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雲計畫」是什麼?真的能成功祈雨嗎?──《雲娃娃》試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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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祈雨


首頁圖來源:Comfreak

「雙管齊下!」


「好吧,咱們總得試試,不然……以後,可怎麼辦?」


屋內,「密會」正在進行。


屋外,石方方「呆」了許久,終於聽到重點!他趕緊拍拍額頭,全力警戒,眼睛睜大,耳朵拉尖,他在心裡同時催促屋內的人:趕快說下去!細節呢?


貼上臉頰,控制力道,石方方讓耳朵罩住牆面,想從木條與茅草的縫隙之間抽出一些話絲兒。


石方方一邊提醒自己:站穩!千萬不能來一個踉蹌,暴露形跡!


「……」


偏偏隔牆那邊悶悶鬨鬨!


石方方閉嘴扯動喉嚨,口中嘟噥,巴不得痛快給他一聲大吼:不要七嘴八舌,就讓一個人來說吧!


「……」


屋內依舊攪混著低沉的嘰哩咕嚕。


嘰哩咕嚕說些什麼呀?


再大聲點吧!石方方心裡巴望著,同時數落自己天真,怎麼可能?這三更半夜的「密會」當然不會像宣布「放羊禮」那樣昭告全村!


屋內頓時無聲。


闃寂。


太安靜!


石方方忽然被隔牆的沉默震醒。


不對勁!


石方方收拾手腳,幾乎同時轉身就跑,他相信直覺,情勢不妙,牆壁後面似乎正在凝聚一股防禦,等待號令,下一瞬間就會破牆來擒抓自己。


跑!


石方方拼命跑。


千萬不能被逮著!


偷聽,尤其是這麼隱密的會議,如果被發現,肯定會被打斷雙腿,還會連累老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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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方方飛跑。


跑!


雖然在黑夜裡狂奔,一路上也沒給半顆石頭絆倒,這山路怎麼彎哪兒繞,石方方全知道,他哪,頭連著身,身連著腳,不見互相羈絆,只有速度相乘,他的腳踝像長了翅膀一般,呼溜而過,連他自己的影子也差點跟不上。


「雙、雙管……」兩件事?同一樁?石方方問自己。


石方方繼續狂奔。


「齊、齊下……」什麼跟什麼呀?石方方以為現在和以前一樣,日子在太陽底下並無不同,可是那些大人,為何偷偷摸摸?不明講?


就在喉頭和心頭之間,一股力量怦怦動動,卻又忐上忑下,讓他整個人感覺很不暢快。


邪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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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邪門,這山路怎麼跑不完?


黑暗繼續霸占世界。


腦袋悶沌沌,石方方驚覺:一定要把某些事情想成一串。


石方方想要轉身,繞上一圈,審視自己所在之處,卻是無法動彈。


肩胛與胸脯好像壓了一塊巨石,就是動彈不得,石方方心頭一急,所有情緒灌注四肢末梢,想要搖晃全身,來個擎天之舉,怎知手腳竟也麻痺了,又好像整個軀體被五花大綁,就連挪個屁股都沒辦法!


「起床啦……就知道你又賴床……」


一句吆喝從外面穿堂過門而來。


這聲音是熟悉的,石方方豎起耳朵,努力尋憶,偏偏偌大的黑暗裡摸不清哪個形體,也看不見哪張面孔。


「你趕快啦……大日子耶……還賴著不動!」


天搖地動,石方方一陣暈眩,肚翻腸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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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掐點清醒給你……」


「啊……」石方方哀嚎,不過整個人恰恰被那痛感收整了起來。


剎時放亮,石方方睜大眼睛,世界沒有變樣,同樣是他生活了十個年頭的地方,屋子外面,白花花的光。


「好啦!別再揪我腮幫子,痛耶!」石方方如實陳述知覺,表情卻不似語氣那般剛硬,因為他瞧見可愛的姊姊。


石圓圓沒有停手,放過臉頰,掀開被子,目標是兩隻腳掌,她幾乎整個人站在床板上,用了全身的力量抓住弟弟的踝部,顛倒方向,試圖把石方方倒掛起來。


「哈!瞧妳吃奶的力量才這麼點兒大!」石方方輕蔑地說,這會兒,他反而不急著起床,還故意使勁讓背部緊貼床板。


「你肥羊!」石圓圓釘腳當柱,奮力又拉了兩三把。


「哇哈哈……哇哈哈……」石方方以背抵床,增加身體的重量。


女孩用力再拖,咬牙切齒地拉,卻只能側向挪移,自己的腳步亂了,身體的重心也不穩,瞧瞧男孩臉上輕鬆的謔笑,知道目的已經達成,女孩明眸閃爍,噗哧一聲,突然放掉所有力氣,跳下床,一溜煙地,跑得不見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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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


石方方不得不起身揉撫自己的腳跟,方才被姊姊那麼一甩,骨頭該不會碎掉了吧?


真愛鬧!


石方方心裡嘀咕,其實沒有絲毫怒怨。


這不是第一回,雖然被硬生生地喊醒,有些錯愕,不過,只要一見到雙胞胎姊姊那張笑臉,石方方的心窩就會立即溫暖起來。


再說,每天一睜眼就看見另一個自己,提醒自己是加倍的活著,挺有趣哪。


總之,是該起床了。


儘管賴床,石方方還算知道分寸,時刻捏得準,因為,家裡的活兒都有時限,容不得拖延。


可是此刻身體軟泥一般,兩條腿沉甸甸,掛在床沿,彷彿斷了似的,石方方用足意志力,就是使不動。


怎麼回事?石方方心中著急,東張西望,不是做夢,家裡還是老樣子,上頭一撮黑的是屋頂,下面一個方的是門框,而外面,是一個挨著一個的草屋。


石方方使勁又壓又捶又捏又掐,今兒個怎麼回事?難不成昨晚摔斷腿?不對!不是回到自己床上了嗎?


「昨晚肯定做賊去啦!」一顆大黑頭從門框邊閃出來。


「哇!」石方方嚇一跳,那一顆頭背著光,怪聲怪調詰問,真要叫人嚇破膽!


「到底怎麼回事?這麼重要的日子,你倒搞怪哩?」石圓圓跨過門檻,挨近弟弟身旁。


「哪有?腿很痛嘛!」石方方揉揉腿。


「糟糕!」石圓圓恍然大悟,頓時焦急起來,蹲下身檢視弟弟的腿,十分懊悔地說:「以前都沒事呀!」


女孩面帶愧疚,拉起弟弟的腳,從腳趾頭開始,一路向上按摩至大腿,手勁輕緩卻是慎重。


石方方忍著,不是忍痛,是因為「癢」在爬!


女孩繼續按摩,換腿再做,手勁更加緩慢、溫柔,臉上的憂思卻越顯糾結、濃厚,不過,女孩刻意壓低了面龐,不給男孩瞧見。


石方方再也忍不住,全身失控,像鬆了關節一般。


「好啦!好啦!不要緊的!妳再這麼搔癢,我怕骨頭散啦!」石方方嘴上說得輕鬆,暗地裡吃力挪動雙腿,屁股貼緊床沿倏忽下床站立,一個箭步衝向最近的牆面,以便掩飾差點踉蹌的破綻,他趕緊用整隻手臂頂牆,換口氣,假裝享受外面的光芒和氣息,這一歇,雙腳總算連結身體,恢復了支配感覺,這才「腳踏實地」邁出步伐,進入這一天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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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應該是一個鏡子世界。


本來是一片水汪汪、晶亮亮的田隴,每一塊含水盈滿,雖然是不規則的鏡片,遠遠地看,便能拼組成一面大鏡,山的形狀,樹的顏色,天的層次,全都映照水面,低頭看,大人看見一個希望,而小孩,瞧見一個天堂。


這個天堂喚做「稻香村」,屋頂罩著稻桿,舊的黑,新的黃,這兒一攏,那兒一撮,愛聚的,大家大族兜圍一起,密密麻麻的草屋,不分直系或旁親;喜歡安靜的,住遠一些,生計一樣,種稻,吃米。家家戶戶的氣氛都是和和詳詳的,譬如石家,石老爹和石大娘,兒女一雙,眼下三間草屋也就夠住了,未來再添人口,擴建也挺方便。


「你可終於露臉啦!」石大娘衝著兒子吆喝,又不忘調侃:「天色似乎還早,看來是太陽跟你約好,等你起床才要發亮喲!」


這番話讓男孩面紅耳熱,卻讓女孩笑得吱吱咯咯。


石大娘就站在小廣場邊,腳下有盆濕衣擱著,半空了,因為另外一半已經被掛上竹竿。


一邊說話一邊打量四處,石大娘還能一邊雙手勞動,動作一絲不苟,撐開、拉平,能穿過的便從這隻袖子進、那隻袖子出,而且要讓開襟的那面先曝照陽光,正如同做莊稼的每天迎向朝曦那般。至於褲子,儘管只能對折掛上,石大娘也要老老實實地整平每一處揪扭過的皺紋,等到曬乾了,才能顯得俐落,一穿上,誰都不會埋怨晾衣的隨便或者穿衣的懶散。


「趕緊給肚子填點東西吧!」石大娘一邊說,一邊翹首,一邊用眼睛朝女兒示意。


石圓圓瞧見母親眼色,立刻提腳跑進最旁側的草屋,隨即鑽了出來。


「快點吃了,否則要落後啦。」石圓圓遞上一個圓餅,細聲提醒。


「知道!知道!」石方方接下圓餅,大口啃咬,草草咀嚼,唇片輕輕呶呶:「我趕幾頭?」


「別忘了帶著你的機伶!」石圓圓依舊一派玩笑口吻。


「當然!」石方方鼓著一張嘴,面露興奮,這等待許久累積而成的興奮讓他差點把嘴裡的食物噴吐出去。


「小心!你!」石圓圓閃得挺快,今天是重要日子,她才不要身上的衣服給弄髒,儘管自己只能陪著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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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大娘已經將剩下的衣物打點好,收拾了東西,緩步走入中央那間最寬敞的草屋,旋即出現,手上托著一個竹籃桌。


「飽啦?」石大娘瞅著兒子,明明曉得自己多問,總要說些什麼,表示自己沒有閃神。


「走吧,爹趕羊過去了。」石圓圓做勢想要挽起弟弟的手。


石方方趕緊吞了夾在指間上的最後一小塊,他拍拍手,抹抹嘴,拉拉衣服,然後伸出手臂交給姊姊,兩人親密地依偎一起。


「瞧你們!感情可好!」石大娘眼裡笑意盈盈,心想:果真是對孿生胎,成天窩在一塊,偏偏今天這檔大事,不能同行……


「等等!」


正要走,石方方急忙撂下姊姊的手,拼勁跑向房子後面的小樹林,一會兒,又喘著大氣回到前庭來,一派放心地再度挽起姊姊的手。


「做啥?」石圓圓問。


「不告訴妳。」


「娘才誇讚咱們感情好呢,這下又對我藏祕密?」石圓圓面露嗔色,微慍。


「哎呀!忘了男人的東西……」石方方臉上寫著尷尬情緒。


「男人?等你通過考驗再誇口吧!」石圓圓取笑弟弟。


的確,火柴不算是男人的東西,那是石方方從娘的炊房裡偷出來的,所以,它真是個秘密!因為,按村子規定,小孩不能生火,若藏了火柴盒在身上,可要挨罰的!


「哪……」石方方露個盒角邊兒給姊姊瞧瞧,隨即收起得意,擺出板臉。


「我知道了,你去給樹神討護身符了。」


石圓圓幫忙找了一個理由,心裡卻是欣羨弟弟敢於冒險,不像自己,女兒之身,永遠只能置身事外,她心裡其實十分抱憾,探索的自由受到拘限,如果可以,她也想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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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大娘走在前面,懷中捧著竹籃桌,裡頭看似排放四盤食物,其實都是一樣的餅,不過是有大、小、厚、薄之分罷了。


石大娘也不想這樣,除了乾巴巴的餅,更應該帶些上等的、細緻的食物,譬如肉乾或肉條,可是,這幾年沒有收成可以交易,只好用自家的稻子和玉米,琢磨著變化,除了形狀,好歹也要把口味弄成鹹的和甜的,換著吃,才不會生厭,畢竟,這一趟出門不是三兩天。


「你可得俐落些、小心點……」石大娘不時回頭叮囑,彷彿想把時間再拉回好多時候之前,讓他們永遠都是小娃兒,不必獨自去吃苦……


「我會!我會!」石方方被說得有些惱煩,心裡想:又說又說,打從村長的話一傳開,娘的嘮叨一天比一天頻繁,不知道已經講過幾回保證了,連這會兒踏出門了,還講個沒完!


「哎呀,娘!那一夥人裡面肯定有比他能幹的!」石圓圓試圖發揮安慰的角色,不好直批弟弟的本事,因此強調團體的力量。


石方方用肩膀撞撞姊姊,抗議她瞧不起人。


「要是娘不放心……」石圓圓溜溜眼珠,還幫著設想好主意:「不如……把我藏在袋子裡,讓我去照顧他吧!」


「藏在袋子裡?真有妳的……」石方方被逗得笑哈哈。


「瞧妳這丫頭,說什麼傻話,妳也有要緊的事兒,別以為『祈雨』輕鬆哪……」石大娘皺皺眉。


石大娘這會兒真是兩頭擔憂,一邊心繫兒子,另一邊為「祈雨」傷神,因此未能嗅出女兒句句玩笑之中隱藏的微妙情緒。


「我到底管幾頭羊?」石方方嘴巴上只掛念這一趟出門。


「你會知道的。」石圓圓有些賣關子的姿態,其實她知道,羊不多,若沒記錯,她隱約聽見爹娘商量,要去借個幾隻來湊合,不過,別家的情形恐怕也差不多,糧食少,牲畜難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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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著路,山勢漸緩,兩旁的樹木似乎比較粗壯,石方方多瞧了幾眼,聯想到屋後的小樹林,這才猛然驚覺:當真要離家了。


山腳下,聚集了全村的人。


石大娘把懷中的竹籃桌擺下,因為晚到,只能放置末尾。


順著行列看過去,長長的一串竹籃桌,每一籃差不多就跟石家的盤面一樣多,頂多添個一盤或兩盤,不多,都是止飢的乾糧。少數幾個籃可以擺上肉乾,守在一旁的主人,顯得趾高氣昂,不過,大家心照不宣,誰也不去計較食物,倒是互相安慰與鼓勵,畢竟這是孩子的大事,平平安安歸來才是要緊。


「好咧,小伙子們!」村長清清喉喉,把眾人的注意力抓齊,大聲宣布:「今天是放羊的日子,嚴格說起來,是羊群領著你們,一切事情,自己打理……」


石大娘忍不住又對兒子說:「堅強點……」


石方方皺起眉頭,彷彿這過多的關注讓他丟人現眼,他因此低下頭去,用腳踢了土石,害得附近飄起一陣塵煙。


煙塵懸著,久久未落,可見這土地乾燥太多時日,少了滋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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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很久沒下雨了,你們都知道的,這一趟,辛苦由你們自己擔當了,可是,這正是磨練男兒體魄的時候,千萬記住,食物得斟酌,飲水,尤其要省……」


人心騷動起來,村民議論紛紛,大概不脫「水」的問題。


然而,真正按捺不住的是羊群,嫩草正等著哪。


「好哩,年輕人,把家裡給你們準備的,全帶上,等你們歸來,我們一定會擴大慶祝,我們要準備很多食物,比你們眼前見到的要豐盛好幾倍……」


「來,咱祝福各位,一路平安!」村長眼睛放光,胸膛鼓脹。


眾人附和村長,端起了木碗,碗內一些些透明的晃動是珍貴的米酒,近幾年,米都不夠吃了,能囤能釀的自然少得可憐,於是這象徵性的敬酒,只能小啜一口,免得醮諸土地的心意不夠,怕神靈動怒,殃及人畜。


何況這一趟,都是些小娃哪,石大娘心情尤其沉重,心想:方方這孩子老是心不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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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籃桌上的糧食一一被收拾打包,交給男孩們。


放羊的路已經讓了出來。


「兒子,你認得咱家的羊吧?」石老爹雙手各拉一頭大羊。


「當然知道!」石方方的迫不及待已經蓄積到頂,他興奮地拉拉羊耳朵:「我是方方,頭方方,臉方方,眼睛方方。」


石方方又張開大嘴巴,他本來想說:嘴巴也方方,卻因為少了唇舌協調,只發出啊啊啊的聲音。


「就是愛鬧……」石大娘滿面愁容。


「娘,您別被他耍了,他心裡可清楚得很。」石圓圓到底是比較瞭解這個孿生弟弟。


「哎呀,很好記的,羊爸爸左耳上有個記號,記號在右耳上的,就是羊媽媽,何況還有乳頭……」石方方笑聲嘻嘻。


「靠你的記性啊……還不如靠牠們倆吧……」石老爹蹲下身子,摸摸羊兒的頭,喃喃自語,又似乎與羊兒交談。


「總之,出力,找羊爸爸,喝奶,找羊媽媽。」石大娘給個簡單的記法。


石方方心裡牢騷:總之,還當我是個沒斷奶的娃兒!


「放心,羊爸爸和羊媽媽可熟路哪,去年還幫忙找著別人家的孩子回來,不是嗎?」石圓圓總是懂得適時找些安慰的話。


「對啦!對啦!我一定乖乖跟著羊群。」石方方終於收起嘻皮笑臉,想讓老人家稍微寬心。


此時,告別已近尾聲,出發的隊伍即將輪到石家,原本挨挨擠擠的羊群因為各家領頭羊的威嚴與引導,慢慢空出舒適的距離,石方方的心神也跟著平靜下來,默默跟緊自家的兩隻領頭羊,堅定而沈穩地邁出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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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便順著羊群的速度,慢慢拉長,卻也漸漸走遠。


送行的村人各自捧著竹籃桌回家,石老爹和石大娘一路上沒有交談,石圓圓也是顯得陰沈沈,整個人不帶勁,拖著腳剷著土,幾分像是牛犁,頭低低,一雙眼睛用餘光極力瞪著、看著,恨不得穿越背後的塵土,趕上那一群去放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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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隔天,「祈雨」接著舉行。


天矇矇,村長的田裡已經攏聚許多人。


以前,村長的這一塊田最大,也最能吃水,總能收割最多稻穀,石圓圓不得不猜測:會不會村長在地下偷偷埋了水線?


石圓圓便從山上逡巡,一路往下,灌溉渠流貫全村,差別在於田隴的面積大小,大塊的,吃水半天未見滿,小塊的,眨眼之間,水面便形膨脹,無法再多一滴,石圓圓這才明白「稻香村」靠天賞飯的命運。


此刻,石圓圓的眼裡充滿妒怨,卻非針對村長,就是覺得胸口悶緊。


女孩們穿上白袍,頭上戴著稻稈編成的頭冠,石圓圓吸吸鼻,想要聞到久違的稻穗那飽滿豐富的氣味,揉合山風、池水與泥土,以及石老爹的汗液,然而,乾燥已久的稻稈不僅失卻各種養分的重量,只聞到一種虛空,就像這整個世界,少了水分滋養,整座山懸空了,再久一些,怕就會浮起、飄飛走了。


「把稻冠扶正來。」石大娘提醒,語氣幽幽,也擔心這頂太過單薄的頭冠丟了自家顏面。


「妳該編大一些……」石老爹微低頭,細聲對妻子抱怨。


連石老爹都能發現的寒酸,想必村人已經瞭然於心,石大娘沒有回應,只是抬手幫忙女兒整理頭冠,順勢捏鬆那些瘦巴巴的稻稈圈,希望它能撐過今天的場面。


「別再弄了,要開始……」石圓圓移動身體,跟著別的女孩走入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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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男孩裸露上身,僅著一條短褲,赤腳。


在露水尚未蒸發的大清晨,儘管已經久旱,空氣仍然冰冷,所以這幾個男孩都抱著胸膛、捏緊手背,不讓上臂上寒毛豎竄。


村長的田帶頭休耕,正好用來祈雨。


田隴中央,一個下凹的圓型區域,已經注水,淺淺的,連水波也蕩漾不起,勉強只能算是一灘泥水。


男孩和女孩分立水窪兩側,等待,這即將進行的儀式,他們是見過的,去年那一回,也差不多這時候舉行,只是此際少了去放羊的三個大男孩,又將人數補足,所以多了新面孔。


巫師緩步走來了,村人自動讓出一條通道。


村長跟在巫師後面,手中捧著一盆米粒,最後將米盆置放在面東一方的地上,約莫貼近梯田邊緣,然後跪伏下來。


所有目光幾乎同時聚焦在那一盆晶白透明的珍寶。


襯著薄光,黑夜的暗沉尚且可辨,那盆白米竟然閃閃發亮。


石圓圓睜大眼睛,努力大吸一口氣,嘴裡兩頰不禁泌生津液,濡出往日大口嚼飯的滿足……


沒有雨水,世界變了樣。


「唉……」石圓圓感覺胸口被捶了一記,一時間分不清是悶還是疼。


「天不雨,地裂乾,田裡的青苗無處竄……」巫師繞行水窪,仰首吶喊,替村人道出心聲。


村人噤聲,眼珠不動,直盯著那一盆白米,像著了魔,直到巫師念咒方才甦醒,恍然驚覺應該跪伏下來,人群中便出現一種無聲的騷動,為了彼此挪出空間,也為了找到面東的方位。


「嗚呼,老天別為難,莊稼漢,村姑娘,巴望來年生娃白胖胖……」


巫師誦讀共同的祈願。


「嗚呼,老天賞口飯,稼穡忙,樂囤糧,代代安居梯田山……」


誦語摻和委屈與激昂,惹得村人眼淚盈眶,靜靜思數過往與未來,不禁唇顫,忍不住的已經悶聲抽泣,忍得住的,卻也將下唇咬出凹陷的瘀血齒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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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們踏出腳步,跟著巫師繞行水窪,第一圈,雙手高舉過肩,彷彿求天垂憐,第二圈,女孩們捧掌為碗,村長起身,趨步接近,從懷中拎出一個白布袋,由袋內抓起一撮米粒,女孩緩緩暫停腳步,小心翼翼地承接,深怕漏掉任何一顆米粒。


村長回到獻祭位置,跪伏。


捧米獻祭繼續進行,女孩們將手掌端上眉前,一面留意腳下的裂隙,一面當心掌中的晶玉,如此,跟著巫師咒語的節奏,再繞三圈。


石圓圓感受手中抓握米粒的踏實感,她想起以前隨便洗米,總會被娘叨唸半天,此刻她心中有無數個願意,願意蹲在灌溉渠邊上,瞧白米在水中靜靜漂洗,等竹簍裡的白米慢慢吸水,變得渾圓,也等米糠流遠,流進田隴,不管流進誰家的田裡都好,米糠滲入泥土,一起滋養秧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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曙光乍然迸現,天地露出清晰樣貌,空中,一早便已乾透,地面也沒有多餘的露濕跡象。


村長起立,又自懷中掏出小布袋。


女孩們逐一將米粒還給村長,村長神情肅穆,也不敢稍有漏失,浪費食糧。最後,村長掂了掂小布袋的重量,似乎沒差分毫,這才放心收入懷中內袋,心中暗想:不知道明年有沒有新米替換……


女孩們稍歇,回到原先站立之處。


此時,男孩們已經專注地等待,垂放的手背略見握拳,也許是緊張,也許是週身寒意未褪,忍著!因為,再過一會兒,還要頂住更嚴格的考驗。


村長不知從何處提來一桶水,一個杓和一個碗,村長先以碗盛水,遞給巫師。


巫師繼續繞行水窪,一手托碗,一手拿捏短束,這短束也是用曬乾的稻稈綑紮而成。


「雲往東,一團風。」巫師繞行,口中唸誦,以稻稈束沾水,然後指點水窪某處,第一個男孩便跨入水窪,順著巫師手指方位,仰躺其中。


「雲往西,水攪泥。」第二個男孩再步入水窪,依指示位置躺下。


「雲往南,水霧天。」巫師再指,第三個男孩就位。


「雲往北,一片黑。」第四個男孩跟著誦詞動作,躺進水窪,然後閉起眼睛,等待下一個階段的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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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師又繞行一圈,村長已經提起水桶,執杓準備。


誦語變得低沉,節奏維持,巫師的步伐與停頓恰與水窪中男孩所躺位置扣合,不疾不徐,彷彿這儀式已經演練數次,然而跪伏的村人心裡有數,他們都不願意再來幾遍,不是因為跪久了膝蓋疼痛,而是因為不想眼巴巴再看土地乾裂下去,「祈雨」,最好不要舉行。


祈雨,因為天乾地旱。


天地不和,萬物難生。


所以,「祈雨」的心意要讓天地感動。


男孩們已經閉起眼睛,雙手合掌貼在胸前。巫師繼續繞行,繼續唸誦,在四個方位上停頓,以稻稈束蘸水醮諸天地,村長便在其後舀水潑向男孩。


第二遍亦同,及至第三遍完成,水窪內的水位增高,但是還不至於灌入男孩耳孔,只是將他們濺了滿身泥濘。


巫師將水碗與稻稈束交給村長,村長肅穆地承接,隨即後退,加入跪伏的村人行列。巫師則舉步向前,走到米盆之前,也就是面東方位,再度向天申訴請願:「嗚呼,老天別為難,莊稼漢,村姑娘,巴望來年生娃白胖胖……嗚呼,老天賞口飯,稼穡忙,樂囤糧,代代安居梯田山……」


誦語幾近求饒,巫師就是要天地動容。


女孩們彷彿受到悲愴驅使,低頭垂肩,緩緩邁出腳步,繞行水窪,一如被牽引的傀儡,失了魂似的走著、繞著,直到巫師的音調漸漸高昂。


「雲往東,一團風。」


「雲往西,水攪泥。」巫師邊走邊唸,指天指地。


「雲往南,水霧天。」


「雲往北,一片黑。」巫師比手劃腳,運行法力。


巫師要傳達民意,懇求老天略施薄恩。


女孩們的軀體跟著激動起來,一邊走一邊高舉雙手,極力撐向天空,耳中不斷聽見「雲」,口中便也不自主地喊出:「雲……」


女孩之中,石圓圓慢慢嘶啞了嗓音。


人群之中,跪伏的膝蓋似乎無感,浸淚的眼睛卻是漸漸痠疼。


而泥窪內的男孩們,合掌,閉眼,追憶童年遙遠之處的泥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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