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妓女老兵——讀《顧曉軍小說(一)》

2016/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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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妓女老兵——讀《顧曉軍小說(一)》

社會,妓女老兵——讀《顧曉軍小說(一)》
 
判斷一個社會的文明程度,只要看它是如何對待底層和弱勢的。
 
雖然非常不願這樣聯想,但《月亮地》裏的“桃花妹”和《少年美麗地死去》中的“天河少女”,將來,假如生活遭遇不幸,走投無路,會不會成爲《又被強奸了》①中的“娟子”和《掙錢養家》裏的“張姐”?而《那一夜》中的“軍官”和《隱密》裏的“楊公”,假如沒有受過良好教育,會不會淪爲《老烏龜》和《臭不要臉老畜牲》裏的主人公?曾經純情的一對兒,若幹年後,會不會像《女流氓》中的“妓女”和“嫖客”,彼此認不出來?
 
娟子特別善良,“每當用點子,吸引到客人,跟著去包間時,娟子,會愧疚……會在心裏,對身後的目光說:對不起了!妹子們,姐老了,做不了多久了;家裏,實在是缺錢呵!”娟子的丈夫,“曾經是個詩人,還受到過名家的稱贊。那時,沒下崗,廠子裏效益也不錯,有這個心情”,“如今在看倉庫、守夜”。“都說:下崗,創業。可,哪兒有那麽容易的呢?”
 
“男人搞不到錢,女人就得上呵!”張姐先爲弟妹、後爲兒子,不得不“豁出去了”。下崗後,張姐告訴娟子,“做小姐,來錢快”,可娟子咋肯哪,“張姐,也不勸;心想:唉,是還沒窮到那份上呵!”張姐這話,可對全天下的女人說呵!“後來,娟子的婆婆,查出:腎功能衰竭、尿毒症,要透析、換血……娟子,思來想去,也只得跟著做了”。娟子思來想去什麽呢?“犧牲我一個,幸福一家人呵!”
 
娟子、張姐“掙錢養家”,最對不起的卻也是家人,“娟子,覺著:太對不住先生了!這些年,光想著這個家、想著先生內心的痛苦,忽略了先生的需要”,“張姐想:那鳥作家,也不寫寫我家駝哥;一個男人,讓檔、蹬在外面,等。容易嗎?比賣,還難呵!”跟張姐比,娟子知足,“先生,啥也不說,就不錯了。張姐,掙了錢回去,還經常挨揍。她先生,不喝酒,還算好。一喝酒,就哭;哭到傷心處,就打。”
 
“掙了20塊錢,張姐卻想:這會功夫,娟子恐怕200都到手了”,張姐、娟子,也要競爭,“娟子,在這行當裏,年齡是太大了。張姐,只大她一個月;早幾年,就被擠出洗浴中心了。如今,只能在廉價舞廳裏做”,“娟子,臉模子好,皮膚好,身材也相當不錯。可,混在20左右的妹子中間,就沒啥光彩了。畢竟,歲數不饒人。話又說回來,那些妹子,都是農村出來的;氣質上、感覺上,又都比娟子遜色一籌”。
 
娟子、張姐,必須如此屈辱、犧牲,才能掙錢、養家嗎?換個社會,假如,我們是《美國的第五十一州》呢?娟子、張姐,是不是就不用擔心老人生病、小孩上學呢?娟子、張姐,是不是就可以實現自己的夢想?娟子想“當楓葉紅了的時候,與先生手挽著手”,張姐曾經以爲,“兩個雙職工,兩邊又都沒有老人了,兩邊的弟妹們又都成了家,還用得著再賣嗎?”
 
舊社會把人變成鬼,新社會把鬼變成人。
 
“老烏龜”,本是軍人,“曾在國軍中當過傘兵旅的上校團副。老蔣潰退台灣時,留在了這古城舊都”,“是地下黨作了工作,才留下來的”。解放後,未邀功,“拉大板車、賣力氣”,搭了個窩棚,娶了個妓女。“白師傅”,是“老烏龜”的“幫活”,“幫活”,就是“娃多,自個養不活,別人相幫著過”,“自然,幫也不可以白幫的。反過來,老烏龜能幫人家的呢?不也就只有那個?因此,白師傅歇班時,老烏龜的家,便成了他的去處”。
 
“掙錢不易,活路更難。底層的人,就這活法,亦無有覺著有甚不自在”,有白師傅幫著,老烏龜“活得艱難、活得低賤,卻也算活得有滋有味”。“老烏龜喜歡泡澡。泡澡,算是他辛勞一天之後,最大的享受”,白師傅的徒弟會“拿著個荷葉包包和半瓶白酒來,說‘白師傅’給你留的”,“打開荷葉包,裏面是半支鹽水鴨的前脯,還熱乎著”,一整天,老烏龜才吃了塊紅薯,“無有力氣掌控住大板車”,“差點丟了小命”,家裏沒米了。
 
“老畜牲”,性饑渴,饑渴難耐,滿腦子胡思亂想,“想這些亂七八糟”。老畜牲,“跟垃圾打了一輩子交道:頂爹的職,往城外拖垃圾”,“工作,叫人瞧不起;他自己又抽煙、喝酒,攢不下錢,沒有人肯跟他”。老畜牲喜歡“揩油”,“菜市場人多,遇上中意的女人,他就斜著走過去,在人家身上蹭一把、快活一下”,“躲閃不及的,就被他揩了油去,一般都會罵上句:臭不要臉的!”
 
“俺養你小,你養俺老”,是“爹”愛說的。老畜牲,有過兩個親人,一個是“爹”,一個是“小垃圾婆”。“爹有錢時,每天帶他去洗澡,買花生米、茶幹給他吃;沒錢時,爹領著他在家睡覺”,“有人說:他是他爹撿來的,他爹不是他親爹。他覺著:爹對俺好,就是親爹。誰對俺好,誰就是親爹”。“小垃圾婆,是他從垃圾山上撿來的”,老畜牲也指望著:“俺養你小,你養俺老”。
 
老烏龜和老畜牲,可能這輩子也想不到、想不通,假如換個社會,假如我們是《美國的第五十一州》,體力勞動者並不比腦力勞動者工資低,相反,還要高些。老烏龜無需與人共享妻子,也能養活一家老小;老畜牲公開聲明自己好色,也沒人真當他畜牲。“白師傅”去世後,老烏龜病了一場,“真的活像一只老烏龜了”。“爹”走得太早,“小垃圾婆”有病死了,“老畜牲,只好又重新一個人過”。
 
老畜牲也有思想:“啥臭不要臉老畜牲?誰給俺臉了?誰又把俺當人看了?”
 
“女流氓”如果聽了“老畜牲”的話,恐怕會對號入座,自己是怎麽一步一步,成了“流氓”了呢?原本也是大學生,是怎麽戀愛、懷孕的?男友是怎麽被學校開除的?自己是怎麽被男方家裏押著去打胎的?男友被鎖在家裏,自己是怎麽不告而別的?又是怎麽爲了掙錢被“逼良爲娼”的?又是怎麽窮到這份兒上?明明“有需求、有供給”,“古老的行業,又沒有新的替代”,怎麽總被抓呢?
 
“如今,他只能:發狠、意淫、惡搞”,這就是,“女流氓”的曾經的初戀情人。“年輕時,常說:等我有了錢……可,說了二十年了,還是沒有錢。最近,又被炒了。他,有點小本事;可,沒有文憑……最怕被人炒”。“女流氓”,有過錢,“可,經不住折騰。稍不留神,就被抓;抓住,一次就得罰五千”,掙點錢,可真不容易,“市場蕭條,生意不好;歲數又大……心情,很不好”。
 
于是,這一對兒,男的兜裏只剩最後五十元,女的兜裏還有一張五十元(假鈔),相遇了,重逢了,會發生什麽事?女的還沒吃晚飯,男的還沒舍得吃,女的肯定想掙錢,男的肯定不出錢,會怎麽鬥智鬥勇?買的不如賣的精,男的到底沒算計過女的,但女的又能占多大便宜?男的不會想到,“初戀”竟成了無賴的“妓女”;女的也不會想到,“初戀”竟成了潦倒的“嫖客”。
 
“等我有了錢,把初戀找回來”,這是他們共同的心願,“男的,沒有忘記初戀;女的,也沒有忘記初戀……可,都不清楚:自己的初戀,就在眼前”,是什麽,使他們變得彼此認不出來?假如,其中一個,認出了另一個,會怎樣呢?男的,會因女的連行李都沒有,明天就會因交不上房租被趕走,而把錢送給女的?還是,女的知道這是男的最後五十元,而把錢退給男的?
 
“倉廪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②,誰又能責怪、或要求“女流氓”們呢?“再過二十年,我們來相會”③,他們年輕時,也有同樣的期待、展望。假如他們生活在《美國的第五十一州》,未來的機會,會不會不同?判斷一個社會制度的好壞、優劣,不問姓“社”、姓“資”,只問它是否“更有利于”“最不利者”④。1、社會底層,最需幫助。2、換位思考,將心比心。“女流氓”恨恨地說“等我有了錢,不准有窮人,窮人發錢;不准有富人,富人拉去槍斃”,雖然極端,不無道理。不論一個國家有多少富人、富人有多麽富裕,都不能絲毫彌補或補償窮人所受痛苦、所作犧牲;只要一個社會,還有“娟子”、“張姐”、“老烏龜”、“老畜牲”,“富人”爲“富”,于心何忍。
 
注釋:
①重點分析五篇小說,《又被強奸了》、《掙錢養家》、《老烏龜》、《臭不要臉老畜牲》、《女流氓》,均收于《顧曉軍小說(一)》,獵海人出版社2015年9月。文中提到的《美國的第五十一州》,亦是一篇小說的名字,亦收于《顧曉軍小說(一)》。
②出自《管子》。
③中國大陸八十年代流行歌曲。
④參考羅爾斯《正義論•第一章》(何懷宏等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8年3月,1—49頁)和《作爲公平的正義——正義新論•導讀》(姚大志譯,上海三聯書店2002年4月,443—473頁)。
 
貞雲子  2015/10/24
 
作者系顧門弟子、博士、語言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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