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氏“反轉”與歐亨利之比較

2016/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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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氏“反轉”與歐亨利之比較

顧氏“反轉”與歐亨利之比較
 
    ——讀《顧曉軍小說(三)》
 
 
  世界三大短篇小說家中,歐•亨利筆下的人物,例如最為中國讀者熟悉的《警察與贊美詩》和《麥琪的禮物》中的主人公,都好像天使,心思單純,一目了然。他們都很有教養,心地善良,即使境遇悲慘,也要盡力維持各自做人的體面和底線。


  《警察與贊美詩》中的流浪漢,也曾擁有“母愛、玫瑰、抱負、朋友以及純潔無邪的思想和潔白的衣領”,那時,他對“贊美詩”是非常熟悉的。但人生出現了“意外”,他窮困潦倒、一蹶不振、流浪街頭。他本可以去接受“施舍”,混吃、混住,社會上有各種各樣的慈善機構,只要他同時接受精神上的“屈辱”。但這對“一位靈魂高傲的人來講,是一種不可忍受的折磨”,所以他甯願去“監獄”、也不願被“救濟”。為了能去監獄過冬、逃避可怕的嚴寒,他不得不幹點兒壞事,他幹的最壞的壞事都有哪些呢?假裝砸塊玻璃 、假裝白吃白喝、假裝調戲婦女、假裝偷把雨傘……但在古老的教堂前、美妙的樂聲中,他幡然醒悟,意識到自己“墮落、可恥”,發誓重新做個好人。


  《麥琪的禮物》中的小兩口,門當戶對、郎才女貌,曾經大有希望、前程似錦,但經濟不景氣,年輕的丈夫收入銳減。再不景氣,憂心忡忡,每當丈夫到家,妻子總要給他一個熱烈的擁抱。為了能在聖誕節那天送丈夫一件“可心”的禮物,妻子已經準備了幾個月,“一元八角七。全都在這兒了,其中六角是一分一分的銅板。這些分分錢是雜貨店老板、菜販子和肉店老板那兒軟硬兼施地一分兩分地扣下來,直弄得自己羞愧難當,深感這種掂斤播兩的交易實在丟人現眼”。結果我們都知道了,妻子和丈夫都為了實現對方的願望而賣掉了自己最值錢的寶貝,美麗的長發和祖傳的金表。而他們得到的,能配得上這長發的發梳和金表的表鏈,難道不是最可寶貴的“禮物”?


  歐•亨利式結尾“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流浪漢剛要改過自新,隨即就被送進監獄,年輕夫婦彼此交換的,已經派不上用場,事與願違,卻正如願以償。生活好像就愛跟人開玩笑,在你嚴肅的時候戲弄你,在你沮喪的時候祝福你,無奈中包含最大的善意,殘酷到底也沒那麽糟糕,終究還是人心誤會天意,誤會本身也是成全。不得不說,歐•亨利是個“樂觀”的作家,天使在人間,人性多美好。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構成“反轉”。文學是場盛大的“隱喻”,表達作家對人生、社會的看法,當局者“意料之外”、旁觀者“情理之中”,人物“當局”、作家“旁觀”、而讀者又在旁觀作家。相較之下,顧曉軍可比歐•亨利“複雜”多了。


  下面分析顧曉軍的兩篇作品,《白色帆》和《暗戀》①。


  與歐•亨利不同,顧氏“反轉”的結局是開放的。


  《白色帆》中的女主,通過網絡認識了男主,並在現實中見面了。男主給她留下了非常不錯的印象,善解人意、潔淨、文雅,還是個成功人士。女主喜歡上了男主,男主卻只垂涎她的美貌。她利用自己的機智,巧妙地化解了一次可能的“危機”,當男主“得寸進尺”時,她恰到好處地支開了他。然而,當她得意于自己的小聰明、沈浸于戀愛的滋味中、一廂情願地幻想時,她不知道,此刻,那個男人,在幹什麽……作家在小說結尾真誠地希望她永遠不要知道,讀者何嘗不是呢?


  《警察與贊美詩》中,流浪漢最後被警察帶走了,我們跟著他忽起忽落的心情也落了,好像賣火柴的小女孩擦亮的最後一根火柴,到底還是熄滅了。但《白色帆》中,作家並未明確給出女主的結局,接下來的情節,要靠我們自己完成。最有可能的,女主不可避免地掉進陷阱,有可能走出來,盡管一身汙淖,也可能出不來,一直被蒙蔽著,真相有時不堪入目,假象倒常令人迷醉,多少人從夢中驚醒,又多少人但願長醉,本來是追求美好,結果卻發現了醜惡。


  《暗戀》的女主,也掉進了一個陷阱,但並沒有人設計她。她愛上了一個戰鬥英雄,但命運並未將她許配給他,而是只為殘疾的英雄安排了一個保姆、做妻子。她已不可能得到他了,只能遠遠觀望、默默祝福,發生愛情的人是不能彼此靠近的,恐怕引火自焚。但已經燃燒的火焰,除非與木柴結合,除非被冷水撲滅,不能自行終止,只能燃燒下去,生命不息激情不已,真不知道,這是享受、還是折磨。然而,有一天,當這火焰已經熊熊燃燒二十多年後,暗戀的對象,出現了。


  《麥琪的禮物》中,小兩口終會變成老兩口,少年夫妻、白頭到老,好像菩薩身邊的金童、玉女,沒有誘惑、無需克制,經濟拮據、艱難度日、方顯得情比金堅。但《暗戀》中,沒有一對兒美滿的,小保姆愛慕的只是城市生活、燈紅酒綠,卻如一道銀河,隔開了牛郎和織女,織女只能在不斷的舞蹈穿梭中寄托情感,牛郎壓根不知織女的存在。然而,突然,她發現他就站在“門口”,該怎麽辦?他是有意、還是路過?他終于路人般路過,還是故人般微微一笑?


  從吸引讀者“二度創造”的角度看,顧曉軍無疑比歐•亨利高明。一方面,“詩無達志”、“詩無達诂”②,這是由文學作品自身的特性決定的;另一方面,由作家創造的作品能在多大程度上“召喚”讀者參與“再創造”,是由作家決定的,有高下之別。歐•亨利寫法相當“填鴨式”;顧曉軍寫法相當“啓發式”。我們不會把自己跟《警察與贊美詩》中的流浪漢聯系起來,事實上,小說的結尾並不符合生活的邏輯,警察可能懷疑一個幽暗中獨處的人,但僅憑懷疑就將他送進監獄嗎?但我們幾乎人人都會遇見《白色帆》中的危險,不上當受騙幾次,又怎會生出“防人之心”呢?而《麥琪的禮物》過于完美,空想烏托邦,現實中的愛情故事總伴隨著巨大缺憾,《暗戀》不能挑明。


  所以,小說家的任務是“編”一個故事呢?還是“提”一個問題呢?“編”有套路,相當“商業片”;“提”無定法,相當“文藝片”。“商業”精于計算,環環相扣;“文藝”追求審美,意境悠遠。“小說”套路,時間、地點、人物,《警察與贊美詩》中“一片枯葉落在索比的大腿上”是為了說明時間,冬天快來了,只這一句話,極其經濟;“審美”內涵,第一畫面、第二故事、第三道理,《白色帆》中“月亮光從全敞開的窗口流入,漫過乳白色的長沙發,棲落在淺綠色的地板上,反彈出淡淡的、幽幽的光”,“月亮光,嘩嘩地從窗外流進來,流得很暢、很響”,“月亮光,依然無止無盡地流進來;畫中的人,仿佛靜臥在夜海上”,類似這樣的描寫,隨處可見,極其奢侈,非為時間、非為地點,只為營造一種氛圍,讀者不知不覺身臨其境。而當場景突然變化之時,“終于,看見了;但,失望、徹底的失望!你,萬萬沒有想到——理想中的、為之瘋狂曆險的白色帆,竟會是一種灰不拉幾、黃不溜秋,形同舊油布雨傘似的破布玩藝;且,綴滿了各色的補丁。”這也是一種“反轉”,與劇情同步。


  顧氏“反轉”,雙重反轉,環境就是人物的處境,寫景就是寫情,如同電影中的背景音樂,配合並诠釋著故事的主旨。又有一種“景”是在人物的心中,《暗戀》的“音樂”隨時會在心中響起,甚至幹擾、影響了人物的正常生活,“她失去了一次成名的機會——”“因她跳著、跳著……總想到他”。執念之下,必有所成,她終于跳出了自己心中的旋律,可正在這時,“他”出現了,心中的“音樂”嘎然而止,“她,驚呆了!猶如一尊行為藝術的雕塑,一動不動;大腦裏,一片空白……”有的問題,有答案;有的問題,沒有。


  以常情、常理判斷,《白色帆》尚在“情理之中”,《暗戀》已在“情理之外”,《白色帆》尚在普通人的經驗範圍之內,《暗戀》已在普通人的經驗範圍之外。顧氏“反轉”的範圍遠遠大于歐•亨利,非常之人、非常人所能理解。“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是“反轉”的一種模式,“意料之外、情理之外”是“反轉”的另一種模式。


  與歐•亨利單一結局、單一結構、單一模式相比,顧氏“反轉”則有雙重結局、雙重結構、雙重模式。雙重結局、一順一逆,雙重結構、一顯一隱,雙重模式、一常一異,而生活,就在這種不確定性中展開,留下空白,等待我們自己去填寫。歐•亨利“反轉”的都是別人的故事,而顧氏“反轉”的卻關系每個人的選擇。誰更能抓住讀者?


  注釋:
  ①選自《顧曉軍小說(三)》。
  ②參見《接受美學導論》第四章第三節“文學作品結構的召喚性”193頁,另參考第十章第四節“接受美學的六種批評模式”,朱立元著,安徽教育出版社2004年11月。
 
              貞雲子 2016/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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