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越南大時代的哀歌——《船上的人》】 陳宇昕 ∕ 新加坡《聯合早報》

2016/1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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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載:【越南大時代的哀歌——《船上的人》】 陳宇昕 ∕ 新加坡《聯合早報》

有一次和Select Centre创办人陈丹枫聊天,谈到东南亚文学,才发现我们对东南亚地区的文学作品,竟无知到苍白的地步。他让我举几个新马以外的东南亚作家名字,我哑口无言,完全没有概念。

后来到友联书局,不小心翻到一本小书《船上的人》(酿出版),副题:越南大时代小说集,书写的是越南共产党统一南北越前后大时代底下的越南华人面貌,如获至宝。

作者潘宙,1965年生于越南堤岸,祖籍中国广西防城,中学毕业后于1987年移居加拿大。他定居多伦多后才开始写作,曾获台湾中央日报文学奖与联合文学新人奖,两年前出版小说集《烽火越南》。

越南反战歌谣踩尸体演唱过

《船上的人》像是《烽火越南》的续篇,后者书写1930年代起越南国民党与越共长达40年的内战,《船上的人》则将时间点定在内战尾声的1970年代及后来越南改革开放的时代。

1975年越共统一越南后,大批难民逃离越南,许多人滞留海上,难民们被称为“越南船民”。一直到90年代为止,难民潮不断,几十万船民葬身怒海,顺利的则逃亡到马来西亚、新加坡、香港寻求庇护,后来美国、加拿大等地开放收容难民,将新马等地难民营的难民接走,难民难题才告一段落。

《船上的人》讲述的就是这些偷渡客与他们的家人的故事。

最近鲍勃•迪伦获诺贝尔文学奖,人们又开始追忆起1960以降的反战年代。在《在尸体上唱歌》这则短篇里,潘宙告诉我们,反战歌曲不是西方的专利,在越南也有反战的歌谣,那些歌谣因为真正意义上“踩着尸体”演唱过,所以更深沉更哀伤。

哀歌伤逝逃亡者

唱歌的瘸二哥是个南越退伍老兵,因为战争伤残,靠街边卖唱乞讨。

他的歌声引来一位北方派驻南方的干部的好奇,两人开始对话。这个干部被安排住在一栋空置已久的老房子。原屋主带着一家五口乘船逃离家园,遇船难全都死了。屋子闹鬼,干部只好安了一个香炉安抚亡灵。瘸二哥笑共产党干部竟如此迷信,干部则质疑他唱的是反动歌曲。

至于叙事者,一个年轻的越南华人,正苦恼着兵役的问题,思考着如何避免被征召,他一边走一边想,回到家里,邻居才告诉他不必烦恼了,他不用入伍了。为什么?因为中共与越共打起来了,所有越南华人都不能当兵,部队里的华人也都卸甲归田。这样的消息,是喜是忧?而瘸二哥的歌声回荡,那哀伤的歌曲伤逝那些走上不归路的逃亡者,也在哀悼那些即将因战争而死亡的人们。

道尽东南亚华人处境

在另一篇小说《绿豆冰》里,年轻的共产党士兵在电影院附近的华人饮料档口买了绿豆冰解渴,邂逅了在那里打工的不懂得越南语的年轻华人姑娘。

潘宙描述了一种我们也相当熟悉的东南亚华人处境:

“年轻士兵认识的华人不多;在这个城市长大,近在咫尺的这个华人区他也不常涉足,正如区内的华人有许多从未去过市内越南人较多的地区,他们比邻而居,却活在两个世界之中,对于华人,年轻士兵只从道听途说中得到一些刻板印象,知道他们大多保守、迷信,有强烈的地域观念,而且都很会做生意。这些说法有多准确他也不知道,其实除了做生意之外,那些保守、迷信、地域观念云云拿来形容越南人不也很恰当?”(页75)

语言不通,士兵无法与少女交流,只记下了少女的酒窝与倩影。

后来士兵去参战,随越军打入红高棉控制的柬埔寨,见识了红高棉屠杀的暴行。解放柬埔寨让年轻士兵感到战争的意义,可是接下来越共又要与中共开战,最后双方都宣布战争胜利,再次让年轻士兵陷入困顿。

在战争中受了伤,士兵回到电影院旁的那个饮料摊位,老板娘还在,但那少女已不见踪影。战争与整肃的关系,越南华人个体户首当其冲,本来商店林立的华人商店区已经萧条。他问起少女的消息,原来她也随家人逃出越南了,却遭遇海盗,惨被掳走。

小说就在此戛然而止。

书写越南故事回应老五心愿

在《老五》这篇小说中,潘宙似乎在调侃同辈的作家,愿意书写偷渡客故事的人少之又少。小说里的叙事者“竹雨”和他的一帮诗人朋友,避谈政治,却有一个小说家老五,致力写身边的人事物:不服兵役的年轻华人、美国大兵与酒家女以及他们的混血小孩、伤残的越南军人、被地雷炸断腿的平民,以及每一个船民。

老五说:“过去这几年,在人类历史上也算得是极罕见的大逃亡潮了,外面整个世界都惊动了不是吗?每一个船民都有一段难忘的经历,都是不可多得的写作素材,正适合用小说来表达,可惜我们这里诗人多如牛毛,会写小说的却没有几个……”(页110-111)

潘宙曾停笔多年,如今年过半百,两年内写了许多越南故事,似乎正在回应着老五的心愿,也借老五自嘲。

对于我们在新马的读者,这也是一件极其可惜的事。越南的难民问题曾是本区域的重要历史与政治事件,可是现在还有多少人记得?那些住在难民营的越南人,每个人都有说不完的故事,但我们似乎总没有太大兴致聆听。《船上的人》这样一本小说,正好为我们补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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