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系大管家黃旭初憶抗戰時期廣西戰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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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西南寧第一次淪陷與收復


首頁圖來源:維基百科

在八年長期抗日戰爭中,南寧曾經受過兩次淪陷和收復:第一次淪陷,是在戰爭第三年(民廿八)十一月廿四日,翌年十月三十日收復;第二次淪陷,是在戰爭第八年(民卅三)十一月初間,翌年五月廿七日收復。關於第二次的情形,有待於另文記述。此篇專述第一次的經過情形;而且我是站在當時地方官的地位來敘說的,所以涉及行政協助作戰的工作和戰時民間景況較多;對於軍隊作戰的實況,因事非躬親,且歷時已久,追憶難詳,即問之當年參戰的友好,亦只能得其彷彿,故描寫粗略,極感遺憾!


南寧安危、影響全局


南寧是廣西原來的省會,位置在廣西的南部。此地為公路交通的樞紐;南通欽縣,聯絡北海;西通龍州,經鎮南關而達越南;西北通百色;北通柳州、桂林,更由柳州而達貴陽;東南通鬱林而達廣州灣。當抗戰進展到了第三年,武漢、廣州都已淪陷,臨時首都退居重慶,日軍忽然向南寧來進攻,對抗戰全局的影響是很重大的。倘南寧有失,敵人由此再攻柳州,指向貴陽,則重慶將不能高枕而臥。即使敵人坐守南寧不動,而我對外貿易和武器輸入的通路,也將被其封鎖而阻斷,會使我經濟為之動搖,民心和士氣為之沮喪,勢不能支而放棄抗戰。敵方下這一著棋,可說是很厲害的。


南寧城區緊靠邕江北岸。邕江是由龍州東下的左江和百色南下的右江到南寧城西四十里的三江口匯合而成,橫過邕城南面向東流去。距離城北大約五十里橫亘著一道險峻山脈和邕江平行,儼然像一幅南寧北面的屏障。這山脈西盡右江,東抵橫縣,綿延二百餘里。穿過山脈的兩座險隘:在城正北五十里的名高峰隘,邕色公路經此處而達武鳴、百色;在城東北一百二十里的名崑崙關,為宋時狄青元夜破儂智高處,邕柳公路在此經過而達賓陽、遷江、柳州。在這兩座險隘中間的地帶,只有崎嶇險阻的小徑,連步兵也不易通過。在這山脈和邕江中間,一片丘陵、田野、村落、溪澗、錯綜分布。由邕城渡江而南,循邕欽公路行約二百里而達欽縣,十萬大山東端盡頭,正在邕欽公路的西側,沿途地勢也和江北大致相同。


就軍事上說,在這樣的地理形勢之下,如果最初能夠在欽縣、防城的海邊就阻止敵人上不了陸,最為上策;否則只好退一步,拒止敵人不使渡過邕江了;再不能,只好固守南寧城了;又不能,那便只有扼守住高峰隘和崑崙關,以阻止敵人的深入了。


守備單薄、輕失名城


然而當時我方對上面所說的第一、第二、第三步都做不到,原因是兵力太薄弱了,只好隨著敵人的前進而逐步退守高峰隘和崑崙關,等待後方集中了大軍,再行反攻。


那時擔任警戒廣東的高雷欽廉和廣西的南寧龍州這區域的部隊,最新成立不久的第十六集團軍(總司令夏威、副總司令蔡廷鍇)兩軍(第三十一軍、軍長韋雲淞;第四十六軍、軍長何宣)四個師(師長黎行恕、賀維珍、蘇祖馨、魏鎮),士兵是廣西的;中下級軍官也大多數是廣西的,但優秀的早已參加了老部隊出發長江流域各處作戰了,這多是殘餘比較差些的;連武器也是七拼八湊頗為雜亂的;訓練的日子既短,作戰經驗更說不上。而且當敵人在欽防上陸時,四個師分駐各處,相離很遠,並非集中在一起。我記得從民廿七年冬天以來所有的情報都說敵人要由北海上陸,所以十六集團軍總部駐在貴縣對岸的南山,而置四十六軍部於南寧,在邕欽路上的部隊,恐怕只是一個師而已。想臨時飛調,既無鐵路,又不能空運,那能來得及?縱使能夠集中,火力、戰鬥力和敵軍比較,也相差太遠,夠不上阻止敵軍上陸和前進的,只能妨礙敵方修復公路,遲滯其前進罷了。果然,民廿八年十一月十五日敵軍在欽縣防城兩縣屬境上陸後,先鞏固其灘頭陣地,再去修理公路,十九日衝破我小董防線,分向邕龍方向前進,其主力直逼邕江南岸,江水並不很深,江面也不很濶,我軍在邕城又未構築有永久性防禦工事,所以在敵軍渡江和攻城兩個階段,都不曾經過很劇烈的戰鬥,到十一月廿四日,南寧這座名城,輕輕地便落到敵人手裡了。我軍只有退往邕欽公路兩側,不時偷襲敵後連絡線,和逐步退守高峰隘與崑崙關以掩護大軍的集中了。


戰崑崙關、我軍大勝


廣西和廣東,同屬第四戰區,因廣東先被敵軍侵入,故戰區司令長官部當時設在粵境,張(發奎)司令長官正在曲江對粵方之敵作戰,十二月八日才來到遷江指揮對邕戰事。在戰區之上的軍事委員會委員長西南行營卻近在桂林,但行營白(崇禧)主任適因公去了重慶,敵上陸了四天(十一月十九日)才飛返桂林,旋即率領一部分幕僚趕往遷江設指揮所指揮作戰。我那幾天正患惡性瘧疾,寒熱大作,不能辦公,白主任臨行前來看我,說:「我方部隊集中,要三個星期才能完畢,預料是趕不上在邕江南岸和敵決戰的了。」


敵人佔了南寧城,後隊跟著陸續而來,到了十一月廿七日,渡過邕江北岸的,已達一個師團。廿九日以小部隊來攻崑崙關,偵察我軍的情形,我軍將其擊敗後,乘勢作小規模的反攻,雙方都有傷亡,但敵損失比我為大。十二月一曰我軍繼續攻擊前進直到八塘。同這一天,我在敵後的部隊將小董攻陷,作短期的佔領;但敵也攻佔我高峰隘。這是我大軍集中前和敵人在幾處的小戰。


蔣委員長非常重視這次對南寧敵人的作戰,自十二月七日決定反攻後,即集重兵、懸重賞以求必勝。十六日又派李任潮陳辭修兩位由渝飛桂轉柳協助白主任作戰。十八日大反攻開始,即日克復高峰隘;並將邕賓路上的敵軍截為四段,但敵軍依然頑強抵抗。我方對邕賓路之敵,使用了唯一的機械化部隊第二百師和另外許多精銳的部隊,雙方對崑崙關的爭奪,數得數失,打得慘烈非常。到廿三日崑崙關和九塘殘敵仍未肅清。直到卅一日除外才結束這一場惡鬥。此役,計殲滅了敵軍一個聯隊,奪獲了不少戰利品。過了年,一月十六日,第五軍將那些戰利品運到桂林來陳列展覽,頗使觀眾引起對戰勝者的欽羨。第五軍在此役犧牲也很大,後來崑崙關山上建立一座「第五軍抗戰陣亡將士墓」,以供憑弔。


這是對邕敵作戰第一個回合,我方獲得了勝利。


與崑崙關會戰同時,十二月廿一日,敵以一部奇襲龍州、憑祥、鎮南關,但其掩護隊在綏淥與思樂間被我擊敗,斬獲甚多,故敵於廿五日將龍州焚燒而遁。


我軍由於崑崙關會戰,得到了兩項的教訓:一、打破了我軍官兵向來以為敵軍戰必勝、攻必克、守必固的傳統觀念。由這次崑崙關的爭奪戰和最後該敵被我殲滅,則敵戰亦敗,攻亦不克,守亦不固,而且該敵為歷來有名最強的第五師團。二、對步兵炮兵協同動作一事,必須得到合理使用而後能收獲戰果,有了深刻的瞭解,現在才知道所謂戰術戰術,真是戰鬥須有技術,才能取勝!上面的話,是白主任(崇禧)在會戰後一月廿六日遷江會議中說的。


敵肆攻擾、僅固邕防


我軍雖然打了一次勝仗,卻是傾盡全力的,但敵軍並不因此而動搖,使我不得不籌備再度的攻擊。蔣委員長深感此戰關係的重要與困難,民廿九年一月七日由渝抵桂,八日我晉謁於北門外虞山廟行轅,報告行政方面協助作戰的措施,委員長表示:「敵對軍事如無辦法,或將擁汪出來。」當日下午他即乘火車赴柳轉遷江和白主任(崇禧)、張長官(發奎)商討作戰方策;十一日返抵桂林,約梁寒操、鄧公玄、李任仁、呂競存及我晚餐,他對我們說:「對南寧的敵人,不可性急,這已是敵人最後的一著了,我若能勝,則全局將為之轉變。」十二日他飛返渝,留李任潮、張文白、陳辭修三位在桂與白主任張長官商量如何擊敵的計劃,謂將採取慢行、穩打、整打三個原則;事實上如果逞強急攻,不計勝敗,零星襲擊,都是徒招損失,無補於事,自耗實力,反難持久,故不得不如此的。


敵人想是料到我方得了一次勝利,定會再來進攻,於是先發制人。先於一月廿九日攻永淳縣,卅一日在甘棠與我軍交戰;二月一日又攻高峰隘和崑崙關,很快便將武鳴、賓陽、上林三個縣城佔領;但只盤踞數日,到二月十二日,已先後自行向南寧撤退;並即時將這消息廣播,意在表示其進退任意,非我所能防阻,這未免太輕狂了!敵人這次的行動,全為掃蕩我軍使之遠離,以鞏固其南寧的守備,自始即無向我內地深入的企圖。當敵初上陸時,第五戰區李(宗仁)司令長官已經看到這點,來電警告我們云:「敵未必大舉攻桂,關於空舍清野的實施,不宜太過急劇,以恤民力。」同時,上海、香港所得的情報也說:「敵方在華的陸海軍官都主張勿向中央深入,應向左右展開,以遮斷鎮南關和完全佔領雷州半島,嚴密封鎖中國對外貿易的通路,使國府求和。」可以為證。


敵由賓陽撤退時,拉我民眾二千多人挑擔到五塘或四塘然後放還,但扣留婦女百餘名不放,男子有被其打斷右臂的,可謂殘暴!


這是對邕敵作戰第二個回合,我遭遇了失敗。


倉穀供軍、飢兵勝敵

我們南方人是以米為主要糧食,故軍糧所需也是稻穀。廣西在無水旱風蟲的時年,所產的稻穀,除省內人民消費之外,還餘剩一部分供給廣東。但自抗戰軍興,駐屯省內的軍隊比前增多;長江各大市鎮和廣州相繼淪陷之後,各地避難人民又大量流入廣西,致省內糧食的消費驟增。一方面,鄉村壯丁被徵服兵役,很多田地僅由老弱婦人耕種,耕作力量不足,產量因而減低。所以生產和消費的情形,都比戰前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加以省內很多地區,交通不便,與運輸工具不足,運輪失常,盈虛不能互相調劑,對大量軍糧的供應,困難便自此發生了。


在桂南戰事將起前,廣西供應了三批大量的軍糧:第一批是中央電令購辦屯糧三萬七千大包,分儲在興安、全縣、柳江、南丹、河池、宜山六縣;第二批是第四戰區戰時糧食管理委員會在廣西省內購屯戰區後方三個月屯糧稻穀八萬七千市擔,分屯桂林、柳江、平樂、八步、宜山五處;第三批是購屯戰區後方總庫六個月屯糧稻穀四十八萬市擔,分屯融縣、河池、南丹、六寨、百色五處。這些都是分攤於各縣政府代辦的,各縣辦理的情形,有難有易,有好有不好。有一次,我間接聽到中央一位部長對人說:「廣西的政治,須中央直接處理,或可有進一步。要舉例為證,那就是兵站令各縣要糧要伕,每不能如數供應。」我因這些話不是直接聽自那位部長所說,無從問明他說的是那一縣或那幾縣?令得我無法去查明事實的真象;但我懷疑這或不是全屬無根之談。因我在六省鹽糧會議時曾聽到糧食組召集人江南兵站統監陳勁節的報告:「在提案審查中,知道軍事委員會令購屯糧五百萬公擔,實欠考慮,無論款項、運輸、倉儲那一方面,都沒有辦到的可能,非將數量大大減少不可。」我聽了他這一段話,觸起了我對那位部長的話的回憶,假使兵站令各縣辦購軍糧的實情也和這個報告相似,則縣政府不能如數供應,似不宜歸咎於廣西的政治了。


第四戰區各部隊在戰地附近購糧,當地的縣動員委員會都設有軍民合作站,專為幫助軍隊購糧要伕的,有合作站在軍隊與民眾的中間,購糧的糾紛便少了。只有一樁不便,那是因為各處都缺乏小面額鈔票,而軍隊有的多是大鈔,常令交易上找補發生困難,連桂林的中央各銀行庫存的小票也很少,無從運到前線去調劑。廣西那幾年來,努力推行倉儲制度,省、縣、鄉、村都各有倉儲存稻穀;鄉材的倉,原為備荒和造產,但接近戰地的,有困戰事遭毀的顧慮,故悉令開放售作軍作軍糧,兩得其便。這種代金給養制度,碰著糧價騰漲時,每月所領的主食代金,便買不足每人月需的食米,士兵得不到飽食;若用政治力量來平價代購,糧食又會逃避,使得購辦更加困難。這才是軍糧最嚴重的問題!饑兵勝強敵,不能不說是邀天之幸!


游擊隊伍、不游不擊


廣西在抗戰前即施行「民團」的單行法,它的內容和後來中央頒行的「國民兵團」大同小異。這是真正的民眾武力,政府只是替民眾把幹部訓練好、團隊編組好、督率依期訓練,有事才召集而已。平時鄉村用來自衛,確是力量綽有餘裕的。


廣州淪陷後,恐戰事會波及廣西,省府乃令接近粵邊各縣,以本縣的私人槍械、壯丁、縣款編組游擊隊一隊或數隊,歸縣長指揮,以備不虞。南寧淪陷後,更令接近戰地各縣也依照編組,使縣長有武力可用;隊中各級官長由地方推舉、縣府加委,使人民相信私槍不會歸公;並保證武器如有損失,由政府賠償;子彈也白政府發給;經費由省府支付。此外,各村可將不參加游擊隊的壯丁編一守護班,歸村長掌握,藉以增壯村長的胆量;每名日給稻穀二觔,由村倉支給。


這種游擊隊的士兵體格、訓練、武器、裝備、幹部都比正規軍遠為不及,若與現代裝備的日軍相此,更是有若天淵,故只在無正規軍可用時以之代用,但不宜用之與敵軍硬碰。游擊隊對當地的地理和人事,都很熟悉,做偵察、諜報和襲擊少數的敵人,亦自有用。


游擊隊中也間有壞的,一次,第四戰區一位高級幕僚告訴我:「某縣的游擊隊,幹部思想陳舊,對敵人不游不擊,對民眾則又游又擊,走私漏稅,無所不為。」


在整個桂南作戰期間,從未聞過游擊隊曾建何項功績的。但敵人也始終不能利用我們的民眾武力組織偽部隊。


收復南寧、不費一彈


敵佔南寧的目的,只在封錄我對外的交通,不欲深入內地,故自廿九年二月中旬以後幾次的出動,不過是趕走我接近的部隊離開遠些,好鞏其南寧的守備。計二月廿三日向崑崙關南面我軍進攻,廿七日即停止於七塘,旋退守四塘,不復進擾;三月十四日第二次擾永淳,不久即退去;三月十六日由小董攻靈山蔡廷鍇部,蔡撤走,敵也於廿五日退回邕欽路;四月六日敵由扶南渡過左江北岸,焚馱盧,擾左縣、同正,不到三天又復撤退。到了六月十四日歐洲方面,德軍攻陷巴黎,法國投降,日人乘機轉圖越南,並將廣州灣也控制在其手中。九月中,敵先襲佔龍州和憑祥,是月廿三日,敵一部分經鎮南關攻入越北的同登。過了五個星期,在十月廿八日晚上,突然聽到「日軍準備退出南寧」的日本播音;同時又接「龍州的日軍今晨已向憑祥撤退」的報告;知道敵人把桂南和欽防完全放棄,要轉往越南了,消息一傳,聞者興奮,尤其是那些桂南義民,更歡騰雀躍。第六十四軍立即逐步探索前進,十月三十日在晨光熹微中到達南寧,不僅敵人杳無踪影,連民眾也不多見幾個,竟然不費一槍一彈,輕輕地又把失去了一年的名城復入掌中。江山無恙,城郭依然,各處都看不見彈痕火跡。邕江仍舊靜靜地流著,只江面上多了一道浮橋,敵人臨走也沒拆毀,不知是否敵人後來忽然記起?十一月十一日早上,來了敵機三架,就專為炸這浮橋。敵人要走,無人去妨害阻擊,彼亦遲遲其行,十一月八日還有四千多逗留在欽縣附近,後隊大約是十三日才走完,我軍是十四日克復欽縣的。敵人對於鎮南關,彷彿流連景物,留戀徘徊,直到十一月最末的一天才捨去而悉行入越。桂南和欽防遭受了敵人一年零半月盤踞蹂躪的苦難,到此才完全消失。


百里墟場、一片瓦礫


敵人是退走了,遺留下來的是流亡遍地、瘡痍滿目,夠得我們去收拾。我在得到敵退消息的第二天,立即召集黨政軍幹部商討善後的處置,準備停當,十月三十一日親率省府職員十餘人乘汽車由桂林赴邕督率施行。十一月一日過柳州謁張長官、過遷江訪候鄧劍泉總司令,藉申感謝退敵的敬意。夜宿賓陽;遷江、上林、賓陽三位縣長面報地方戰災狀況,我囑咐他們:戰時工作多已可停,應努力地方復興建設。二日晨離賓陽,汽車只通到丁橋,八時改乘轎前進;正午到思隴墟,鄉長村長甲長二十餘人來見,我勉勵他們要努力公共事業,休息後復行;剛離去兩里,敵機一架來炸思隴墟,傷了同行職員二人和挑夫三人;夜宿崑崙鄉公所。三日五時起程,六時到崑崙關,謁第五軍抗戰烈士墓致敬,去年除夕崑崙關大捷,第五軍戰功獨多;相隔公路對面山上有一大土堆,說是敵軍戰死者埋葬處,未立標識;七時到九塘墟早餐;下午三時到五塘的陳明村住宿,莫說椅桌,連炊具也全無,到處張羅,晚餐才草草了事。四日絕早動身,七時到四塘的張村早餐,此處為四塘墟被敵毀後臨時開設的墟場,約有十餘間茅屋;下午二時到南寧,住商埠舊省政府。第九區行政督察專員李奇是十一月一日回來的,邕寧縣長方德華卻在先一日,人民回來的還很少。城內各街道已由六十四軍部隊打掃得很清潔。張長官和鄧總司令一路察看敵人陣地,下午五時也到南寧,大家到北門外迎接他們,並陪同齊到一五九師官師長允之(褘)寓所晚餐,席間,人人都興高采烈,我竟為之大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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崑崙關血戰記


抗日戰爭第三年冬間,桂南和粵西被日軍侵入,過了一年才告光復,我在〈廣西南寧第一次淪陷與收復〉文中曾詳記其經過,惟關於部隊作戰實況,敘述粗略,極感遺憾。此役戰況,可分六個段落:一為最初敵攻邕城,一夜之間,我軍不支而棄守;二為敵據邕後,以一部往襲龍州、憑祥、鎮南關,因崑崙關敵被我圍攻甚為危急,焚掠龍州而撤走回邕;三為我軍大舉反攻,演成崑崙關血戰,我大獲勝利;四為敵在崑崙關慘敗後,由粵增兵,圖聚殲我軍大部,未達目的,只蹂躪了永淳、賓陽、上林、武鳴數縣,仍退守南寧;五為敵須鞏固南寧守備和補給線,民廿九年二月至四月間,數次出動鄰近各縣,驅逐我軍,不使接近;六為最後敵以兵臨越邊,威嚇法人簽約許其駐兵越北,在交涉期間,襲據龍州以至鎮南關。第一段歷時只一夜功夫,第二、五、六各段戰鬥經過簡單,不擬細述。只第三、四段兩軍的主力戰最為重要。尤其是第三段崑崙關會戰,敵人稱之為整個戰爭中最大的苦戰,我軍對保衛民族戰爭的英勇忠烈,在這一次發提到了最高峰,安得不予表彰,以資後來觀感!爰草此篇,稍補前闕。至資料的取給,除採自我自己的日記外,敵方的行動,多依據日人可靠的著述(惜鈴木醇美的《廣西會戰記事》未得寓目參考,何處可得此書?俏荷讀者惠示,至所感盼);我方的行動,主要的依據,為當日參加此役的第十六集團軍總司令部參謀處中校參謀盧玉衡先生的口述,和第五軍司令部編印處李誠毅先生的手記,並此聲謝!


一、敵奇襲南寧、圖斷我外援


日本軍閥迷信其歷次的經驗,總以中國為一受威嚇即行屈服的,想藉蘆溝橋事變而在華北製造第二個滿洲國,滿以為不消幾個月便可償其大欲。不料,首都陷落了,漢口和廣州也失了,戰爭已進展到第三年,中國依然繼續抵抗,毫不氣餒。敵以我方並無現代化的軍需工廠,又在各處戰場損失了大量的武器,然而,新銳的武器卻陸續出現於各戰場,不消說,這是由歐美所供給,經過越南而運到長沙和重慶各處的,中國所恃的完全是戰略物資不斷的外援,這條路如果不斷,則日本的泥足只有愈陷愈深,但因美英法的關係,不敢從外面的越南來封鎖,於是冒險攻襲南寧從我們裡面來阻斷。


敵人這一行動,是採用極祕密的奇襲方式。使用的部隊,只一個師團,是善於上陸作戰的第五師團。師團長為中將今村均,參謀長為少將玉置溫和。這個師團經歷過中國好幾個戰場:民廿六年夏在山西作戰受了大損失,調到青島補充訓練;旋參加台兒莊和徐州戰役。廿七年十月,任攻粵的主力。不久,調往東北救援諾門罕。諾門罕停戰後,乘船南返廣州,在途中接到命令往襲南寧的。


敵軍上陸時的情形是很冒險的,可惜我軍當時完全不知,不及給敵方以絲毫的損失。敵軍船圍進入了欽州灣,正颳著風速廿六公尺的暴風,浪湧如山。南支艦隊司令官高須中將電致廣州方面軍司令官安藤利吉云:「海軍當然掩護上陸。但上陸與否,應由陸軍方面決定。」安藤立刻轉電今村。今村已被風浪搖撼得迷迷糊糊,姑且問各部隊長的意見看。各部隊長竟然一致決定上陸。民廿八年十一月十六日午前三時,敵用大馬力的汽艇駛向海岸前進。欽州灣並無港灣的設備,從雲隙的月光看見了岸邊的沙灘。汽艇被大浪拋得上天落地,卻一隻也沒顛覆。第一線的部隊,上午十時將最初上陸的地點金沙龍門灘確實佔領,敵人全軍就陸續地安然上陸了。


二、弱兵守孤城、早知無勝算


當時任桂南和粵西守備的部隊,為夏威總司令(副總司令為蔡廷鍇)的第十六集團軍的兩軍六師。總司令部在貴縣的南山,以何宣的第四十六軍任第一線,韋雲淞的第卅一軍在第二線。第四十六軍以黃固的新編第十九師守欽縣和防城,馮璜(在陸軍大學受訓,由副師長何次三代)的第一七五師守合浦,軍司令部和蘇祖馨的第一三五師駐南寧。


日軍先在廣東四邑方面蠢動,第卅一軍奉令向西江應援;先頭部隊剛行抵桂平,而北海和防城有敵上陸的警報接連飛到,又奉令趕急回師;黎行恕的第一七○師在橫縣,先趕到邕,闞維雍的第一三一和魏鎮的第一八八兩師隨後西上。


軍事委員會以日軍在湘北新敗,何能再有餘力新闢戰場?對北海和欽防敵人上陸的情報,當初似未重視。但十六集團總部的參謀們以南寧為對外交通的要道,戰略上的要點,必為敵方所注意,敵人如在粵西方面有所行動,則其目的必在南寧,而到達南寧的路程,以由欽縣為最短,故北海情報初來,他們即疑為敵人的假做作,而注視欽縣方面有無消息?過了一天,敵在防城上陸的情報,果然飛來!


夏總司令因丁母憂在容縣原籍,聞報,以固守南寧北方那條險峻山脈的高峰隘和崑崙關兩個要隘,以待兵力集中後再與敵決戰,最為上策;其次,為在邕江擊敵的半渡;而不主張守南寧城。他知道十六集團各師多是新兵,訓練期間既短,裝備又劣,守不易固,徒供犧牲而已。但軍委會或另有其理由,和第四戰區都一再嚴令:必須固守南寧城。又令由邕龍雙方夾擊敵人,不知龍州方面只有一教導總隊,裝備固劣,人數也少,何能對付強敵?後來守邕部隊,受敵猛攻,果然損失很大。


三、敢以一敵四、敵驕伏敗機


敵軍上陸時雖僥倖未遭到我軍的妨阻,但邕欽公路已被我事先完全破壞,敵軍四十八門野炮和許多騾馬,想要前進,就須等待公路的修復。十一月十九日衝破我在小董的前哨線後,廿四日進抵南寧近郊,從欽縣携帶七天的糧食已經吃光,看見了城中的燈火,更引起了他們搶食的狂慾……雖隔了一道邕江,但江水並不很深,江面也不很寬,又沒構築有永久性的強固工事,所以我軍在抵拒敵人強渡和攻城時,遭受了很大的損失;加以敵人一部從邕城下游偷渡過江,繞出邕賓路上的三塘、五塘,斷我退路,遂至支持不住,一夜功夫,邕城便淪入敵手。敵人當天只追擊了十餘里便停止下來,布置其第一線的臨時陣地。我軍向高峰隘和崑崙關方向逐步退卻。


到了十一月廿九日,敵人為偵察我軍的情況,派一小部隊來攻崑崙關,被我擊退,雙方互有死傷,但敵方損失比我為大;十二月一日,我攻擊前進直到八塘。同這一天,我在敵後的部隊攻陷邕欽路上的小董,作短期的佔領;但敵也同日攻佔我高峰隘。十二月四日,又攻佔我崑崙關。這是大會戰前的小接觸。


隨敵軍到邕的特務機關長中并增太郎,戰前曾在南寧中央軍事政治分校當過兩年教官,被其訪查到從前在校所用的隨從,間悉城中居民避難情形,和我軍正準備大舉反攻的消息。但敵軍很驕,瞧不起我軍,以為自己雖只二萬五千人(第五師團二萬,後增加台灣鹽田旅團五千),我軍縱有十萬,他們也不放在心上,依然每個大隊分散出去,卻料不到在崑崙關碰上了勁敵──我們的機械化部隊第五軍。


四、機械化部隊、進攻崑崙關


南寧落於敵手,我對外交通運輸被其阻斷,軍委會決心要去收復它。我軍由北方進攻,中間被一座險峻山脈所阻隔,而山脈上高峰隘和崑崙關兩個隘口,又己為敵人所盤據,非先破這兩處則無法通過。而敵人的重兵,卻在崑崙關方面,故我軍攻邕的部署,第一步是奪取崑崙關。


崑崙關是怎樣一個地方呢?論險要它實在不及高峰隘,但因它位於自古南寧通桂林省會和中原的驛道上,加以歷史上流傳宋朝名將狄青元宵破儂智高部於此而克邕州,遂使它遠比高峰隘為著名。西南距南寧約五十公里,東北距賓陽三十餘公里。將舊驛道改建的邕賓公路,正經過關中;此公路像一把弓,弓兩端的南寧和賓陽,地勢平坦,拔海都在三百公尺以下,崑崙關位當弓背,其附近高聳,拔海常在六百公尺左右。此處群山疊嶂,綿延不絕,人煙稀少,村落不多,高山深谷,隨處都是陷地絕境,而崑崙關更是無數險要的要隘,有高屋建瓴之勢,以「一夫當關,萬人莫敵」來形容它雖略感誇張,但南寧有事,則此處為兵家所必爭,卻為無可否認的事實。


蔣委員長對收復南寧的作戰非常重視,調集了許多部隊,並且動用了不輕用的唯一機械化部隊第五軍,以之為攻崑崙關的主力。第五軍轄榮譽第一師、新編第廿二師、第二百師等三個步兵師,和裝甲兵團、汽車兵團、騎兵團等直屬部隊,由杜聿明軍長統率駐在全縣、東安、零陵各縣,奉令南下到達崑崙關北面地帶。十二月七日軍委會決定反攻後,第五軍各部隊從十二日起便忙著開始進攻的部署;十六日軍委會陳誠政治部長和桂林行營白崇禧主任同到第五軍前線指揮所視察,對軍隊部署都表滿意;預定十七日攻擊開始。


五、守堅攻更猛、四野漫煙硝


當時的敵我雙方形勢是:邕武公路方面,相持於高峰隘;邕賓公路方面,相持於崑崙關。


敵人也明白崑崙關的重要,故以一個旅團任邕賓路方面的防守。在崑崙關以北的仙女山、老毛嶺、四四一、六五三、六零零、羅塘南等高地,以及立別嶺、枯桃嶺、同興堡、界首等地,都築有據點式的堡壘,周圍都有數重鐵絲網,構成無異銅牆鐵壁的防線,並附有機械化部隊和砲兵協同防守。


我方以鄭洞國的榮譽第一師擔任正面攻擊;邱清泉的新廿二師繞出敵後的六塘、五塘,以斷絕南寧與崑崙關的交通;戴安瀾的第二百師,由東面繞過崑崙關,以形成前後夾攻之勢。另外組成兩個支隊,從事奇襲:一個是由團長熊笑三率領的熊支隊,由一個團和一個加強營構成;一個是第二百師副師長彭璧生率領的彭支隊,由兩個新兵補充團構成。


十二月十七日,攻擊開始的日子到了,第五軍的三位師長,拂曉便齊集杜軍長所在的山上,攻擊命令發出,各線一齊出動。攻擊還不到一小時,敵人的空軍真快,一群一群的飛機,像烏鴉般,飛到我軍陣地上空瘋狂轟炸,隨時又用機關槍掃射,槍聲連續不斷。此時,各師長已趕返自己的陣地,杜長長仍在原地和大家身插松枝做偽裝,觀察敵機的行動,和我軍攻擊前進的情形。


我軍的步兵,已經向仙女山、羅塘南的敵陣地開始攻擊,機關槍、步槍、迫擊砲、手榴彈和擲彈筒響成一片,喧天動地,四野瀰漫著煙硝。當天上午,我軍即躍入敵人陣地,發生猛烈的肉搏戰。不旋踵間,仙女山即被我鄭師首先佔領,但羅塘南的攻擊卻受頓挫。


早飯後略事休息,各攻擊隊部再度開始行動。第二百師的團長鄭廷笈受命進攻六零零高地,那時他正發著瘧疾,可是他並不氣餒,還是勇往直前去完成他的使命。杜軍長和他約定:一經佔領了六零零高地那個敵人重要的據點時,即刻放起煙火來,支援的砲兵見到煙起,即超越發射,實行火力追擊。鄭團長展開攻擊後,即瘋狂地冒著彈雨躍進,破壞了敵人各層的防禦工事,滾進鐵絲網,剪開了電網,前仆後繼地衝上了六零零高地。在中午十一點多鐘,山頂果然像瑞靄般冒出煙火來了。杜軍長望見,一躍而起歡呼道:「六零零高地佔領了!崑崙關大門打開了!」


六、進軍第一日、捷報已頻傳


崑崙關西南地區的制高點是四四一高地,必須把這一制高點同時取得,才能和六零零高地形成攻略崑崙關的兩鉗。擔任攻擊這高地的是榮譽第一師,為久經戰陣的傷癒官兵所組成,休養了數年,自然都有髀肉復生之感,剛好碰上了大顯身手的機會,還能把它放過嗎?所以,十二月十七日攻擊展開後,全師官兵無不冒著敵人的火海前進。敵人也確是頑強無比,他們據守在堡壘裡面,任我們的砲兵如何轟擊和機關槍如何掃射,就是死不肯退,與陣地共存亡。這一場戰事打得真是非常激烈!這樣膠著血戰了整整一天,雙方死亡在四五千人,屍積如山,血流成渠,直至殲滅了最後一個敵人,才把四四一高地完全佔領,這是十七日最慘烈的一場血戰。


這天,從早晨到黃昏,敵機如穿梭般在我們上空盤旋轟炸掃射,正當我戰車向崑崙關正面進攻時,其中一輛被敵砲擊穿,連長趙志華洞胸而亡,後面的戰車因之被阻,不能前進,到黃昏後,才用其他戰車把這輛打壞了的戰車拖走。


此時的季節正是冬天,下午五時即行日沒,故敵機活動時間較短,因之我方所受的損失也不太大。飛機的殺傷破壞力,前方不如後方,但對精神上的威脅,在前方卻也不小。


當晚,我軍發動夜襲,進展神速,老毛嶺、萬福村、六五三等高地,相繼佔領,這接二連三的捷報,使官兵勇氣百倍。這些高地,都有敵軍強烈的火力來防守,我軍是在寸土寸血的情形下才能爭奪下來的。


以上是攻擊第一天所獲的戰果。


七、叩開石橋門、砲斃敵旅長


崑崙關正南的石橋,由新廿二師擔任攻擊。石橋是崑崙關的大門,叩開了這大門,才能進入崑崙關口。在這以前,杜軍長曾多次請求軍委會以空軍協同攻擊,已得批准,因此,天天擺著對空通訊的布版;可是,左等右等總不見飛機到來,為恐躭誤攻擊,乃不再等,以步兵單獨攻擊;事後才知道是中央覺得我們的空軍太劣勢了,如果派來不能達成任務,反而會被敵機擊落,將影響到我地面作戰部隊的士氣,這是不得已的苦衷。新廿二師以劉俊生團攻這重要據點,這是一個攻堅的任務,因敵人盡全力來固守。崑崙關的敵炮兵以最高火力來壓制劉團,而地形上周圍的制高點都由敵人佔領了,劉團完全處在卑低的形勢從事仰攻,這就不免特別吃虧,所以一次再次的攻擊都受到頓挫。攻到這三天,劉團官兵傷亡極為慘重,邱師長迭請另派部隊去替換,事實上也不能不調下來補充整理。可是敵人方面,此時也到了再衰三竭的地步,其傷亡之重,也是很難恢復原來的作戰力。杜軍長以彭璧生支隊去替代劉團。彭原以副師長兼第五軍新兵訓練處長,支隊便以他自己訓練的兩個補充團編成,這樣的生力軍,作戰當然勇猛,打了兩天,就把石橋攻下了。這一役,彭支隊官兵傷亡過半,這個部隊已成為名存實亡了。


死守崑崙關之敵,初為第廿一聯隊,後又把第四十二聯隊增加上來,在拉鋸戰中,死亡至重,其旅團長中村正雄及率部強行經由公路正面向崑崙關增援,被我砲轟死於九塘崑崙關之間,敵人從此後援不繼了。


當石橋佔領成功時,敵後六塘一帶,又被我騎兵襲擊,破壞敵人運送補給的汽車四十餘輛,給敵人以極大的損失。敵人的補給線既被我截斷,崑崙關的敵方守軍,成了懸命絕援之勢,我軍便利用這一機會展開攻擊。


八、截斷敵後路、初次入關口


十二月二十日那天,正面惡戰開始,我戰車部隊循公路直衝崑崙關,因道路狹隘,施展為難,終被敵人的戰車防禦炮所擊退,這一攻勢略受頓挫。到廿二日我正面攻克同興堡,斃敵三百餘人,這地方是崑崙關的肘腋。卅三日我實行強力側擊,圍崑崙關南十里的九塘,斷九塘與崑崙關的道路,並以一部攻九塘南十里的八塘,敵人後路全斷,只靠空中接濟了。


敵軍第五師,不愧為頑強的敵人,後路斷絕,仍不退卻。他們的指揮官戰死後無人統率時,其後方即用飛機運送新的指揮官來,以降落傘降落到敵軍陣地,接續指揮作戰。糧食和彈藥,也是由空中投擲。陣地裡的敵人沒有水喝,便用橡板袋載水,自飛機上投下來。有一次,一大批乾糧從敵機上投下,剛巧落在敵我陣地的中間,於是我軍以重機關槍火力封鎖敵人的出口,讓我方士兵去把乾糧奪過來。這些乾糧做得很精緻,餅乾、肉食、蔬菜、罐頭,自不用說,就是食鹽也是用機器壓成方塊,從這些地方,可見敵人對軍隊補給的重視。


我軍廿六日旋又佔領了崑崙關西面的仙女山,然後順山衝下,直入崑崙關口,佔領敵指揮所。這方面是榮譽第一師的戰鬥地區,所以榮譽第一師是首先攻進崑崙關的部隊。但我軍只佔領了崑崙關口,關外若干高地尚在敵手。不過,敵人挽大砲的騾馬,已被我軍完全殺絕,敵炮兵於是也無法動彈了。


九、快樂聖誕節、敵在苦中過


崑崙關方面是熱鬧到極點了,南寧城裡的敵人情形怎樣呢?那是人人都愁眉苦臉,焦急欲死!


敵人佔領南寧後,今村即派及川旅團於十二月廿一日攻佔了龍州、憑祥、鎮南關,掠奪了汽油一萬罐,正在揚揚得意。不料,崑崙關方面,卻大吃苦頭,今村急急把乃川旅團調返。及川廿五日將龍州焚毀而逃,沿途又被我方截擊,到南寧時已是年底,崑崙關敵人已被我軍消滅,及川雖趕不上去救援,卻藉以保住了南寧。


聖誕節到了,快樂並未降臨到敵營。廿五日晚上,今村和他們的參謀們討論生死關頭的最後處置,決定作孤注的一擲,即:師團長親率所掌握的戰略預備隊一個聯隊,穿過山脈,進出於敵軍(指我軍)背後,依日軍傳統的突襲戰,擊退一部分敵軍(指我軍),然後將防禦陣地重行編配。這計劃預定在元旦日實施。


正在這時候,敵華南方面軍參謀長根本博、副參謀長佐藤賢了、大本營作戰部的荒尾興功等由廣州飛到南寧來了,他們是為瞭解作戰實況和商量以後的行動而來的。敵方面軍的意思,是要第五師團努力吸引我軍到南寧方面來,然後加以重大的打擊。佐藤大聲禁止今村出擊的行動,說是軍部截獲我方的密電,確知我方調動卅二個師,再加戰車和航空隊,以第五師團為目標,正在前進攻擊中;你若出擊,無異小孩子持小刀去刺大象,象鼻只一捲,就把擲碎了。這批參謀們要第五師團將前方部隊撤收回來,而集結在南寧附近的丘陵地帶,構築堅固陣地,作持久抵抗,以待援軍的到來。但今村辯說:「各隊正被敵軍隔斷包圍,想撤退集結已不可能,除了斷然做一大反攻,別無打開困境的善策。」爭論很久不能解決。軍參謀們要今村在廣州命令到來以前,第五師團須中止出擊,這樣妥協而歸去了。除夕,廣州令到:「第五師團無論如何不可取攻勢,應維持現狀,以待友軍來援。」今村只好服從命令。


民廿八年十二月廿七日,敵台灣守備師團的渡邊、林兩個聯隊,又向崑崙關增援;因為這是生力軍,其勢銳不可當,我已攻入關口的鄭師,遂不得不撤出,而轉攻東北面的界首一帶高地。廿九日,鄭部把界首東、北、西三面高地全部佔領,至此,敵人主要的堡壘全失,陣勢亂。三十日,我繼續猛攻,正面再作入關的突擊。卅一日,崑崙關口南二里的六扒、六成兩山為我佔領,這兩山間的公路交通,也完全被我掌握,崑崙關的敵人,除戰死者外,已全部成了孤軍,再經我四面夾擊,殘餘的敵人才豕突狼奔地向南寧方面退卻,崑崙關的要隘,才確實為我所有了!這是民國廿八年十二月卅一日正午的事。


十、血戰兩星期、崑崙關大捷


這一場大血戰,接連打了兩星期,到此才告結束。事後從敵人遺落的日記中知道:旅團長中村正雄被我炮兵擊斃於九塘崑崙關間;廿一聯隊長杉木吉之助陣亡;四十二聯隊長坂本元一重傷垂危,想已在慌亂退卻中死去;大隊長陣亡三人。廿一、四十二兩聯隊和一炮兵大隊,幾乎全部都被殲滅。官長陣亡達百分之八十五以上,士兵被殲滅者約五千人,俘虜少數。其殘存部隊,狼狽退走,旅團和聯隊部九大箱文件都來不及毀滅,成為我方最有價值、最重要的戰利品。另有炮兵觀測器和大炮附件也來不及毀壞,完好地埋藏地下,都一一被我掘出。敵遺棄的武器,有戰車防禦炮的炮彈數千發,大炮彈兩三千發,步槍千餘支,輕重機關槍、山炮、迫擊炮各百餘門,步槍彈十餘萬發,以及軍刀、刺刀、鋼盔、毒氣罐、防毒面具等無算。


這是我軍抗戰中打下的一次大硬仗,也是一次大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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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舊報紙中看幾位抗戰將領

抗日戰爭是中國歷史上一件大事。從開始距離現在已三十二年,從結束到今天只二十四年,時日不算太久。但因遭逢著大陸變色驚天動地的困擾,一般人士對抗日苦戰的情景,多已淡焉若忘。偶然翻檢塵封書堆,發現殘篇《珠江日報》,讀來舊事恍似新聞,特摘錄數則重行刊布,雖屬明日黃花,但足以助關心抗戰往事者的參考。


一、第五路軍的榮譽
 

(載民國廿七年四月十六日《珠江日報》)



第五路軍第四十八軍第一七三師第一零三三團團長李紹安,自去年奉命到上海參加對倭作戰,不幸腿部受傷,先後回到南昌、長沙療治,稍好後,同時並奉命在永州整理傷兵團。最近他在永州對於傷兵團事務已經整理就緒了,特呈准請假兩星期回南寧軍醫療治。記者獲悉,特走訪李團長於軍醫院,茲將李團長敘談的一席話約略的轉告讀者:


甲、戰勝敵人的方法


當我踏入李團長居住的病室,由看護的介紹,我對這位為民族受傷的英雄李團長鞠躬致敬並說明來意之後,李團長便淊淊地將他作戰的情形乃一切問題,如數家務似的談了起來。他說「以前,我們看了中日戰爭及日俄戰爭的歷史,說日本帝國主義者先後打敗了中國和俄羅斯──世界上最大兩個國家,委實了不得的,其實日本帝國主義是個紙老虎,一戳就穿了。關於這,等我把事實來告訴你。我們是去年十月奉命到淞滬參加殺敵,起先是中央×師在陳家行的陣地,由我們接防,剛到布置當然難免遲滯,可是敵人很胆怯,並不冒險衝犯。敵人每次衝過來,我們跟他肉搏,勝利總是我們握著,因為敵人步兵很是脆弱,不堪一擊。每次他們要前進,最先是用飛機飛到我們的陣地來轟炸,同時指示目標給他們的大砲協同夾擊,等到飛機飛遁了,大砲停轟了,這才派他們的步兵和坦克車來衝犯。敵人步兵衝犯時總是分批的,第一批是最少數衝過來探我們的虛實,第二批則較多,最後一批更多。假如這時候,你能探視敵情清楚,敵第一批衝過來,你要沉著些,馬上報告自己的步兵砲兵協同動作,戰壕裡的對付第一批,機槍掃射其第二批,大砲轟炸其第三批,使他們失卻聯絡,阻止他們的前進。到他們敗了下來,這時候你就乘機衝殺過去,包你能將他們像斬瓜切菜般的殺個痛快。我在前線指揮作戰,都是用這個方法勝了。可是有時候敵人的詭計很多,當屢次衝犯都佔不到我們的陣地時,就把少數的步兵衝過來,引誘我們衝鋒出去,等到目標暴露了,敵便用在高處預先架好的機槍掃射過來,或用大砲轟擊。然而這時候,你卻不去理他,他是無所施其技的。他們的飛機不足怕,大砲也亂轟,漫無目標,也沒效力,步兵更不足道,上海××作戰三個月,我們沒有一點給他突破,陣地固若金湯。假使敵人沒有偷登金山衛,使我們自動的撤退,即使半年或一年都可能支持的。」


乙、上海抗戰的檢討


停了一會,他又繼續興奮的說:「我們從上海三個多月的經過檢討看,我們的物質不如人,裝備不如人,而且以陸軍一種兵種,抵抗敵人海陸空三種兵種,以一個打三個,假如說是各個對搏的話。可是敵人雖有犀利的大砲,機械的裝備,飛機的協助,因為師出無名,士兵怯戰,徒仗著物質是不中用的,這是其最短處。我們呢,短處當然是在物質,可是我們的將士都富於犧牲的精神,都能夠把熱血作保衛民族國家的長城。總括一句話是精神戰勝物質,所以能夠以一個兵種抵抗敵人三個兵種,使國際間的視聽轉移了,對我驚歎了。假如我們的物質如日敵一般,就十個日敵也不足怕的。」


丙、兩件榮譽的事情


接著李團長告訴我兩件極有趣而又極榮譽的事,他說:「我們在前線作戰,當然免不了傷亡這回事。最初我們前線的傷兵,由蘇常運回南昌醫治,一時的傷兵太多了,醫院當然不夠供應,臨時醫院隨著產生。臨時醫院的一切設備,當然是不完備的,這時候,有些受傷的官兵就表示不滿,或許有些恃著自己的戰功而橫行的。南昌維持地方治安的負責者,於是開會商討傷兵善後問題,想從物質方面慰勞,當時各軍師的傷兵都派代表參加。在主席宣布開會理由後,各傷兵先後起立發言,許多人對於民眾用物質慰勞傷兵都說是應該的,並且有些對現狀不滿。可是我們第五路軍的傷軍代表,卻主張把這慰勞傷兵的錢,轉移去購買飛機和大砲;並且以為軍人到前線抗戰去,現在受傷回到後方治療,反正有藥敷、有飯吃、有地方睡覺,何必斤斤要求豐衣足食、消耗國力呢!大家聽了都鼓掌讚許,『模範傷兵』的名便傳開了。這是南昌的。在長沙方面,有些傷兵也影響社會秩序的,我們第五路軍的傷兵同志,眼見不平,曾經替吃虧的民眾出口氣,故此又得到『打不平的傷兵』的榮譽。總之,我們第五路軍的將士,在前線已經奮勇抗戰,把熱血粉碎敵人侵略的險謀,就是傷了下來,也都是安分守己的。故此,無論任何戰線的第五路軍傷的回到後方來,各地民眾沒有不表示敬佩親熱的。」


最後他對著記者表示,等到他的傷全愈時,決再到前線殺敵去,這更使人懷著無限的欽敬!


二、李品仙將軍印象記
 

(載民國廿七年四月二十六日《珠江日報》)
 

甲、抗戰的心是一樣的


在我們從前線返回的第二天,我們冒著微雨,踏著泥漿,通過幾道衛士的警戒,謁見了第×戰區副司令長官第××集團軍總司令李品仙將軍。


李副司令長官現在駐節於淮河西端的某一重鎮上。淮水從這兒緩緩地往東流去,流遍了皖北各縣,而將軍的命令也從這兒傳達出去,頒布到淮河南岸的健兒手中。


我記得將軍說過這樣的話:「我們現在的生活不算苦,以後是要一天比一天苦的,現在有著布衣穿,將來也許連布衣都穿不到,也許布上要加上補釘。但是我們抗戰的心是一樣的,有布衣穿的時候要抗戰,布衣服加上補釘,我們仍舊要抗戰,說不定到那時候抗戰的心更加堅決一點。」這幾句堅決自信的話,時常在我的耳邊縈迴著。因此當我要去謁見的時候,立刻又記起了,而且又記起了那張沉毅果敢的臉,和淡淡兩撇鬍鬚。


乙、南段的敵人進退維谷


當我們走進房間的時候,將軍正批閱著電報,見我們來了,遂招呼我們坐下。等我們說明來意,他含笑的詢問我們到前線的感想怎樣?


他的房間裡懸滿著地圖,桌上有些很簡單的文具和不少的文件紙張,幾張椅子隨便放著,寫字枱斜橫在窗子下面,角落裡有一張小几,上面放著一具電話機。


我們先從津浦北段戰事談起,因為這是與南段戰事有密切關聯的。


將軍很輕鬆的回答說:「這一回打得很好,前次在臨沂方面,我們殲滅敵人兩聯隊,這次在台兒莊方面,又殲滅敵人幾萬餘人。」他說著,走向掛著的大地圖面前,指點給我們看。


我緊接著問:「我們損失也很大吧?」


「那當然,敵人憑著優良的武器,我們不能不有損失的。不過,就算我們犧牲兩個,他犧牲一個,那還是值得的。」


這時有位參謀拿著一份地圖和一疊公文走進來,將軍接過去看了一下,叫把地圖張掛起來,我看到那是×××軍在淮河北岸的配置圖,於是我接著問:


「北段戰事既如此激烈,南段的情形何以如此沉寂呢?」


「戰事有一個是主,一個是助的。北段現在是主,南段現在是助。敵人是希望合攻徐州的,但是南段的敵人,給我們包圍得動彈不得,進退維谷,所以我們可以從容去殲滅北段的敵人了。」


丙、為民族生存而戰


我問:「南段的情形是怎樣呢?」


「民眾是起來協助軍隊作戰了。在鳳陽、城、定遠、懷遠這一帶,民眾是在敵人的後方時刻襲擊敵人的。我們的正規軍是和敵人隔河對峙,民眾的游擊隊,則配合我們正規軍所編的游擊隊,常常使敵人受到打擊。」


「副司令長官對於已經起來的民眾覺得怎麼樣呢?」


「這種力量當然是偉大的,不過還要堅強嚴密的組織,進一步的意識和技術的訓練才行。好像這許多民眾起來殺敵,大多是因為身家受到迫害,有一種為個人復仇而起來的心理,今後我們要把他改為為民族生存而戰的心理才對。」


丁、全民起來是我們勝利的時候


我們本想繼續談下去,但是看到桌上那麼多的文件,我們知道一個指揮幾萬人作戰的將軍,他的時間是多麼寶貴,於是我們稚氣的問:「副司令長官以為抗戰結果是怎樣呢?」


「抗戰的勝利是有把握的。不過我們須有衝破任何困難的勇氣與忍耐,並儘量運用我們特具的有利條件。」


「副司令長官以為什麼時候才是我們勝利的時候呢?」


「全國民眾都起來的時候,就是我們勝利的時候!拿鳳陽、定遠、懷遠一帶民眾的情形來說,僅僅這幾縣的民眾,已經使敵人手足無措了,倘使山東、山西甚至全國人民都動起來的話,就是敵人再添二百萬也是無用。倘使敵人一朝失敗了,保管一個也跑不出中國國境,就算軍隊捉不到他們,民眾大概也不會放他們走的。」


將軍笑了,我們也笑了。


三、李宗仁將軍會見記
 

(載民國廿七年五月六日《珠江日報》)
 

甲、李將軍德威感人


誰都明白魯南殲滅戰的勝利不是偶然的,而是督率第五戰區的司令長官李宗仁將軍的德威感人之深,能使徐海民眾聞風景從,上下將士樂於用命;而計劃的周密,指揮的靈活,都構成了奏功的因素。不是嗎?張自忠將軍自平津失敗之後,國人都以另眼相待,幾乎不再相信他還能參加民族解放的鬥爭了,然而他此次秉承最高軍事領袖的命令在李將軍指揮之下,居然衝鋒陷陣,殲滅巨寇,建立了驚天動地的奇功!戰區老百姓,在東戰場上我們所見到的只是一種倉皇失措,忙於逃命的狀態,而在魯南的卻是一個個挺起胸膛,提起標槍,逕走疆場去殺敵。這不是李將軍德威感人,那裡能夠起頑立懦,豎立這樣可歌可泣的奇蹟?其實這次在魯南建功的不止是張自忠將軍如此英勇,就是于學忠、湯恩伯、孫連仲、龐炳勛、曹福林各部隊都是奮勇直前,不避犧牲,一改以往國人恐日的心理。固然這些部隊,各有他們過去光榮歷史,可是能夠以如許複雜的多量的軍隊,完全作集體行動的,這確是在第五戰區特有的現象。


乙、加緊組織民眾


李將軍是那麼和藹、謙恭,叫人一見不能不肅然起敬!他在淮南、在魯南,明明已經有了轟動全中國、全世界的功績,可是他始終功成不居,對記者很謙遜地表示:「小有所成,全仗中央的德威。」尤其是當著我們問及各部隊的抗戰情形時,李將軍很公平地說:「我軍個個英勇,人人善戰,不但各部隊的官兵如此,即淮南、魯南各地的民眾也都是如此的。」談到了民眾,李將軍特別地感到興奮,說:「准南、魯南各地民眾的力量完全和軍隊配合起來了,在戰場上搶救傷兵的是民眾,當間諜的是民眾,幫助軍隊輸送砲彈、糧食的也是民眾。這些民眾完全是赤誠地表現他們的愛情熱情,充分地擔負起救亡的責任來了。」所以他認為目前的民族解放鬥爭工作,最要注意民眾的組織與訓練。他說:「時候到了今日,政府不但不應該害怕民眾起來,而且需要用種種方法去扶助民眾起來。因為已往大家太不注意到民眾的力量了,在在限制他們的活動,弄得民眾不夠起來的條件。現在我們要加緊幫助廣大的民眾起來,使他們有健全的組織,發揮最大的力量!在第五戰區,我已經通令各地總動員委員會趕緊著手組織民眾,希望後方各地工作同志也加緊地把民眾組織起來,參加抗戰,爭取最後的勝利。」


丙、婦女上火線的功效


「司令長官對於婦女上火線的感想怎樣?」我這樣地對李將軍發問。


「啊!婦女上火線,好極了,好極了!」李將軍的臉上充滿了笑容,充滿了興奮,他特別提高嗓子說著:「她們工作的效力是很大的,士兵們見了她們就更加提起勇氣來作戰,常常聽到許多弟兄們說:『女人都到火線上來了,我們還不努力殺敵嗎?』由鼓勵士氣這一點來說,女人上火線的力量也就不小了!」


剛聽到這裡,我快樂得臉上像火燒一般,我忍不住內心的壓抑,我想大笑幾聲,但李將軍還在繼續著說:「她們來到前線,可以安定民心,使婦女們不害怕,至於救護傷兵,宣傳群眾,組織婦女,自然更收到了很好的成效。」李將軍這個解答,簡直使我高興得跳起來了,起初我還以為婦女在火線上的貢獻,是不大能夠引起高級將領注意的,那裡料到李將軍便是一個最能瞭解婦女在火線上服務功效的人!於是乎我又滔滔不絕地談了許多關於怎樣發動廣大婦女參加抗戰的問題。但因急於要曉得第二期會戰勝利的把握,所以截斷了我們的談鋒,提出了我所要問的問題來。


丁、勝利有絕對的保握


「司令長官對於第二期大會戰的展望,也可以告訴我們一些嗎?聽說敵人已抽調晉南及津浦南段的四個師團來增援,擬作最後的掙扎,我們這方面的新配備如何?究竟這次的勝利有沒有把握?」


「可以,可以!敵人這次在台兒莊慘敗,國際間的威信一落千丈,國內的民氣也因之而騷動嘩變。這樣的一個大打擊,實在不是他們始料所及的,因此焦急萬狀,企圖挽回頹局,於是向津浦北段增援,藉以解救嶧縣殘敵的危急,計有由滬陸續開往青島的加藤三郎一師團,由關外及平漢方面調來約一師團半以上,由國內抽調開往青島登陸的一師團半,總數約在四師團以上。這都是我們早已預料他會惱羞成怒地用大力量來掙扎一下的,但這毫不足怕,我們前線官兵殺敵的興味正濃,魯南又有天險可恃,況且戰爭的勝利決定於戰略,我們已經有了精密的新布置,只愁敵人的增兵不多,打得不痛快,取得勝利是有絕對把握的。」李將軍不慌不忙地說著,臉上堆滿著笑容,其實只要這副笑容,便足夠保證勝利的把握了!


最後我們想要知道一點李將軍在這戎馬倥愡時間裡的個人生活,他說:「在平常總是早上五點多鐘就起來了!在戰事緊張的時候,便不能一定,有時一連幾晚卻沒有睡覺,飲食也往往沒有定時,可是健康卻日益進步。」有了這一句「健康日益進步」的話,便可以使我們萬千的群眾安心了!



──一九三八,四,二十三號,於徐州。


四、白崇禧將軍印象記
 

(載民國廿七年五月七日《珠江日報》)
 

甲、可以出兵一百三十萬


這是多麼高興的事,在同一天裡,我所要會的第五戰區三位抗戰統領都達到目的了。白將軍的記憶力真好,當記者走進司令部的會議室脫帽致敬時,他突然微笑著問:


「你不是有病嗎?怎麼也到前線來了?」


「是的,我常常害病,所以特地到前線來休養。」


在歡樂的笑聲中,我們都坐下來了。


記者和白將軍第一次見面是在南寧的樂群社,記不清是一九三六年一月的那一天,馬哲民、陳望道等四先生約我和他們去龍州、安南一帶遊覽,白將軍就借了他的小汽車給我們坐,還希望我們多搜集些文章材料歸來。時間已過了兩年多,而白將軍的豐采,除了頭上的白髮多脫掉了一些外,精神比以前更康健更興奮了。


白將軍很忙,從早到晚沒有片刻的休息,記者是知道他的個性不喜歡接見新聞記者的。但為了有許多問題需要請教,所以只好很抱歉地耽擱了他半點鐘時光。


也許大家都沒有想到這位埋頭苦幹以主辦廣西民團、精神戰術、善於指揮,國人尊為「諸葛」、外人讚為軍事家的白將軍是這樣和藹可親的。雖然表面上他是寡言笑,非常嚴肅,不像李德鄰將軍那樣像一個母親對孩子似的慈愛,但談起話來,他除卻了使你感到親切外,一點也不感到威嚴可怕。在那間貼滿了軍用地圖的房子裡,記者提出了下面兩個問題:


「這次貴省出發參加抗戰的隊伍實數有多少?」


「已經參加第三戰區和第五戰區的有四十多萬,如果再需要的話,立刻可以再調四十萬出來,萬一這八十幾萬都犧牲完了,還可以再調四十萬來,因為廣西的人口共有一千三百多萬,以十分之一的人數來計算,是可以出來一百三十萬的。」


聽到這裡,記者的血液都沸騰了,以廣西一省出兵有四十萬之多,已經駭人聽聞了,何況還有第二個第三個四十萬出來,記者除了深深地欽佩廣西的將領和民眾這種為國家民族奮鬥犧牲的偉大精神外,還希望全國的隊伍和民眾都為爭取祖國的生存而鬥爭!


乙、為國犧牲是應當的


「聽說在淞滬火線上,第五路軍犧牲很大,但報紙雜誌上很少看到這方面的登載,這是什麼原因?」記者又提出了這個大家所關心的問題。


「八一三抗戰開始後,各部隊的傷亡大都很大,本路軍自然也不能例外,其所以沒有宣布死傷多少的原因,一來為國犧牲是應當的,沒有宣布的必要;再則本省現正在徵兵,如果將大量傷亡的消息登出,多少有點不利。」


剛談到這裡,有電話來了。


「對不起,請等一下。」


白將軍接電話去了,××特輕輕地對我說:「副總長很忙,我們改天再來吧。」但我覺得機會難得,還想多領教一些我想知道的,所以他剛踏進門,我又發問了:


「副總長這次指揮魯南作戰的經過,可以簡單地告訴我們一點嗎?」


「這在我與國內外新聞記者的談話上已經說過了,想必兩位都已看過。」


「副總長對於民眾運動應當怎麼開展,可以指示一些寶貴高見嗎?」我又換了一個話題。


「過去的民運工作,可以說完全失敗了,其所以失敗的原故,因為負責民眾工作的人,並不是在那裡喚起民眾,而是相反地做著壓抑民運的工作,抗戰已進到第二期,而政治的力量還不能與軍事的力量配合起來,這確是民運工作的一個大失敗。我們要救濟這個失敗,首先就要開放民眾運動,加緊民眾組織與訓練,使民眾在抗戰期間內充分地表現出力量來幫助軍隊。……」


丙、廣西的特色


「開會的時間到了。」白將軍的話還沒說完,副司令長長說著走進來了。李司令長官和黎副參謀長也從裡面房走出來,準備開會。我連忙拿起照相機要求他們九位將領拍個照留作紀念。


「好的,好的,就到後面花園裡去照吧。」


李司令長官連忙把武裝帶掛上。白將軍笑著說:


「這樣嚴重,還要全副武裝嗎?」


他們愉快地笑著向花園的假山走去,合照完了,還每人來個單相。


「今天充分地表現出我們廣西的特色來了,四個人都是穿的布鞋,哈哈!」


李司令長官說著,大眾都低下頭來望一望那雙廣西的布鞋,在一陣快樂的大笑聲中,我們很高興的告別了這幾位辛勞地指揮抗戰的將領。
 

──一九三八,四,二十四,於徐州。


五、錄後記


《珠江日報》這四篇短文,當時其他刊物也曾轉載,目的在鼓舞人民,增強抗戰意志,作用雖為宣傳,但所報導卻屬事實。後兩篇的文章尤為動人。


文中的三李一白,李紹安的現狀未悉,白崇禧和李宗仁已先後逝世,只李品仙在台灣頤養,健康甚好。


抗戰因全國一致堅持到底而勝利,中國在國際的地位因此提高,海外僑胞尤其青年,願勿望記此點。


本文節錄自《黃旭初回憶錄--從辛亥到抗戰》,黃旭初原著、蔡登山主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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