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件活著的作品──無國籍詩人木焱訪談錄

2017/6/16 下午 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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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件活著的作品──無國籍詩人木焱訪談錄

去年底出版短詩集《毛毛之書》的無國籍詩人木焱,將於6月30日與年初剛出版詩集《我們明天再說話》的馬尼尼為,展開一場鄉愁與詩的話語交流。讓我們先來看看木焱老師對於生活與創作的體悟吧!

「我是一件活著的作品──木焱訪談錄」

問01:

你在《毛毛之書》的〈前言〉中提到,這本短詩結集「更像是我詩意的棲居在台北的生活日記」。你也說:「我知道在我之外也有著同我一樣苦悶的人,他們或許不擅用文字去表達,但卻一直以來以各種可能的方式回應著我,輕易的走進我的文字」。能不能為那些或許是首次接觸到你這些短詩的讀者們,清楚勾勒你這次欲與他們對話的一個具體面向?

木焱:

生活中充滿著驚異的事件,那些往往發生在感官之外與之前的細節,總是被生活中的種種事物給掩蓋而不斷被壓在底部。

那些載有許多生命象徵的事件,以詩意般的姿態出現在生活中,尤其苦悶和寂寞的時刻,也同時是靈光一閃的時刻。

這些斷章/短句,就是靈光的再現與生活雜念之擷取,並在兩者之間碰撞出更多支微末節,是我與大家互動下的成果,也就是與大家生活對話的橋樑。

這本詩集是寫給大家的。

 

問02:

你提到了生活。我主觀地認為,你是同輩馬華詩人當中,最致力於將生活詩化的人之一。詩創作在這個時代已非一種時尚。我們的上一輩或許有北島作為偶像,而且每個詩人都是憤怒青年。面對一代人的迷惘與激情,詩歌往往扮演啟蒙者──詩人都是貴族、都是當之無愧的社會菁英。然而到了現在──除了詩人──許多人都把詩扔掉了。你確定生活裡仍需要詩?你又如何看待自己在這個文壇裡的角色?

木焱:

我相信在同輩的馬華詩人群中,都會或都想嘗試去書寫生活,不管書寫的體例是詩、散文、小說。大家在各自的生活領域裡,在不同的成長時期,或多或少用上親身經歷的事件來當題材。

生活是一個取之不盡的故事來源,也是我汲取靈感的地方,而完成的作品,既是對自我內省的成果,也是回應著對抗生活的成果。無論在任何時代,任何的創作形式都在做同樣一件事,就是回應生活、對抗生活、反映生活、提升生活。生活對一個創作者來說是兩面鏡,一面照現真實,一面照現幻象;有時它會讓人感覺既真實又虛幻……不同的詮釋/體會就造成不同的藝術表現,但其根本的東西是來自於這面鏡子,也就是生活(我還沒準備進入「無」的狀況)。

生活就是一首生命之詩,有些藝術家他的生活就是一件作品。我曾在《有本詩集》裡發表〈我是一件活著的作品〉,我最好的詩還沒出現,因為我才走了三分之一的人生,我的人生即是我的作品。

我發覺,在大馬的創作,如果要有其存在價值的話,一定要先讓人讀得懂。後來我嘗試把詩作傾向生活化的語言,我在〈新山〉和〈甘榜不見了〉做了這樣的嘗試。這樣並沒有降低詩歌的可讀性,相反的他得到了共鳴,這樣人們才不會把詩扔掉。所以,我應該是把詩歌語言生活化多過把生活詩化了。

我曾在友人的部落格留言,形容自己是一隻鴿子(更多人知道的是那隻鷹)。我住的大樓,每天清晨和傍晚,都會有一群賽鴿出籠在大樓之間飛繞,它們飛得極好看,有時候看得太入神,會以為自己在翱翔。而我希望同它們一起,可是我卻有自己的飛行方向和美感追求。所以,我在馬華文壇的角色是一個欣賞者。

 

問03:

身上充滿詩意,而生命就是一首詩──所以,你亦是一名「行吟詩人」。詩只是文本之一,卻得到過超乎所有文體之上的青眼相加。作為詩人,當我們把一個精神上的產品拿出來時,那必須就是一個成品。而大眾對詩人的理解,也要上一個新台階才行。他們對詩的想像,常不經意地流於太片面,甚至導致「閱讀詩」這個動作的倒退,看不到所謂的「好詩」就容易急躁。

本地讀者對新詩的刻板印象似乎停留在「鬱悶的喧囂」。在大馬,沒有老師會因為自己的學生嘗試寫了一首(即使生澀的)詩而稱讚他;沒有人會帶著自己寫好的詩(或喜歡的詩)去見老朋友──沒有太多例子可以佐證新詩在這個國度的價值──而你仍堅持創作詩,努力不懈地。對於自己赤裸裸的追求,你的勇敢來自哪裡?

而你對這些執迷不悟的老師們與羞澀的生活詩人們有什麼建議?

木焱:

我也許正如你說的是一名「行吟詩人」,將生命視為一首有待完成的詩。如果回溯到我的少年時期,我那時是嚮往藝術的,而在我的刻板印象中搞藝術就非得拿畫筆。後來這樣的想法漸漸打開,我發現可以使用有限的、身邊的素材去進行創作,所以文字變成我的媒材,詩變成我呈現的藝術風格。那時候,我比較沉浸於想當個藝術家,以致我的詩作是放蕩不羈的,因為我創作的依循是美學,是現代藝術理論,所以我不覺得寫詩有什麼困難,難的是要怎麼把心中的想法呈現出來。

當我比較深入去了解詩之後,我發現詩更多要表現的是一種精神、一種信念。這種精神和信念是每一件藝術作品都應該蘊含的,這樣才會有生命。

所以我把寫詩當作是我修習信念,發展深邃思想的路徑,祂會引領我去到那個美好的地方。我不再執著於藝術家的稱號,詩人也好小說家也好,那只是角色的切換,真正是要提升自己,昇華生命的。詩人若不寫詩,他可以做更多事,例如幫助別人、教育別人,一樣可以提升自己。如此,我對詩赤裸裸的追求,即是信念的堅持,也是理想的達至。

我反問你,在一生之中最想留下來的東西是什麼?會是詩嗎?還是名?是照片?還是人們的回憶?或是財富──我覺得是感情和感動。

 

問04:

在《毛毛之書》裡,你在詩中所碰觸到的「場景」(例如「天堂」與「地獄」、「原野」與「陽台」、「美術館展覽廳」與「籃球場」、「沙漠」與「天空」等等),看起來更像是從生活中轉換過來的一個意象經營的想像。我以為「地點感」並非你在這本詩集裡欲突出的主旨。「發生詩的地點」對你的創作究竟起了什麼具體作用?

 木焱:

上面列舉的地點,只有美術館是曾經「發生詩的地點」,其他都是不著邊際的想像,但是也並非完全遙不可及,除了「天堂」與「地獄」。

在台北念書時,我有機會去各類畫廊、美術館、博物館看展覽,而台北市立美術館是我最常去的地方(今天就去看了LeeYanor的影像作品和鄧南光的攝影展)。那段二十幾歲的時光,我接受大量來自藝術作品的衝擊,尤其義大利戰後出現的質樸藝術(包含COBRA畫派)和一九九八年的台北雙年展〈慾望場域〉。你可以在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地點,看到、感受到來自不同生活領域的藝術家,把他們不同時期的思想結晶好好地擺在你面前。那是個充滿詩意的場所,靈感四處迸發的地點。可是當你回到自己的起居室,沒有了這些藝術,你要去哪裡發掘藝術,找尋詩意?你非得要進入正常的生活軌道,在流動的時光中,在某個地點撿拾被你發現的一個想法、一枚靈感。而你是賦予那個地點以詩意的人,沒有你,那個地點就沒有詩意了。

在新山,一再被我賦予過詩意的咖啡館都一一關閉了,每次的回家要再花好多時間尋找詩意的地點。寫詩可以很快,但是尋找「發生詩的地點」很難,很慢。

  

問05:

你與同輩詩人有一個相當明顯的不同(至少,以這本詩集裡的作品表現來看)。當大家都在趕著潮流書寫我們看似厚重的「童年回憶」(而我們的上一輩作家則一窩蜂地梳理「南洋記憶」)―「南洋」是不死的原鄉,「童年」是停格的時光。這類題材你卻都不太熱衷。為什麼?

 木焱:

開個玩笑話,書寫「童年回憶」是因為長不大,書寫「南洋記憶」是放不下(都已經告別了,還耿耿於懷)。

創作者當然會挑選切身的題材來進行書寫,自己比較能掌握,寫起來比較輕鬆自在。這表示南洋和童年對他們是有著深厚的意義。

我對自己的創作有一項小要求,即是人家寫過的東西我不寫,我排斥重複。除非這個重複是有必要的重複,比如這本詩集就是必要重複羅智成的《寶寶之書》,那種唯美是需要延續下去的,所以我破例「重複」了(可參考我對「重複」的美學觀)。

而我的切身題材就是每天在我身邊所發生的事情,那些訊息萬變,抓都抓不住,停都停不下來的事物變化,提供了我寫也寫不完的題材。

 

問06:

許多人習慣通過歷史經驗與個人經驗來深化「感覺結構」的書寫,馬華作家的情況尤其明顯。許多馬華作品總需要逃過眾多評論人抽絲剝繭地檢驗,才能享受到「自由」(如果還算「自由」的話)。作為一個創作者,你會對自己的作品可能遭受的評價有不安全感嗎?而你會討厭解釋自己的詩嗎?

或希望看的人自己去做功課搞清楚?

木焱:

沒有這個問題。藝術形式是可以被檢視,可以拿來討論的東西。你可以不認同或不喜歡我的表現方式,如果有機會我希望向你解釋為什麼要用這樣的方式來呈現這個主題。所以我很樂意向大家解釋自己的詩,我更高興大家來解釋我的詩。

其他如書寫背後的情感與用意,我覺得是比較不可討論的東西,屬於比較私密的。這個部分通常是連創作者都很難去釐清的,何況是讀者。

  

問07:

最後,要問你兩道與《毛毛之書》無關的問題。

你已定居台北,對於自己家鄉一眾寫詩的朋友們,你有什麼話想對他們說?再來,對目前仍處於蟄伏期的八字輩創作族群,你對他們可有什麼美好的寄望?在世代並置的互動中,我總覺得,你對後輩抱持相當程度的美好想望。

 木焱:

我最初是在網路bbs上面創作貼文。

在bbs認識很多寫詩的朋友,彼此切磋學習,讓我很快就掌握詩的語言。

後來他們返馬生活,與在馬的創作者融合,變成了在地的馬華作家群,不乏在平媒發表的機會。不過,我還想望著當初我們一起創作的那段時日,大家的創造性相互激盪出許多精采的詩篇,也在批評聲浪中得到正面的指點。可是當大家越寫越「成熟」之後,我發覺創造性沒有了,對詩的探索也沒有了。反而是不斷去尋找自己的根,去書寫自己身分的認同。這樣固然好,但除卻尋根的文學之旅,詩歌還有許多有待挖掘、展開的地方。

傳統有其價值,我們應當吸取;但是如果一直走不出舊有的概念(跨越不了問題),我們創作的永遠是在重複過去(的藝術形式和意義)。所以,我寄望八字輩的創作者可以擺脫掉這種自我設限,可以從前輩的書寫當中很快找到自我身分的認同(或許八字輩根本沒有這個存在問題),用更多的力量去開創詩歌「新浪潮」。

我們需要一個更開放的討論空間,不分國籍、不分輩分地對詩歌進行更多可能的試驗,為馬華詩歌注入生機。

  

(以上文章原收錄於《星洲日報》2007年10月11日「閱讀周報」,另亦完整收錄於《毛毛之書》短詩集中)

 

【講座活動資訊】

「敦南夜講堂」對談鄉愁與詩
時間│6/30 (五) 20:00-21:30 
地點│誠品書店敦南店 2F藝術區閱讀桌
主講│馬尼尼為(林婉文) X 木焱(林志遠)

主辦單位│誠品書店敦南店、南方家園出版社
參加方式│免費入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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