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天橋下的說書人劉德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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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是劉德方?

劉德方祖籍江西。曾祖父劉其林,清朝晚期為躲避戰亂逃到了鄂西山區,在今湖北省宜昌市夷陵區下堡坪鄉栗子坪村落戶安家。劉其林育有三子,第二個兒子劉仁山因聰敏能幹,分家後遷到距栗子坪村三公里外譚家坪村的胡家店子單獨買房立戶。劉仁山會勞作,善經營,「成了譚家坪第一個有餘糧、住磚房、穿洋布衣裳的富戶」。劉仁山娶妻馮清秀,生下一男三女,兒子劉遠香就是劉德方的父親。一九三八年中秋節,劉德方就降生在這個頗為富庶的家中。

幼年的劉德方身輕體弱,五歲入學那年患上了一種寒病,幾乎丟了性命。一次偶然的機緣,一位土郎中路過他家門口,開了一劑藥方,治好了他的病。兩年後,劉德方又患上了嚴重的痢疾,一病又是一兩年。生病的日子,故事陪伴著他。劉德方最早接收到的故事資訊來自於爺爺劉仁山的姨太太―劉德方稱呼為二婆婆的賈氏夫人。二婆婆沒有生育,很喜歡劉德方。她一邊照料病中的孫子,一邊講故事給他聽,如〈野人嘎嘎〉、〈用膳〉以及才女村姑的故事都是劉德方小時候時常聽到的。劉家有一位姓楊的幫工,有一肚子的故事。他常常揹著劉德方玩耍,給他講生動有趣的故事。故事講得好,劉德方聽得入迷,忘記了病痛。從那個時候起,劉德方就喜歡上了民間故事,他嚮往故事裏無憂無慮的世界。

八九歲時,劉德方復學了。雖然時間不長,但劉德方學會了讀書識字的本領。劉德方的外公鄒永階是清末秀才,舅舅鄒虎才讀了滿肚子的詩書,沒做成官,在鄉裏當了個教書先生。劉德方一有空,就到他那裏借書看。舅舅見劉德方記性好,口才也好,就給他講了許多帶四言八句或詩文對聯的雅故事,比如〈我也不吃蘿蔔菜〉、〈三個秀才說三國〉等,劉德方都很喜愛。

書讀了一年半,劉德方因父親病故,被迫退學。那時,家裏有婆婆、二婆婆、媽媽、姐姐和他。在這個老弱婦孺的五口之家,劉德方是唯一的男丁,支撐家庭的重任自然落到了只有十來歲的劉德方身上。耕田趕耖、插秧割穀、揹送公糧、伐木放排,他樣樣學,全都幹。休息的間歇,人們就聚在一起,講奇聞逸事,談人生百態,說世間冷暖。各種各樣的故事在這裏交織、碰撞、彙聚,劉德方開始有意識地學習故事,尤其是詩詞對聯、打油詩類的故事。不論他走到哪裏,每逢有人講故事,劉德方就會認真地聽,仔細地記。隨著婆婆和二婆婆的相繼去世,姐姐也遠嫁到興山縣,家裏就剩下劉德方和母親相依為命了。

「解放了,我就成地主,我就下去了,我十一歲就開始背腳,就從事勞動。你說我遭不遭孽(受罪)?講起我的經歷,這個人就講不下去了。這就是命呀,命苦。」

劉德方被打成地主後,就過著居無定所、食無定餐的動盪生活。母親因為承受不了生活的重壓和命運的折磨,改嫁了一位貧農,他們沒有子女,劉德方便跟著他們一起過日子。

一九五八年,二十歲的劉德方經人介紹,與興山縣亮馬椏村的何大英相識相戀了,不久兩人就結了婚。這個時期正值國家大搞建設,從農村抽調了大批勞力。劉德方服從組織安排,一處的任務剛完成,又馬不停蹄地趕往下一處,回家的機會很少,陪伴妻子的時間就更少。長期在外勞動,讓劉德方接觸到南來北往的各色人等,從他們那裏聽來了許多故事,比如〈稱岳母〉、〈人親水也甜〉等幽默感很強的故事。

就是聽故事,劉德方也沒閒著,他很善於學習。後來,由於個別村幹部的私心,主要是劉德方的地主成分,何大英不得不選擇離開,隻身一人回到了興山老家。這一走,就再也沒有回來。劉德方心裏縱是有萬分的不捨,可現實很殘酷,生活還是要過下去。

劉德方學故事、講故事的第一個黃金時期是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當時宜昌各地的建設工程接連上馬。勞動之餘,生活單調,沒有什麼娛樂活動,大家就圍攏過來日白、講經。這種場合自然少不了熱愛故事的劉德方,只要條件允許,他還是其中的活躍份子。 

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後,劉德方真正翻了身。「只是一九八一年以後,才把我們頭上的『帽子』摘了,才敢跟貧下中農大膽說話,才敢跟人民群眾站在一起,那你才有說話的權利。」一身技藝的劉德方迎來了藝術生命的第二個黃金時期。

一九九四年春,時任宜昌縣委副書記的彭明吉在栗子坪鄉蹲點扶貧。他聽鄉幹部反映劉德方是個故事大王,便把劉德方請了來。

斷定劉德方是個文藝人才,彭明吉便在縣裏積極推動挖掘劉德方才藝的工作。一九九八年九月,宜昌縣召開第二屆文學藝術工作者代表大會,彭明吉明確提出推出劉德方的思路。這一年國慶日期間,他撰寫了長篇報告文學〈劉德方傳

奇〉,十月十五日在《宜昌日報》上發表,並被國內多家報刊雜誌轉載,包括《人民日報•海外版》,進而引起了國內外故事學專家的重視。一九九九年五月,宜昌縣文化局安排縣文學藝術界聯合會副主席黃世堂下鄉系統考察和整理劉德方的故事。在余貴福和黃世堂的共同努力下,當年十月,《野山笑林》正式由大眾文藝出版社出版。

劉德方的才能得到了肯定,劉德方的技藝得到了認可,越來越多的人在關心他、重視他、研究他,劉德方獲得的榮譽和榮耀無比燦爛,這與他前半生的境遇形成了鮮明的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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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德方講述精怪故事

精怪故事是含括地方性知識特別豐富的一種民間故事,它折射出一個地方民眾的生活、思想和情感,這在鬥爭類故事中有明確的體現。譬如,端公就是鄂西一帶專職降精伏妖之事的巫師,他既如常人一般生活,又具有神祕的功力,能夠為老百姓探察、明辨和俘獲為非作歹的精怪妖魅。

在劉德方講述的精怪故事中,〈毛狗子精兄弟〉的故事最為經典。它的基本情節結構是:

  1. 母子倆靠打柴為生,兒子仁義對母親十分孝道。
  2. 仁義上山打柴,救助了一個毛狗子精。
  3. 毛狗子精變成一個小夥子,執意要做仁義母親的義子。
  4. 毛狗子精與仁義結為兄弟後,一起打柴贍養母親。
  5. 毛狗子精提議為仁義找媳婦成家。
  6. 毛狗子精帶著仁義外出,瞭解到一個招女婿的富人家。
  7. 在毛狗子精的幫助、撮合下,仁義當了上門女婿。
  8. 毛狗子精回家照顧母親,交代仁義一段時間後再回家。
  9. 毛狗子精在家做房造屋,把母親照顧得很好。
  10. 仁義與媳婦生了孩子,與岳父母也相處融洽。
  11. 約定的時間到了,仁義告之岳父母,他們要求一同到仁義的家。
  12. 仁義有些擔心,中途獨自回家打探,驚奇地發現了家裏的變化。
  13. 毛狗子精出門迎接仁義,告訴他家裏的生活狀況。
  14. 仁義放下心來,折回與妻兒老小一起回到家中。
  15. 岳父母非常滿意,先行返回,仁義和妻兒留下與母親生活。
  16. 仁義將大兒子過繼給毛狗子精以示感謝,他卻故意把大兒子丟不見了。
  17. 仁義不敢怒,不敢言,又生了二兒子。
  18. 數年後,毛狗子精為仁義賀生,召回了已是武藝高強的大兒子,並道出原委。
  19. 毛狗子精的限期到了,仁義按照他說的辦法做,救了毛狗子精的命,毛狗子精離去。

這個故事較之其他的精怪故事來說情節豐富了許多,邏輯嚴密,環環相扣,步步推進,人物形象也各具特點,活靈活現。

有一天仁義他到山上去打柴去,就有一個毛狗子,底下一班人在趕仗(打獵)。他看到這個毛狗子,他說:「畜生,你不快些跑哇,底下有一班人在打獵,照著打到(小心被打到)。」這就是實質上他是救牠的命,叫牠著勁跑。但是這個毛狗子,他沒認到牠是個毛狗子精。

過一段時間,這個毛狗子精他說:「這個仁義心這麼好,我也想報下他的恩,他叫我著勁跑,雖說是打獵的沒打到我,他的一番心意在這兒。」他就搖身一變,變成一個人,他就跑到仁義那兒,他要拜繼他的媽,他說我要跟你兩個成弟兄。他的媽說:「我這麼遭孽,我一個兒子,你這麼精強力壯,我要收你為乾兒子,那就情理上不符合啊。」她說,「你在哪裏討不到吃,你這麼好的人才,那麼年輕。」他說:「你答應了,我就起來,你不答應,我就不起來。」老大媽逼得沒得法,她說:「好,那你起來,我收你為義子。」

忠厚孝順的仁義看見一隻毛狗子,恰好有一班打獵的人,他便友善地提醒牠躲避起來;這份恩情,毛狗子精銘記在心;瞭解到仁義的生活情況,牠化身為人,要與仁義結拜為兄弟。這個故事一開頭就情意融融。劉德方明白,以「情」為中心的故事就要用「情」感人。對於這一段情緣,劉德方敘述得很詳細,描寫特別的細膩。比如,毛狗子精感念仁義的好說的幾句話,然後搖身一變成了一個人,拜繼仁義的媽。這種言語、行為、心理的揣摩和敘說,一下子讓人記住了這個極通人性的毛狗子精的形象,全然沒有對精怪異樣的恐懼,反而心頭湧起一股暖流,受到觸動。仁義媽媽一番苦口婆心的勸導既是人之常情,與生活的邏輯吻合,同時也從一個側面烘托了毛狗子精報恩的堅定與真摯。

他就跑到山上,看到哥哥在山上撿柴,他就幫忙撿啦,捆啦,搞哇,兩弟兄就天天有個伴,仁義就感覺人心情很舒暢了。天天打柴一個人幾多(多麼)苦悶,說話的人都沒得,這有了一個弟兄,兩弟兄而且又合得來,關係又蠻好。兩弟兄就天天打柴,天天打柴,打柴就挑到街上賣。在生活這個方面賣的錢就吃不完了,而且還有餘的。那天,這個毛狗子精就跟他的哥哥說:「哥哥,你這麼大歲數,還想不想成個家呀?」他說:「弟弟,我們在這個老山溪裏,這麼窮,想成家,誰個得來跟著我呢。」「那沒得人跟著過,我跟你打個主意,」他說,「我們兩個人把柴米油鹽跟媽辦齊,叫媽在屋裏只弄得吃,我們兩個出門去找媳婦子。」仁義他說:「那這哪裏找去呢?」他說:「不要緊。」後來他們這個柴米油鹽都跟他的媽辦齊了,跟他媽說清楚了,他說:「媽,你在屋裏只弄得吃,我把哥哥弄起,我就去跟他看找不找到一個辦法,差個伴(找個伴)。」

劉德方時而從故事角色的角度訴說他們的內心感觸,時而從故事講述者的視角評判和分析,跳轉得自然流暢,渾然一體。他善於通過語氣、語調、口吻的變化來表現敘事視角的變換。在這樣的表述中,我們同樣可以窺見劉德方本人對於外在世界的認知和態度以及自己的人生觀。在情節的推進中,劉德方會詳略得當地予以處理,不重要的、可以一兩句話帶過的地方絕不囉嗦,但要交代清楚;重要的情節,能夠突出人物形象的細節,劉德方也絕不吝嗇口舌。比方說,毛狗子精與仁義商議找媳婦的一段對話就非常的人性化,劉德方來來回回地轉換角色,模擬他們的聲音語氣,把其中的詢問、矛盾、建議描摹得相當細緻和準確。而兩弟兄打柴過生活和出行前為母親準備物資的情節則都很凝練,過渡得很好。

毛狗子精弟弟領著哥哥四處打聽,走到一處,得知一個員外家招女婿,便及時地顯示出他神奇的一面,使用法術跟員外家的小姐託夢定終身。這一招果然厲害,在小姐的相信和堅持下,員外夫婦接受了不知根底,但一表人才的仁義。

毛狗子精弟弟再次給仁義辦了一件最大的好事。故事中,毛狗子精說服小姐,仁義上門提親,員外夫婦商量、定奪、接納,這個過程的輕重緩急、張弛有度,劉德方處理得非常有分寸,把人物各自的心情、想法、心理全都表現了出來。

那天黑了,等他的哥哥睡著了。他這個毛狗子精嘛,他就會變啦,就跑到這個小姐房屋裏,就跟這個小姐託夢。他說:「明天有個人來向你求婚,你答應也得答應,你不答應也得答應。你如果答應了,將來有什麼好處;你如果不答應,將來你就有什麼壞處。」這個就是在鬥籠子(設計)。

第二天,這個仁義就跑起去了,他就搖身一變,就變了一個介紹人。跟那個老闆一說呢,兩弟兄就把這個事情一說。老闆就說:「我是有個姑娘,到現在還沒成家,想招個女婿。」他說:「我也想跟你牽個紅線。我有個朋友也是一個人,也沒有成家,那不然就叫他在這兒照顧你們,你看行不行?」開始這個大人還是不願意,想到呢,山南海北,他又什麼子都沒得。就這一個人,你曉得他是好人是壞人呢。後來這個小姐在後房的樓上就一下聽見了,就把她媽喊到後頭一說,她說:「媽,這個事情你要答應。我昨天夜裏有個神仙跟我報了夢的。他說,今天有人跟我求親的,叫我答應也要答應,不答應也要答應,答應了後頭有什麼好處,不答應後頭有什麼壞處。」後來她的媽就把她的爹喊到房裏一商量,兩老就答應了。

促成了好事,毛狗子精弟弟為了讓仁義安心做上門女婿,便自個兒回到家中,義無反顧地承擔起照顧老母親的責任,不讓哥哥擔心,也約定好三年後兄弟相見。

時間一晃呢,三年就快要到了,仁義就在那裏上門,他的妻子就生了第一個兒子。生了第一個兒子呢,他說:「那這弟弟說叫我三年了要回去,服侍媽去。」他就跟丈人、丈母商量,他說:「父母親啦,我在你們這兒三年了,我家中還有一個老母親,要回去服侍下。」他爹說:「那好,這是應該的,那我們哈(都)去。」這就妻子,他的兒子,他的丈人、丈母,哈去。

親家過門,他也不好說家裏窮,是個什麼樣範。就把他們哈一下引起,就先往屋裏奔。奔到呢,要挨到他的屋了,他說:「我這引起到那個茅草屋裏,怎麼好見人呢。」他說:「我們在這裏找個場子借歇(借宿),你們在這兒休息,我這裏還有個朋友,我去試下看。」他就是日白(撒謊),他就說有個朋友,他就回去試下看,他的媽和弟弟還在不在這個場子,這個茅草屋還在不在。跑到他原來那個茅草屋一看,我的天,幾大(多大)華麗一項房子,他也不敢進去,他就在這兒轉轉地試。他的弟弟算到他的哥哥回來了,他一出來迎,他說:「欸,哥哥,你回來了,怎麼不進屋哇,在這裏轉轉地在試?」他說:「弟弟,這是誰個在這個場子起了這麼大一項房子?」他說:「別人在這裏起的房子,我得在這兒呀?這肯定是我起的唦。你到屋裏唦。」他說:「那媽呢?」他說:「媽在屋裏。」他回去一見呀,媽也長發了(長得好),穿得好,吃得好,屋裏搞得蠻華羅天地的,他們兩娘子確實蠻好。

這個故事裏的人物基本都是正面形象,通情達理,角色之間的矛盾衝突較少,情節發展既在情理之中,又總有驚險或驚喜的小插曲,這也正是劉德方演述故事,抓住聽眾的技巧所在。劉德方始終把握故事的主線,分清主要人物與次要人物,該描寫的地方描寫,該渲染的地方渲染,進展速度平緩,卻也不乏吸引人的環節,因而使人很有耐心、很感興趣地聽他娓娓道來,追著他,順著他,想要搞清楚後面會發生什麼事,毛狗子精他們會怎麼樣,因為精怪故事終究是異類與人之間關係的故事。

與毛狗子精弟弟約定的時間就要到了,仁義請示岳父母,不料他們要一同前往。家裏一貧如洗的仁義一路上焦灼萬分,甚至撒謊試探,企圖找個辦法避免不好的情形出現,此乃人之常情。連忠誠老實的仁義都「日白」,足見他的擔心與焦慮。當劉德方講到仁義看到原來的茅草屋變成了華麗的大房子時,那言語中的驚歎、心裏的疑問、行動上的畏縮,把處在又渴望又害怕情緒當中的仁義刻畫得入木三分。毛狗子精弟弟能掐會算,知道哥哥回來了,便出門迎接。他與哥哥相互詢問的一段對話非常的生活化,非常有真實感。毛狗子精又為仁義辦了一件好事,為哥哥解了燃眉之急。不過,毛狗子精做這些事情,包括贍養母親、蓋房起屋、日子過得紅火,都不是一時或臨時的安排,而是真心實意有規劃的報恩之舉,劉德方前鋪後墊的講述更凸顯了毛狗子精的人性與靈性。

那一年,仁義三十六歲,他就準備給他哥哥做生。他說:「哥哥,你今年三十六,我還是跟你熱鬧下,做個生。」哥哥說不搞。他說:「我們也不接客,就是我們自己跟你做個生,整一張酒席來陪一下。」在那兒喝酒呢,那個人怎麼不傷心呢,第一個兒子成了人了唦。第二兒子就叫他跟他的爸爸敬酒。這個仁義就流了兩滴眼淚,想到哈(語氣詞),慊(想念)第一個兒子。這個毛狗子精幾(多麼)聰明呢,他說:「哥哥,你今兒流兩滴眼淚水,我曉得你是什麼意思。」他說:「那你說我是什麼意思呢?」「肯定啦,第一個兒子我不跟你甩到岩頭下頭去,今天你過生,跟你敬酒,一對兒子,該幾多快樂呢。今天你只一個,你肯定還是思念你前頭的兒子。」他說,「哥哥,你是不是想前頭的兒子?」他說:「那我還是有點慊。」他還不是大膽說,我慊啦,如何如何。他說:「那你想前頭的兒子,你慊,你早點說唦,你說了,我跟你喊回來。」他說他慊,他站到門上,找不到怎麼幾搞,幾聲呼啊,這個兒子回來了,長得成了一個大小夥子。

仁義他們兩娘子也究竟找不到這個人是怎麼去,哪裏來的,在哪裏搞什麼。他就問他,他說這個兒子到哪裏去了。他說:「哥哥,你要想,我們兩個雖說是兄弟,我不得跟起你一輩子,到時候我還要走的。」他說,「你這個兒子我把他送到五重山上在學藝,他現在學到一身本事,七八上十個幾十個人都不是他的對手。我走了以後,你這個屋裏沒得這麼個人,保守不住你的家產,照顧不了你們的人。」你說他的心情該幾多好。他兒子學了武術,回來一身本事。

毛狗子精弟弟為哥哥仁義做生祝壽。借助觸景生情的手法,劉德方承接起前面毛狗子精將哥哥過繼給他的大兒子有意甩掉,導致多年不得相見的情節,因此賀生情節不僅是故事合情合理的發展,又是解開前一情節單元留下的問題,還是為下一個情節單元的展開做鋪陳。無論是故事裏的人也好,還是聽故事的人也罷,都會為毛狗子精甩掉年幼兒子的舉動而揪心,難道一向做好事的毛狗子精開始幹壞事了嗎?一個疑團一直困擾著大家。仁義思念兒子落淚,毛狗子精直面追問,劉德方的一連串「他說」只要跟隨他的敘述就能明確他的所指。講述的轉來跳去傳達出仁義兄弟倆為此事的各自糾結和心胸的逐漸坦開,這也意味著謎底即將揭曉。劉德方講到,毛狗子精當著仁義他們的面,喚回了已經長大成人、習得一身武藝的大兒子,他用行動和事實道出了他的全盤考慮和良苦用心。也正是用這樣的方式,劉德方讓毛狗子精不同於人展現在故事主人公的面前,同時暗示聽眾故事就要結束了。如此的情節安排步步深化,完善了毛狗子精的形象,也是故事的發展所需。一開始聽眾還捏著一把汗,這包袱一抖出來,才恍然大悟,猜想與結果的反差更突出了這個精怪與人類交往的故事的精神和情感,效果更佳。

到那天呢,仁義他說:「兄弟,你對我這麼好,我究竟怎麼報答你呢?」毛狗子精算到他的贖期躲不過了,天上發覺他了。他說:「哥哥,你要報我的恩就在這幾天。」他說:「那怎麼報呢?」他說:「我們要買些豬子殺了,整起酒席,把周圍團轉,這個五里以內的人,不管男的好,女的好,都接來,又不要人家半分錢,都接來吃飯。」他們一接,家裏搞得那麼好,接吃飯,哪個不來呢。哈跑了來,把飯一下吃了,就說:「哥哥,你要報我的恩,這回我們就走了。」他說:「怎麼走呢?」他說:「這個後頭一大塊石板,我走到那塊石板那兒,我往石板上一睡,你們不管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就前一層,後一層就把我一下遮著。」就哈送到那個石頭那兒,那些人就裏一層、外一層,男的、女的把他一下遮著,就忽然天變了,那個雷公老爺那個雷喲一雷打來,一堆人,二一雷打來,又是一堆人。打幾雷,好歹是一堆人。雷公老爺也有善良之心,他是打那個毛狗子,他不是打這一坨人的。最後,天好了,雨住了,不打雷了,他說:「哥哥,這回好了,你把他們送回去了,你算已經報我的恩了。我搭救你,你搭救我,你救我一命,我多謝你。」就走了,搖身一變,變成個毛狗子就走了。

劉德方不緊不慢推進這個故事,講了一刻鐘,故事裏的時間跨度也很大。在這十幾年的共同生活當中,毛狗子精給仁義解決了人生的諸多重要問題,包括婚姻、子孫、財富,與仁義一家結下了無比親密而友善的情誼。然而,毛狗子精變的人畢竟不是常人,他最終逃不過自己的宿命,要回到另外一個世界,屬於他的世界裏去。但他是做了好事的,所以故事這樣講,這回輪到仁義報毛狗子精弟弟的恩情了。毛狗子精弟弟告訴仁義救他的辦法,並引導他一步步實施。講到男女老少遮蔽,雷公老爺打雷這一段時,我感覺,劉德方分明加快了語速,顯得這件事情非常緊急,這些動作非常急促,似乎稍不留意,稍一遲緩,就會鑄成大錯一般,也足以見識劉德方對細節的獨到處理。隨後,語氣緩和下來,劉德方作為故事講述者對雷公老爺性情的一句評述和解釋,既平復了前面人、精怪和神的對峙,又把故事順勢帶入了尾聲。

本文節錄自《劉德方故事講述研究》,原作者王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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