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結構主義看徐望雲籃球運動書寫(五)/詹紹廷

2016/9/23 上午 09:30   資料來源:詹紹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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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結構主義看徐望雲籃球運動書寫(五)/詹紹廷

圖片來源/徐望雲

編按:詹紹廷為台東大學體育學系研究生,其畢業論文〈運動與書寫的結構意象──徐望雲的籃球運動文學 〉以著名籃球評論家徐望雲的作品為題,分析台灣的運動文學書寫,已於日前通過口試,順利取得學位。 

徐望雲,運動專欄作家,長期關注美國職業籃球,除了被球迷奉為圭臬的專欄「NB大家A」外,亦出版了《林書豪與NBA》、《絕殺NBA》等運動文學專集。作家生活誌取得詹紹廷授權,將於專欄中連載其論文分析徐望雲運動書寫模式與意象之研究成果,因本文出自論文,內有許多註解以及引文出處,為便於網頁閱讀,註解部分將逕行略過,不便之處敬請見諒。 

====================本文開始==================== 

三、「詩句」的象徵隱喻

另一方面,在球賽中運動員的運動能力展現,是貫穿表達籃球書寫意象的一環,形容動作、技術展現,所呈現出的的力量、美感畫面,乃是透過文字傳遞,例如,徐望雲看到臺灣裕隆球員莫爾與美國奧運代表喬丹的扣籃,聯想起盛唐有名的邊塞詩人岑參的〈衛節度赤驃馬歌〉詩的末二句:

「草頭一點疾如飛,卻使蒼鷹翻向後。」那種力量的展現,不也是讓所有球員都「翻向後」了嘛!

當年美國奧運代表喬丹的扣籃,不僅是親臨現場的觀看,或是透過一張照片、圖片甚至一段影片,都足以震撼到人的心靈,那種超乎人體的極限跳躍、延展、飛躍、最後將球塞進籃框中的形象,彷彿一道從空中灌注的力量由籃網宣泄到地面,讓場內場外的球賽參與人,心靈與身體都向後「翻騰」了幾圈,可以想像場邊的球迷觀眾,內心是如何的「翻雲覆雨」。一如文中的「翻向後」,令人久久無法忘懷。這是球員精湛球技展現的力量,藉由古詩詞文句,觸動參與者及觀看者共同的心靈火花。

同樣是看完喬丹的比賽後,徐望雲腦中浮現以下文句:

喬丹的表現,讓人驚訝的同時,卻又讓人無限感動。我想起詩人梅新去逝時,龔華在中華日報副刊寫的一篇文章〈有詩未竟的遺憾〉,提到梅新纏綿病榻之際,曾吟詠出「一隻窗戶、一支新隆(農)?」兩句,梅新曾在受訪時說過「如果這時候我死了,腦袋還有這兩首詩怎麼辦?」

梅新即使病倒了,仍堅持作為一個詩人的驕傲,以詩人之名與命運、傷病搏鬥,這樣的情懷想起了1997年總冠軍賽第六戰,喬丹在鹽湖城飯店上吐下瀉,賽前抱著傷病臉色發白的那一晚,身心狀態處於劣勢的情況下,反而因此激起喬丹鬥志,幾乎憑著一己之力擊潰爵士大軍,幫助公牛隊衛冕成功,為公牛隊再度拿下冠軍獎盃,乃是以運動家、寧願戰死沙場的驕傲,力拚到最後一刻,這種一生懸命、捨我其誰的態度,喬丹將運動員畫上偉大符號,是波瀾壯闊與感性的交織融合,把運動場上的生命力推至另一種境界。

徐望雲除了藉由詩的意象表達籃球場上場下的心境,也自己寫詩,徐望雲曾有感而發為小前鋒寫下幾句詩句:

除了強力取分你別無選擇。
底線跳投要準,飛身上籃要狠,
更別忘了交相掩護再砍他個三分。
你有戰鬥意志後衛供球才有意義,
中鋒卡位擋人搶籃板也不致白搭!

憑藉著熱愛籃球並解讀籃球運動中人與人之間的情感流動,作為持續寫作籃球的動力來源,如同美國著名運動文學作家麥可.諾瓦克所說:「運動中所展現的美、卓越、冥想、及活躍的生命力,對我而言皆是彌足珍貴的,我愛運動勝於一切。」籃球運動對於徐望雲的生命中也有很難割捨的情分,親身投入運動場域的過程並將內心想法書寫出來,這首短詩就是極佳的例子,充分展現對運動的情感與意涵。

而在《林書豪與NBA》一書中沒有相關詩句形容,當中比較接近的是以《孫子兵法》的「地有所不爭,君命有所不受」133形容心中的「信仰」與「信念」。林書豪的故事之所以動人,一部分來自他的奮鬥過程,在成為林來瘋之前,他所遇到的挫折我相信絕對不有人說他的籃球之路是順遂的,例如升大學的那年,以加州乙組年度最佳球員的身份,申請三百所美國一級聯賽的大學(NCAA),竟沒有一所願意提供他獎學金,最後選擇以學術見長的長春藤名校—哈佛大學;大學畢業那年,曾以為能透過選秀進入NBA,但最後卻被擋在門外,最後卻歷經一番波折,終於進NBA,卻又遭到四度下放發展聯盟,這過程,當然也包含了無止盡的種族歧視。所以正如林書豪曾言「我要去證明自己,我會一直挖掘自身的潛力,這些言論會成為我的動力」,要把自己比喻成將軍,不適合自己的地方不要去勉強,球團老闆、教練的命令還是要回歸自己的堅持,經歷這麼多,自己心中的信仰與信念,無非就是在他生命中最後找尋窗口的結果。

善用詩來比喻所見的籃球,舉出非常多詩人的詩句,來形容球場上的風格與情境,如鄭愁予、余光中、洛夫、羅門、楊牧、向明、瘂弦、商禽、管管等的詩人,來形容球員,當中例如:「我欣賞的鄭愁予,讀他的詩有點像看晚期的拉瑞博德,動作紮實,沒有花招,卻分分致命,一如鄭愁予用字遣詞的準確。」然而詩作為一種文學形式,與散文式、小說式的不同點在於它語言的呈現帶有特殊浪漫以及幻想性。

以下是關於節奏的象徵隱喻,部分的形容也以詩句來做描。

球場上的聲音,從加油聲、噓聲、哨聲、教練抗議聲、球進網聲、怒吼咆哮聲、垃圾對話聲、鞋子磨擦地板聲、汽水與冰塊聲等等聲響不計其數。場上的某些聲音很自然的常常被忽略,作者也形容這種看似正常、卻容易被忽略,但又是籃球場中紮紮實實存在的聲音。例如運球的聲音:

現代詩人鄭愁予:「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錯誤),詩評家皆曰「達達」兩字用得好,把馬蹄的匆促感給寫了出來。「達達達達……」的聲音,只有在湯瑪斯運球的時候聽得到,而且這達達聲真的快速,一顆球在湯瑪斯手上,宛如連發手槍似的,令人納悶…球與地面的接觸如此有力而頻繁…若要抄他的球,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難。

球員在場上提振士氣的怒吼:

超音速隊的「野獸扣籃王」肯普,最有名的是扣籃之後會仰天長嘯,發出如猩猩般的嘶吼,這動作其實正是一種類似古代戰士出擊時所跳所唱的戰歌戰舞,用來鼓舞士氣、增加鬥志,並且令人聞之喪膽…

聲音的傳遞,像詩歌、文字一樣,是一部份接著一部份的細節,隨著時間流逝而展開。136達達達達…的聲音,在鄭愁予的詩中被比喻成馬蹄聲響,把馬踏步的節奏及匆促感表現了出來。球在手中,就標準的注音符號發音來念,我們一般確實不會將達達聲比喻成運球的聲音,但從馬蹄聲規律的節奏感延伸到隨心所欲地控制運球撞擊地面的聲音,同樣舒服的頻率,這樣比喻起來,彷彿也合情合理,甚至覺得有異曲同工之妙。因此這樣聲音的高低、大小跳脫音符之外,我們憑著記憶使聽見的聲響依序產生聯結,將聲音中多變的材料,隨著文字即誕生了另一種精神上的情感意念。

作者從詩人李白的〈蜀道難〉中,將節奏做了這樣的聯結:

「噫吁戲,危乎高哉!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

以及現代詩人焦桐的〈雙人床〉:

「夢那麼短,夜那麼長,我擁抱自己,練習親熱,好為漫漫長夜培養足夠的勇氣。」

兩首詩分別都是從前半段的短句中,一下子變成九個字、十三個字,凸顯讀者在讀詩的時候,展現出忽然喘不過氣、不耐煩的意象,讓詩的「節奏」展現出來,也帶出屬於「節奏」的特性。藉由這樣的特性,作者也將籃球場上的「節奏」,做這樣的描述連結:

我們常聽人家說,魔術強森是如何精確掌握比賽的節奏,所以,看湖人隊打球就像欣賞一場華麗的歌劇;史塔克頓是如何掌握進攻節奏,所以看郵差馬龍與史塔克頓的快攻,有點像聽莫札特的驚愕交響曲,昏昏沈沈地聽著聽著,突然被平地爆起一陣驚雷給嚇醒,然後有一種解脫的快感;看培頓靈活掌控節奏,快攻有快攻的章法、慢攻有慢攻的步調,就像看電影捍衛戰警一般,擁有快速度與快節奏的體驗…

從聲音到節奏,轉化成文字,具體的形容,再根據這樣的概念,逐漸將球員的動作也描述得栩栩如生。徐望雲形容每次看到球賽中的快攻,球員奔馳的速度呈現出的美感,場上的的「快」與「動」,眼前即會浮現出辛棄疾的一闋詞〈破陣子〉裡的幾句:

醉裡挑燈看劍,夢迴吹角連營。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絃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
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
所以如果看到一個漂亮的快攻,你也會像我一樣想到辛棄疾這闋詞的話。

詩中的意象,以軍號響起、戰事一觸即發、沙場點將、戰馬奔馳與籃球意象聯結,球場上緊張熱絡的氛圍,雙方球員的攻戰、執行如軍令傳達的戰術,球技優異的球員有如沙場威猛戰將,完成一次次進攻,現場則充斥內心的激動觀賽者與球迷的歡騰…。

「詩」高度精煉的詞語,也使得浪漫性提高,使得容納更多訊息與想像在裡頭,141詩本身的寓意也許不是作者所做的想像,但因為作者的連結使得它的押韻、節奏性又重新得到新的意涵,也表現出心靈無意識的潛在活動想像。朱里.洛德曼(Juriglotman)寫的《一首詩的文本分析—詩的結構》提出結構主義詩學理論的觀點:「描述性的詩學只是認識一些現象,而結構主義詩學則認為,所認識到的現象只是一個複雜整體(即結構)的組成部分。一首詩的本文結構是互為條件的,而且都只在相互關係中才能得到實現。142」當中有一個普遍原則是所謂的「返回原則」,即一個詩篇所運用的詞彙、形象、比喻、典故等等經常要返回到它們出現過的以往文獻中,以便做對比和比較,引出新的聯想和意義。

所以這樣的寓意可以說是具有「歷時」性的,不僅包含當時時代的內容,也包含現在所處時代的意義。而這也是在結構主義上詩歌語言具有特別豐富的聯想性,在形式、與文字意義上都能產生不同的心靈意象,使得徐望雲在運動與詩詞文學中找到新的對照作用,進而產生連結與共鳴,並直接地、毫無掩飾地將自己內心所構思的籃球與詩學的想像,表達出內心聯繫這兩個觀念的結構。

四、「人物想像」的象徵隱喻

徐望雲在書寫形容運動員的時候,不會直接描述其外貌特徵,而常用一種「想像」式的描寫手法,從場景、畫面來刻畫要書寫的人物,也讓這樣的訊息,能更深刻的讓讀者所接受。以下是徐望雲對球員的描述:

如對NBA控球後衛傑森基德,作家寫道:

魔術強森的傳球技法,也可以在傑森基德身上看見,基德彷彿也有聽音辨位能力似的,傳球時不太會被「眷顧」的對象,往往一個剎那的見縫插針,快速切入敵區心臟,令人歎為觀止。

其次是大鳥博得,魔術強森曾說他是唯一能使其心生畏懼、也是他所遇過最聰明的球員。關於博得,徐望雲寫道:

我欣賞鄭愁予的詩,讀他的詩有點像看晚期的拉瑞.博德,不是早期那滿口粗話甚至不惜與對手幹架的那隻大鳥,動作扎實,沒有花招,卻分分致命,一如鄭愁予用字遣詞的準確。

第三位是2012年崛起的NBA亞裔球員「林書豪」,徐望雲說道:

在我眼中,林書豪就像開花後飄在空中的蒲公英,遠遠看去很美,但他需要找到一個土壤去孕育美麗的新生命...我相信,不論林書豪在哪支球隊,都會讓那支球隊變得很不一樣,如果他到達更好的土地,得到更多的上場空間,他可以證明他自己,並改變賽場的風貌,若是他不得不在另一個領域落地,也有足夠的智慧去成就那塊土地,還有他自己。

第四種是形容當年湖人隊找了馬龍、培頓和歐尼爾、布萊特合組湖人所謂的F4,球員各個大有來頭,陣容華麗堅強,沒想到當年活塞隊一堆蝦兵蟹將就把這樣的組合給修理了一番,用布袋戲的角色當作是他們開場白,徐望雲是這樣描述的:

戲劇中除了史豔文這個角色的功夫是一路走來,始終如一的厲害之外,有不少角色都是出場時金光搶搶滾,烏魚炒米粉,可演不到幾集,就成了軟腳蝦。其中一個赫赫有名的角色就是秘雕,秘雕第一次出場時,那駝背、瘸腿、拄著拐杖一拐一拐的怪人,讓人一看就會冒冷汗,很不舒服,而他的怪招一出手,屍體就立刻如落葉般倒在四周,但隨著劇情發展,秘雕的功夫越來越弱,成了其他黑道小混混「練身手」的沙包;還有一個叫黑雲、一個叫白雲的角色,跟史豔文一樣帥,也是一出場就嚇嚇叫,但不多久,就遭人輕易屠殺;最典型反面的角色「藏鏡人」,差不多也是如此,在那面鏡子沒有打破以前,簡直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一路出廬山真面目之後,那神秘不可測的功夫立刻成了三腳貓。

徐望雲在描寫不同球員的時候,「想像」變成一種象徵隱喻的描述,如同上一節提到的想像變成一種無意識的連結,體現人類心靈共同的特徵,想像傑森基德會聽音辨位,化身精算單位的傳球機器、想像拉瑞博德投籃的神準可以是詩人用字遣詞的精確、想像林書豪擁有蒲公英隨遇而安的能耐及人生智慧,散發自身光和熱,成就安身的土地,以自身的天賦及努力的正向力量,去完成自身的期許及使命。由於這樣的想像,也觸發了更多種解讀籃球意象的可能。 

作者介紹/詹紹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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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東人,1989年生,畢業於台東大學體育系研究所,學會騎腳踏車開始也學會打球。學生時代起把打球視為專長,然後長越大發現只能把它跟寫作一樣當作是興趣。參加過的文學獎是運動競賽的萬分之一,那之一、也是唯一是高中時被迫繳交一篇作品當成寒假作業,因而撿到校內新詩組的文學獎。這是人生路上首次與文學兩個字有過的擦邊球。

在二十七歲前給自己的人生定義是:不是運動員的運動員,並且憑著這股信念想辦法要養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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