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篇書評25】請你們把我再重生一次:讀莫那能《一個台灣原住民的經歷》

2019/11/1  
  
本站分類:藝文

【百篇書評25】請你們把我再重生一次:讀莫那能《一個台灣原住民的經歷》

陳伯軒

 

當鐘聲再度響起時
爸爸、媽媽,你們知道嗎?
我好想好想
請你們把我再重生一次……

 --莫那能:〈鐘聲響起時——給受難的山地雛妓姊妹們〉

 

排灣族的詩人莫那能詩作〈鐘聲響起時〉,收錄於中學參考書,日前卻被無知的讀者扭取成「是非不分、男女不明、顛倒黑白的教育」,竟完全無視於過去原住民少女曾經走過了一段極為陰暗扭曲的歲月,她們被販賣到城市,受到黑道把持控制,而被迫成為雛妓的辛酸。

莫那能於《一個台灣原住民的經歷》,口述了出生前到一九八五年左右的個人生命史。他在全書的最末表明:「我只是台灣排灣族的一個原住民,我和我的家庭和絕大多數原住民同胞的情況沒有太大的差別,離開部落以後也遭遇很多磨難,也同樣看見、了解其他原住民也一樣遭遇受剝削、壓迫的命運。」(頁293)原住民過去在漢人社會當中受到的欺凌與剝削,本來就是原住民社會運動與原住民文學興起的根本原因,整部台灣原住民文學史幾乎可以視為原住民對於體制的抗議與痛訴。但也唯有真正深入莫那能的生命歷程,讀者或許才能體會世道不公、命運多蹇的殘酷,甚至明白我們的體制很大程度上是剝奪別人幸福的兇手。

全書經由整理成八大章,由出生時的〈達仁鄉安朔村〉談起,〈小時候在部落〉談自小到國中時期讀書的經歷,很快地〈初入社會〉便談及了自己被騙到台中工作,遭遇到扣押身分證、弟弟也被賣到工廠的過程。就在為生活拚搏的同時,莫那能的視力也逐漸衰退,同時又傳來妹妹被賣到私娼寮的消息。在〈尋找妹妹〉的章節中,提到第一次在私娼寮發現妹妹,卻因為黑道打手的攻擊,致使營救不成,而當時的警察又疑似勾結包庇。直到收到了妹妹由斗南習藝所寄來的信時,才知道妹妹已經被救出來,然而習藝所外卻是等著妹妹期滿要攔截劫持的黑道。在莫那能與妹妹會面時,妹妹說出自己逃跑後又被抓回去的經過:

「我才一下車,準備找人送我回部落,立刻有一輛黑頭車就切進來,門一開把我拉進去就又被帶走了。回去以後當然就被修理啊,有兩個保鑣一整天在折磨我,把我綁在床鋪上,晚上兩人喝酒,就用刀把我的衣服割破,把酒瓶往我下體戳。我被修理得渾身是傷,也沒給我飯吃,晚上就休克送醫了。在醫院也待沒多久,身體還沒好就又被架回去繼續工作。後來在那邊做沒多久,就被轉賣到台南,之所以會被警察抓到,是因為很多地方開始在大臨檢。雖然我最後被賣到的地方是合法的,但在臨檢時都要拿身分證,而我沒有可以證明的東西,所以在大臨檢時才會被警察帶走。」(頁150)

當時大規模的臨檢,其實正是當年許多人倡議的營救雛妓運動,一時之間輿情如沸,執政當局才不得不回應民情。經過了一番周旋(莫那能甚至被黑道拿刀槍追擊),妹妹雖然被救出了,可是不幸的生活並沒有因此中止。在〈妹妹是個天使〉這一小節中,莫那能提及當時他已經近乎全盲,在盲人重建院學習一技之長,卻收到妹妹來信表明,自己又重新回到了原本賣身的地方。因為當時祖母與爸爸得了肺結核,莫那能又失明,家人頓失依靠。妹妹信中滿懷歉就與痛苦,直言對不起哥哥,祈求能夠得到原諒。莫那能接著描述自己的痛楚:

我心裡一直在吶喊:「我憑什麼原諒你,我做大哥的都沒辦法照顧你!」我一想到她曾經這麼恨爸爸,可是自己又回到受傷最深的地方去,抬頭時,我看到校門上面的大十字架,本來想要禱告,要問神,到底苦難要到什麼時後才停止?那時已經是下午了,陽光折射到眼睛,好痛好痛,也許是本身有眼疾,碰到強光的那種痛,也許是心理上的傷痛被打開,自以為很堅強,……,可是在這個時候,好像那個包裝被弄破了,發現自己是那麼脆弱。(頁230)

《一個台灣原住民的經歷》令人動容之處,當然也不只於此。在莫那能的口述中,個人的經歷與外在社會環境變化時有牽連。舉凡鄉土文學論戰、黨外運動、美麗島事件、原權會成立等,在莫那能細數的往事中,當然也提到自己如何在朋友的鼓舞下,創作詩歌,成為了一位詩人,還出版了第一本原住民漢語詩歌集《美麗的稻穗》。

一九八○年代原住民運動至今近四十年的時光過去了,這麼多年來我們的政府體制、教育文化、公民意識,在還來不及真正認識原住民之際,便遺忘了他們。除了政治上的妝點、文化上的拼貼挪用外,對原住民悲慘的歷史、豐厚的文化與燦爛的文學之認識仍然不足。尤其可恥的,正是那些為了個人政治信仰而是非不分、顛倒黑白的無知群氓。社會體制的問題,其實不該由個人承擔。莫那能在採訪稿〈不做倒地的紅番〉表示,面對生命的困厄與殘酷,也曾想過找一把掃刀或是一把槍來報復社會,「但當整個社會結構性的東西愈清楚,就知道,是社會在引誘我去替罪,決不能上當。」莫那能目不能視,心地卻是清楚的;反觀別有用心而曲解詩作的人,只怕無能重見天日了。

 

--發表於《人本教育札記》第365期 (2019年11月),頁104-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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