳,而把到嘴邊的話又吞下了肚,因為同班中就有個特例的小玲,學習態度如此隨興,看起來一點也不用功,成績還是一樣的好。老師想到小玲,總是搖頭苦笑,只差沒說天理何在。 

小安和小玲的人緣都好。小安的溫和穩重令人信賴,同學們課業上的問題、生活上的困擾,只要找小安商量,總能有滿意的結果。而小玲充滿活力和想像,尋常的事物在她的巧手慧心或妙語如珠下也變得精彩絕倫,她的身邊總是圍繞著笑聲,同學們即使被她連累而被老師責罵也毫無怨尤,因為她讓平凡無奇的高中生活充滿了驚喜。 

小安和小玲的個性固然截然不同,倒也不致水火不容。她們有各自的朋友圈,雖然這朋友圈頗有重疊。班上許多同學都同時與小安也與小玲友好,但小安和小玲除了班際比賽或分組學習時的合作外,平日少有交集。 

小安和小玲對彼此的感覺是複雜的。她們都有足夠的聰慧尊重和欣賞對方的特色,但不分軒輊的成績表現讓她們內心難免有瑜亮情結。對方的存在宣示了另一種成功的可能。在心裡,小安有時會受不了小玲的漠視常規,有時卻又羨慕小玲的創意和瀟灑。「不過,如果我像她一樣不守規矩的話,成績一定會退步的。」小安這麼告訴自己。另一方面,小玲有時也受不了小安的一板一眼,有時卻也佩服小安的平心靜氣。「不過,如果我像她一樣遵守規範的話,一定會得憂鬱症的。」小玲這麼告訴自己。 

二十年後的會面,小玲看到小安過著符合社會期待的安定幸福生活,有一份穩定的職業,一個同樣擁有穩定收入的丈夫,一雙兒女,三房兩廳的房子、適合小家庭的休旅車……。小玲大學畢業後就到世界各國以半工半讀的方式壯遊,出了幾本繪本和旅遊書籍,收入時有時無,回台灣後租個便宜的套房,交過幾個浪子型的男友,從來沒有結婚的打算。她曾經覺得這樣的生活很自由愜意,但是最近,她累了,她發覺自己沒有力氣再冒險了,她不想再焦躁地向外追求了。見了小安後,她決定聽從父母的意見,接受代課教師的工作,答應相親對象的求婚。她想,「定下來」的生活其實也不錯。 

但是,小安卻有不同的感受。 

小安從小遵守所有的規定,結婚後也遵守著婚姻制度的規範。她的婆家是天主教家族,在教堂結婚時,小安曾跟著牧師的引導,對丈夫這麼說了:「我保證,我一生中每一天都對你忠實,是好是壞,是疾病是健康,我要愛護你、尊重你,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開。」誓約已說出口,她便決意遵守,就算當她發現,她的丈夫並未遵守規定,她也不願違背。無論周遭的人如何違反規定,她都要堅持到底,因為「規定就是規定」,這是她一直以來的信念。如果要她主動破壞規定,對她來說,就像是否定掉她整個人、整個人生,這就像天崩地裂、世界毀滅一樣。 

見了小玲後,她突然清醒地看見,這幾年她假裝自己擁有人人稱羨的模範家庭,實際上卻一點都不快樂。她羨慕小玲可以不在意世俗的眼光,率性任真地勇敢做自己。拿出隨身攜帶的那張備忘錄,上面寫著:每天烹煮四菜一湯的晚餐、每天陪伴孩子們一小時、每天給丈夫一個關心的問候、每天閱讀婚姻治療書籍一小時……曾經她以為,只要她有耐心、有毅力地遵守種種規定,一切便會改善。如今卻發現,太多的規定已變成一種執念,將她緊緊困住。她把那張紙撕了,決定把束縛了自己一生的種種規定拋開,傾聽自己內在的聲音,邁向更開朗的人生…… 

也許再過二十年,小安和小玲又將在道途相遇,在對方的瞳孔中回望自己的人生。那時,希望她們都能露出怡然自得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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