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官場情色遊戲之賽金花、孽海花與慈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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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翻開一部歷史,在氣勢恢宏的劇情背後,還隱藏著一些秘密的路徑,如果仔細探究,每條路徑的終極目標無不是指向官場。官場象徵著權力,它像巨大的磁場,吸引了無數鮮活的生命在其中廝殺角逐。這個權力場中除了男人外,還有依附在男人周圍的形形色色的女人,她們有的被迫陷落,有的主動投靠,像森林的樹與藤,牽扯糾葛,與官員之間形成了種種錯綜複雜的關係,蔚為奇觀。

清末民初官場生活,無論是官與妓,還是官員與妻妾,或者是官人利用女性達成的政治聯姻,在莊嚴肅穆的官場後面,那些女人們隱蔽的身影常常也是書寫歷史的重要動因。歷史研究往往只關注重大社會變革和大事件,很少將私生活的領域納入史學視野,如何將歷史的宏大敘事與個人記憶的細枝微節完美結合,是擺在我們面前的一個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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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使夫人賽金花

搞政治,最合適的地方是官場;搞女人的屄,最美妙的去處是妓館。官與妓,一個是社會上層,一個是社會底層,表面看相隔萬里,實際上暗通款曲,像森林中樹與藤,緊密糾纏一起,難捨難分。唐宋時期有種專門侍候官員的官妓,她們的拿手好戲就是官場應酬,官場中各種錯綜複雜的交際場面,對她們來說是輕車熟路。在官場,人與人的關係險惡叵測,官妓的存在成了最好的潤滑劑,增進情誼,調和是非,緩解矛盾,一部官僚機構大機器要正常運轉,某種程度上還得依仗難登大雅之堂的官妓;那些風情萬種的美人成了黏合劑,將官與妓牢牢地黏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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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說:賽金花

洪鈞五十歲那年,娶了十五歲的雛妓趙彩雲(編者按:賽金花的乳名),這在江南士子中被傳為美談。雖說其中有一波三折,彩雲家不願意自己的女兒做小,提了一些條件,洪家都一一滿足了。婚禮莊重且氣派,坐的是綠呢大轎,前面紅狀元紗燈籠開路,吹號角放鞭炮,明媒正娶的偏房也煞是風光。光緒十三年(一八八七),洪鈞丁憂三年服滿,回到京城官場。這年正是小皇帝載湉親政,在帝師翁同龢等人輔佐下初顯勃勃英氣,推行新政,重用洋務派,與洋人打交道的機會日漸多了起來。清政府要派一位充任出使俄國、德國、奧地利、荷蘭四國的外交大臣,洪鈞對歷史地理素有研究,在朝廷看來是個合適的人選,一道聖旨傳下,洪鈞被任命成了中國古代狀元中唯一的外交官。

出洋要帶夫人,洪家正太太王氏體弱多病,恐怕經不住海上顛簸,況且又是舊式女子,沒見過什麼世面,更不要說適應國外那些握手接吻的禮節了,於是主動讓權,將朝廷的皓命補服交給了新太太趙彩雲―此時已被洪鈞改名為夢鸞,讓她以大使夫人名份隨同洪鈞出洋。

多年以後賽金花回憶說:「由北京到天津坐的長龍船,這種船創於曾國藩,船身長,船夫多,划起來極快。一路上接欽差大臣的人很多,真忙個不了。由天津到上海,改乘輪船。在上海還鬧了個笑話,下了船,見洪先生上轎,我也跟著上轎,這時候驀然響了三聲大炮,不知道是作什麼,把我嚇得臉也發了白,身上打起抖來,女僕們趕快攙著我才上了轎,原來這是放一種表示敬禮的炮,我哪裡經歷過?」

《孽海花》中有個細節值得玩味:他們出國搭乘的是德國公司的輪船,本來二等艙挺不錯,價錢也便宜一半,上海道台特地過來打招呼,讓洪先生的跟班務必要買一等艙,不能讓外國人恥笑。跟班混了多年,也成了官場油子,船票果然買了一等艙的,卻將一班隨員坐的三等艙向上報成了二等艙,多出的錢補了這個缺,人也舒服了,錢也沒多出,洪鈞連聲誇獎這個跟班會辦事。晚清官場上,這類利用巧妙手段侈靡排場的例子比比皆是。

洪鈞骨子裏是個守舊的文人官僚,經常掛在嘴邊上的一句話是:「外國禮節野蠻,不可仿習。」這也不奇怪,晚清官場對外國人絕大多數採取排斥態度,像張蔭桓、許景澄那樣真正懂洋務的官員鳳毛麟角。李鴻章訪英期間,應邀看一場足球賽,身穿朝服坐在看臺上,手撚胸前的朝珠欣賞,可是看來看去,不得要領,便問旁邊陪他觀戰的英國勳爵子爵們:「那些漢子,把一隻球踢來踢去,是什麼意思?」英國人告訴他:「他們在比賽,那些人不是漢子,是紳士。」李鴻章還是疑惑不解:「既是紳士,為什麼不雇傭人去踢?」主人面面相覷,無言以對。像李鴻章這種被人認作洋務派的大臣即是如此,其他官員就可想而知了。

因循守舊是晚清官場的一個重要特徵。剛開始修建鐵路時,中國官員迷信風水,修鐵路要穿越祖先的墓地,被認為是大不祥,後來總算修了條一兩公里的鐵路,純粹只能用以觀賞,即使這麼短的鐵路,當火車拉響汽笛時還是嚇了慈禧太后一大跳,馬上下令拆除了。剛開始試圖引進電報電話時也是這樣,某省的水師提督奏明聖上,當地人對這一新事物極端仇視,以至於連電線桿都架不起來。十九世紀下半葉,是中國歷史發展的關鍵時期,大批量的新酒已經為中國人準備好,但是他們習慣了拿舊酒壺來裝,中國人天性中的因循守舊觀念,制約了一個民族的發展,失去了一次騰飛的機會。

作為晚清官僚機構中的一員,洪鈞也和他的同僚們一樣頑固,任何時候都不忘堅持中國特色的底線,儘管他嫖妓,並且娶妓為姨太太,但那完全是學習魏晉唐宋士大夫的雅玩遺風,用美女和詩詞歌賦陶冶性情,和新思想新觀念是兩碼事。洪鈞迷戀元史,研習西北及蒙古歷史地理,而且又是出洋大使,卻死活不肯學外語,連一句洋文都不會說,要參考外國書藉,都是靠一位比利時人金先生當翻譯。在生活細節上洪鈞也是一味守舊,一點洋物也不肯用,日常穿戴的是中國式青布長衫、福子履、布襪子。有一次,多走了些路,腳磨破了,賽金花勸他換穿洋襪子,苦苦勸了半天,洪鈞才說,你做的襪子我才穿。賽金花不會針線活,叫洋丫環做了幾雙襪子,假說是她做的,洪鈞這才穿上了。

用這種榆木腦袋的人辦外交,結果可想而知。縱觀晚清官場,像洪鈞這樣的榆木腦袋遍地皆是,真正拿出來同其他官員比較,熱衷於嫖妓的洪先生還算是開通點的一個人物,這不能不說是晚清官場的一個悲哀。相對而言,與中國比鄰的一些東亞小國家則靈活得多,日本國在歐洲也有外交官,他們的外交使臣隨鄉入俗,無論走在大街上還是在外交場所,都是油頭粉面,一身西服革履,富有民族象徵韻味的那套和服,只是在自家後花園休閒時才偶爾拿出來穿戴一下。

清政府的懦弱無能以及外交官員的愚頑不化,也讓周圍的幾個鄰國瞧不起,有一年,高麗派了外交代表到俄國,洪鈞事先卻毫不知情。歷史上高麗原是中國的屬邦,如今竟越過而不顧,洪鈞不能不氣惱。給國內發了許多封電報,要求朝廷出面干預,清政府回電只是高談激憤的詞藻,末尾加幾句安撫之類的話,並沒有什麼具體可行的辦法,說白了也是一籌莫展。洪鈞是個固執的官僚,發誓一定要為大清王朝爭回名份,太多的憤懣之情易傷身體,此後不久,洪鈞果然得了重病,事情仍然沒有得到任何解決。

同守舊的丈夫比起來,如夫人賽金花則要靈活得多。一個優秀的妓女,必須具備兩樣不可或缺的資本:美貌與聰明。有些女人天生就是做妓女的料子,換句話說,妓女性格多半是天生,即使模仿也學不像,她們的性格有些類似於古代丫環,既有卑微逢迎、不思進取的一面,也有見風使舵、八面玲瓏的一面,而後一種性格使她們能夠廣結人緣,在一般人眼裏,這種「會來事」的女子往往就是天生的尤物。

到德國剛剛兩個星期,為了幫洪鈞打開德國上流社會的社交圈,賽金花在自家別墅裏舉行了一次私人宴會,應邀出席的客人有鐵血宰相俾斯麥和夫人,瓦德西將軍和夫人,以及一大批政壇軍界要員。宴會上,賽金花身穿朝廷皓服,梳了清廷貴婦的髮式,戴上鳳形簪釵,讓四個穿著中國服飾的洋丫頭提著宮燈引路。德國客人在驚歎之餘,深深讚賞這位公使夫人的獨具匠心,稱她為「東方瑪麗亞」,這一場中西合璧的宴會辦得非常成功,為賽金花也為洪鈞在德國上層圈子裏贏得了聲譽。

賽金花的靈活變通,經常顯現在日常生活的細節上。出使歐洲時,只帶了兩個女僕,到了德國,感覺女僕少了不夠用,賽金花提出要雇外國女子做女僕,洪鈞一聽連連擺手。賽金花背著丈夫雇了四個洋丫環,工錢比國內花的少,服侍人又體貼周到,既聽話又忠誠,試用了一段時間,洪先生也覺得滿意,這才把四個洋丫環的事定了下來。平時在社交場合應酬,

語言不通是很大的障礙,靠翻譯畢竟隔了一層,賽金花有點語言天賦,也跟著學德國人嘰哩哇啦的發音,後來索性出錢請了個女陪伴,相當於舊時小姐的貼身丫環,幫她梳頭,陪她逛街,更重要的任務是教她學德語。

賽金花幼小時在妓家歷練出的種種手段,無形中幫了官家洪鈞的大忙,這也是洪鈞當初沒能想到的。以洪鈞這麼一個缺乏圓通的官僚,能在歐洲四國獲得不錯的聲譽,論起幕後功勞,賽金花要占一半。妓女是官場最好的潤滑劑,在洪鈞身上得到了很好的體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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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海花

曾樸(一八七二~一九三五),字孟樸、籀齋,號銘珊,筆名東亞病夫,江蘇常熟人。

曾樸從小生活在一個充滿著現代氣息的家庭裏。父曾之撰,字君表,為時文名手,著有《登瀛社稿》,為一時圭臬。「先生在祖母篤愛,父母慈撫,諸姑姊妹圍繞著的大家庭裏,由孩提以迄成年,很享受些家庭的幸福」

生長在大戶人家的孩子,衣食無憂,又受全家寵愛,唯一感到苦惱的是「讀書」。最初讀《大學》、《中庸》,不知所以然,學到《論語》、《孟子》,更生厭惡。少年心中充溢了叛逆,滋生出一種反抗心理。倒是臨睡前老祖母講的《說岳傳》、《西遊記》等,能引起他濃厚的興趣和遐想。直到有一天,他偷偷進了父親的書房,發現了《紅樓夢》,貪婪地讀了起來,欣喜之情勝似哥倫布發現了新大陸。這之後,父親的書房成了他偷食禁果的伊甸園,博覽群書,使得他有了過人的才情。到十四五歲時,他的文采在常熟小鎮上很有幾分名氣了。精神上早熟的曾樸,在他十六歲時遭遇了一場猛烈的愛情,那個姑娘讓他終生傾心愛慕,也成了他永遠的傷痛,到了暮年仍思念不已。五十多歲時,曾樸在上海創辦真美善書店,他寫作了一部小說《魯男子》,其第一部《戀》,講述的就是他與那姑娘的生死戀情。

這部小說,可以算作他青年時期的自傳,也可以算作他晚年時的回憶錄。姑娘名叫丁二小姐,比曾樸小一歲,是曾樸的一個遠房親戚。小時候,他們以兄妹相稱,周圍的大人們也常常戲謔地稱他們是「小夫妻」,將來成為真正的夫妻,是他倆共同的夢想。誰知有一天,丁二小姐的父親找到曾樸,神情嚴肅地向他宣佈:「你以後永遠不要再上門來找她了!」話說得忽然而且絕對,曾樸不解地問:「為什麼?」丁二小姐的父親說:「為什麼你自己還不知道?不要再問了吧!」曾樸彷彿遇到了丈二和尚―絲毫也摸不著頭腦。受此打擊後,曾樸晝不思食,夜不成眠,整個人像掉了魂似的,身體也日漸消瘦。

曾樸與丁二小姐分手的原因,《魯男子》第一部《戀》中是這樣交代的:有個名叫汪鷺汀的男子,與丁二小姐身邊的丫鬟阿玲相好,看見曾樸與丁二小姐熱戀,擔心丁二小姐一旦嫁給曾樸後,也會將阿玲帶過去當陪嫁,被曾樸收了房。於是汪鷺汀設計了一個圈套,他看見曾樸經常偷偷摸摸鑽進丁家閨房,與丁二小姐同枕共眠,便對丁父說了,安排少奶奶裝扮成二小姐躺在床上,等曾樸進入閨房,錯吻了丁家少奶奶時,親眼看見此情景的丁父終於發怒,這便有了上面的一幕。小說是虛構作品,當然靠不住,不能信以為實。真正的原因是丁父嫌曾樸太過孟浪,性生活放蕩不羈,在鄉鄰中間名聲傳得不太好。

曾樸在自己的日記中,對他這段感情經歷有過真實的剖析:「我幼年時,感情極為豐富,性慾也極為強烈,我與T(丁二小姐)談戀愛,由於我尊重她,所以始終保持純潔,不曾做過類似玷污她的事。這是真實的,只是我付出的痛苦是很大的。」

曾樸究竟付出過什麼樣的痛苦?他在日記中坦誠地交代,每次與丁二小姐幽會,男女擁抱在一起,青春的胴體緊緊依偎,精神總是處於失魂落魄的狀態。「請考慮一下,像那時性慾正盛之時,受了那樣的刺激,渾身如火在燒,怎能忍受得了?只得暫且效仿《西廂記》中用指頭消耗的方法來消散一下,但心中總也不滿足的。漸漸地開始考慮真正地嘗試一下了。」

他第一次「嘗試」的是個年輕的使女,她比曾樸大三歲,容貌並不漂亮,胖胖的圓臉,兩頰總呈深紅色,像兩棵熟透了的桃子。曾樸玩情色遊戲的勇氣比天還大,略微一兩次的誘惑,便把她拖下了水,一天清晨,他終於把她抱上了床。可是沒過幾天,事情被曾樸的母親察覺,給了幾個錢,將使女辭退了。接著,又是近鄰的一位女性,姿色較好,她有主動誘惑的意思,曾樸也來者不拒,照單全收。曾樸這些荒唐的性行為,丁二小姐後來也知道了(她是怎麼知道的?《病夫日記》中沒有說,估計有兩種可能:一是曾樸親口告訴的,二是聽到的傳聞),兩個人背後不知爭吵了多少次,不過丁二小姐的寬容和大度真是世間少有的,曾樸在日記中赤裸裸地寫道,「她能理解並同情我做的荒唐事」。

丁二小姐能夠理解寬容,但是丁二小姐的父親決不會理解寬容。丁父當面訓斥了曾樸,還在背後說了句惡毒透頂的話:「我家女兒如花似玉,怎麼能扔進那把夜壺裏?!」這句話後來傳到了曾樸的耳朵裏,除了傷心憤懣外,也是無可奈何。

轟轟烈烈的熱戀失敗之後,曾樸的精神極為頹唐,終日唉聲歎氣,過著愁夢光陰,折磨起自家身體來近乎自虐。父親曾之撰一來怕他闖禍,二來擔心他真弄出了病,派人把他送到北京,名義上是應順天鄉試,實際上是想幫他療治心靈上的創傷。

一進京城,安排住在常昭會館。有天傍晚,曾樸出門散步,偶爾一抬頭,忽見斜對門一個大宅子,門上貼著都察院徐的門條,從宅子裏走出個十五六歲垂髫的女子,手裏拿著個大信封交給了門衛,然後便站在門階上四處閒看。曾樸定睛一看,那個女子眉目如畫,膚色雪白,尤其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竟有幾分像丁二小姐!那女子被曾樸看得久了,似乎產生了某種心靈感應,她把眼光瞟過來,一點也不避開,彼此對看了好一會,兩人都會意地笑了。從此,每天傍晚,曾樸總會站在門口等她,她也常常出來,見了曾樸便相視一笑。時間長了,相互間越來越熟悉,有時候他們還會站在門邊上講幾句話。

等到第二次進京城,曾樸再去探訪,門口的侍衛告訴他,那女子去年秋天害癆病死了。

聽到這個消息,曾樸傷心地哭了幾天。這個多情種子到處打聽,終於弄清了那女子的真實姓名:她姓林,小名杏春。三十多年後,在創作《魯男子》第一部《戀》時,那女子被曾樸寫進了小說,化名叫阿玲,角色是書中女主角的貼身丫鬟。

光緒十九年(一八八九),是曾樸人生頗為得意風光的一年。先是遵從父命,南歸應縣試,考了個第一名。接著府試又得第二,秀才是抱穩了。跟著成名來的是成家,由晚清名臣吳大澂做媒,介紹的女方為名門閨秀,是曾之撰莫逆之交汪鳴鑾的女兒。汪鳴鑾(一八三九~一九○七),字柳門,浙江錢塘人。同治年間進士,翁同龢的得意門生,歷任陝西、甘肅、江西、廣東學政。汪家小姐名叫汪圓珊,知書明理,溫柔賢慧,也是百裏挑一的女子。可是曾樸此時仍深陷於失戀的痛苦中不能自拔,對婚姻之事不僅不熱心,而且採取的是抵制態度。成婚之日,曾樸藉酒逃避,一頓狂飲喝得酩酊大醉,親友們把這位濫醉如泥的新郎扶進新房,玉成了一樁好事。婚後,汪小姐對他百般溫存,曾樸一顆冷卻了的心,在她的溫柔撫慰下慢慢變暖,想到跟她到底沒有什麼仇恨,不由得生了憐愛的心思。不出半個月,一對小夫妻竟異常要好了。婚後不久,曾樸即赴蘇州應院試,獲第七名。既有「洞房花燭夜」,又有「金榜題名時」,人生美事湊在一起湧進曾家府宅,不知是何等花團錦簇的生活!

次年秋天,曾樸坐上帆船赴南京應試。不料船行至途中,忽然大病一場,吐瀉交作,體溫驟增,人到了南京,幾至病不能興。臨到考試時,他的病奇蹟般的好了,試卷發下,曾樸精神大振,頓時忘了四十度的高燒,振筆疾書寫了一個滿卷。成績優異,可是曾樸在登記表上填寫的年齡是十七歲,考官看到這個年齡,驚呼:「這卷子定是槍手所為,三篇文字,變換三種體裁,豈是乳臭小兒做得到的!」於是將曾樸的名次從第十七名挪到了第一○一名。

曾樸年少才雄,登第後,文名鵲起,意氣凌轢一世。不料造化弄人,在他最得意的時候,命運從背後給了一悶棍。更為悲慘的是,從南京回到常熟不久,夫人汪圓珊生下一女嬰,產後變病,半月不到竟成永訣!所遺女嬰,過了不到半年也跟著夭折。曾樸本是情感最濃郁之人,突然又遭此變故,猶如剛熬過了嚴冬的迎春花再遇倒春寒,心灰意懶,萬念俱滅,又重新走入頹廢的途徑。這一時期,曾樸寫下了大量紀念夫人汪圓珊的悼亡之作,均收錄在詩集《羌無集》和《雪曇夢院本》(四卷)中。

第二年春上,曾父又一次安排兒子去京城應考。經此命運跌宕,曾樸對功名的意興闌珊,興致全無。經不住父親反覆催促,只好倉促上陣。啟程那天,父親曾之撰將他送到上海,轉乘輪船,再三叮囑,目光中寄託著殷殷期望。可是,這一次進入考棚,卻掀起了一場軒然大波。據曾樸出考場時的口述是這樣的:那幾天情緒低沉,進場時突發咯血症,適有雲南何某獻殷勤,為他煎了一碗參湯送過去,不料行時匆忙,何某的大袖口把號板帶翻了,一壺松煙墨汁端端正正潑在了案卷上。何某情急之下,要代曾樸去換卷,卻被監考官拒絕了。

曾樸也不再堅持,提筆在試卷上題詩一首之後,揚長而去。在這首題為〈赴試學院放歌〉一詩的開篇中他寫道:「丈夫生不能腰佩六國璽,死當頭顱行萬里,胡為碌碌記姓名,日夜埋頭事文史!」何等豪邁的氣派。然而在曾樸的自傳體回憶錄《像記》中卻說道:「若說什麼咯血症,雲南人何某送參湯,袖口帶翻墨壺之類,全個兒是屁話,是病夫先生虛構的謊言,是用來掩飾他一時的任性,無理由的情感衝動的!」按照這般說來,墨汁污損案卷事件,全然是曾樸故意的。

父親曾之撰聽說了考場風波,並沒有責備,反而斥資給曾樸捐了一個內閣中書的官,託人給曾樸帶信,讓他不必南歸,暫時就留在京城供職。這三年在京城做官的經歷,對曾樸一生影響比較大。當時曾樸寓居在岳丈汪柳門南池子的宅內,除了結識官場中的一幫青年才俊外,還有兩件事值得一提:第一件事,娶了沈梅生的第八女沈香生為繼室,續弦後夫婦間感情融洽,可是婆媳間的關係卻難以調和,這本是一般大家族中通常都會遇到的難題,曾樸夾在其中,感到異常痛苦,這也成了他中年後跳出家庭圈子,積極從事政治活動和社會事業的最初動機;第二件事,蘇州狀元洪鈞與曾之撰是義兄,又是曾樸的授藝老師,曾樸在京期間,時常出入洪宅,稱洪為「太老師」,恰逢此時洪鈞娶雛妓賽金花為妾,曾樸經常見面,稱呼賽金花為「小太師母」。這段生活經歷,為曾樸後來創作傳世之作《孽海花》埋下了種子,十年後這顆種子終於長成了參天大樹。《孽海花》以賽金花為主線,穿插了大量政壇官僚、社會名流、文人雅士的趣聞軼事,從一個側面反映了從同治初年到甲午戰爭失敗近三十年間的社會政治、外交、文化、思想狀況,位置當在清末四大譴責小說之首。

經歷了鴉片戰爭、甲午戰爭之痛,國人期望國家自強,辦實業辦洋務成為「顯學」,報考總理衙門謀職的人尤其多,如過江之鯉,類似於當今考研或出國熱的浪潮。曾樸不甘落後,束裝入都報考。主考官是總理各國事務大臣張蔭桓,廣東南海人,其當官經歷頗為奇特,捐納出身,卻能在官場上一順百順,並且很為光緒皇帝看重。張蔭桓與帝師翁同龢貌合神離,聽說曾樸是翁同龢的同鄉,且經常出入翁府,便悄悄使了個暗絆子。曾樸落第之後,張蔭桓笑臉對曾說:「你要進總理衙門,何必應試。事先打個招呼,我可以保舉你的。」曾樸歷來以名士自許,對張蔭桓的事後籠絡不屑一顧,憤然拂袖而去。連夜套車出京,悻悻之情,不能自己。

南歸回到故鄉的曾樸,對京城官場生活的興趣漸失,加之應試總理衙門受了打擊,遂決心捨棄仕途,另尋人生發展的路徑。恰在此時,其父曾之撰中風一病不起,撒手歸西了。多年父子如兄弟,曾樸和他父親感情特別深厚,遭此大故,他撫棺痛哭,昏厥數次。參加完了父親的喪事之後,曾樸來到上海,擬尋找一個發展實業的機會。

籌辦實業,是曾父留下的一個遺願。曾之撰生前,淞滬鐵路修建計畫已定大綱,吳淞口商埠面臨著巨大商機,曾之撰糾集親友,在吳淞口購地,準備大幹一場,淘第一桶金。無奈出師未捷身先亡,留下的這份事業,得靠其子曾樸來承擔了。來到上海後,曾樸積極聯絡社會各方人士,為即將草創的事業做準備,閒暇之餘,則泡在上海的堂子裏,成了煙花柳巷的一名常客。這期間曾樸迷戀上的妓女名叫花麗娟,她真名叫玉子,老家是揚州人,其父是衙門裏的皂隸(差役),品行卑污不堪。花麗娟有三姊妹,二個姐姐都曾被其父姦污,她的年齡稍長,也險遭毒手,有一次在家中織布,夜已漸深,其父喝醉酒後回家,見女兒還在織房裏,闖進去把她抱住欲施獸行。花麗娟大聲呼救,全家人聞訊趕來,她僥倖逃脫了這場災難。第二天,花麗娟乘船到了上海,因年齡太小,先做了幾年清倌人,正思量著找個有背景的人做靠山,便遇到了曾樸。

曾樸是花叢老手,三下五除二,很快就把花麗娟搞掂了。二人一起掉進溫柔夢鄉裏,綺麗鴦夢,情意纏綿,官場中的傷痛,靠情場上的甜言蜜語來撫慰。就在曾樸的生命之船即晚將改變航向時,一個不期而至的機遇,又將他拉回到政治漩渦之中。此時京城康有為、梁啟超等維新黨倡導新政,譚嗣同、唐才常、林旭、楊深秀等力主變革的仁人志士也都聚集滬上,這班人原本是曾樸的舊交,曾樸的思想同他們很合拍,於是朝夕過從,商量著團結各方力量,從事維新變法活動。為避人耳目,維新派利用曾樸的關係,借用花麗娟的寓所做他們的議事之所。曾樸和花麗娟熱情服務,應酬周到。不久,康、梁在京運動漸趨成熟,電邀上海諸同志入京共成大業。譚嗣同、林旭等人收到電報,立即動身。曾樸本擬跟隨北上,但因一來家父的後事尚未料理結束,二來花麗娟百般溫柔,二人正在商議婚娶之事,約定隔些時日後再赴京城。誰知譚嗣同、林旭這次進京,竟是滅頂之災,維新變法慘敗,光緒遭囚禁,康、梁連夜潛逃,六君子菜市口殺頭。陰差陽錯,未隨譚、林進京的曾樸逃過了一劫。之後幾年,曾樸在家鄉辦過教育,在蘇州辦過實業,在上海辦過書局,在兩江總督端方府中當過幕僚,進入民國後也擔任過參議院議員。一九一四年,北京召開全國各省財政會議,曾樸作為江蘇省代表出席,席間曾樸侃侃而談,直斥馮國璋挾軍隊武力坐食江蘇的不當,力爭減縮江蘇軍費負擔,袁世凱為之動容。在京城逗留期間,曾樸結識了青年將軍蔡鍔,常相往來,並為蔡鍔與小鳳仙撮合婚事。

說起來這又是一段逸聞舊事。據《曾孟樸先生年譜》記載:小鳳仙原本住在杭州,是一個旗人姨太太的女兒,那旗人死了,姨太太不容於大婦,被從旗人家裏趕了出來。姨太太帶著一個老媽子和小鳳仙另立門戶,依靠以前的積蓄過了幾年苦日子。姨太太身體孱弱,精神上又連番遭受打擊,身患重疾辭別人世。臨死之前,她牽著小鳳仙的手,淚眼迷離,將女兒託付給了那個老媽子。從此老媽子以養母自居,小鳳仙稍有不服,開口就罵,動輒就打,小鳳仙不堪凌辱,來向時任浙江地方官的曾樸投訴(正好當時他們是鄰居,小鳳仙的家就在曾樸宅第對面),曾樸同情小鳳仙的遭遇,遂用八十兩銀子買過來,讓她在自己家中做婢女。小鳳仙年輕貌美,秀色可餐,曾樸近水樓臺先得月,沒過了多久,就將她梳櫳入懷,平生再添一樁風流債。不料此事被家妻張彩鸞察覺了,醋海翻起滔天波浪,大發河東獅子吼,曾樸無奈,贈送了一筆銀子,讓她離開曾家另找出路。小鳳仙從此流落花界,先在滬上下海,後來輾轉來到京都,沒想到竟成了八大胡同的一個紅倌人。

世界說大也大,說小也小,歷史往往比小說更有趣。曾樸在京城遇到蔡鍔,中間又牽連著小鳳仙這根線,真所謂無巧不成書。當時蔡鍔為了擺脫袁世凱,與雲吉班當紅妓女小鳳仙假戲真唱,眼看有希望湊成一宗姻緣。小鳳仙不懂政治,沒有傳說中的那麼矢志不渝,她對蔡鍔的感情,也並不像抒情電影《知音》中說的那麼美妙。倒是聽說曾樸到了京城,顯得尤為高興,她對曾樸當年的知遇之恩心存感激,情感上對曾樸仍然倚重。蔡鍔那時對小鳳仙已是迷戀至極,可是小鳳仙不冷不熱,並不肯輕易就範,蔡鍔說出了請曾樸做小鳳仙思想工作的意思,曾樸一聽哈哈大笑,他樂於成人之美,幫忙促成這宗姻緣。與小鳳仙一說,小鳳仙果真含情脈脈,頷首默許了。再後來小鳳仙在雲吉班中擺酒慶生日,掩護蔡鍔從密探監視下悄然逃脫,經由天津繞道香港,輾轉回到雲南舉起義旗,袁世凱的江山像多米諾骨牌一推就倒,這一系列的傳奇故事,都與民國女子小鳳仙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而在小鳳仙的背後,還有曾樸這麼個人物,則是許多人所不知道的。歷史的細微之處,原來是如此婀娜多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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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說:小鳳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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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禧的秘密情人:榮祿?

有句話叫「不幸生在帝王家」,年少時聽了不懂其中深刻含義,年歲漸長,閱世漸深,又讀了幾本歷史書,才慢慢體會到宮庭背後潛藏的兇險,因為政治權力的介入,一切都不得不變形了:溫柔的兒女情長,在這裏變成了刀光劍影;即使普通的日常生活,也處處佈滿了玄機和殺機。在「家天下」的體制下,坐在權力頂峰的「家長」,其個人修養、品行和操守等等素質便顯得尤其重要,「家長」的私人情緒,往往能決定國家運行的方向。另外,千萬不要小看了皇宮中的家事,宮闈中的一件小事,說不定會引發一場危及朝政的大風波,這成了中國歷史中一個有趣而又值得深思的現象。
官場的運作,除了一整套印在冊子上的規則之外,還有一個潛在的「官系網」,這張網的綱是皇權,抓住了皇權,就會綱舉目張,於是官網恢恢,疏而不漏,天下再也沒有幾人能逃脫得了。打開晚清官場圖,偌大一張縱橫交錯的「官系網」,其「網結」竟奇蹟般地繫在一個女人身上,這個人,就是慈禧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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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說:慈禧太后

在所有關於慈禧的野史傳聞中,最為大膽也最為香豔的傳說,是慈禧與榮祿的神秘關係。

近年來,有個名為德齡公主的晚清女子,早年所撰述的一系列清宮以及慈禧野史的著作,在書坊間大行其道。德齡是清末外交官裕庚的女兒,滿洲正白旗人,母親是法國人。德齡曾隨做外交官的父親在國外生活過幾年,後來其父任滿歸國,德齡也隨父回到北京。此時慈禧太后受時尚新潮之鼓舞,經常與外國使節的夫人往來應酬,德齡通曉外文和西方禮儀,便被慈禧留在身邊當翻譯,成為紫禁城中的新寵。德齡的著述中,有一本書《老佛爺》,寫慈禧一生的傳奇故事,最初用英文寫成,迎合美國讀者的獵奇心理,後來翻譯成中文,名為《御苑蘭馨記》。在這本書中,德齡開篇就用了個醒目的標題:「花園裏的一對戀人」。這對戀人,指的是慈禧與榮祿。

在《御苑蘭馨記》中,晚清的最高當權者慈禧,紅得發紫的大臣榮祿,一律脫下了尊貴顯赫的華麗外套,換上了含情脈脈的兒女私服。「他將她的纖手一把握住。這兩個人真像一對畫中人:蘭姑娘是一身粉荷色的衣衫,榮祿則穿了一身華麗的禁衛軍統領的戎裝,足以互相媲美。此時只有他們兩人在一起。這是完全違反了禮教的舉動。滿州人的姑娘從來不許單獨和一個公子相會。至於她秘密的前去和他私會,讓他握她的手,對他一往情深的笑,尤屬非禮。但蘭姑娘卻來了,而且讓魁梧的榮祿握著她的手―緊而又不太緊的―更讓他對她那雙滿含智慧,像一雙深黑色的池水的眸子,盡情的注視。」

然而這麼美好的一對戀人,卻因為宮中忽然傳來的聖旨,棒打鴛鴦散了。在接到代表最高權威的黃顏色聖旨時,蘭姑娘用手捂著胸口,眼中噙著淚水,念念不忘的仍是花園中秘密幽會的戀人榮祿。進入宮殿的那個瞬間,她偶爾一回頭,目光中飄過一抹讓人永生難忘的幽怨。而她的戀人榮祿,心冷了半截,胸口上感到重壓,當他接觸到蘭姑娘的目光時,呆若木雞的臉變成了死灰色……

由德齡的這本《御苑蘭馨記》發端,慈禧榮祿之間鴛鴦秘史的傳聞,像三月瘋長的野草,四處蔓延,各種版本的慈禧情愛史,在書坊間大肆流行。甚至連一些嚴肅的歷史學家,有時候也經受不住誘惑,偶爾採擷一二豔事,綴輯成篇。

高陽在其鴻篇巨製《慈禧全傳》中,就曾提及到了慈禧和榮祿。在高陽筆下,這段風流豔史更為離奇:若干年前,慈禧曾得過一場大病,御醫會診,束手無策。朝廷下詔命各省舉薦名醫,曾國藩和李鴻章兩位當紅大臣,分別舉薦了兩位名醫,一個叫汪守正,一個叫薛福辰。汪、薛二名醫一番望診請脈後,診斷出慈禧所患的是「骨蒸」重症,經過一段時間的細心處方,病情漸有起色。歷來的規矩,帝后身體違和,所有的脈案藥方,逐日交內奏事處,供大臣閱看。可是大臣們看過藥方之後,不由得大驚失色,慈禧患的並非是什麼「骨蒸」,而是一種不能告人的病:小產血崩。這就出現了一個疑問,如果說慈禧太后是武則天,誰也是「蓮花六郎」?大臣們紛紛四處打聽,推理猜測,最後得出的結論是,那位豐神俊逸的榮祿,嫌疑最大。

榮祿究竟是不是慈禧的情人,這需要打個大大的問號。但是榮祿是慈禧的忠臣,這一點應該是毫無疑問的。榮祿(一八三六~一九○三),字仲華,號略園,瓜爾佳氏,滿洲正白旗人。此人歷經清廷咸豐、同治、光緒三個朝代,在晚清史上是個舉足輕重的關鍵人物。末代皇帝溥儀是榮祿的外孫,據溥儀回憶:「我的外祖父榮祿是瓜爾佳氏滿洲正白旗人,咸豐年間做過戶部銀庫員外郎,因為貪污幾乎被肅順殺了頭。不知他用什麼方法擺脫了這次厄運,又花錢買得候補道員的銜。」

同治初年,醇親王奕譞(溥儀的祖父)在皇宮中建立神機營,榮祿在軍營中謀得一個差事,當過翼長和總兵。經過一番累遷,由大學士文祥推薦,授工部侍郎,以後又做過內務府大臣,光緒初年,升至工部尚書,成了朝廷大員。

仕途升遷正順暢的時候,榮祿又栽了個跟頭:有人告他貪污受賄,榮祿再次被革職調出北京。官場上兩次降職,都是因為經濟問題,這使得榮祿百般懊惱,痛定思痛,經過一番冷靜的思考,他下定決心:如果想在官場上繼續玩下去,決不能在經濟上再犯糊塗!從那以後,榮祿果然沒有重蹈覆轍。即使慣於使用銀子拉人下水的袁世凱,收買賄賂慶親王奕劻,聲鬧得沸沸揚揚,榮祿是袁的頂頭上司,也沒有聽到袁世凱賄賂榮祿的任何傳聞。對於榮祿這個總想在金錢上佔便宜的官員來說,確實不是一件容易事。由此可見,只有當一個人的政治情結能戰勝其他貪慾時,才最有可能在官場上成功。

兩次犯錯誤,對於榮祿來說是交了學費。此後,榮祿穩打穩紮,一步一個腳印,重新向上層核心權力圈靠攏。甲午戰爭這年,恭親王奕訢出辦軍務,榮祿藉進京為慈禧祝壽的機會,抱上了恭親王的粗腿,深得奕訢的賞識,沒過多久便被提拔為工部尚書。經過了這麼多年的經歷,榮祿在政治上比以前成熟多了,不僅不再貪蠅頭小利,還懂得利用銀子去砸人。

他悟透了一個道理:在官場上,你砸出去的銀子越多,收穫就越大。慈禧身邊的當紅太監李蓮英,是榮祿砸銀子的重點目標之一。通過李蓮英的關係,榮祿再一次接近了慈禧,並且重新贏得了慈禧的好感。溥儀在《我的前半生》中說了這麼一件事:榮祿回到北京的第二年,接到了個差使,奉命複查慈禧陵寢工程的損毀情況。這項工程先前曾有大臣核查過,報稱修繕費需要銀子三十萬。工程原是由醇親王奕譞生前監工督辦的,這位大臣不便低估工程的質量,所以損毀情形也報得不太重。榮祿接手後,把損毀程度大大地誇張一番,修繕費報了一百五十萬。榮祿到底是傳說中慈禧的初戀情人,對慈禧的心事摸得極其透徹,他從蛛絲馬跡中揣摩出慈禧懷疑醇親王的心事,報出一百五十萬的修繕費,等於是說陵寢工程質量不高,向素來以忠誠著稱的醇親王射了一支暗箭,至少在慈禧心裏頭,對醇親王的忠誠打了折扣;另外,將修繕費報高,也可以撫慰慈禧那顆孤傲的心。果然,榮祿此舉甚討慈禧歡心,她將先前核查的那個大臣臭罵了一頓,對榮祿卻有了進一步的賞識。

榮祿真正得寵是在戊戌政變之後。帝后兩黨的生死之爭,他堅定不移地站到了慈禧一邊,莫說傳說中他與慈禧關係不一般,即便沒有那層曖昧關係,單憑滿洲正白旗的出身,他也必定是后黨一員。當時榮祿的身份是直隸總督兼任北洋大臣,是清廷的實權派人物,有他保駕護航,慈禧方能安全度過難關。當清廷這艘眼看快要沉沒的船再一次駕過暗礁密佈的危險區域時,慈禧回首剛過去的那場驚濤駭浪,對榮祿的感激之情難以言表。

庚子拳亂,對方興未艾的義和團是剿是撫,是擺在慈禧面前的一道難題。載漪、剛毅等一幫頑固派主張「撫」,先利用義和團將干涉皇位廢立的洋人趕出去再說;兵部尚書徐用儀、戶部尚書立山、內閣學士聯元等則主張「剿」,認為利用義和團去反對洋人必定大禍臨頭。慈禧正在舉棋不定時,一件未經甄別的緊急情報讓慈禧下了決心,這個情報把洋人在各地的暴行解釋為逼慈禧歸政於光緒。慈禧大怒,立即下詔「宣撫」義和團,下令進攻東交民巷的外國大使館。為了表示決心,慈禧將主「剿」的徐用儀、立山、聯元等人砍了頭。後來,攻打東交民巷失敗,大沽炮臺和天津城先後失守,八國聯軍攻佔京都,慈禧帶著兩宮人員狼狽西狩,逃到西安避禍,為了表示對洋人的「友善」,慈禧又下令殺了原來主「撫」的載漪、剛毅等一批大臣。

在這場荒唐的政治遊戲中,榮祿扮演了一個老滑頭的角色,充分展示了他會做官的技巧。他的外孫溥儀評價這場政治遊戲時說:「在這一場翻雲覆雨中,榮祿盡可能不使自己捲入漩渦。他順從地看慈禧的眼色行事,不忤逆慈禧的意思,同時,他也給慈禧準備著『後路』。他承旨調遣軍隊進攻東交民巷外國兵營,卻又不給軍隊發炮彈,而且暗地還給外國兵營送水果,表示慰問。」

在清廷失敗後與洋人的談判中,榮祿只掌握一條原則:只要不追究慈禧的責任,不讓慈禧歸政,一切條件均可答應。就這樣,簽訂了賠款連利息近十億兩、讓外國軍隊進駐北京城的《辛丑合約》。據《清史稿》載,榮祿辦了這件事,到了西安,「寵禮有加,賞穿黃馬褂、雙眼花翎、紫貂,隨扈還京,加太子太保,轉文華殿大學士。」

縱觀榮祿的一生,是效忠清王朝的一生,更準確地說,是效忠於慈禧的一生。他擺正了自己的位置,不做情人做忠臣,於兩度沉淪後重新崛起,並在風雲多變的晚清政壇中立於不敗之地。剖析他的沉淪與崛起,其中意味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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