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婚姻往事》(第二部分)

2015/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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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婚姻往事》(第二部分)

3

不坐班還開會,真煩人。亞光低著頭找了個角落坐下,所長號召往前坐往前坐,她像沒聽見一樣,兀自縮在角落裏了。

這個位置適合休息,觀察,養神,也適合胡思亂想。極有開會經驗的她,坐下來從不與任何人眼神交流,空洞的看著牆壁。

會議室很小,幾十號人同呼吸,共氣味,角落算有利地形了。唯一的不足是熬不住了想出去,要費點工夫。

前方,主位上坐著書記、所長,亞光猜測書記家的枕巾一定是格子的,且很小,在他的右臉上,印著巴掌大的一片小方格兒。他和所長中間,坐著一個陌生女人,經介紹,是上級來檢查的處長,姓鄭。亞光暗想,這麼典雅的女人,當官兒可惜了,鼻若懸膽,額如滿月,像牙白色的皮膚,尤其那兩隻手——她一直用兩隻小手微微擎著頭,埋頭看桌上的幾頁紙。書記向下面做介紹,她連禮節性的微笑都不給,眼皮兒不動,嘴巴不動,表情更不動,唯一動的,是裘皮坎肩上的那枚金屬小拉鏈兒,在空氣中華美地一搖一搖,晃動著她不凡的身份。

會議沒什麼內容,年終了,安全、防火、節假日注意事項。前排就坐的,一人一支筆,擦擦擦,猛記,聲音如盲人戳盲文。你們記個屁呀,有什麼好記的?就那麼幾句話,白癡都記得住,你們還裝模作樣的記,累不累呀!人精們。亞光不忿地想,牝雞司晨,現在這有志向的女人,是越來越多了,都想表現,都願意當官兒。教科所,教育廳下的一個事業單位,攏共也沒百十號人,這樣清貧的學術單位,也都知道當官兒的好兒了,拿筆擦擦記的,女性占了一多半。只有旁側不遠處一個老男人,行將退休了,他的手中是空的,挺著身,叉著腿,怎麼舒服怎麼坐。還有亞光這樣的,不求上進的……書記說,“下面,我們用熱烈的掌聲,歡迎鄭處長——”一到這兒,亞光就知道,這個無聊空洞的會,終於接近尾聲了,要下課了。叮地一聲,有短信進來,是成萬平。他說他中午來家。

成萬平算亞光的男友。

自行車族的成萬平,大冷天也騎了一身的汗。進門,亞光接過他手中的簡易藍布包——開會時發的那種無紡布包,裏面是磚頭厚的兩本書,和一隻羽絨兜帽。羽絨兜帽冷了戴上,熱了取下,是從羽絨服上卸下的,相當於兩用。此種戴法,基本人見人笑,亞光接過兜帽,也笑了。

成萬平還帶了一把青菜,亞光邊把青菜送向廚房,邊告訴他,這樣的青菜不好吃。“看著支棱,都是防腐劑噴的。”

成萬平說不就是個菜嘛,都一樣。

“那可不一樣,有的好吃有的不好吃。”

成萬平去衛生間洗手,說我就不信黃瓜能吃出茄子味兒來。

“雖然吃不出茄子味兒,可也吃不出黃瓜味兒”,亞光說一樹之果還有酸有甜呢,人也一樣,都叫人,有的好有的壞。同樣是番茄,有的好吃,有的就不好吃。當了半天農民,連菜都分不清,白活了。

“就你事兒多。”老成在衛生間裏回了一句。

兩個人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對話,看著像吵架,其實已是老夫老妻般的感情。一飯一菜,家常規格。成萬平今天來,是給她送《劍橋中國史》,亞光喜讀書。

吃著飯,亞光感慨上午的會,說現在的女人,也都熱衷於當官兒了,一人一支筆,一小本,抬著臉,仰望領導,嚓嚓嚓,像當年的江青之於毛澤東,傾力表演,也不嫌累。看來,這當官兒,無論男女,確實是能讓人當出癮來。

成萬平說你要羡慕呢,就參戰。不屑呢,就清閒。人生豐儉由已嘛。

雞同鴨講。更多的時候,她們的談話就是這樣,成萬平從不順著孟亞光說,而是擰著來,破著解。越是這樣,她們的話題越涼不了,越說越熱烈,激烈,甚至膠著,焦糊狀態。最後得動起手來,由文,變武。

亞光也奇怪,自己,愛成萬平的什麼呢?成萬平是這樣一個人:車站盤查,他永遠都是被拎出來需要重新安檢的那一位;商場酒店,服務員的眼皮兒也不撩他,貴菜懶得推薦;就是去影院看場電影,他也會被值班的叫出來,要求他存包。而那麼多衣著光鮮的人卻可以大搖大擺,手捧著苞米花霜淇淋入內。成萬平外表太平常了,肥襠的牛仔褲,落著灰的黑皮鞋,磨毛了邊的羽絨服,兩戴的羽絨帽兜……外貌形同民工,可是亞光知道,他有滿肚子的學問,他的精神世界極其豐饒,他,是個有意思的人。這,也是多年來她們不離不散的原因吧。

這時成萬平電話響,接起,是他的前丈母娘。

電話摁得再緊,亞光也聽出,前丈母娘要他幾時幾時接站。

剛摁斷,又響,是成萬平的前姨姐,前姨姐好像問他在哪里,什麼時候回去?成萬平嗯嗯啊啊,含糊其詞,亞光在一邊替他說,馬上就回,馬上就回,請大姨姐息怒。

午覺是睡不成了,亞光語含譏諷,說又是前姨姐又是前丈母娘的,雙套的班子,真趁呢。現任前任的,姨子丈母娘還分正負呐。

老成笑,邊笑邊想反擊,反諷。這時亞光的手機響,是亞明,家中人人敬三分的二姐,孟家最有權勢的人。亞光叫了一聲二姐,亞明告訴她,老三,晚上大家都到“全聚德”,碰一碰,說一下博天婚禮的事兒。

家人見個面,也叫“碰一碰”,這官場的女人。亞光嘴角嗤之以鼻,聲音卻答應得乖巧,說行,二姐,我記住了,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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